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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蘇聯人的悲劇

    蘇聯人的悲劇

    原文刊於2022年9月24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蘇聯最後一位領導人戈爾巴喬夫逝世,適逢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半年、西方跟俄羅斯關係惡化,西方的哀悼與俄羅斯的沉默構成對比。俄羅斯總統普京的悼辭僅限於事實陳述,但其發言人Dmitry Peskov不客氣地批評戈爾巴喬夫誤信跟西方可以締結永恆的浪漫關係,「這浪漫主義已證實是錯的」。在鋪天蓋地的悼文中,戈爾巴喬夫的面目也愈來愈模糊。

    重看戈爾巴喬夫的生平,問號只會愈來愈多。他是造時勢的英雄,還是身不由己、遭時代翻弄的可憐人?他是理想主義者,還是迫於無奈向現實低頭的政客?美國學者William Taubman在2017年出版的Gorbachev: His Life and Times中引述戈爾巴喬夫說:「戈爾巴喬夫是很難理解的。」

    農民之子戈爾巴喬夫1985年出任蘇共總書記,曾言1986年烏克蘭切爾諾貝爾事件是人生分水嶺,因為事件將蘇聯體制各種弊端表露無遺,他決心改革。1986年4月26日凌晨,切爾諾貝爾核電廠4號反應堆爆炸,泄漏輻射,最終33萬名居民要撤離。但當地官員最初隱瞞事件,當事件嚴重性愈來愈明顯時,蘇聯仍然未下令居民撤離。戈爾巴喬夫直至5月14日才發表電視演說,公布災難。曾任戈爾巴喬夫顧問及發言人的Andrei Grachev形容,切爾諾貝爾令戈爾巴喬夫跨過「心理關口」,令他更決斷。

    烏克蘭對戈爾巴喬夫一直有特別意義。他的母親是烏克蘭人,其妻子Raisa亦是來自烏克蘭。當然,這種跨國家庭對蘇聯人來說可謂相當普遍。戈爾巴喬夫出身俄羅斯西南部Stavropol地區一個名為Privolnoye的農村,1930年代該村落人口俄羅斯人及烏克蘭人各佔一半,戈爾巴喬夫幼年一段時間曾跟烏克蘭外公外婆一起住,一家經歷過1931年至32年的饑荒,其對蘇聯忠心耿耿的外公也在斯大林大清洗時被抓去。其後德國入侵蘇聯,二戰的恐怖亦令戈爾巴喬夫留下深刻的烙印。

    Taubman相信,戈爾巴喬夫最後沒有動用武力維繫蘇聯可能正是因為這段童年經歷。不過,一來戈爾巴喬夫的經歷在蘇聯不算特別;二來,他是否真心仁慈,也有爭議。如立陶宛外長Gabrielius Landsbergis 8月31日在Twitter便老實不客氣地提醒,當年蘇聯曾出兵鎮壓波羅的海三國的獨立運動,「立陶宛人不會美化戈爾巴喬夫。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一個簡單的事實:他的軍隊為了延長其政權對我國之侵佔而殺害平民」。

    但在西方的記憶中,戈爾巴喬夫標誌着的是冷戰結束的美好時刻,多虧他,美蘇對峙終告結束,全球不再在核戰陰霾下度過。但在俄羅斯人的記憶中,他導致蘇聯解體,標誌着漫長痛苦的開始。戈爾巴喬夫的改革無力挽救經濟,更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各加盟共和國民族主義高漲,他雖然力圖維繫蘇聯15個加盟共和國,但最終失敗。

    溫文爾雅的戈爾巴喬夫如何在蘇聯最後歲月中顯得格格不入,1991年8月的政變表露無遺。蘇聯強硬派在1991年8月19日發動政變,軟禁戈爾巴喬夫,惟失敗告終。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恃着粉碎政變有功,得勢不饒人,趁機迫使戈爾巴喬夫解散蘇聯政府。8月23日的俄羅斯最高蘇維埃緊急會議上,戈爾巴喬夫原希望尋求共識,準備發言之際,盛氣凌人的葉利欽拿着一份報告衝上前,用手指指着戈爾巴喬夫喝道:「現在讀吧,快讀!」此後,戈爾巴喬夫淪為葉利欽的扯線木偶,只能眼巴巴看着葉利欽等人將蘇聯瓦解。在俄羅斯、白俄羅斯及烏克蘭退出蘇聯後,他最終在12月25日宣布辭去蘇聯總統一職,蘇聯翌日亦正式消失。

    蘇聯解體後,戈爾巴喬夫在國內聲名狼藉。但他也一早以「冷戰終結者」之名聲長留史冊,他大概可以安心退休,拍拍薄餅廣告,閒來發表演說便算。偏偏他不甘心,1996年參加總統大選,得票僅得0.5%。他在俄羅斯固然不討好,就算在西方,他批評西方沒有跟俄羅斯修好,也沒有多少人理會。這點在2014年烏克蘭危機後更加突顯。

    戈爾巴喬夫死後,不少評論都有意無意將他跟普京對比。但戈爾巴喬夫跟普京的關係遠不如某些想像般對立。戈爾巴喬夫不錯曾批評普京的威權主義,但在國家利益及外交上,兩人可能有更多共通處。

    2015年出版的The New Russia一書中,戈爾巴喬夫討論了2014年的烏克蘭危機。當時的烏克蘭危機源於烏克蘭2013年原定跟歐盟簽訂自由貿易協議,烏克蘭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最終決定不簽約,激發反政府示威,釀成流血衝突;親俄政府倒台後,烏東親俄武裝崛起對抗親歐政府。當時戈爾巴喬夫給普京和美國總統奧巴馬一封公開信,促請他們牽頭談判,避免烏克蘭流血。他在信中以自己為例,訴說俄羅斯跟烏克蘭有深厚歷史化文淵源,很多人在兩國都有親戚,這封信當然沒有人理會。

    戈爾巴喬夫在書中批評美國及北約,把烏克蘭所有問題都歸咎俄羅斯,但衝突不是俄羅斯一手造成的,其深遠原因要追溯至蘇聯解體時未有妥善處理兩國關係。他說,俄羅斯固然要負上蘇聯解體的責任,但當時烏克蘭領袖也有份。戈爾巴喬夫憶述曾提出俄羅斯跟烏克蘭締結經濟同盟,擁有共同國防及外交政策,慨嘆未能成事。他對如何走出烏克蘭危機也沒有什麼大計,只是強調烏克蘭各方及國際社會各方要對話及尋求共識。他也坦承,經過這樣的衝突後,對話將「非常困難」。

    俄羅斯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備受西方譴責,但戈爾巴喬夫卻支持,理由是克里米亞本屬俄羅斯,只是1954年轉贈烏克蘭。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戈爾巴喬夫沒有公開置評,旗下基金會僅發表簡單聲明,希望盡快結束衝突。曾任戈爾巴喬夫傳譯員37年的Pavel Palazhchenko日前對路透社說,數周前曾跟戈爾巴喬夫通話,他對路透社說,俄烏關係近年不斷惡化及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令戈爾巴喬夫「在情感及心理上遭擊垮」。他又說,戈爾巴喬夫對烏克蘭的立場是複雜及矛盾的,因為他那代人「心目中的國家仍然包括前蘇聯大部分地區」。換句話說,他仍然是蘇聯人。

    William Taubman在戈爾巴喬夫傳記最後一章試圖評價戈爾巴喬夫的功過,認為他期望為所有自由的歐洲人建立一個歐洲共同家園,建立一個新的世界秩序,惟最後事與願違,他的夢想既不為西方現實主義者接受,也不為俄羅斯人認同。

    Taubman形容戈爾巴喬夫是悲劇英雄,其命運既是歷史使然,也有個人因素。他稱,戈爾巴喬夫性格樂觀,甚至太樂觀,高估自己的能力。不過,Taubman相信,雖然他的努力可能一開始便注定徒勞,但其實別無選擇:蘇聯若當時勉強支撐下去,會像南斯拉夫般爆發一場慘烈的內戰嗎?克里姆林宮的主人又會否重演俄國末代沙皇的命運?當然還有另一個可能,就是效法中國不作政治改革,但加快經濟改革,但正如戈爾巴喬夫老早知道,蘇聯不是中國。

    讀着戈爾巴喬夫的文字,有時會令人覺得那只是一名過氣政客喋喋不休:如果當年你們聽我說就不會這樣了。重提歷史是為了什麼?戈爾巴喬夫解釋,是為了避免從前的錯誤。他在不同訪問中總強調自己是樂觀主義者,在The New Russia中,他解釋樂觀主義者並非如伏爾泰筆下的Candide,無論如何碰上不幸,仍天真相信眼前一切是最好的;而是不滿現實但不低頭,盡力把世界變得更好。戈爾巴喬夫無法衝破時代的限制,但他的確努力過了。

  • Not One Inch:美俄關係的一宗懸案

    Not One Inch:美俄關係的一宗懸案

    原文刊於2022年9月9日明報世紀版,原題為:「不會東進一吋」:美俄關係的一宗懸案

    蘇聯末代領袖戈爾巴喬夫(Mikhail Gorbachev)逝世,適逢西方跟俄羅斯關係決裂,不禁令人問:為何冷戰結束後的美好及承諾只是曇花一現?美國前駐莫斯科大使Michael McFaul曾說:「俄羅斯並非注定要重回跟美國及西方對抗的關係。」那麼當年出了什麼差錯?

    西方的背叛?
    俄羅斯常抱怨北約東擴是對俄羅斯的背叛,戈爾巴喬夫在蘇聯最後歲月中太軟弱,兩德統一時未有維護俄羅斯利益,無條件容許德國統一。美國國務卿貝克被指曾向戈爾巴喬夫承諾北約「不會東進一吋」(not one inch eastward)。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2007年俄羅斯總統普京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斥西方背棄承諾。到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普京亦再次斥北約擴張是對俄羅斯的背叛。

    雖然北約東擴難以成為入侵他國的理據,但這「西方背叛俄羅斯」的指控仍值得審視。此說亦非始於普京。早在1993年,因應波蘭申請加入北約,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斥北約擴張是「非法」,指有違1990年兩德政府跟美英法蘇就德國統一問題達成的《關於德國問題的最終解決條約》(即「2+4條約」)。他宣稱,條約禁止外國軍隊駐守東德土地,亦即意味着「排除北約向東擴張」。西方向來指俄羅斯的詮釋是錯的,因為條約只限於德國,沒包括其他東歐國家。

    作為當事人的戈爾巴喬夫態度模稜兩可:一方面他承認「不向東擴張」僅限德國境內;一方面他又認為北約東擴有違當年條約精神,在2015年出版的The New Russia中,他提到不少人把一切歸咎於他,認為他在德國統一時沒有完全杜絕北約擴張的可能。但他稱,德國統一時華沙公約組織仍然存在, 沒有組織可以作出有法律約束力、不作擴充的承諾。他說,跟德國的最終協議是不在前東德地區部署北約部隊及大殺傷力武器,「那就是說北約的軍事基建不會東移」,蘇聯解體後北約擴張是有違這精神的。

    交涉過程
    究竟事實是怎樣?美國學者Mary E. Sarotte在去年出版的Not One Inch: America, Russia, and the Making of Post-Cold War Stalemate爬梳大量檔案及訪問當事人,還原西方跟蘇聯在冷戰結束後的交涉及北約東擴過程,該書將北約東擴分3個階段討論,本文只聚焦在1989至1992年的階段,當中涉及美蘇及西德對統一德國的地位之交涉,也涉及那句著名的「不東進一吋」。

    北約1949年4月成立,西德則在1955年加入;蘇聯同年成立華沙公約組織的軍事同盟對抗。但當蘇聯1980年代後期開始搖搖欲墜,部分人亦開始關注北約的未來;一旦德國統一後尋求中立,並要求所有外國軍隊撤走,將成為美國一大挑戰。

    1989年11月9日柏林圍牆倒下令這憂慮變得實際。蘇聯向西德傳達了一個「非官方」的機密信息,詢問西德是否意圖統一;若是,則需要考慮德國在北約的地位以及《巴黎條約》及《羅馬條約》的退出條款。換句話說,蘇聯希望統一的德國退出北約及歐洲共同體。

    作為戰後德國四大佔領國之一,蘇聯有權左右德國統一後的地位。西德總理科爾事後憶述,西德當時反核情緒高漲,如果蘇聯明確提出要德國中立及退出北約換取統一,會得到東西德民眾支持。英國亦作出類似評估。

    早在柏林圍牆倒下前,戈爾巴喬夫已說過要建立共同歐洲家園,提出一個「由大西洋至烏拉爾的和平秩序」。當時西德外長根舍(Hans-Dietrich Genscher)支持戈爾巴喬夫的構想。他1990年1月31日便公開提出北約應表明,「無論華沙公約有何變化,北約都不會東擴、進一步接近蘇聯邊界」。

    不過,當時的美國總統老布殊對戈爾巴喬夫的理想主義不感興趣,一心要維持美國在歐洲的力量。當白宮還在權衡各方案時,國務卿貝克抵達蘇聯跟戈爾巴喬夫見面。據戈爾巴喬夫在回憶錄記載,貝克試圖說服他,一個留在北約的德國比中立的德國會更好,因為美國及西方可以左右德國的內政外交,防止一個中立的德國再次成為歐洲不穩之源。貝克提出假設性問題:「你希望看到一個在北約之外的統一德國,獨立且沒有美國軍隊?還是希望看到一個跟北約保持關係的統一德國,但保證北約的管轄權不會從目前的位置東擴一吋?」戈爾巴喬夫回答,任何北約區擴張都是不可接受。據戈爾巴喬夫憶述,貝克當時回答說:「我們同意這點。」

    爭拗起點
    這段對話成為俄羅斯跟西方數十年的爭拗起點。貝克事後強調那只是假設性的選項,後來亦未有納入協議。據Sarotte 的敘述,白宮得悉貝克的說法後連忙向準備訪蘇的科爾發出緊急信息,說明白宮的立場。不過,當科爾訪蘇,尋求戈爾巴喬夫為德國統一開綠燈時,西德仍然照着貝克的方案跟蘇聯談判。德國外長根舍當時仍對蘇聯外長謝瓦德納澤明確說:「對我們來說,這是清楚的,北約不會向東延伸。」戈爾巴喬夫當時沒有取得任何保證,便就德國統一開綠燈。

    老布殊游說科爾讓統一的德國全面加入北約,但只有德國軍隊可以在前東德地區駐紮,而且只在蘇聯撤軍後。老布殊認為毋須理會蘇聯的願望,對科爾說:「去他的(to hell with that),我們佔上風,他們沒有。」1990年9月,戈爾巴喬夫簽署了「2+4條約」。西方可以說是毋須付出任何代價,便達到最理想的結果。蘇聯當時沒有堅持,很大程度上跟經濟崩潰的蘇聯急需西德貸款有關。

    1993年,葉利欽投訴北約東擴有違「2+4條約」,德國外長Klaus Kinkel的高級幕僚Dieter Kastrup認為葉利欽的說法「正式來說是錯的」,但仍有「政治及心理實質效果,應認真對待」,他又說協議的基本精神是「北約不會東擴」,明白葉利欽為何會相信西方曾承諾不會越過1990年的界線。Sarotte亦認同此說。

    後來的發展亦進一步加劇西方跟俄羅斯的猜疑:俄羅斯政經混亂、民族主義情緒上升,其發展更惹東歐鄰國擔心,北約亦進一步東擴,此亦反過來助長俄羅斯反西方情緒。Sarotte說,東歐國家有權為自身安全作任何決定,但從長遠來看,若冷戰後設立一個包括俄羅斯在內的後冷戰安全秩序,既可紓緩兩大核武國之間的緊張關係,又能從而緩解整個歐洲的緊張局勢。英國戰時首相邱吉爾曾說:「勝利時應寬宏大量。」但她慨嘆西方在冷戰後對蘇聯未有採取這態度。她認為,葉利欽1990年代是有誠意跟西方合作的,如果西方當時以較體面的方法處理其對北約東擴的投訴,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回顧「不東進一吋」的歷史,不禁令人想,假如戈爾巴喬夫談判時精明點,假如蘇聯經濟不是如此差,假如西方不是堅持贏家全取,俄羅斯跟西方的關係是否會有個更好的開始?

  • 蘇聯解體與俄羅斯帝國回歸

    蘇聯解體與俄羅斯帝國回歸

    原文初刊於2022年1月21日《明報.世紀》,原題為「蘇聯失敗與俄羅斯重投威權」

    2021年12月是蘇聯解體30周年,2021年與2022年之交兩宗新聞都可以說是蘇聯解體震盪的餘波,一是俄羅斯對烏克蘭虎視眈眈; 二是為紀念蘇聯時代暴行設立的俄羅斯人權組織「紀念」 (Memorial)被勒令關閉。兩者都好像標誌着俄羅斯30年後 又回到原點。很多評論提起俄羅斯近年的倒行逆施,都喜歡 引述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說:「俄羅斯可以是一個民主政體或一個帝國,但不可能兩者皆是。」蘇聯解體 後,俄羅斯似乎走上自由民主路了,豈料普京治下卻「帝國 復辟」。為何會這樣?出了什麼差錯?

    俄羅斯總統普京最愛談歷史,他2021年7月發表了一篇長文, 訴說俄羅斯跟烏克蘭源遠流長的歷史聯繫,今天該文章讀來愈像是俄羅斯的入侵 預告。不過,放不下烏克蘭的不止是普京,普京2014吞併克里米亞時,備受西方 尊崇的蘇聯末代領袖戈爾巴喬夫表態支持,叫西方大為錯愕,這些誤讀只反映西方對俄羅斯的不了解。

    吃盡苦頭的蘇聯人民
    1922年成立的蘇聯有15個加盟共和國,國土橫跨歐亞。普京不止一次說過,蘇聯 解體是地緣政治的世紀災難。普京的倒行逆施很容易令人對這番話嗤之以鼻。但 普京的話只是反映蘇聯人的心聲。蘇聯最後歲月經濟已經奄奄一息,統治者束手 無策,到俄羅斯總統葉利欽經濟改革只富了一群寡頭,國民則吃盡苦頭。世界銀 行網站的歷年俄羅斯人均壽命折線圖可見1990年後是斷崖式插水,俄羅斯男性人 均壽命1990年是64歲,1994年卻大幅跌至58歲。這段被統治者欺騙的慘痛經歷叫 不少蘇聯人記憶猶新,也正中普京的下懷。

    要了解現在,不免要細說從頭。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教授Vladislav Zubok去年出版 Collapse: The Fall of the Soviet Union一書,將蘇聯最後歲月的驚心動魄娓娓道來: 戈爾巴喬夫政經改革藥石亂投,對加強蘇聯中央權力抗衡分離主義猶豫不決。他 試圖改革力挽蘇聯,1991年3月舉行的公投旨在推動新的聯盟,結果卻由於字眼模 糊,各加盟共和國又自行加入公投決議,旨在保存蘇聯的公投反而成了分離主義的催化劑。俄羅斯總統葉利欽跟戈爾巴喬夫爭權亦大大削弱蘇聯中央。

    波羅的海三國1990年率先獨立倒還可理解,烏克蘭要獨立也不難解釋,但最諷刺的卻是俄羅斯的分離主義。俄羅斯要脫離蘇聯,就像英格蘭要脫離不列顛王國一 般惹笑。葉利欽雖然非不知道蘇聯各加盟共和國經濟環環相扣,烏克蘭跟俄羅斯 關係更是千絲萬縷,強行分家只會兩敗俱傷,但為了滿足野心,擺脫戈爾巴喬夫,毅然作出無可挽回的政治豪賭,最終跟白俄羅斯、烏克蘭兩國領袖1991年12 月8日簽署協議,埋葬蘇聯。

    無能的領導 無心的精英

    促使葉利欽這樣做的一大因素是經濟。Zubok引述當時一名在莫斯科的美國學者形 容,蘇聯最後歲月恍如「銀行擠提」,精英都挖盡心思搶奪國有資產。戈爾巴喬 夫仍奢望推出新的主權國家聯盟,極力游說葉利欽,強調俄羅斯要維持自身經濟 利益,最好就是跟其他加盟共和國組建聯盟,但葉利欽的親信布爾布利斯 (Gennady Burbulis)跟蓋達爾(Yegor Gaidar,亦即後來「震盪療法」的總策劃) 卻游說他,新聯盟旨在分享俄羅斯境內的資源,要捍衛俄羅斯利益最好是確立主 權,只有拋棄蘇聯的外殼俄羅斯才可以重生。布爾布利斯憶述,葉利欽其實不明 白經濟,也無心裝載,改革方案的公開言論經常自相矛盾。

    對於烏克蘭,葉利欽同樣心不在焉,兩國分家本來就已因為油氣及核武等問題異 常複雜,烏克蘭東部俄語區及本屬俄羅斯、象徵俄羅斯軍事光輝歷史的克里米亞 成為最大關鍵。烏克蘭在跟俄羅斯談判時對俄人念茲在茲的克里米亞寸步不讓, 葉利欽則只求快快了事。烏克蘭最高蘇維埃主席克拉夫丘克(Leonid Kravchuk) 搖身一變成民族主義者,勾勒烏克蘭前程錦繡(但毫不符合現實)的藍圖,跟奄 奄一息的蘇聯作對照,鼓動烏克蘭獨立。烏克蘭獨立公投,連境內俄語區也以支 持獨立為居多。這當然歸功克拉夫丘克的宣傳,也因為蘇聯中央太無能,就連俄 裔人也想擺脫。烏克蘭獨立令蘇聯的黑海港口由22個銳減至3個,俄羅斯更失去克 里米亞。這份在俄人眼中毫不公平的俄烏協議也預告了未來的衝突。

    南斯拉夫解體引發血腥內戰,顯示一個由不同民族組成的國家解體可以有怎樣的災難後果。戈爾巴喬夫之堅持不用軍隊維繫蘇聯統一,也是因為南斯拉夫的教訓。但蘇聯沒有動武維護統一並不意味着蘇聯解體完全和平,各加盟共和國都不同程度出現族裔紛爭以至衝突。蘇聯領導層固然無能,無論戈爾巴喬夫還是葉利 欽對經濟改革缺乏周詳考慮,把國家進一步推向深淵,但Zubok也批評,蘇聯知識 分子也難辭其咎,他們對建設國家(state building)不感興趣,太天真也太離地, 忽略蘇聯解體的艱巨任務。

    重溫蘇聯解體的歷史並非要為普京的威權統治開脫。Zubok強調重新詮釋這段歷 史,顯示蘇聯解體並非無可避免,只是要嘗試誠實地了解所發生的事。他說,西 方在蘇聯解體後沉醉於勝利的氣氛中,學者不乏認為蘇聯是注定解體,不值得再 研究,這態度也影響西方對俄羅斯的判斷。當俄羅斯先後在2008年出兵格魯吉亞 及2014年出兵烏克蘭後,西方對俄羅斯的態度也改變,開始有論調說俄羅斯從未 試過民主,它注定要走威權主義的路。不過,俄羅斯在蘇聯解體後不是一度成為 西方民主價值的狂熱信徒嗎?Zubok在書末寫道,共產主義到資本主義的過渡令俄 羅斯人渴求穩定且強大的國家,對民主的空洞口號抱懷疑,那並不是俄羅斯人的過錯。

    西方出現蘇聯解體徵兆
    30年前一切都似乎美好: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擁抱自由民主,公民社會得以發 展,只是精英埋下的禍根,無論是經濟危機還是民族衝突都在醞釀中,這民主自 由社會其實脆弱得很,但西方未有察覺,在部分俄羅斯人眼中,西方只把俄羅斯 視為淘金地。1998年俄羅斯金融危機更令俄人希望幻滅,1999年普京上台後,俄 羅斯的改變漸叫大家陌生:跟西方對立、對鄰國虎視眈眈、打壓公民社會,蘇聯 解體的成果今天彷彿已化作輕煙。
    今天歐美受民粹主義浪潮衝擊,民主自由這些價值開始備受質疑。Zubok稱,在經 歷過蘇聯解體的一代人看來,一切都似曾相識:西方精英一手促成2008年金融海 嘯,卻要納稅人金錢埋單,一如蘇聯及俄羅斯的統治者推出經濟改革要國民承受 苦果;美國總統奧巴馬演說動人,外交上卻無作為,令人不期然想起戈爾巴喬 夫;英國首相卡梅倫2016年舉行脫歐公投,希望平息保守黨內脫歐派,豈料卻導 致英國脫歐,一如戈爾巴喬夫1991年3月意在保留蘇聯的公投,反而助長了分離主 義;至於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讓美國重新偉大」則跟葉利欽異曲同工。重讀蘇聯 歷史固然有助了解今天的俄羅斯,但也另有深意。正如Zubok說:「歷史從來不是自由民主最終會勝利的道德劇。」這值得世人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