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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飛飛:以人為本的AI

    原文刊於2024年1月14日《明報.星期日生活》,原題為「讓AI開眼的科學家」

    人工智能(AI)毋庸置疑將成為未來發展一大推動力,惟AI 發展集中在矽谷科企之手,我們日常聽到各種關於AI的種種多是來自矽谷。最吸引眼球的AI新聞往往不是AI 滅絕人類論便是矽谷科企的權鬥:去年5 月「AI 教父」辛頓警告AI 有令人類滅亡的風險,引起不少討論;去年11月,ChatGPT的開發商 OpenAI創辦人Sam Altman遭董事局炒掉後火速回朝,成為熱話。在各種八卦驚嚇之外, AI 究竟對世人有何好處和挑戰?不妨看看史丹福大學人工智能專家李飛飛怎樣說。

    李飛飛去年出版回憶錄The Worlds I See: Curiosity, Exploration, and Discovery at the Dawn of AI (台譯本:《AI科學家李飛飛的視界之旅》),憶述如何走上 AI研究之路——用她的比喻來說,是怎樣追蹤「北極星」,並深入淺出介紹AI的發展及挑戰。她的故事可以說是典型的「美國夢」: 15 歲跟隨父母由成都移民到美國新澤西州,父母不懂英語,移美後只能幹粗活,一家經濟拮据,李飛飛上學之餘也到中餐館兼職。她天資聰穎,由不懂英語到中學名列前茅,還遇上好老師,授業解惑之餘,還借錢給她買下乾洗店讓父母經營,令父母不再操勞。李飛飛獲獎學金入讀普林斯頓大學修讀物理學,差不多每個周末都回家幫手。後來因為參與一項研究神經科學的研究,對人類智能及機器智能產生興趣,博士轉攻AI,她畢業後留校任教,其後轉至史丹福大學至今。

    她專門研究電腦視覺( Computer vision),她解釋,之所以對電腦視覺有興趣,是基於一個信念。生物進化過程中,「開眼」是突破關鍵,電腦如果能夠「開眼」也將如是,懂得辨認物件可以大大增加AI應用,例如現時已流行的人臉辨識技術,以至仍在開發的自動駕駛技術等。她開創大數據訓練演算法「開眼」,成為 AI發展近年突飛猛進的催化劑。

    用大數據訓練AI ,今天彷彿已成常識。但李飛飛當時卻面對同事質疑。AI辨識的研究過往都主要集中在模型,例如開發專門辨識狗的模型、專門辨識貓的模型。她則從人類學習取得靈感,正如小孩是通過看到各種不同的東西來學習辨認物件,教AI 也如出一轍。她2006 年開始創建一個龐大的圖像庫 ImageNet ,由來自143 個國家4.8 萬人為圖像加標籤,歷時3年,最終包括2.2 萬個範疇的1500萬張圖像,當時是AI史上最大的人手策劃數據集。結合更智能的演算法和巨大的運算能力, ImageNet 引發了電腦視覺大躍進,也開啟了以大數據訓練模型的風潮。

    AI 的存在威脅(existential risk)去年曾因為辛頓(Geoffrey Hinton)的警告被炒得火熱。不過,李飛飛則認為有關問題完全錯失重點。她去年曾在多倫多大學跟辛頓對談時也表明立場。

    辛頓當時談到AI對社會威脅,還有他很擔心的人類滅絕。李飛飛則認為, AI的「滅絕風險」是很有趣的哲學思考,可交由學者研究,但主張應對更迫切的「災難性風險」,即AI 對經濟及勞動市場的衝擊,以及偏見及假資訊危機,極需要最聰明的人研究對策。她亦提到一點,指出雖然AI引起大眾關注,但「究竟在聽誰的話」?她強調,公眾不應只聽大型科企和知名初創企業的觀點,還要聆聽不同界別的聲音。

    談A I 應聚焦社會層面而非哲學

    她後來在《經濟學人》的Podcast 訪問中力陳加強公共部門科研投資的重要,以為AI進行誠實且透明的評計及評價。她稱,政府的角色應是制訂合乎公眾利益的政策,談AI時應聚焦當前迫切的社會問題,而非參與諸如AI滅絕風險的哲學討論。建立有利公眾的AI生態系統,思考什麼監管才是對公眾利益最為有利,這才是政府要做的。

    李飛飛的憂慮並非無因。她2016年曾學術休假到Google任職,對矽谷的技術及財力如何拋離大學有親身經歷。目前掌握AI最先進技術的都是矽谷企業,他們的聲音也最大,不少論者早已指出這趨勢的危機。企業首要考慮的是利潤,社會責任充其量只是點綴。一些企業家亦往往有救世主情意結,要利用科技實現其心中的烏托邦。例如OpenAI的Sam Altman 2021年曾稱,AI將來雖然可以取代大部分工作,但產生的財富足以向美國每名公民派錢,讓人人可以經濟自決,自由生活。乍看之下,這願景似乎不錯,不過,當AI發展由這些企業家控制時,這又是否理想世界?

    如何確保AI 可以惠澤所有不同的人,並如實反映世界的多元,是李飛飛的一大關注。不少論者早已批評,演算法研究者大都是白人男性,不單「繼承」了他們的偏見,且會將之放大,對社會上的弱勢社群更不公。李飛飛相信,要發揮AI對社會的正面影響及回應挑戰,一定要集思廣益,讓更多不同背景的人參與研究,包括科學家跟非科學家。她認為AI 發展近年很快,治理追不上,其中一個解決之道便是發展「以人為本的 AI」,她在2019年成立史丹福人本AI 研究所(HAI, Stanford Institute for Human- 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把人類放在AI發展及應用的核心,用AI來增強人類能力,而非取代人類。

    「A I 還可以幫人類什麼? 」

    李飛飛近10年鑽研AI的醫療應用,這原來跟其母親有關。她憶述,父母雖然一直鼓勵她追夢,但其實不知她幹什麼,父親更戲稱她是「瘋狂科學家」。一天,她跟卧病在牀的母親聊天時,她母親突然問她其實幹什麼,李飛飛解釋一輪又舉出無人駕駛這仍然遙遠的願景後,母親雖然承認AI好像很厲害,但再問:「AI還可以幫人類什麼?」

    正是這個問題令她開始跟史丹福大學醫學院合作,研究AI 的醫療用途。不少人都以為這是要以AI取代醫生護士,李飛飛跟醫護交流時也面對懷疑。但她強調,AI不是要取代人類,而是減少人類錯誤;而且可助醫護在繁瑣的雜務中脫身,增加他們跟病人的互動。她得出這結論除了是基於醫院實地考察外,在醫院照顧母親的經歷也賦予她獨特的視角。她在書中仔細記下她在醫院的觀察,發現護理人員每班要做180 項雜務,包括輸入資料、記錄、拿藥或儀器等,而這些都可由AI增加效率,讓醫護有更多時間跟病人互動,而這正是病人最需要的,一個簡單細微的動作對病者已是意義重大。

    李飛飛不是科技至上者,她也屢強調 AI不是萬能,人類的角色十分重要。回憶錄的書名中的「世界」用上眾數,閱讀李飛飛回憶錄也可感到她在不同世界轉換,看問題時不止是以一個科學家的視角來看,也以女兒的角度,母親的角度、人文關懷的角度等,態度謙卑。李飛飛的父母在1989年後希望女兒長大後可以自由追夢,毅然拋棄安穩世界到新世界冒險,箇中有不少血淚,但這段成長經歷卻造就她的獨特世界觀和人文關懷。她在新澤西市郊的移民世界、普林斯頓及史丹福的學術世界以至母親病牀的世界穿梭,她同時看到不同的世界,而非只醉心人工智能世界而漠視其他世界。這點也許是科學家最重要的德性。

    本書最初是應出版商之邀,在疫情期間寫一本向公眾介紹AI的書。李飛飛完稿交給同事後,豈料同事着她重寫,理由是 AI介紹書籍可以很多,但李飛飛的經歷是獨特的,她應該趁機告訴跟她一樣的女性、少數族裔和移民,他們一樣可以參與 AI研究,追尋夢想。於是李飛飛真的把回憶錄重寫一次,講述自己在不同世界穿梭追尋北極星的故事,既啟發後輩,也令人對「以人為本」的AI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