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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an 75:老有所安的未來

    原文刊於2023年4月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原題為「75終生計劃:老有所「安」的未來」

    日本導演早川千繪在電影《75終生計劃》(Plan 75)構想了一個未來的日本,政府對人口老化問題無計可施,社會甚至出現「仇老」襲擊,政府於是推出名為Plan 75的自願安樂死計劃,只要年滿75歲便可申請,公務員彬彬有禮幫忙長者申請,更設置街站招攬露宿者參加。宣傳單張及廣告精美,申請一經批核,政府更獎參加者10萬日圓獎金,可以用作去旅行或殮葬的費用;如果不想花錢殮葬,計劃提供集體火化選項。直至安樂死前,有專人用電話定期跟你談心,讓你安心上路。這部電影去年在日本公映時引起不少討論,大家可能想:這會是我們的未來嗎?

    Plan 75女主角倍賞千惠子最為人熟悉的角色,相信是日本國民電影《男人之苦》中飾演寅次郎的妹妹。半世紀前的《男人之苦》世界跟Plan 75的世界大相逕庭,《男人之苦》是一個家人和社區互相照應的溫暖世界,寅次郎怎樣流浪闖禍,只要回到家鄉柴又,便可得到妹妹一家和街坊關照。但Plan 75中的倍賞千惠子面對的則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冷漠世界。

    當然,今天的日本跟當年的社會結構相差甚遠。日本傳媒和專家總是在談論超高齡、少子化及單身趨勢下的社會問題。2022年,日本65歲以上人口佔整體29.1%;新生嬰兒則首次跌破80萬,顯示少子化加速。而日本的傳統家庭在二戰後已漸漸解體,不婚更成趨勢,目前單身者佔65歲以上者比例為13.8%,比例相信會繼續上升。長壽社會的健康保障開支自然增加,如何有效支援孤獨長者亦費煞思量。日本安老服務科技雖然發展不錯,但人手不足,引入外勞已成趨勢。社會保障制度可以支撐多久亦成懸念。年輕一代尤其擔心年金制度是否仍可持續。日本的年金制度是以勞動人口交的保險費來支付現時長者的年金,1970年代每一名65歲以上長者有8.5人支撐,但到今天比例已跌至2.1人,這比例只會繼續下降。年輕世代現在雖然繳交保險費,但退休後能否收取足以應付生活開支的年金頓成疑問。政府為鼓勵生育,扭轉少子化趨勢,增加育兒津貼,但這又增加社福開支。

    年輕人不滿政策向長者傾斜
    人口老化除了增加政府財政壓力外,還引伸所謂「銀髮民主」(シルバー民主主義),即政府決策向長者傾斜,年輕世代的需求無人問津,從而加深世代對立。日本年輕人投票意欲低,相反長者熱中投票,政客自然更積極討好年長選民。以去年參議院選舉為例,39歲以下選民的投票率為30%,相反,60多歲及70多歲選民投票率分別為63.58%及56.31%。參議院選舉前,執政自民黨及公明黨提出給2600萬領取年金者一律派錢5000日圓,計劃一提出便立即在Twitter引起群情洶湧,被指是「銀髮民主」的極致。年輕一代早已擔憂將來退休生活,現在還要進一步拿他們的稅款給長者,自然引起不滿,方案最終撤回。另一邊廂,要解決少子化問題實要改善年輕一代的生活環境及提供更多育兒津貼,但若政客只顧討好長者選民,自然缺乏動力推行。

    安樂死為子孫謀幸福?
    這些問題都是Plan 75的時代背景。電影並非要探討安樂死的爭議,只是借這一極端計劃探討日本社會問題。計劃宗旨開宗明義是要減輕政府財政負擔,電視廣告亦以「希望保障未來」作標語,暗示長者選擇安樂死可為子孫謀幸福,這跟一般理解的安樂死由個人考慮出發大相逕庭。參加安樂死計劃的兩名長者都是「不想製造麻煩」的長者。倍賞千惠子飾演的Michi 78歲,丈夫過世後單身,在旅館打散工本來還有一班同事互相照應,卻因年紀遭辭退,居所又面臨清拆,她要找工作兼找新居,但年齡卻成為障礙,人家勸她申請政府援助,但她卻堅持自食其力。至於另一名參加者岡部幸夫則畢生都在日本各地修橋補路,又定期捐血,參加計劃只是貫徹為國家奉獻的精神。但隨着劇情發展,觀眾都知道他們其實不想死。Plan 75調子灰暗,但仍隱約透露希望。兩名Plan 75的年輕僱員分別跟兩名長者建立情誼,深受這非人性化的制度打擊:當面對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再是新聞報道或政府預算的一堆數字,體會自然不同。

    Plan 75對未來的描繪是否過慮?今年年初,日本網絡鬧出一宗連《紐約時報》也關注的風波。KOL成田悠輔被網友翻舊帳,找出他過去就人口老化問題的發言片段,2021年他在一個網台節目上說:「我想只有一個解決方法,最後不就是長者『集體自盡』或『集體切腹』嗎?」他解釋,要知道何時退場是重要的,但日本很多人仍「倚老賣老」,戀棧權力。2022年,成田被小學生問及有關言論時,大談2019年一齣恐怖電影描述瑞典一個邪教組織推長者跳崖自盡。但他說,很難說這是否好事:「如果你覺得好,你可能要努力創造一個這樣的社會。」他在另一場合亦談及「安樂死」,稱可能有一天會討論是否要強制安樂死。成田悠輔是耶魯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近年活躍日本,以形象及言論出位見稱,網絡有大批追蹤者,他亦著書立說探討日本社會問題。其「集體自盡」言論被翻出來後自然引發日本網民反感,認為他煽動對長者仇恨,學者亦指其不負責任。成田則稱言論被斷章取義,強調自己只是針對老人戀棧的問題,但他承認「集體自盡」措詞不當。

    姑勿論成田是否遭斷章取義,但其偏激言論無助思考問題之餘更後果嚴重。要改變「銀髮民主」是否不加分辨把矛頭針對所有長者?日本年輕人政治冷感是否也應該負上責任?而且人口老化衍生的政治及社會問題不是應該由政府解決嗎?向來強調「敬老」的日本近年早已出現「老害」一詞,在「老人阻住地球轉」這想法潛移默化下,會產生什麼後果?Plan 75以槍手血洗安老院作序幕,相信是參考了2016年導致19死26傷的神奈川相模原市殘疾人福利院屠殺案。行兇者聲稱,殺死的都是無法跟外界溝通的嚴重殘障者,這樣做可以造福社會及減輕家屬負擔。一個事事講求經濟效益的社會衍生這些極端想法不是很自然嗎?如果單純為經濟效益考慮,推行長者安樂死計劃也不是奇怪的事。在去年6月的《朝日新聞》訪問中,導演早川千繪便稱,理想的政府不應只考慮經濟,還要顧及所有年齡層的幸福和人權。被問到究竟可以怎樣創造一個不再局限於生產力,所有年齡層的人都能生活的社會,她認為需要的是「對他人的想像力」。她解釋,日本人總是希望不要為人家帶來麻煩,但她拍攝Plan 75時想,如果大家都覺得「製造麻煩是人之常情」,以及「當我們有麻煩時便應該互相幫助」,這可能有助創建一個所有人都能生活的社會。一個相濡以沫的社會,總比一個為了爭奪資源互相仇視的社會好。只是這個社會離我們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