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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不止是一團蘑菇雲

    那不止是一團蘑菇雲

    原文刊於2023年8月1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電影《芭比》和《奧本海默》兩齣性質迥異的電影7月21日在美國同時上映,「芭本海默」(Barbenheimer)掀起熱潮,網上更湧現不少結合原子彈和芭比的二次創作,《芭比》官方帳號更跟這些迷因圖(meme)互動,認為對原爆受害者欠缺尊重,高呼#NoBarbenheimer,《芭比》發行商華納兄弟道歉。雖然有網民不收貨,但風波算暫告平息。不過,這場風波背後涉及日美兩國對原爆的迥異記憶,卻值得一談。

    日本的8月一向是屬於廣島和長崎的。美國分別在1945年8月6日及9日在廣島及長崎投下原子彈,造成至少20萬人死亡,原爆倖存者(亦即日語中的「被爆者」)亦一直面對身心健康及社會歧視等問題。每逢8月臨近,日本傳媒都大幅報道原爆倖存者的證言,以及來自廣島和長崎的反核信息。就差不多在這個時候,「芭本海默」那些原爆迷因圖在網上流傳,例如芭比開心地坐在「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肩上、背後則是核爆火海;又把芭比的髮型改成原爆「蘑菇雲」。

    迷因圖惹怒日本網民
    《芭比》社交媒體官方帳戶對這些圖留言讚好,甚至留言:「這將是一個難忘的夏天」(It’s going to be a summer to remember),令不少日本網民憤怒,認為網民跟《芭比》不尊重原爆受害者,對原爆禍害輕描淡寫,性質無異於拿911恐襲或納粹屠猶來開玩笑。也有網民趁機分享原爆歷史資料,希望外國人理解為何日本人認為原爆玩笑開不得。更有網民發起聯署促片商道歉及停止消費原爆。華納兄弟8月1日道歉並刪除官方帳號的相關帖文。

    《芭比》8月11日在日本公映,暫時看來這場風波並未影響日人觀影的興致。今次事件固然是公關災難,亦反映日美對原爆認知的差異。日本富士電視台在紐約街頭訪問當地人對爭議的看法,有人認為那些迷因圖不合適,有人一看迷因圖便哈哈大笑,認為無傷大雅。富士電視台繼而探討為何日美對原爆的記憶如此不同,節目主持引述明治學院大學名譽教授高原孝生稱,美國人大都不太知道原爆受害的事實,就算知道都很可能認為那是無可避免的結果,無法體會受害者之痛,因此覺得開玩笑也沒問題。

    戰後美國禁絕原爆圖像
    日美對原爆的記憶,倒不是能輕易簡化成一個記得、一個不記得,因為原爆記憶在兩國都經過不少變化。在日本,原爆記憶在戰後長期被壓抑。日本軍方在原爆後固然不想日人看到原爆慘况,美國為首的盟軍1945年9月至1952年4月佔領日本期間,美國更禁絕顯示原爆後遺的圖像,以免令美國形象受損。據美國歷史學家John Dower在Embracing Defeat一書的描述,戰後佔領日本的美國當時嚴查日本出版刊物,務求杜絕軍國主義思想、改造日本。原爆的記憶雖然沒有明確禁止,廣島一帶亦有原爆有關的散文和詩歌出現,但好些倖存者作品遭查禁,或經大幅刪節才能出版。這氣氛下,日人亦自我審查、避談原爆。

    就算美國的審查在佔領後期鬆動,美國在容許原爆記憶時更着重傳遞原爆是日本自作自受的信息。長崎原爆倖存者永井隆的《長崎之鐘》(長崎の鐘)1949年終獲准出版,但美軍要該書加入一篇由美國人寫的附錄,敘說日軍1945年在菲律賓干犯的「馬尼拉大屠殺」暴行,為美軍投下原子彈提供理據。相對文字紀錄,美國更全面封殺原爆影像。1945年8月至12月期間,30名日本人在廣島及長崎拍攝紀錄片,記錄原爆後的真實,美軍沒收菲林,並將所有拷貝送到美國,確保日本人不會看到。

    據John Dower,原爆後遺的圖像要到1950年才首次公開出現,是畫家丸木惠里及丸木俊以原爆為題材出版的繪本。直至1952年8月原爆紀念日,亦即美國佔領結束後,日本公眾才首次看到原爆後遺的相片。換句話說,原爆後有7年記憶真空期,日本社會對原爆禍害懵然不知、原爆倖存者亦無法尋求支援。原爆的相關書籍影像此後才開始流傳,講述原爆經歷的作品例如漫畫《赤腳阿元》(はだしのゲン)亦進一步鞏固一代日本人的集體記憶,而原爆倖存者亦一直堅持不懈,以親身經歷講述戰爭及核武的恐怖,日本的反戰和平傳統根深柢固。

    人為因素完全被抹去
    至於美國,由於政府嚴控來自日本的報道及影像,美國戰後對原爆的印象便只有原子彈爆炸引起的「蘑菇雲」。如專研美國文化的學者James Farrell指出,磨菇雲(mushroom cloud)這個複合詞由兩個自然現像的詞語組成,人為的因素完全被抹去。美國人戰後亦長期接受美國官方說法,認為原子彈是結束戰爭的正當方法,可避免更多美軍傷亡。當時,原爆死傷數字雖然有個大概,但因為欠缺影像,一般人並不了解原爆的恐怖。相反,他們把原子彈看成美國科技優勢的展現。1945年因為關注核威脅而設立的《原子科學家公報》(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世人熟悉的「末日鐘」亦是該期刊的項目)的主編Eugene Rabinowitch 1956年曾憶述,美國公眾普遍對廣島和長崎原爆展示美國科技及軍力的優勢感到欣喜。

    美國人對原爆的具體禍害要到1946年才開始慢慢了解。1946年8月,《紐約客》只刊登了一篇名為Hiroshima的長篇報道。該報道出自美國記者John Hersey之手,他深入廣島採訪,以廣島原爆6名倖存者為中心,透過這些普通人的經歷具體描述原爆的真正禍害,被譽為是改變美國公眾對原子彈觀感的重要作品。該篇報道不久亦以書籍發行,令更多人讀到。美國的反戰反核組織亦往往運用廣島及長崎的影像來宣傳。當然,這些努力跟普羅大眾仍有距離。隨着時間流逝,跟很多重大歷史事件一樣,廣島及長崎原爆都日漸被淡忘了。

    美國得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布里斯科美國歷史中心(Briscoe Center for American History )主管Don Carleton最近便在《日本時報》撰文稱,美國人想到原子彈,唯一的影像記憶便是蘑菇雲。欠缺恐怖影像令1950年代對核武出現兩種對立的態度:一方面,美國十分正視核彈威脅,甚至認真到出現麥卡錫主義的歇斯底里;另一方面,諸如拉斯維加斯的「原子彈小姐」(Miss Atomic Bomb)選美會、原子彈糖果這些流行文化風潮,卻反映美國公眾對核彈的輕描淡寫。Carleton認為,「芭本海默」的熱潮跟1950年代對核彈既認真又愚蠢的模式同出一轍。他稱,「芭本海默」反映美國人仍然在視覺上、情感上、知識上跟廣島及長崎仍有距離,如果要美國人更加正視世界面對的核威脅,必須讓他們面對那些恐怖的視覺證據。

    長崎市長:認真反思核戰
    如何傳承原爆記憶,一直是日本近年的議題。當不少原爆倖存者垂垂老矣,更顯得這課題的迫切:還有人可以用親身經歷告訴大家核武的可怕嗎?據政府數據,截至今年3月,原爆倖存者全國剩下113,649人,比去年減少5286人,平均年齡85.01歲。

    當然,傳承記憶並不限於對過去的認識,還有倖存者對無核武世界的未來期盼。不過,俄羅斯去年入侵烏克蘭,總統普京更經常威脅用核武,這希望愈益顯得格格不入。上周三(8月9日),長崎市市長鈴木史朗在原爆紀念演說開始時朗讀了已故原爆倖存者谷口稜曄對原爆的描述:背後如何閃出彩虹般的強光、颳起強風;身上衣服不見了、跟灼燒的皮膚黏在一起,他事後在醫院度過了3年多。谷口已於6年前逝世,他生前曾表示,擔心過去的痛苦會被遺忘,更憂慮這種遺忘會導致對核武的重新肯定。鈴木呼籲人們回到78年前原爆的剎那,認真思考如果核戰現在爆發,地球和人類將會怎樣。

    長崎能否成為世上最後一個遭核武襲擊的城市?

  • 日本政客難利用的Nostalgia

    原文刊於2019年1月27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日本吸引人之處,在於人人都可開拓個人的空間;若要再隱私點,便要走進時光隧道,旁若無人般追尋消失的舊日足跡。我懷疑,可能正是因為要在繁忙的都市生活喘息,懷舊才會大行其道。

    數年前在東京小住,碰巧神保町一家戲院趁小津安二郎誕生110周年、逝世50周年,兩個多月一口氣播放小津電影全集,一齣電影還要在不同時段播放數次,確保不會有漏網之魚。對影迷來說,就算日語不靈光,能在戲院大銀幕把小津電影看遍,還是誘人的奢侈。神保町有三樣「名物」:書店、咖哩和喫茶店,戲院附近有不少隱身小巷的喫茶店,我卻喜歡跑到老遠的一家老店打發時間。那是一家創業於昭和46年(1971)的店舖,已有50多年歷史,由兩兄弟主理。因為街坊價錢又鄰近鐵路站和寫字樓集中地,早上上班前和中午都擠得水泄不通。店內燈火通明,正好適合邊喝咖啡邊看書。牆上是店主工工整整的手寫價目表,收銀枱旁放着一部撥號黑電話,除了附近商店打來叫外賣,還有咖啡客的同事來電尋人……咖啡香、海苔多士的燒醬油味道、二手煙,跟舊時代的氛圍交織成一個奇妙的時空。

    雖然變化日新月異,東京仍有不少這樣時光凝住了的老舖。好像是近6、7年的事吧,懷舊頓成風潮,坊間滿是老舖100選、舊地圖、歷史漫步之類的雜誌和書籍,昭和年代更是懷舊之選,書店與唱片舖更有昭和年代專櫃,據說頗暢銷。懷舊風潮大概叫人猜測跟人口老化有關。但據我毫不科學的觀察,懷舊的不只是經歷過昭和時代的一代。以那家昭和年代的喫茶店為例,近兩三年一大變化,便是除了老顧客外,便是多了好奇的年輕人前來,兩位老店主也樂意跟他們聊天。

    日本向來是歷史俯拾即是的國家。無論是街道告示還是書店,歷史總是常伴左右,地方政府甚至準備歷史散步地圖供遊人按圖索驥;就算沒有那麼周到,路上豎立的牌子也會告訴遊人,這兒曾經是某某場所的遺址,那兒曾是某某作家的住處,儘管遺址早已不留絲毫痕跡。

    大概消失得了無痕跡才引人入勝,於是歷史迷可以在東京的城市迷宮中追尋忠臣藏的足印;到西鄉隆盛在鹿兒島城山最後藏身的洞穴憑弔;到大久保利通遇刺的東京都千代田區紀尾井坂嘆息一番。Nostalgia一定要有點想像力,才能在虛實之間自由馳騁。

    歷史也是地方政府推廣旅遊的良策。日本人有種本事,就是可以把任何嚴肅的事物變得kawaii。東京國立博物館老早拿古墳時代的埴輪(陪葬品)來宣傳,希望吸引青少年。至於離東京不遠的埼玉縣行田市,當地有幾座古墳,據說近年興起「古墳咖哩飯」,將飯以「前方後圓」的古墳形狀上碟,周圍佈置咖哩汁和蔬菜。古墳還未突然進入主流傳媒話題前,數年前曾到冷清的行田看古墳,不曉得「古墳咖哩飯」這玩意有沒有為行田市帶來人氣。

    說到將歷史kawaii化,去年趁明治維新150年到鹿兒島一遊,差不多隨處可見粗眉大眼的西鄉隆盛卡通公仔,難免令人覺得突兀。在日本人心目中,這位明治維新英雄的人氣一直遠高於其他同時代人物。歷史上的西鄉隆盛很複雜,不容易把握,他是推翻幕府的一大功臣,但新政權建立後又跟時代格格不入,最終領導一班遭時代遺棄的武士叛變,在政府軍圍剿下自殺。面目複雜的西鄉到了今天,只留下「敬天愛人」一句曖昧遺訓,和一幅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實成分的肖像。

    正正是歷史曖昧的魅力,執政者總希望借歷史一把。去年明治維新150年,日本中央政府和涉及明治維新的地方政府全年都辦活動,首相安倍晉三去年新年講話便拿明治維新的歷史來勉勵國民克服國難,當年要克服的是西方殖民主義,現在的「國難」是少子化。這樣比附是否合理且不討論,但大部分日本人相信只把安倍講話當「耳邊風」。

    安倍為明治維新紀念可謂用心良苦,連宣布競逐連任也跑到薩摩藩鹿兒島,強調自己出身自長州藩山口縣。雖然如此隆重其事,民間對明治維新反應冷淡。1968年明治維新100年的紀念儀式有1萬人出席;去年10月的儀式只有300人,也不見日皇影蹤。報章及電視雖然也見明治維新150年的報道,學者也紛紛討論明治維新的意義,自由派也一如既往質疑安倍對歷史的挪用,但一般日本人肯定不怎樣當一回事,頂多只當戲看(不過,NHK大河劇「西鄉殿」收視也低迷),更不要說什麼繼承明治維新精神了,明治維新150年便這樣悄悄過去了。

    日本保守派不時批評新一代不懂歷史傳承,忘記日本的獨特性。經傳媒傳送後聲浪雖然顯得大,但在日本社會卻似乎難起漣漪,大家感興趣的是政客難以利用的Nostagia。這種Nostagia之所以難以利用,是因為對象都是很個人的事物。最近在神保町打書釘時,發現一本《昭和40年男》雙月刊,顧名思義,讀者群是昭和40年(1965年)左右出生的男性。如此專門針對某個年齡層固然令人驚奇,而且,真有那麼多題材供緬懷嗎?網上一查,才知道雜誌已經邁向第10個年頭。雜誌介紹的都是陪伴昭和40年出生一代成長的事件、電影、電視、歌曲、動畫、女神、鐵甲人等。最新一期的主題是「男人之苦」—指的固然是今年50周年、山田洋次執導的國民電影《男人之苦》,也談及昭和年間男性形像的轉變。

    雖非生於昭和40年,也不是在日本社會成長,但雜誌讀來還是津津有味,畢竟在全球化下,不少大都會也有類似成長經驗,對香港侵沉日本流行文化長大一代猶甚。《昭和40年男》前總編輯北村明広2014年受訪說,昭和40年出生的一代經歷的是個美好年代,電視、電影、歌謠、西方音樂等娛樂各式各樣,也有一種未成熟的趣味。當然,那時代跟現在相比貧乏得多,街道也髒。他說,當時大家都有一種不得不改善生活的想法,作品總是洋溢熱情。

    依今期《昭和40年男》的介紹,找了昭和40年推出的歌曲「新聞少年」來聽。「新聞少年」意即派報少年,歌曲是派報少年的自述,表現無懼風雨也要把報紙派送的敬業樂業精神。這種精神,相信大家看過《阿信的故事》都會明白是什麼一回事。

    隨着日皇明仁今年4月退位、平成時代步向結束,坊間早有不少書籍雜誌回顧平成時代。長達64年的昭和時代既有戰爭與和平、也有經濟起飛的璀璨悅目,亦有一眾流行文化icon。1989年昭和時代結束至今仍然叫不少人緬懷。跟昭和時代相比,正好碰上泡沫爆破的平成時代似乎相形見拙,即使是泡沫爆破,日本的衰退卻是平淡如水:不是沒有傷痛,只是傷痛從不外露。

    小泉純一郎、奧姆真理教、政權交代、少子化、阪神大震災、東日本大震災等都是回顧平成的關鍵字。不過,論最叫人有貼身感受的,還是雜誌《東京人》二月號談的互聯網衝擊。我常跟日本朋友說,沒法想像沒有智能手機查Navitime的時代,大家是怎樣換乘鐵路的。

    有不少批評說,日本這代人太滿足現狀,對諸如人口老化等逼切問題缺乏危機感,也欠缺上一代的奮鬥精神。昭和時代璀璨的物質主義,到了平成時代已變了「低欲望社會」和「斷捨離」。回望80年代的泡沫經濟,夜夜苼歌(《昭和40年男》今期正好有一篇文章回望那時代),想想也夠累。人生無欲無求也沒有什麼不好,也不代表意志消沈,更不是對周遭人和事不聞不問,只是看透了人生孰輕孰重。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當年的年度漢字是「絆」 (Kizuna),意即切不斷的深厚情誼,哪怕是不同世代甚至是本來不相識的人,都有一絲關係,這關係比什麼都重要得多了。正如我每次踏進那家喫茶店,無論對上一次到訪是半年還是一兩天前,老店主跟我打招呼後,都記得這位遠方的客人要點的是什麼,自然送上,一切盡在不言中。

  • 回望2018:服務現實的Nostalgia

    原文刊於2018年12月30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8年是紀念年,一戰結束百年、1968年學運五十年、金融海嘯十年、日本明治維新150年、中國改革開放40年,還有可能快被淡忘的中國汶川地震十周年。明年2019年又是一連串紀念:有勢必大張旗鼓的紀念,又有巴不得你快點遺忘的紀念。在Nostalgia盛行的今天,歷史對人的意義何在?

    Nostalgia:鄉愁、思鄉、懷舊。據已故哈佛大學比較文學教授Svetlana Boym在The Future of Nostalgia,瑞士醫生Johannes Hofer 1688年將兩個希臘語nostos(回家)及algos(痛苦)拼作新字,描述一種當時盛行於駐外士兵的疫症。Hofer說,Nostalgia導致知覺錯亂,患者跟當下脫節,只一心對故土癡癡期盼,茶飯不思,混淆過去及當下,分不清現實與想像,早期病癥有幻聽及見鬼,治療方法包括服鴉片或到阿爾卑斯山療養等。不過,法國醫生Jourdan Le Cointe在1789年提出,治療Nostalgia用恐怖和痛苦手段最為見效,他引用俄羅斯軍隊1733年的例子,軍中爆發Nostalgia,將軍為控制疫情,下令任何感染Nostalgia者活生生埋葬。活埋了兩三個思鄉成狂的士兵後,沒有士兵再敢思鄉了。

    將過去浪漫化 民族主義者把戲

    如果現在也這樣對待Nostalgia患者,恐怕不知要活埋多少人。昔日肆虐軍中的Nostalgia是思鄉,今人的Nostalgia則是緬懷昔日美好時光——雖然是否有他們腦海中的「昔日」往往值得商榷。單單在facebook分享昔日照片,大概沒有爭議可言:一張黑膠唱片、一座公共屋邨是否存在過,應沒有什麼好爭議;但若有人緬懷昔日公共屋邨如何體現睦鄰友好,哀嘆人情味消失,便可能惹來住過舊屋邨的朋友反駁:什麼人情味,我只嗅到垃圾味!

    Nostalgia並非新現象,但近年成為熱門話題,論者用來解釋世界近年的紛亂:美國總統特朗普2016年爆冷當選,是因為一句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回應了白人的Nostalgia;英國脫歐也是因為緬懷昔日日不落國榮光,期待重建Global Britain。就算在香港,追憶黃金時代也蔚然成風。在西方,知識分子對此加以警剔,隨手翻一翻《金融時報》、《衛報》,不難發現諸如「Nostalgia has stolen the future」、「Toxic imperial nostalgia has infected the world」等警告。Nostalgia總將過去浪漫化,隱惡揚善,這種以美好的過去作招徠正是民族主義者的把戲。

    英國智庫Demos 5月發表了長達300多頁的報告,分析英國、法國及德國的Nostalgia,主要針對英國2016年脫歐及德法兩國2017年大選,發現Nostalgia在政治愈來愈重要,選民不滿現實,政客都用昔日美好、傳統價值來動員。訪談調查發現,三國國民都不約而同感到國家步向衰落,最好的日子已成過去,身分認同正受威脅。德國貝塔斯曼基金會11月發表的調查也有類似的發現,有67%歐盟國家受訪者相信從前比現在好,當中意大利人最緬懷過去(77%),較不懷緬過去的是波蘭(59%),德國、法國及西班牙分別有61%、65%及64%人覺得過去比現在好。研究稱,最沉溺過去者往往傾向右翼。

    Nostalgia非右翼專利

    經過一戰及二戰洗禮的歐洲,對Nostalgia滿是警剔,擔心這種源於對當下不滿、對未來絕望的Nostalgia跟排外思想一拍即合,引致災難後果。然而,人類是歷史動物,Nostalgia不能避免,更不是右翼專利。法國是個十分懷舊的國家,法國總統歷來強調對歷史傳統的繼承,走中間路線的年輕總統馬克龍也不例外。早在競選總統時,馬克龍競選團隊便發布戴高樂的短片,戴高樂在片中說法國非左非右,暗示走中間路線的馬克龍是戴高樂的繼承人;馬克龍的勝利演說及官方肖像都滿是法國象徵。馬克龍今年也大舉紀念一戰結束百年,藉一戰的歷史教訓宣揚多邊主義理念,警剔民族主義的禍害。馬克龍的Nostalgia旨在鼓勵國民勇於面對未來、支持變革。

    不過,歷史較實在,但未來卻總是晦暗不明。西方不少輿論把歐洲的希望寄託於馬克龍,但馬克龍所謂跟民族主義者不同的願景,可能最終只是另一個Nostalgia,一個回歸上世紀80至90年代新自由主義的Nostalgia。經過年底的「黃背心」運動,馬克龍的Nostalgia可否繼續下去,且拭目以待。

    真相如何 對做大國夢者毫不重要

    歷史學家多不喜歡Nostalgia及歷史紀念,畢竟,治史講求客觀,歷史紀念卻只是為現實服務。如果馬克龍真是那麼喜歡歷史,1968年學運紀念便不會無聲無息中過去。Nostalgia從來不關於歷史本身,而是今人的態度,就算歷史學家如何力竭聲嘶,指出大眾沉溺的所謂黃金時代其實藏污納垢,甚至根本沒有存在過,對做着大國夢的人來說根本毫不重要。

    虛實交錯的Nostalgia不一定是壞事。特朗普2016年當選美國總統之際,百老匯正不知第幾天公演以美國首任財長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為題材的音樂劇Hamilton(音樂劇今年也在英國掀起旋風),副總統當選人彭斯選後去觀劇,演出者趁謝幕時發表演說,促新政府尊重多元美國,惹來特朗普炮轟。

    音樂劇改編自Ron Chernow撰寫的傳記Alexander Hamilton,過往談美國獨立史,早死的漢密爾頓的名聲遠不及華盛頓、傑佛遜等人,但音樂劇卻重新發現這位來自加勒比海的國父。只要把該劇跟真正的美國立國史及現實對照,不難發現音樂劇對歷史及現實的批判詮釋。音樂劇把時下流行的hip-hop放到漢密爾頓口中,竟又毫不突兀地捕捉了漢密爾頓當年一個移民在美國矢志出人頭地的心情。劇中惹人談論之處,便是找來黑人、拉美裔演員來演華盛頓等開國元勛,提醒觀眾,美國實驗由一班白人男人展開,美國憲法所謂We The People其實排除了非白人及女人,現今的美國遠超開國元勛的想像,美國實驗還會繼續下去。Hamilton意外爆紅,跟社會期盼真知灼見的領袖帶領大家走出深淵有關,但也不失為滿懷希望的Nostalgia。

    歷史太沉重 只有Nostalgia大生意夠實在

    近日翻看英國歷史學家Tony Judt的Reappraisals: Reflections on the Forgotten Twentieth Century,他談到英國的「遺產產業」(The Heritage Industry)時語多不屑,說英國有種獨特的能力,能夠對假的歷史遺產產生真的懷舊情懷,同時喚起又否定歷史。他舉英國鐵路為例,指英國鐵路本身是眾所周知的笑話,但英國蒸汽火車路線和蒸汽火車博物館數量卻是全歐之冠,人們可以坐着Thomas the Tank Engine欣賞英國景色,尋訪作家Charlotte Bronte故居。在Nostalgia的幌子下,英國歷史問題及階級矛盾都抹走得乾乾淨淨。Tony Judt所描述的現象,今天早已遍佈全球。歷史太沉重,未來出路又不易找,只有Nostalgia這盤大生意夠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