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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ot One Inch:美俄關係的一宗懸案

    Not One Inch:美俄關係的一宗懸案

    原文刊於2022年9月9日明報世紀版,原題為:「不會東進一吋」:美俄關係的一宗懸案

    蘇聯末代領袖戈爾巴喬夫(Mikhail Gorbachev)逝世,適逢西方跟俄羅斯關係決裂,不禁令人問:為何冷戰結束後的美好及承諾只是曇花一現?美國前駐莫斯科大使Michael McFaul曾說:「俄羅斯並非注定要重回跟美國及西方對抗的關係。」那麼當年出了什麼差錯?

    西方的背叛?
    俄羅斯常抱怨北約東擴是對俄羅斯的背叛,戈爾巴喬夫在蘇聯最後歲月中太軟弱,兩德統一時未有維護俄羅斯利益,無條件容許德國統一。美國國務卿貝克被指曾向戈爾巴喬夫承諾北約「不會東進一吋」(not one inch eastward)。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2007年俄羅斯總統普京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斥西方背棄承諾。到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普京亦再次斥北約擴張是對俄羅斯的背叛。

    雖然北約東擴難以成為入侵他國的理據,但這「西方背叛俄羅斯」的指控仍值得審視。此說亦非始於普京。早在1993年,因應波蘭申請加入北約,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斥北約擴張是「非法」,指有違1990年兩德政府跟美英法蘇就德國統一問題達成的《關於德國問題的最終解決條約》(即「2+4條約」)。他宣稱,條約禁止外國軍隊駐守東德土地,亦即意味着「排除北約向東擴張」。西方向來指俄羅斯的詮釋是錯的,因為條約只限於德國,沒包括其他東歐國家。

    作為當事人的戈爾巴喬夫態度模稜兩可:一方面他承認「不向東擴張」僅限德國境內;一方面他又認為北約東擴有違當年條約精神,在2015年出版的The New Russia中,他提到不少人把一切歸咎於他,認為他在德國統一時沒有完全杜絕北約擴張的可能。但他稱,德國統一時華沙公約組織仍然存在, 沒有組織可以作出有法律約束力、不作擴充的承諾。他說,跟德國的最終協議是不在前東德地區部署北約部隊及大殺傷力武器,「那就是說北約的軍事基建不會東移」,蘇聯解體後北約擴張是有違這精神的。

    交涉過程
    究竟事實是怎樣?美國學者Mary E. Sarotte在去年出版的Not One Inch: America, Russia, and the Making of Post-Cold War Stalemate爬梳大量檔案及訪問當事人,還原西方跟蘇聯在冷戰結束後的交涉及北約東擴過程,該書將北約東擴分3個階段討論,本文只聚焦在1989至1992年的階段,當中涉及美蘇及西德對統一德國的地位之交涉,也涉及那句著名的「不東進一吋」。

    北約1949年4月成立,西德則在1955年加入;蘇聯同年成立華沙公約組織的軍事同盟對抗。但當蘇聯1980年代後期開始搖搖欲墜,部分人亦開始關注北約的未來;一旦德國統一後尋求中立,並要求所有外國軍隊撤走,將成為美國一大挑戰。

    1989年11月9日柏林圍牆倒下令這憂慮變得實際。蘇聯向西德傳達了一個「非官方」的機密信息,詢問西德是否意圖統一;若是,則需要考慮德國在北約的地位以及《巴黎條約》及《羅馬條約》的退出條款。換句話說,蘇聯希望統一的德國退出北約及歐洲共同體。

    作為戰後德國四大佔領國之一,蘇聯有權左右德國統一後的地位。西德總理科爾事後憶述,西德當時反核情緒高漲,如果蘇聯明確提出要德國中立及退出北約換取統一,會得到東西德民眾支持。英國亦作出類似評估。

    早在柏林圍牆倒下前,戈爾巴喬夫已說過要建立共同歐洲家園,提出一個「由大西洋至烏拉爾的和平秩序」。當時西德外長根舍(Hans-Dietrich Genscher)支持戈爾巴喬夫的構想。他1990年1月31日便公開提出北約應表明,「無論華沙公約有何變化,北約都不會東擴、進一步接近蘇聯邊界」。

    不過,當時的美國總統老布殊對戈爾巴喬夫的理想主義不感興趣,一心要維持美國在歐洲的力量。當白宮還在權衡各方案時,國務卿貝克抵達蘇聯跟戈爾巴喬夫見面。據戈爾巴喬夫在回憶錄記載,貝克試圖說服他,一個留在北約的德國比中立的德國會更好,因為美國及西方可以左右德國的內政外交,防止一個中立的德國再次成為歐洲不穩之源。貝克提出假設性問題:「你希望看到一個在北約之外的統一德國,獨立且沒有美國軍隊?還是希望看到一個跟北約保持關係的統一德國,但保證北約的管轄權不會從目前的位置東擴一吋?」戈爾巴喬夫回答,任何北約區擴張都是不可接受。據戈爾巴喬夫憶述,貝克當時回答說:「我們同意這點。」

    爭拗起點
    這段對話成為俄羅斯跟西方數十年的爭拗起點。貝克事後強調那只是假設性的選項,後來亦未有納入協議。據Sarotte 的敘述,白宮得悉貝克的說法後連忙向準備訪蘇的科爾發出緊急信息,說明白宮的立場。不過,當科爾訪蘇,尋求戈爾巴喬夫為德國統一開綠燈時,西德仍然照着貝克的方案跟蘇聯談判。德國外長根舍當時仍對蘇聯外長謝瓦德納澤明確說:「對我們來說,這是清楚的,北約不會向東延伸。」戈爾巴喬夫當時沒有取得任何保證,便就德國統一開綠燈。

    老布殊游說科爾讓統一的德國全面加入北約,但只有德國軍隊可以在前東德地區駐紮,而且只在蘇聯撤軍後。老布殊認為毋須理會蘇聯的願望,對科爾說:「去他的(to hell with that),我們佔上風,他們沒有。」1990年9月,戈爾巴喬夫簽署了「2+4條約」。西方可以說是毋須付出任何代價,便達到最理想的結果。蘇聯當時沒有堅持,很大程度上跟經濟崩潰的蘇聯急需西德貸款有關。

    1993年,葉利欽投訴北約東擴有違「2+4條約」,德國外長Klaus Kinkel的高級幕僚Dieter Kastrup認為葉利欽的說法「正式來說是錯的」,但仍有「政治及心理實質效果,應認真對待」,他又說協議的基本精神是「北約不會東擴」,明白葉利欽為何會相信西方曾承諾不會越過1990年的界線。Sarotte亦認同此說。

    後來的發展亦進一步加劇西方跟俄羅斯的猜疑:俄羅斯政經混亂、民族主義情緒上升,其發展更惹東歐鄰國擔心,北約亦進一步東擴,此亦反過來助長俄羅斯反西方情緒。Sarotte說,東歐國家有權為自身安全作任何決定,但從長遠來看,若冷戰後設立一個包括俄羅斯在內的後冷戰安全秩序,既可紓緩兩大核武國之間的緊張關係,又能從而緩解整個歐洲的緊張局勢。英國戰時首相邱吉爾曾說:「勝利時應寬宏大量。」但她慨嘆西方在冷戰後對蘇聯未有採取這態度。她認為,葉利欽1990年代是有誠意跟西方合作的,如果西方當時以較體面的方法處理其對北約東擴的投訴,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回顧「不東進一吋」的歷史,不禁令人想,假如戈爾巴喬夫談判時精明點,假如蘇聯經濟不是如此差,假如西方不是堅持贏家全取,俄羅斯跟西方的關係是否會有個更好的開始?

  • 那不止是一團蘑菇雲

    那不止是一團蘑菇雲

    原文刊於2023年8月1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電影《芭比》和《奧本海默》兩齣性質迥異的電影7月21日在美國同時上映,「芭本海默」(Barbenheimer)掀起熱潮,網上更湧現不少結合原子彈和芭比的二次創作,《芭比》官方帳號更跟這些迷因圖(meme)互動,認為對原爆受害者欠缺尊重,高呼#NoBarbenheimer,《芭比》發行商華納兄弟道歉。雖然有網民不收貨,但風波算暫告平息。不過,這場風波背後涉及日美兩國對原爆的迥異記憶,卻值得一談。

    日本的8月一向是屬於廣島和長崎的。美國分別在1945年8月6日及9日在廣島及長崎投下原子彈,造成至少20萬人死亡,原爆倖存者(亦即日語中的「被爆者」)亦一直面對身心健康及社會歧視等問題。每逢8月臨近,日本傳媒都大幅報道原爆倖存者的證言,以及來自廣島和長崎的反核信息。就差不多在這個時候,「芭本海默」那些原爆迷因圖在網上流傳,例如芭比開心地坐在「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肩上、背後則是核爆火海;又把芭比的髮型改成原爆「蘑菇雲」。

    迷因圖惹怒日本網民
    《芭比》社交媒體官方帳戶對這些圖留言讚好,甚至留言:「這將是一個難忘的夏天」(It’s going to be a summer to remember),令不少日本網民憤怒,認為網民跟《芭比》不尊重原爆受害者,對原爆禍害輕描淡寫,性質無異於拿911恐襲或納粹屠猶來開玩笑。也有網民趁機分享原爆歷史資料,希望外國人理解為何日本人認為原爆玩笑開不得。更有網民發起聯署促片商道歉及停止消費原爆。華納兄弟8月1日道歉並刪除官方帳號的相關帖文。

    《芭比》8月11日在日本公映,暫時看來這場風波並未影響日人觀影的興致。今次事件固然是公關災難,亦反映日美對原爆認知的差異。日本富士電視台在紐約街頭訪問當地人對爭議的看法,有人認為那些迷因圖不合適,有人一看迷因圖便哈哈大笑,認為無傷大雅。富士電視台繼而探討為何日美對原爆的記憶如此不同,節目主持引述明治學院大學名譽教授高原孝生稱,美國人大都不太知道原爆受害的事實,就算知道都很可能認為那是無可避免的結果,無法體會受害者之痛,因此覺得開玩笑也沒問題。

    戰後美國禁絕原爆圖像
    日美對原爆的記憶,倒不是能輕易簡化成一個記得、一個不記得,因為原爆記憶在兩國都經過不少變化。在日本,原爆記憶在戰後長期被壓抑。日本軍方在原爆後固然不想日人看到原爆慘况,美國為首的盟軍1945年9月至1952年4月佔領日本期間,美國更禁絕顯示原爆後遺的圖像,以免令美國形象受損。據美國歷史學家John Dower在Embracing Defeat一書的描述,戰後佔領日本的美國當時嚴查日本出版刊物,務求杜絕軍國主義思想、改造日本。原爆的記憶雖然沒有明確禁止,廣島一帶亦有原爆有關的散文和詩歌出現,但好些倖存者作品遭查禁,或經大幅刪節才能出版。這氣氛下,日人亦自我審查、避談原爆。

    就算美國的審查在佔領後期鬆動,美國在容許原爆記憶時更着重傳遞原爆是日本自作自受的信息。長崎原爆倖存者永井隆的《長崎之鐘》(長崎の鐘)1949年終獲准出版,但美軍要該書加入一篇由美國人寫的附錄,敘說日軍1945年在菲律賓干犯的「馬尼拉大屠殺」暴行,為美軍投下原子彈提供理據。相對文字紀錄,美國更全面封殺原爆影像。1945年8月至12月期間,30名日本人在廣島及長崎拍攝紀錄片,記錄原爆後的真實,美軍沒收菲林,並將所有拷貝送到美國,確保日本人不會看到。

    據John Dower,原爆後遺的圖像要到1950年才首次公開出現,是畫家丸木惠里及丸木俊以原爆為題材出版的繪本。直至1952年8月原爆紀念日,亦即美國佔領結束後,日本公眾才首次看到原爆後遺的相片。換句話說,原爆後有7年記憶真空期,日本社會對原爆禍害懵然不知、原爆倖存者亦無法尋求支援。原爆的相關書籍影像此後才開始流傳,講述原爆經歷的作品例如漫畫《赤腳阿元》(はだしのゲン)亦進一步鞏固一代日本人的集體記憶,而原爆倖存者亦一直堅持不懈,以親身經歷講述戰爭及核武的恐怖,日本的反戰和平傳統根深柢固。

    人為因素完全被抹去
    至於美國,由於政府嚴控來自日本的報道及影像,美國戰後對原爆的印象便只有原子彈爆炸引起的「蘑菇雲」。如專研美國文化的學者James Farrell指出,磨菇雲(mushroom cloud)這個複合詞由兩個自然現像的詞語組成,人為的因素完全被抹去。美國人戰後亦長期接受美國官方說法,認為原子彈是結束戰爭的正當方法,可避免更多美軍傷亡。當時,原爆死傷數字雖然有個大概,但因為欠缺影像,一般人並不了解原爆的恐怖。相反,他們把原子彈看成美國科技優勢的展現。1945年因為關注核威脅而設立的《原子科學家公報》(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世人熟悉的「末日鐘」亦是該期刊的項目)的主編Eugene Rabinowitch 1956年曾憶述,美國公眾普遍對廣島和長崎原爆展示美國科技及軍力的優勢感到欣喜。

    美國人對原爆的具體禍害要到1946年才開始慢慢了解。1946年8月,《紐約客》只刊登了一篇名為Hiroshima的長篇報道。該報道出自美國記者John Hersey之手,他深入廣島採訪,以廣島原爆6名倖存者為中心,透過這些普通人的經歷具體描述原爆的真正禍害,被譽為是改變美國公眾對原子彈觀感的重要作品。該篇報道不久亦以書籍發行,令更多人讀到。美國的反戰反核組織亦往往運用廣島及長崎的影像來宣傳。當然,這些努力跟普羅大眾仍有距離。隨着時間流逝,跟很多重大歷史事件一樣,廣島及長崎原爆都日漸被淡忘了。

    美國得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布里斯科美國歷史中心(Briscoe Center for American History )主管Don Carleton最近便在《日本時報》撰文稱,美國人想到原子彈,唯一的影像記憶便是蘑菇雲。欠缺恐怖影像令1950年代對核武出現兩種對立的態度:一方面,美國十分正視核彈威脅,甚至認真到出現麥卡錫主義的歇斯底里;另一方面,諸如拉斯維加斯的「原子彈小姐」(Miss Atomic Bomb)選美會、原子彈糖果這些流行文化風潮,卻反映美國公眾對核彈的輕描淡寫。Carleton認為,「芭本海默」的熱潮跟1950年代對核彈既認真又愚蠢的模式同出一轍。他稱,「芭本海默」反映美國人仍然在視覺上、情感上、知識上跟廣島及長崎仍有距離,如果要美國人更加正視世界面對的核威脅,必須讓他們面對那些恐怖的視覺證據。

    長崎市長:認真反思核戰
    如何傳承原爆記憶,一直是日本近年的議題。當不少原爆倖存者垂垂老矣,更顯得這課題的迫切:還有人可以用親身經歷告訴大家核武的可怕嗎?據政府數據,截至今年3月,原爆倖存者全國剩下113,649人,比去年減少5286人,平均年齡85.01歲。

    當然,傳承記憶並不限於對過去的認識,還有倖存者對無核武世界的未來期盼。不過,俄羅斯去年入侵烏克蘭,總統普京更經常威脅用核武,這希望愈益顯得格格不入。上周三(8月9日),長崎市市長鈴木史朗在原爆紀念演說開始時朗讀了已故原爆倖存者谷口稜曄對原爆的描述:背後如何閃出彩虹般的強光、颳起強風;身上衣服不見了、跟灼燒的皮膚黏在一起,他事後在醫院度過了3年多。谷口已於6年前逝世,他生前曾表示,擔心過去的痛苦會被遺忘,更憂慮這種遺忘會導致對核武的重新肯定。鈴木呼籲人們回到78年前原爆的剎那,認真思考如果核戰現在爆發,地球和人類將會怎樣。

    長崎能否成為世上最後一個遭核武襲擊的城市?

  • 回望2018:服務現實的Nostalgia

    原文刊於2018年12月30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8年是紀念年,一戰結束百年、1968年學運五十年、金融海嘯十年、日本明治維新150年、中國改革開放40年,還有可能快被淡忘的中國汶川地震十周年。明年2019年又是一連串紀念:有勢必大張旗鼓的紀念,又有巴不得你快點遺忘的紀念。在Nostalgia盛行的今天,歷史對人的意義何在?

    Nostalgia:鄉愁、思鄉、懷舊。據已故哈佛大學比較文學教授Svetlana Boym在The Future of Nostalgia,瑞士醫生Johannes Hofer 1688年將兩個希臘語nostos(回家)及algos(痛苦)拼作新字,描述一種當時盛行於駐外士兵的疫症。Hofer說,Nostalgia導致知覺錯亂,患者跟當下脫節,只一心對故土癡癡期盼,茶飯不思,混淆過去及當下,分不清現實與想像,早期病癥有幻聽及見鬼,治療方法包括服鴉片或到阿爾卑斯山療養等。不過,法國醫生Jourdan Le Cointe在1789年提出,治療Nostalgia用恐怖和痛苦手段最為見效,他引用俄羅斯軍隊1733年的例子,軍中爆發Nostalgia,將軍為控制疫情,下令任何感染Nostalgia者活生生埋葬。活埋了兩三個思鄉成狂的士兵後,沒有士兵再敢思鄉了。

    將過去浪漫化 民族主義者把戲

    如果現在也這樣對待Nostalgia患者,恐怕不知要活埋多少人。昔日肆虐軍中的Nostalgia是思鄉,今人的Nostalgia則是緬懷昔日美好時光——雖然是否有他們腦海中的「昔日」往往值得商榷。單單在facebook分享昔日照片,大概沒有爭議可言:一張黑膠唱片、一座公共屋邨是否存在過,應沒有什麼好爭議;但若有人緬懷昔日公共屋邨如何體現睦鄰友好,哀嘆人情味消失,便可能惹來住過舊屋邨的朋友反駁:什麼人情味,我只嗅到垃圾味!

    Nostalgia並非新現象,但近年成為熱門話題,論者用來解釋世界近年的紛亂:美國總統特朗普2016年爆冷當選,是因為一句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回應了白人的Nostalgia;英國脫歐也是因為緬懷昔日日不落國榮光,期待重建Global Britain。就算在香港,追憶黃金時代也蔚然成風。在西方,知識分子對此加以警剔,隨手翻一翻《金融時報》、《衛報》,不難發現諸如「Nostalgia has stolen the future」、「Toxic imperial nostalgia has infected the world」等警告。Nostalgia總將過去浪漫化,隱惡揚善,這種以美好的過去作招徠正是民族主義者的把戲。

    英國智庫Demos 5月發表了長達300多頁的報告,分析英國、法國及德國的Nostalgia,主要針對英國2016年脫歐及德法兩國2017年大選,發現Nostalgia在政治愈來愈重要,選民不滿現實,政客都用昔日美好、傳統價值來動員。訪談調查發現,三國國民都不約而同感到國家步向衰落,最好的日子已成過去,身分認同正受威脅。德國貝塔斯曼基金會11月發表的調查也有類似的發現,有67%歐盟國家受訪者相信從前比現在好,當中意大利人最緬懷過去(77%),較不懷緬過去的是波蘭(59%),德國、法國及西班牙分別有61%、65%及64%人覺得過去比現在好。研究稱,最沉溺過去者往往傾向右翼。

    Nostalgia非右翼專利

    經過一戰及二戰洗禮的歐洲,對Nostalgia滿是警剔,擔心這種源於對當下不滿、對未來絕望的Nostalgia跟排外思想一拍即合,引致災難後果。然而,人類是歷史動物,Nostalgia不能避免,更不是右翼專利。法國是個十分懷舊的國家,法國總統歷來強調對歷史傳統的繼承,走中間路線的年輕總統馬克龍也不例外。早在競選總統時,馬克龍競選團隊便發布戴高樂的短片,戴高樂在片中說法國非左非右,暗示走中間路線的馬克龍是戴高樂的繼承人;馬克龍的勝利演說及官方肖像都滿是法國象徵。馬克龍今年也大舉紀念一戰結束百年,藉一戰的歷史教訓宣揚多邊主義理念,警剔民族主義的禍害。馬克龍的Nostalgia旨在鼓勵國民勇於面對未來、支持變革。

    不過,歷史較實在,但未來卻總是晦暗不明。西方不少輿論把歐洲的希望寄託於馬克龍,但馬克龍所謂跟民族主義者不同的願景,可能最終只是另一個Nostalgia,一個回歸上世紀80至90年代新自由主義的Nostalgia。經過年底的「黃背心」運動,馬克龍的Nostalgia可否繼續下去,且拭目以待。

    真相如何 對做大國夢者毫不重要

    歷史學家多不喜歡Nostalgia及歷史紀念,畢竟,治史講求客觀,歷史紀念卻只是為現實服務。如果馬克龍真是那麼喜歡歷史,1968年學運紀念便不會無聲無息中過去。Nostalgia從來不關於歷史本身,而是今人的態度,就算歷史學家如何力竭聲嘶,指出大眾沉溺的所謂黃金時代其實藏污納垢,甚至根本沒有存在過,對做着大國夢的人來說根本毫不重要。

    虛實交錯的Nostalgia不一定是壞事。特朗普2016年當選美國總統之際,百老匯正不知第幾天公演以美國首任財長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為題材的音樂劇Hamilton(音樂劇今年也在英國掀起旋風),副總統當選人彭斯選後去觀劇,演出者趁謝幕時發表演說,促新政府尊重多元美國,惹來特朗普炮轟。

    音樂劇改編自Ron Chernow撰寫的傳記Alexander Hamilton,過往談美國獨立史,早死的漢密爾頓的名聲遠不及華盛頓、傑佛遜等人,但音樂劇卻重新發現這位來自加勒比海的國父。只要把該劇跟真正的美國立國史及現實對照,不難發現音樂劇對歷史及現實的批判詮釋。音樂劇把時下流行的hip-hop放到漢密爾頓口中,竟又毫不突兀地捕捉了漢密爾頓當年一個移民在美國矢志出人頭地的心情。劇中惹人談論之處,便是找來黑人、拉美裔演員來演華盛頓等開國元勛,提醒觀眾,美國實驗由一班白人男人展開,美國憲法所謂We The People其實排除了非白人及女人,現今的美國遠超開國元勛的想像,美國實驗還會繼續下去。Hamilton意外爆紅,跟社會期盼真知灼見的領袖帶領大家走出深淵有關,但也不失為滿懷希望的Nostalgia。

    歷史太沉重 只有Nostalgia大生意夠實在

    近日翻看英國歷史學家Tony Judt的Reappraisals: Reflections on the Forgotten Twentieth Century,他談到英國的「遺產產業」(The Heritage Industry)時語多不屑,說英國有種獨特的能力,能夠對假的歷史遺產產生真的懷舊情懷,同時喚起又否定歷史。他舉英國鐵路為例,指英國鐵路本身是眾所周知的笑話,但英國蒸汽火車路線和蒸汽火車博物館數量卻是全歐之冠,人們可以坐着Thomas the Tank Engine欣賞英國景色,尋訪作家Charlotte Bronte故居。在Nostalgia的幌子下,英國歷史問題及階級矛盾都抹走得乾乾淨淨。Tony Judt所描述的現象,今天早已遍佈全球。歷史太沉重,未來出路又不易找,只有Nostalgia這盤大生意夠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