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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廣島長崎和加沙的距離

    廣島長崎和加沙的距離

    原文刊於2024年10月20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2024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日本原爆倖存者反核組織「日本原水爆被害者團體協議會」(日本被團協),令不少傳媒跌眼鏡。不少人認為頒給一個反核組織是有意迴避加沙戰爭。不過,這個似乎「人畜無害」的民間組織,還是在以巴問題上惹來以色列駐日大使指摘。廣島和長崎,跟加沙一點也不遙遠。

    和平獎沒有像一些評論預期頒給國際法院(ICJ)、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似乎避開了以巴爭議。不過,跟烏克蘭戰爭一樣,加沙戰爭這個重要的時代背景是無法避免的。日本被團協82歲代表委員、廣島被團協理事長箕牧智之接受不同傳媒訪問談得獎感受都提到加沙,稱本以為和平獎會頒給那些在加沙致力拯救小孩、阻止戰爭的人們。他在記者會上說:「加沙衝突那些受戰火波及的兒童,令人聯想到80年前的原爆孤兒。」這句話觸動以色列駐日大使科恩(Gilad Cohen)的神經。科恩在10月13日分別以英語及日語在X上發文,首先祝賀及肯定被團協因追求和平與正義而獲諾貝爾和平獎,然後說:「不過,箕牧智之代表委員將加沙與80年前的日本相比較,是不恰當且缺乏根據的。」科恩的日語版聲明只說「不恰當」,但英語版本卻是措辭強硬得多的outrageous(令人憤慨)。他稱,加沙由恐怖組織哈馬斯統治,哈馬斯襲擊以色列人又用巴人做人盾,犯下雙重罪行,亦是反人道罪。他指出,哈馬斯去年10月7日襲擊以色列導致不少婦孺被殺及被擄,但卻看不到被團協代表委員就事件發聲明。他批評,這樣的比較是歪曲歷史,也對恐襲死難者不敬。帖文的附圖是兩名被哈馬斯挾持的小孩。

    以色列眼中的雙重標準
    可能是礙於社交媒體的限制,科恩的嚴厲指控沒有提出詳細論證,我只能嘗試理解箇中邏輯。他之所以如此抗拒將加沙跟近80年前的日本比較,大概是因為美國投擲原子彈,並非攻擊軍事目標,導致大量無辜平民死傷;相反,以軍只是「自衛」反擊襲擊以色列的哈馬斯,而且以軍一直宣稱交戰遵循最高的國際標準,不傷害平民,只是哈馬斯用平民做人盾。不過,以軍的軍事行動是否合理、有否顧及人道救援,一直引起國際社會質疑。科恩在帖文中強調是控制加沙的哈馬斯首先襲擊以色列,似乎把一切責任歸咎哈馬斯。沒有人會為哈馬斯的暴行辯護,但我不知道科恩是否如一些以色列右翼輿論一樣,認為加沙平民默許哈馬斯統治,因此不值得同情。如果是這樣,同樣邏輯也可應用於日本,二戰時的日本為軍國主義者操控對外侵略,原爆死傷者是為日本軍國主義付出了代價,因此也不值得同情。但我相信科恩應該不會如此看待原爆死傷者。科恩最後質疑箕牧同情加沙巴人卻沒有同情被哈馬斯傷害的以色列人,是雙重標準。箕牧是否沒有同情以色列人,恕我無法查證,但以此為批評理由十分薄弱。批評美國「九一一」恐襲後在阿富汗的反恐戰造成平民傷亡,同情阿富汗平民,並不等於對「九一一」的死難者不敬。同情以色列平民跟同情加沙平民為何一定要非此則彼,這種「以色列邏輯」實在很難理解。

    何况箕牧的發言根本不在比較加沙跟戰後日本,他沒有批評以色列,只是說加沙的兒童喚起他的原爆回憶。一名老人的感受也要遭以色列扭曲及批評,才真是outrageous。正如日本學者小熊英二在《朝日新聞》質疑:「特意發布可能會激怒駐在國國民感情的帖文,能有什麼外交上的好處呢?」

    美國在1945年8月6日及9日在廣島及長崎投下原子彈迫使日本投降,造成至少20萬人死亡,原爆倖存者(亦即日語中的「被爆者」)一直面對身心健康及社會歧視等問題,他們也一直是日本反核及和平運動的中堅。他們傳承原爆經驗,不是為了要世人注視他們的痛苦,而是要令世人把目光放遠,為世界和平努力。原爆倖存者一直以「No more Hibakusha」(不要再有被爆者)為口號,到包括以色列在內的世界各地分享原爆經驗,更邀請以巴兩地年輕人到日本跟原爆倖存者交流,希望培養下一代的和平主義者。

    倖存者與小孩
    不少仍然在世的原爆倖存者遭遇原爆時只是小孩,他們提及世界上的衝突時都很自然會談到小孩,一來這勾起他們的回憶,二來小孩是衝突中最無辜無助的一群。以色列向加沙用兵,隨着加沙人道災難愈來愈嚴峻,原爆倖存者亦積極發聲。外界普遍相信,以色列是擁核國。去年11月,以色列極右耶路撒冷事務及遺產部長Amichai Eliyahu曾主張用核彈炸加沙,雖然以色列政府立即劃清界線,但仍引起廣泛關注,原爆倖存者尤其憤怒。據《讀賣新聞》去年11月8日的報道,被團協事務局次長、85歲的兒玉美智子憤怒地說:「不了解核武的可怕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威脅說要用、要用,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麼而戰?」她接着提起童年往事,廣島原爆時她7歲,就讀的學校距離廣島爆心地3.5公里,形容那是畢生難忘的地獄。她特別提到,有一個與她年齡相若的女孩用渴望的眼神盯着她,她說:「每當在報章和電視上看到戰火中的孩子們的眼神,就會想起那個女孩,我全身都會僵硬起來:為什麼無辜者要遭受這樣的對待?」

    你或者會說,原爆倖存者太感情用事、思想太簡單,不明白地緣政治的複雜。也許是吧,他們大概不會洋洋灑灑大談以色列跟阿拉伯世界的恩怨、分析各國錯綜複雜的利益計算,他們有的只是戰爭的切膚之痛,以及對和平的強烈願望。當日本依賴美國的核保護時,他們卻敦促日本加入《禁止核武條約》;他們對加沙的關注,亦令今年廣島和長崎的原爆紀念儀式鬧出爭議。

    一些原爆倖存者和反戰民間組織認為,既然俄羅斯及白俄羅斯因入侵烏克蘭沒有獲邀出席紀念儀式,以色列亦不應獲邀,否則便是雙重標準。這也是自加沙戰爭以來,不少全球南方國家對西方的質疑:為何只譴責俄羅斯,卻縱容以色列在加沙濫殺?據《中國新聞》(按:「中國」是指日本的「中國地方」,包括廣島縣、鳥取縣、山口縣等地)今年7月報道,箕牧當時亦認為不應邀請以色列:「看到戰火中的孩子們,真是可憐。邀請發動這種事的國家是不對的。」

    廣島原爆紀念儀式仍有邀請以色列,但隨邀請函附帶敦促以色列停火;長崎則沒有邀請以色列出席,理由是加沙戰爭引起爭議,為令儀式順利舉行,決定不邀請。長崎此舉惹歐美國家不滿,連日本執政自民黨內部也有關注聲音。在紀念儀式前20天,美國、英國、法國、加拿大、德國、意大利和歐盟大使致函長崎市長鈴木史朗,稱不邀請以色列會影響他們的出席意向。他們稱,跟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不同,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是遭哈馬斯襲擊後「行使自衛權」,將以色列等同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令人遺憾」。結果,英美大使缺席長崎紀念儀式,歐洲加拿大等地則派出次一級代表。

    今屆和平獎既被質疑迴避加沙,也被質疑針對俄羅斯。據日本放送協會(NHK)報道,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Maria Zakharova上周三(10月16日)批評美國利用諾貝爾和平獎委員會散播「虛假的意識形態」,渲染俄羅斯核武威脅——雖然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入侵烏克蘭後多次威脅動用核武。和平獎被指針對某一國家也不是第一次,美國前總統卡特2002年獲頒和平獎,也被美國保守派質疑是針對當時的美國政府。但無論如何,對原爆倖存者而言,反俄、反美還是反以這些標籤都沒意義,最重要的只是反戰。在當前意識形態對立、西方與非西方抗衡的世界,他們對各地戰亂受害者寄予同情、努力追求和平的無核世界,或許顯得不合時宜。但正是這些不合時宜的堅持,世間的善良才不至於消磨殆盡。

  • 那不止是一團蘑菇雲

    那不止是一團蘑菇雲

    原文刊於2023年8月1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電影《芭比》和《奧本海默》兩齣性質迥異的電影7月21日在美國同時上映,「芭本海默」(Barbenheimer)掀起熱潮,網上更湧現不少結合原子彈和芭比的二次創作,《芭比》官方帳號更跟這些迷因圖(meme)互動,認為對原爆受害者欠缺尊重,高呼#NoBarbenheimer,《芭比》發行商華納兄弟道歉。雖然有網民不收貨,但風波算暫告平息。不過,這場風波背後涉及日美兩國對原爆的迥異記憶,卻值得一談。

    日本的8月一向是屬於廣島和長崎的。美國分別在1945年8月6日及9日在廣島及長崎投下原子彈,造成至少20萬人死亡,原爆倖存者(亦即日語中的「被爆者」)亦一直面對身心健康及社會歧視等問題。每逢8月臨近,日本傳媒都大幅報道原爆倖存者的證言,以及來自廣島和長崎的反核信息。就差不多在這個時候,「芭本海默」那些原爆迷因圖在網上流傳,例如芭比開心地坐在「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肩上、背後則是核爆火海;又把芭比的髮型改成原爆「蘑菇雲」。

    迷因圖惹怒日本網民
    《芭比》社交媒體官方帳戶對這些圖留言讚好,甚至留言:「這將是一個難忘的夏天」(It’s going to be a summer to remember),令不少日本網民憤怒,認為網民跟《芭比》不尊重原爆受害者,對原爆禍害輕描淡寫,性質無異於拿911恐襲或納粹屠猶來開玩笑。也有網民趁機分享原爆歷史資料,希望外國人理解為何日本人認為原爆玩笑開不得。更有網民發起聯署促片商道歉及停止消費原爆。華納兄弟8月1日道歉並刪除官方帳號的相關帖文。

    《芭比》8月11日在日本公映,暫時看來這場風波並未影響日人觀影的興致。今次事件固然是公關災難,亦反映日美對原爆認知的差異。日本富士電視台在紐約街頭訪問當地人對爭議的看法,有人認為那些迷因圖不合適,有人一看迷因圖便哈哈大笑,認為無傷大雅。富士電視台繼而探討為何日美對原爆的記憶如此不同,節目主持引述明治學院大學名譽教授高原孝生稱,美國人大都不太知道原爆受害的事實,就算知道都很可能認為那是無可避免的結果,無法體會受害者之痛,因此覺得開玩笑也沒問題。

    戰後美國禁絕原爆圖像
    日美對原爆的記憶,倒不是能輕易簡化成一個記得、一個不記得,因為原爆記憶在兩國都經過不少變化。在日本,原爆記憶在戰後長期被壓抑。日本軍方在原爆後固然不想日人看到原爆慘况,美國為首的盟軍1945年9月至1952年4月佔領日本期間,美國更禁絕顯示原爆後遺的圖像,以免令美國形象受損。據美國歷史學家John Dower在Embracing Defeat一書的描述,戰後佔領日本的美國當時嚴查日本出版刊物,務求杜絕軍國主義思想、改造日本。原爆的記憶雖然沒有明確禁止,廣島一帶亦有原爆有關的散文和詩歌出現,但好些倖存者作品遭查禁,或經大幅刪節才能出版。這氣氛下,日人亦自我審查、避談原爆。

    就算美國的審查在佔領後期鬆動,美國在容許原爆記憶時更着重傳遞原爆是日本自作自受的信息。長崎原爆倖存者永井隆的《長崎之鐘》(長崎の鐘)1949年終獲准出版,但美軍要該書加入一篇由美國人寫的附錄,敘說日軍1945年在菲律賓干犯的「馬尼拉大屠殺」暴行,為美軍投下原子彈提供理據。相對文字紀錄,美國更全面封殺原爆影像。1945年8月至12月期間,30名日本人在廣島及長崎拍攝紀錄片,記錄原爆後的真實,美軍沒收菲林,並將所有拷貝送到美國,確保日本人不會看到。

    據John Dower,原爆後遺的圖像要到1950年才首次公開出現,是畫家丸木惠里及丸木俊以原爆為題材出版的繪本。直至1952年8月原爆紀念日,亦即美國佔領結束後,日本公眾才首次看到原爆後遺的相片。換句話說,原爆後有7年記憶真空期,日本社會對原爆禍害懵然不知、原爆倖存者亦無法尋求支援。原爆的相關書籍影像此後才開始流傳,講述原爆經歷的作品例如漫畫《赤腳阿元》(はだしのゲン)亦進一步鞏固一代日本人的集體記憶,而原爆倖存者亦一直堅持不懈,以親身經歷講述戰爭及核武的恐怖,日本的反戰和平傳統根深柢固。

    人為因素完全被抹去
    至於美國,由於政府嚴控來自日本的報道及影像,美國戰後對原爆的印象便只有原子彈爆炸引起的「蘑菇雲」。如專研美國文化的學者James Farrell指出,磨菇雲(mushroom cloud)這個複合詞由兩個自然現像的詞語組成,人為的因素完全被抹去。美國人戰後亦長期接受美國官方說法,認為原子彈是結束戰爭的正當方法,可避免更多美軍傷亡。當時,原爆死傷數字雖然有個大概,但因為欠缺影像,一般人並不了解原爆的恐怖。相反,他們把原子彈看成美國科技優勢的展現。1945年因為關注核威脅而設立的《原子科學家公報》(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世人熟悉的「末日鐘」亦是該期刊的項目)的主編Eugene Rabinowitch 1956年曾憶述,美國公眾普遍對廣島和長崎原爆展示美國科技及軍力的優勢感到欣喜。

    美國人對原爆的具體禍害要到1946年才開始慢慢了解。1946年8月,《紐約客》只刊登了一篇名為Hiroshima的長篇報道。該報道出自美國記者John Hersey之手,他深入廣島採訪,以廣島原爆6名倖存者為中心,透過這些普通人的經歷具體描述原爆的真正禍害,被譽為是改變美國公眾對原子彈觀感的重要作品。該篇報道不久亦以書籍發行,令更多人讀到。美國的反戰反核組織亦往往運用廣島及長崎的影像來宣傳。當然,這些努力跟普羅大眾仍有距離。隨着時間流逝,跟很多重大歷史事件一樣,廣島及長崎原爆都日漸被淡忘了。

    美國得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布里斯科美國歷史中心(Briscoe Center for American History )主管Don Carleton最近便在《日本時報》撰文稱,美國人想到原子彈,唯一的影像記憶便是蘑菇雲。欠缺恐怖影像令1950年代對核武出現兩種對立的態度:一方面,美國十分正視核彈威脅,甚至認真到出現麥卡錫主義的歇斯底里;另一方面,諸如拉斯維加斯的「原子彈小姐」(Miss Atomic Bomb)選美會、原子彈糖果這些流行文化風潮,卻反映美國公眾對核彈的輕描淡寫。Carleton認為,「芭本海默」的熱潮跟1950年代對核彈既認真又愚蠢的模式同出一轍。他稱,「芭本海默」反映美國人仍然在視覺上、情感上、知識上跟廣島及長崎仍有距離,如果要美國人更加正視世界面對的核威脅,必須讓他們面對那些恐怖的視覺證據。

    長崎市長:認真反思核戰
    如何傳承原爆記憶,一直是日本近年的議題。當不少原爆倖存者垂垂老矣,更顯得這課題的迫切:還有人可以用親身經歷告訴大家核武的可怕嗎?據政府數據,截至今年3月,原爆倖存者全國剩下113,649人,比去年減少5286人,平均年齡85.01歲。

    當然,傳承記憶並不限於對過去的認識,還有倖存者對無核武世界的未來期盼。不過,俄羅斯去年入侵烏克蘭,總統普京更經常威脅用核武,這希望愈益顯得格格不入。上周三(8月9日),長崎市市長鈴木史朗在原爆紀念演說開始時朗讀了已故原爆倖存者谷口稜曄對原爆的描述:背後如何閃出彩虹般的強光、颳起強風;身上衣服不見了、跟灼燒的皮膚黏在一起,他事後在醫院度過了3年多。谷口已於6年前逝世,他生前曾表示,擔心過去的痛苦會被遺忘,更憂慮這種遺忘會導致對核武的重新肯定。鈴木呼籲人們回到78年前原爆的剎那,認真思考如果核戰現在爆發,地球和人類將會怎樣。

    長崎能否成為世上最後一個遭核武襲擊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