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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廣島長崎和加沙的距離

    廣島長崎和加沙的距離

    原文刊於2024年10月20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2024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日本原爆倖存者反核組織「日本原水爆被害者團體協議會」(日本被團協),令不少傳媒跌眼鏡。不少人認為頒給一個反核組織是有意迴避加沙戰爭。不過,這個似乎「人畜無害」的民間組織,還是在以巴問題上惹來以色列駐日大使指摘。廣島和長崎,跟加沙一點也不遙遠。

    和平獎沒有像一些評論預期頒給國際法院(ICJ)、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似乎避開了以巴爭議。不過,跟烏克蘭戰爭一樣,加沙戰爭這個重要的時代背景是無法避免的。日本被團協82歲代表委員、廣島被團協理事長箕牧智之接受不同傳媒訪問談得獎感受都提到加沙,稱本以為和平獎會頒給那些在加沙致力拯救小孩、阻止戰爭的人們。他在記者會上說:「加沙衝突那些受戰火波及的兒童,令人聯想到80年前的原爆孤兒。」這句話觸動以色列駐日大使科恩(Gilad Cohen)的神經。科恩在10月13日分別以英語及日語在X上發文,首先祝賀及肯定被團協因追求和平與正義而獲諾貝爾和平獎,然後說:「不過,箕牧智之代表委員將加沙與80年前的日本相比較,是不恰當且缺乏根據的。」科恩的日語版聲明只說「不恰當」,但英語版本卻是措辭強硬得多的outrageous(令人憤慨)。他稱,加沙由恐怖組織哈馬斯統治,哈馬斯襲擊以色列人又用巴人做人盾,犯下雙重罪行,亦是反人道罪。他指出,哈馬斯去年10月7日襲擊以色列導致不少婦孺被殺及被擄,但卻看不到被團協代表委員就事件發聲明。他批評,這樣的比較是歪曲歷史,也對恐襲死難者不敬。帖文的附圖是兩名被哈馬斯挾持的小孩。

    以色列眼中的雙重標準
    可能是礙於社交媒體的限制,科恩的嚴厲指控沒有提出詳細論證,我只能嘗試理解箇中邏輯。他之所以如此抗拒將加沙跟近80年前的日本比較,大概是因為美國投擲原子彈,並非攻擊軍事目標,導致大量無辜平民死傷;相反,以軍只是「自衛」反擊襲擊以色列的哈馬斯,而且以軍一直宣稱交戰遵循最高的國際標準,不傷害平民,只是哈馬斯用平民做人盾。不過,以軍的軍事行動是否合理、有否顧及人道救援,一直引起國際社會質疑。科恩在帖文中強調是控制加沙的哈馬斯首先襲擊以色列,似乎把一切責任歸咎哈馬斯。沒有人會為哈馬斯的暴行辯護,但我不知道科恩是否如一些以色列右翼輿論一樣,認為加沙平民默許哈馬斯統治,因此不值得同情。如果是這樣,同樣邏輯也可應用於日本,二戰時的日本為軍國主義者操控對外侵略,原爆死傷者是為日本軍國主義付出了代價,因此也不值得同情。但我相信科恩應該不會如此看待原爆死傷者。科恩最後質疑箕牧同情加沙巴人卻沒有同情被哈馬斯傷害的以色列人,是雙重標準。箕牧是否沒有同情以色列人,恕我無法查證,但以此為批評理由十分薄弱。批評美國「九一一」恐襲後在阿富汗的反恐戰造成平民傷亡,同情阿富汗平民,並不等於對「九一一」的死難者不敬。同情以色列平民跟同情加沙平民為何一定要非此則彼,這種「以色列邏輯」實在很難理解。

    何况箕牧的發言根本不在比較加沙跟戰後日本,他沒有批評以色列,只是說加沙的兒童喚起他的原爆回憶。一名老人的感受也要遭以色列扭曲及批評,才真是outrageous。正如日本學者小熊英二在《朝日新聞》質疑:「特意發布可能會激怒駐在國國民感情的帖文,能有什麼外交上的好處呢?」

    美國在1945年8月6日及9日在廣島及長崎投下原子彈迫使日本投降,造成至少20萬人死亡,原爆倖存者(亦即日語中的「被爆者」)一直面對身心健康及社會歧視等問題,他們也一直是日本反核及和平運動的中堅。他們傳承原爆經驗,不是為了要世人注視他們的痛苦,而是要令世人把目光放遠,為世界和平努力。原爆倖存者一直以「No more Hibakusha」(不要再有被爆者)為口號,到包括以色列在內的世界各地分享原爆經驗,更邀請以巴兩地年輕人到日本跟原爆倖存者交流,希望培養下一代的和平主義者。

    倖存者與小孩
    不少仍然在世的原爆倖存者遭遇原爆時只是小孩,他們提及世界上的衝突時都很自然會談到小孩,一來這勾起他們的回憶,二來小孩是衝突中最無辜無助的一群。以色列向加沙用兵,隨着加沙人道災難愈來愈嚴峻,原爆倖存者亦積極發聲。外界普遍相信,以色列是擁核國。去年11月,以色列極右耶路撒冷事務及遺產部長Amichai Eliyahu曾主張用核彈炸加沙,雖然以色列政府立即劃清界線,但仍引起廣泛關注,原爆倖存者尤其憤怒。據《讀賣新聞》去年11月8日的報道,被團協事務局次長、85歲的兒玉美智子憤怒地說:「不了解核武的可怕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威脅說要用、要用,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麼而戰?」她接着提起童年往事,廣島原爆時她7歲,就讀的學校距離廣島爆心地3.5公里,形容那是畢生難忘的地獄。她特別提到,有一個與她年齡相若的女孩用渴望的眼神盯着她,她說:「每當在報章和電視上看到戰火中的孩子們的眼神,就會想起那個女孩,我全身都會僵硬起來:為什麼無辜者要遭受這樣的對待?」

    你或者會說,原爆倖存者太感情用事、思想太簡單,不明白地緣政治的複雜。也許是吧,他們大概不會洋洋灑灑大談以色列跟阿拉伯世界的恩怨、分析各國錯綜複雜的利益計算,他們有的只是戰爭的切膚之痛,以及對和平的強烈願望。當日本依賴美國的核保護時,他們卻敦促日本加入《禁止核武條約》;他們對加沙的關注,亦令今年廣島和長崎的原爆紀念儀式鬧出爭議。

    一些原爆倖存者和反戰民間組織認為,既然俄羅斯及白俄羅斯因入侵烏克蘭沒有獲邀出席紀念儀式,以色列亦不應獲邀,否則便是雙重標準。這也是自加沙戰爭以來,不少全球南方國家對西方的質疑:為何只譴責俄羅斯,卻縱容以色列在加沙濫殺?據《中國新聞》(按:「中國」是指日本的「中國地方」,包括廣島縣、鳥取縣、山口縣等地)今年7月報道,箕牧當時亦認為不應邀請以色列:「看到戰火中的孩子們,真是可憐。邀請發動這種事的國家是不對的。」

    廣島原爆紀念儀式仍有邀請以色列,但隨邀請函附帶敦促以色列停火;長崎則沒有邀請以色列出席,理由是加沙戰爭引起爭議,為令儀式順利舉行,決定不邀請。長崎此舉惹歐美國家不滿,連日本執政自民黨內部也有關注聲音。在紀念儀式前20天,美國、英國、法國、加拿大、德國、意大利和歐盟大使致函長崎市長鈴木史朗,稱不邀請以色列會影響他們的出席意向。他們稱,跟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不同,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是遭哈馬斯襲擊後「行使自衛權」,將以色列等同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令人遺憾」。結果,英美大使缺席長崎紀念儀式,歐洲加拿大等地則派出次一級代表。

    今屆和平獎既被質疑迴避加沙,也被質疑針對俄羅斯。據日本放送協會(NHK)報道,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Maria Zakharova上周三(10月16日)批評美國利用諾貝爾和平獎委員會散播「虛假的意識形態」,渲染俄羅斯核武威脅——雖然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入侵烏克蘭後多次威脅動用核武。和平獎被指針對某一國家也不是第一次,美國前總統卡特2002年獲頒和平獎,也被美國保守派質疑是針對當時的美國政府。但無論如何,對原爆倖存者而言,反俄、反美還是反以這些標籤都沒意義,最重要的只是反戰。在當前意識形態對立、西方與非西方抗衡的世界,他們對各地戰亂受害者寄予同情、努力追求和平的無核世界,或許顯得不合時宜。但正是這些不合時宜的堅持,世間的善良才不至於消磨殆盡。

  • 無處可去的路線圖

    無處可去的路線圖

    原文刊於2023年10月15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電腦一直有一篇草稿,本是想在9月《奧斯陸協議》簽署30周年時使用,但一直未有完稿。這固然可歸咎於本人懶惰,也因為回顧以巴和平進程太令人沮喪。2023年10月7日,巴勒斯坦激進組織哈馬斯恐襲以色列,造成至少1300人死亡,還擄走平民;以色列亦向哈馬斯宣戰,加沙平民自然淪為「連帶傷害」,連日空襲已造成近2000人死亡。在一片腥風血雨之際,不如完成這初稿,也趁機哀悼一下無處可去的「和平路線圖」。

    哈馬斯突襲以色列,既叫人驚訝又屬意料之內:驚訝的是計劃周詳而殘暴,以色列情報機關竟懵然不知;意料之內是因為巴勒斯坦今年一直緊張,有論者警告巴人第三次起義將會爆發,只是沒想過會以這樣血腥殘暴的方式出現。執筆之際,加沙200多萬居民斷水斷電,並連日遭轟炸,以色列雖然促加沙北部100萬多平民撤走,但他們根本無處可逃;地面戰一觸即發之際,他們再次淪為以色列跟哈馬斯衝突的犧牲品。

    仇恨掩蓋人性感受
    以色列《國土報》10月10日的報道中,電話訪問了一些加沙人,受訪者不諱言初時聽到哈馬斯突襲以色列時,覺得是歷史一天,以為巴勒斯坦解放在望,但當知道襲擊規模時才明白過來。34歲女子Maha說:「我們初時欣喜若狂,就像難以醒來的夢一樣。但當我知道有以色列人遭擄走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其實在噩夢中、處身地獄中。」受訪的加沙人即使不認同哈馬斯,但當被問及遭哈馬斯殺害或擄走的平民時,他們不約而同迴避問題,或反問:我們的遭遇,你們有關心過嗎?

    仇恨已掩蓋了基本的人性感受。以巴的血淚深仇,我已寫過不少次,今次不想說得太遠,姑且從悄悄在9月紀念30周年的《奧斯陸協議》(The Oslo Accords)說起。這份協議雖然有不少瑕疵,而且早已死亡,但締結的過程可能也教曉我們一些東西。

    以色列跟巴勒斯坦解放組織誓不兩立,卻在1993年互相承認,並制定邁向以巴和平的路線圖。時任以色列總理拉賓(Yitzhak Rabin)跟巴解領袖阿拉法(Yasser Arafat)各有現實考慮妥協。1987年巴人第一次起義,哈馬斯等激進組織冒起。以色列鎮壓了第一次巴人起義,但擔心巴解一旦瓦解,以色列將面對更大威脅。至於阿拉法,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中押錯注,國際聲望受損,更失去好些阿拉伯金主,希望借和談鞏固權威。拉賓曾參與以色列獨立戰爭,也領導1967年的六日戰爭擊敗阿拉伯國家,將以色列版圖擴充至西岸及加沙等地。1987年第一次巴人起義,身為防長的拉賓亦強硬鎮壓。不過,以巴雙方在奧斯陸秘密談判,並在1993年9月13日在美國白宮簽訂協議。

    以色列跟巴解由互相仇視到互相承認,拉賓跟阿拉法握手更是歷史時刻,令世人首次看到以巴和平的曙光。據奧斯陸協議,以色列將西岸及加沙部分行政管理權交給新成立的巴人自治政府(PA)。協議亦將西岸分為3區,A區歸巴人自治政府管治,B區則由以巴雙方管治,C區則繼續由以色列管治。協議沒有具體內容,只是訂下談判框架,雙方同意1996年5月就最終的兩國方案談判,並在1999年5月完成。

    不過,《奧斯陸協議》一出即惹來反對聲音,著名學者薩伊德(Edward Said)亦狠批協議如同巴人的投降協議;以巴雙方極端分子更激烈反對。1994年,以色列殖民者Baruch Goldstein在西岸城市希伯倫屠殺29名穆斯林;哈馬斯旋即向以色列發動人肉彈浪潮;以色列極右視拉賓為賣國賊,當時的反對派領袖內塔尼亞胡亦煽風點火(拉賓遺屬至今仍不原諒內塔尼亞胡),拉賓在1995年11月4日出席集會為《奧斯陸協議》爭取支持時,遭極右分子Yigal Amir開槍殺死。該場暗殺可以說十分成功,既殺死拉賓亦殺死了《奧斯陸協議》。此後雖然仍有一些努力試圖重啟和平進程,但都不成功。2000年,第二次巴人起義爆發,法塔赫亦愈令巴人厭倦,2007年哈馬斯奪得加沙統治權,加沙長年遭封鎖。

    在巴人眼中,《奧斯陸協議》有如噩夢。協議雖然定下兩國方案為日後談判目標,亦設立了巴人自治政府讓巴人自治,巴人自治政府要自行負責治安及公共服務,省卻以色列一筆開支。《奧斯陸協議》亦沒有處理以色列在西岸殖民、耶路撒冷等問題。西岸及東耶路撤冷的猶太殖民1993年只有25萬人,30年後已高達75萬人,這些殖民亦成為以巴衝突的一大根源。

    不過,《奧斯陸協議》有關西岸及加沙的安排,本來就只是為期5年的臨時安排,以巴爭端的核心素來棘手,難以一步登天。協議原意是邁出互相承認的第一步,並制訂路線圖,為兩國方案作準備,結果這幅路線圖從沒機會實現,便遭以巴雙方激進勢力破壞:一方是認為應許之地寸土不可失的以色列極右;另一方是迄今仍然拒絕承認以色列生存權的哈馬斯。

    以色列近年已愈來愈右,但奧斯陸和兩國方案卻不時被提起,因為已成為不作為的最佳藉口。內塔尼亞胡2009年再次出任總理時宣布支持《奧斯陸協議》,支持巴人立國,但強調要巴勒斯坦立國後「非軍事化」,以確保以色列安全,巴人當然不接受。以色列著名記者Anshel Pfeffer在內塔尼亞胡傳記Bibi 分析,內塔尼亞胡之所以由《奧斯陸協議》反對者變成最熱心的維護者,是因為奧斯陸框架可以維持以巴現狀,讓以色列繼續控制西岸。Pfeffer亦認為,巴人自治政府同樣有自私的理由維持現狀,不跟以色列談判。

    這涉及《奧斯陸協議》的另一個遺產,即原來作為5年過渡的巴人自治政府。法塔赫控制的巴人自治政府管治能力本來就受制,再加上領袖層貪腐無能,早為巴人唾棄。現任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2005年上任,任期本來2009年屆滿,但因為哈馬斯2007年霸佔加沙,無法舉行選舉,巴解組織將阿巴斯任期無限延長。阿巴斯的正當性誠為可疑。至於哈馬斯,除了武力抗爭以外,還在加沙擁有社會服務,其管治遠較法塔赫優勝,這也是哈馬斯一向愛吹噓的。不過,Arab News/YouGov今年5月趁巴人Nakba 75周年公布民調(以色列立國至少75萬巴人流離失所,巴人以災難(Nakba)命名之),訪問居於加沙及西岸的953人,63%受訪巴人都不認為哈馬斯或法塔赫有代表性。哈馬斯和法塔赫分別只能得到11%及19%受訪者信任。

    極右主導 暴力升級
    以色列由極右主導,巴人又乏有力領導,暴力及侵犯人權的行為在過去一年早已不斷升級,一心只為保住權力的內塔尼亞胡去年憑極右支持回朝,主張猶太人至上的原教旨主義者斯莫特里奇(Bezalel Smotrich)獲委任為財長,今年2月起更負責西岸的民政,不斷擴大猶太殖民區。今年猶太殖民者襲擊巴人村莊破壞及縱火事件不斷。據聯合國統計,與去年相比,2023年以色列殖民者針對巴人的暴力事件增加39%。巴人傳媒及以色列人權組織更用上Pogrom這個本用來描述19至20世紀針對猶太人的暴力襲擊的字眼,來形容巴人的遭遇。截至今年8月,2023年在西岸和以色列被以軍殺害的巴人人數(167 ),超過了2022年全年被以色列軍隊殺害的巴勒斯坦人總數(155),而2022年的死亡人數已是2005年巴人第二次起義以來最高的。一些輿論更認為,巴人現今的狀態跟75年前以色列立國導致大批巴人離開家園的Nakba相似。

    巴人爆發其實早可預料。只是內塔尼亞胡相信,一切都在控制中。他的想法大致是這樣的:巴人無資源作有意義的反抗,就算武裝分子發難,以軍仍然發動「精準」襲擊,將武裝分子剷除。雖然早有不少以色列專家及政客警告這策略行不通,但內塔尼亞胡一直無視。於是,暴力便有如永劫回歸。
    2015年10月,以色列紀念拉賓遇刺逝世20周年(紀念依猶太曆,跟西曆不同),以色列國內外都討論拉賓沒死的另一種可能。內塔尼亞胡當時不以為然,說:「最近有些人說如果這個人或那個人沒有死會怎樣……這是不相干的,我們總是以劍為生。」

    如果拉賓沒有死
    本月26日便是拉賓遇刺紀念日(依猶太曆)。拉賓如果沒有死,以巴和平會否實現,沒有人說得準。一些巴人學者便認為拉賓根本不想巴人立國,《奧斯陸協議》只是緩兵之計;但以色列學者反駁,指拉賓堅定相信兩國方案。曾跟拉賓共事的Itamar Rabinovich在Yitzhak Rabin: Soldier, Leader, Statesman一書中便稱,拉賓相信以色列六日戰爭所佔領的土地,並非要永久佔領,而是用來換取阿拉伯人承認以色列的籌碼。儘管以巴談判肯定不容易,諸如如何處理巴人重返家園的權利、如何撤走以色列殖民區,以及如何共享耶路撒冷都是棘手難題,需要雙方妥協。姑勿論如何,我想大部分人都會承認,以巴和平在他任內是最有可能的,因為他有解決問題的意志。

    在今天以巴仇恨再添一筆之際,值得重溫拉賓在簽署《奧斯陸協議》後的演說:
    「讓我對你們巴勒斯坦人說: 我們注定要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同生活。我們曾是從戰場上浴血歸來的士兵;我們曾親眼目睹親友被殺;我們曾參加他們的葬禮,無法直視他們父母的眼睛;我們來自父母埋葬孩子的地方,我們曾經與你們巴勒斯坦人戰鬥過。

    今天,我們以響亮清楚的聲音跟你們說:血和淚都流夠了。夠了。我們沒有復仇的欲望,我們對你們沒有仇恨。我們跟你們一樣,都是希望建立家園、種樹、去愛;並作為一個人、一個自由人,有尊嚴和富同理心地跟你們共存。今天,我們給和平一個機會,並再次向你們說:夠了。 讓我們祈禱有一天我們可以說:永別了,武器。」

    身經百戰的拉賓深明戰爭的代價,才能說出這番肺腑之言。他的夢想最終隨着一顆子彈毁滅;30年後的今天,當和平之路已被以巴雙方激進分子騎劫,再加上雙方領袖都欠缺拉賓的視野及誠信,和平更是遙遙無期。

  • 百歲卡特的遺憾

    百歲卡特的遺憾

    美國前總統卡特10月1日度過百歲生日,據他的孫兒說,這位去年接受善終寧養服務的前總統正等待下月總統大選投票。卡特當總統的一大政治遺產,便是促成以色列跟宿敵埃及達成和平協議,在美國無力或不願阻止以色列在加沙及黎巴嫩的軍事行動之際,回顧卡特當年斡旋中東局勢的成就及遺憾,對今天也許有參考價值。
    1977至1981年擔任總統的卡特,其中一個外號是「最佳前總統」,他卸任充當和平使者,協助調解不少國際紛爭、內戰及政治轉型,2002年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不過,這綽號也暗示了他4年總統任期乏善足陳,1979年伊朗人質危機更直接令他競逐連任失敗。然而,近年不少專家為卡特翻案,認為他任內多項政策無論內政外交都影響深遠。Kai Bird 2021年出版的卡特傳記The Outlier: The Unfinished Presidency of Jimmy Carter便是其一。
    協調多國紛爭 促以埃和平
    卡特任內一大政治遺產便是促成以色列跟最大阿拉伯國家埃及締結和平,結束兩國逾40年的衝突,奠定兩國和平基礎持續至今。Kai Bird根據官方文獻、卡特等當事人的回憶,對卡特如何斡旋中東和平有細緻的描述。這段歷史也可讓人一探美國總統在中東有何可能性及限制。
    卡特1977年入主白宮初期便着力要推動中東和平,差不多所有顧問都勸阻他,但卡特堅持,在首年任期便跟以色列、埃及及其他阿拉伯國家領袖見面。當時,有幕僚特別提醒他,美國猶太社群的票源及政治捐獻十分重要,卡特必須事先安撫美國的猶太領袖,以免他們對卡特有敵意。卡特當時跟埃及總統薩達特(Anwar Sadat)締結友誼,更有份促成薩達特當年歷史性訪問耶路撒冷之行。卡特相信阿拉伯世界願意在特定條件下跟以色列修好。不過,同年右翼利庫德集團貝京(Menachem Begin)上台,大肆擴展在佔領土地上的猶太殖民區,成為和平一大障礙。
    以色列建國後跟阿拉伯國家的戰爭都有埃及的參與,以色列在1967年的六日戰爭中先發制人,分別從埃及手中奪取西奈半島及加沙、從約旦手中奪去西岸及東耶路撒冷、從敘利亞奪取戈蘭高地。埃及1973年發動贖罪日戰爭試圖重奪西奈,以色列雖然擊退埃軍,但傷亡慘重。對以色列來說,跟埃及議和,消除一大安全隱患,百利無一害,不過以色列並不想放棄佔領土地。
    8張簽名照改大衛營談判局勢
    卡特1978年決定邀請貝京及薩達特9月到大衛營談判。當時幕僚以至卡特的妻子都擔心,峰會一旦失敗卡特便會賠上威信。但卡特堅持,更事事親力親為,投入不少心血。他當時的目標是希望以色列撤出西奈半島,換取埃及的安全保證,並為巴勒斯坦問題制定未來談判框架。據卡特憶述,峰會首3天貝京和薩達特拍枱謾罵之聲不絕。卡特於是改為單對單會談,不再讓兩人同場,自己則在貝京和薩達特之間不停穿梭,並不斷將聲明改了又改。貝京態度強硬,在西岸殖民及耶路撒冷問題上不肯讓步。他反對提及要求以色列撤出佔領土地的聯合國242號決議,聲言1967年之戰讓以色列有權改變邊界;甚至連「巴勒斯坦人」也反對使用,聲稱「我們也是巴勒斯坦人。」他到最後甚至連自西奈撤走猶太人殖民區也不同意,峰會陷僵局。
    到了第十二天,貝京已準備離去,峰會失敗似乎已成定局。大衛營峰會最耳熟能詳的一幕發生了,貝京之前曾要求卡特在3人的照片上簽名,以送給他8個孫兒。卡特不單在8張照片上簽名,還每張寫上貝京孫兒的名字,又親赴貝京下榻處將照片交給他,令貝京深受感動,回心轉意同意繼續談判,最終同意拆除西奈半島的14個殖民區。貝京及薩達特簽署的大衛營協議,由兩份「框架」文件組成,訂下制定雙邊和平協議的原則以及巴勒斯坦問題的談判框架。
    不過,正如Kai Bird指出,貝京最後關頭在西奈的猶太殖民區糾纏,可能只是轉移視線的緩兵之計。當時,卡特還在游說貝京同意凍結西岸殖民。但當要簽附件時,貝京一直拖延,始終沒有在美國提供的文本上簽名。卡特一直認為貝京口頭承諾凍結西岸殖民,大衛營峰會結束後不出3個月,貝京便宣布政府計劃在未來5年內在西岸興建18至20個殖民區,令卡特勃然大怒,認為貝京欺騙了他,並以自己跟貝京的會面筆記作證。不過他的幕僚卻不認為貝京有存心欺騙卡特,雙方一直在殖民問題上有「誠實的分歧」。
    卡特憑私交和親和力斡旋中東兩大敵國,其魄力及毅力恐怕都不是後來的美國總統能及的。不過事後回望,這場所謂卡特最大的外交勝利,真正的贏家卻是以色列。正如卡特在回憶錄說,貝京既想要和平,又想保留西岸。以色列只是撤出西奈半島,卻保留其他佔領土地,便得以消除建國以來一大心腹大患。薩達特跟以色列握手言和令他在阿拉伯世界聲譽大損,最後更遭極端分子暗殺。至於卡特本人,雖然為以色列立了大功,但他對以色列殖民的批評卻惹怒美國猶太社群。卡特的幕僚對他的警告最終成真,卡特競逐連任時飽受親以色列政客攻擊,成為首位猶太票源不過半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
    當然,最大輸家當然是巴勒斯坦人,大衛營協議沒有給巴人位置,亦沒有承諾讓巴人建國,只是以字眼模糊的「自治」來作為目標。大衛營協議終究是妥協的產物,卡特對於未能迫使以色列停止西岸殖民一直耿耿於懷。他卸任後更加義無反顧批評以色列。1983年3月,他在外交關係委員會坦言:「以色列才是和平的問題所在。」1990 年,《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A. M. Rosenthal 斥卡特對以色列有偏見。卡特回應:「我知道任何對以色列的批評都會被譴責,但我沒有道歉的需要。我擔心有人真的認為我有偏見,但很多有關偏見的指控都是刻意為了阻止人們進一步批評以色列的政策。我不會被嚇倒。」不久,他跟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在巴黎會面,在以色列及美國猶太社群眼中更罪不可恕。
    直指以色列是和平問題所在
    以巴和平90年代曾現希望,但因以巴雙方的極端勢力令奧斯陸和平進程無疾而終。面對巴人第二次起義,以色列強硬對付,時任總理沙龍(Ariel Sharon)——決定興建隔離牆。卡特對隔離牆深感憤怒,他2006年不理顧問勸告,出版Palestine: Peace Not Apartheid一書, 以南非種族隔離政策形容以色列對待巴勒斯坦的政策,書名引發極大爭議:竟然用南非的種族主義政策跟美國盟友兼中東第一大民主國家以色列相提並論,實在太過分了。於是,不單美國猶太社群斥卡特「反猶」,連民主黨重量級人物包括前總統克林頓、眾議院議長佩洛西都公開譴責他。
    出版書籍遭譴責 太有先見之明之過
    卡特的問題在於太有先見之明。現在連以色列人權組織以至以色列前官員都不諱言以色列針對巴人的措施是種族隔離。2017年,以色列前總理巴拉克(Ehud Barak)便稱以色列正危險地滑向種族隔離:如果以色列要繼續佔領巴人土地,只會有兩個結果:一是變成非猶太國家,一是變成非民主國家。前者指的是以色列讓巴人擁有完整權利,以色列即變成阿拉伯國家;至於另一選擇便是以色列繼續目前路線,朝「種族隔離」進發。為避免兩者出現,以色列應讓巴人立國。去年9月,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前局長Tamir Pardo向美聯社說,以色列政府在佔領土地上限制巴人行動,又以軍法統治巴人,反觀猶太殖民者卻受民事法庭管轄,雷同於南非種族隔離。
    時至今日,以色列在西岸的猶太殖民區比卡特時代多了很多,已多達150個,居住多達70萬人。這些殖民區將巴人的土地割裂得支離破碎,為巴人最終立國做成一大障礙。美國前總統奧巴馬曾經為西岸及東耶路撒冷殖民區向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施壓,但卻拿他沒辦法,後來的特朗普和拜登基本上放棄這議題。卡特當年的遺憾還有沒有可能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