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文化藝術

  • 悼Françoise Hardy

    悼Françoise Hardy

    原文刊於6月15日《明報.世紀》,原題為「Francoise Hardy走了」

    法國歌星Françoise Hardy(1944-2024)1960年代紅透半邊天,自己作曲填詞,彈着結他訴說少女心事,不僅征服法語文化圈,連英語世界也拜倒在石榴裙下。1960年代的她長髮披肩,衣著入時,是法式chic和優雅的象徵;老去的她蓄着一頭清爽的銀髮,彷彿是優雅地老去的典範,但這些年來她一直受癌症煎熬。6月11日,她的兒子Thomas Dutronc在社交網站宣布「Maman est partie(媽媽走了)」。

    由害羞少女蛻變

    由1962年的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所有男孩和女孩》)開始,至2018年最後一張大碟Personne d’autre(《沒有別人》),Françoise Hardy的音樂生涯橫跨半世紀。她憶述,如果不是父親在她高中畢業考試後送她一支結他,她可能不會走上歌手之路。她拿着隨結他附送的小冊子,學會幾個和弦,自行創作,寫了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之後的歌唱生涯她都不時親自填詞,歌詞往往有很強烈的自傳色彩。聽着她的歌,就像見證她怎樣由天真害羞的少女蛻變成飽歷風霜的女人。

    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是很典型的少女心事,未嘗過戀愛滋味的少女看見周圍的同齡男女都成雙成對,自己孤零零一個沒人愛。這首歌一出,男男女女都愛上這位青春玉女了,女孩想變成她,男孩則希望有這樣的女友。翻看1960年代的電視片段,她演唱時很簡單,只是站着,一雙大眼睛直視鏡頭,有點腼腆,又帶着淡淡哀愁。這張臉很難叫人不愛,攝影師也往往大特寫。

    當年的Françoise Hardy是青春偶像,藝術家把她視作靈感女神,她也「歌而優則影」,拍過諸如Grand Prix這樣的大片。但她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對她神魂顛倒。重看她1967年的電視訪問,記者問她早上照鏡時會怎樣想像自己的內在世界?她說只看到自己的外表,不會看到內在。記者再追問,她說害怕想像自己的內在世界,怕看到空洞。

    放不下兩個男人

    跟當年害羞的少女相比,晚年的Françoise無疑有自信得多。她晚年回顧早年作品時往往有點苛刻,她在2021年出版的歌曲全集Chansons sur toi et nous(《關於你和我們的歌曲》)評點歷年寫的歌詞,談到第一首歌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時說,自己當時根本不懂得愛,跟其他人一樣,以為喜歡一個人便是愛。

    愛是什麼?這是古往今來的歌曲一個老題目。無論如何顛倒眾生,甚至連Bob Dylan也要寫情信給她,她生命中只有兩個最重要的男人:分居丈夫Jacques Dutronc及兒子Thomas。她跟Jacques是1960年代yé-yé世代(yé-yé是指法國1960年代受英國搖滾樂影響的流行曲風格)的金童玉女,兩人1967年拍拖,1981年結婚,7年後便分居,但從沒離婚,兩人還不時在一起,有如靈魂伴侶,互相關懷。晚年的Hardy雖然看破生死,隨時準備撒手歸塵,但最放不下的是這兩個男人。她在2018年的訪問中曾開玩笑,指Jacques一定要比她遲死,因為她不想當寡婦;但她擔心,無論兩人誰先死,剩下來的一個可能相隔不久便離世,留下Thomas一個。

    在她死訊傳出前,已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她的消息,這些年間中讀到的都是她身體轉差的消息,就算接受傳媒訪問都是電郵進行,鮮有露面。她近20年跟癌魔搏鬥,2004年患上淋巴癌,之後又患上其他癌症,一直接受放射治療,情况時好時壞,她也有心理準備要死了。她2012年跟《世界報》的訪問中說,自己一直很獨立、很活躍,但患病令她沒力氣,「不能自己依靠自己的感覺非常糟糕。衰老是考驗,一切都崩潰了,你無法正常視物,而且周身痛」。2012年她推出唱片L’amour fou(《瘋狂的愛》),曾說不會唱歌了。大碟最後一首歌還叫做Rendez-vous dans une autre vie(《另一世再會》),是寫給Jacques的。

    但到了2015年,她健康奇蹟好轉,2018年再推出新碟Personne d’autre。惟她2019年又患上咽喉癌,2021年宣布因放射治療令她一隻耳失聰,不能再唱歌了。她經常公開談論自己因癌症所承受的痛苦、人生怎樣變成噩夢,支持安樂死,去年更向總統馬克龍發公開信,促政府通過安樂死立法。

    歌中漫長的告別

    美國《滾石雜誌》去年初公布史上200位最偉大歌手的排名(The 200 Greatest Singers of All Time),Françoise Hardy是唯一法國歌手,排名162,雜誌還莫名其妙地稱她令存在主義變得「難以置信的優雅」。這名單叫不少法國人錯愕:Édith Piaf呢?Johnny Hallyday呢?Jean-Jacques Goldman呢?

    她當時接受法媒RTL電郵訪問,禮貌地表示感到榮幸,還開玩笑說自己會拿這排名自吹自擂,但坦言難以理解,也不明白自己跟存在主義有何關係,請大家不要上心。記者還問她「你好嗎?」,她答道:「不好。我頭部下方從左至右接受了45次放射治療,從上到下又有另外10次放射治療,破壞了我口、喉、鼻、耳、眼和頭皮的血液供應。你可想而知,這會帶來什麼無法治癒的問題。」聞者心酸。

    她終於走了,這是意料之內,但我們無法想像她是如何痛苦地走完最後一程。她一早在歌曲跟我們作漫長的告別。在最後一張大碟有兩首歌都提到死亡:由她填詞的Train spécial(《特別列車》),以及由唱作人兼好友La Grande Sophie作曲填詞的Le Large(《起航》)。死亡對她而言有如登上一列火車或出海航行,探索未知的未來,但她仍要安慰留下來的人。Le Large的MV由法國導演Franois Ozon執導,片中一個小男孩看着Françoise Hardy的舊片段,擁抱她的照片入睡,Hardy走到他身旁握着他的手安慰,表示自己將出海,沒有眼淚、沒有悔恨,一切都會好的……

    重讀她2021年在作品集結尾寫的短文,她寫道:「我不喜歡寫下FIN(結束)這個詞。我不喜歡走到人生的盡頭。我不喜歡在看着一個時代的可怕結束下,走到人生盡頭。」世道的確很壞,結束也無可避免,她最後寫道:「慶幸還有音樂,還有歌。」

    我們也慶幸Françoise Hardy在世界走了一回。

  • Plan 75:老有所安的未來

    Plan 75:老有所安的未來

    原文刊於2023年4月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原題為「75終生計劃:老有所「安」的未來」

    日本導演早川千繪在電影《75終生計劃》(Plan 75)構想了一個未來的日本,政府對人口老化問題無計可施,社會甚至出現「仇老」襲擊,政府於是推出名為Plan 75的自願安樂死計劃,只要年滿75歲便可申請,公務員彬彬有禮幫忙長者申請,更設置街站招攬露宿者參加。宣傳單張及廣告精美,申請一經批核,政府更獎參加者10萬日圓獎金,可以用作去旅行或殮葬的費用;如果不想花錢殮葬,計劃提供集體火化選項。直至安樂死前,有專人用電話定期跟你談心,讓你安心上路。這部電影去年在日本公映時引起不少討論,大家可能想:這會是我們的未來嗎?

    Plan 75女主角倍賞千惠子最為人熟悉的角色,相信是日本國民電影《男人之苦》中飾演寅次郎的妹妹。半世紀前的《男人之苦》世界跟Plan 75的世界大相逕庭,《男人之苦》是一個家人和社區互相照應的溫暖世界,寅次郎怎樣流浪闖禍,只要回到家鄉柴又,便可得到妹妹一家和街坊關照。但Plan 75中的倍賞千惠子面對的則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冷漠世界。

    當然,今天的日本跟當年的社會結構相差甚遠。日本傳媒和專家總是在談論超高齡、少子化及單身趨勢下的社會問題。2022年,日本65歲以上人口佔整體29.1%;新生嬰兒則首次跌破80萬,顯示少子化加速。而日本的傳統家庭在二戰後已漸漸解體,不婚更成趨勢,目前單身者佔65歲以上者比例為13.8%,比例相信會繼續上升。長壽社會的健康保障開支自然增加,如何有效支援孤獨長者亦費煞思量。日本安老服務科技雖然發展不錯,但人手不足,引入外勞已成趨勢。社會保障制度可以支撐多久亦成懸念。年輕一代尤其擔心年金制度是否仍可持續。日本的年金制度是以勞動人口交的保險費來支付現時長者的年金,1970年代每一名65歲以上長者有8.5人支撐,但到今天比例已跌至2.1人,這比例只會繼續下降。年輕世代現在雖然繳交保險費,但退休後能否收取足以應付生活開支的年金頓成疑問。政府為鼓勵生育,扭轉少子化趨勢,增加育兒津貼,但這又增加社福開支。

    年輕人不滿政策向長者傾斜
    人口老化除了增加政府財政壓力外,還引伸所謂「銀髮民主」(シルバー民主主義),即政府決策向長者傾斜,年輕世代的需求無人問津,從而加深世代對立。日本年輕人投票意欲低,相反長者熱中投票,政客自然更積極討好年長選民。以去年參議院選舉為例,39歲以下選民的投票率為30%,相反,60多歲及70多歲選民投票率分別為63.58%及56.31%。參議院選舉前,執政自民黨及公明黨提出給2600萬領取年金者一律派錢5000日圓,計劃一提出便立即在Twitter引起群情洶湧,被指是「銀髮民主」的極致。年輕一代早已擔憂將來退休生活,現在還要進一步拿他們的稅款給長者,自然引起不滿,方案最終撤回。另一邊廂,要解決少子化問題實要改善年輕一代的生活環境及提供更多育兒津貼,但若政客只顧討好長者選民,自然缺乏動力推行。

    安樂死為子孫謀幸福?
    這些問題都是Plan 75的時代背景。電影並非要探討安樂死的爭議,只是借這一極端計劃探討日本社會問題。計劃宗旨開宗明義是要減輕政府財政負擔,電視廣告亦以「希望保障未來」作標語,暗示長者選擇安樂死可為子孫謀幸福,這跟一般理解的安樂死由個人考慮出發大相逕庭。參加安樂死計劃的兩名長者都是「不想製造麻煩」的長者。倍賞千惠子飾演的Michi 78歲,丈夫過世後單身,在旅館打散工本來還有一班同事互相照應,卻因年紀遭辭退,居所又面臨清拆,她要找工作兼找新居,但年齡卻成為障礙,人家勸她申請政府援助,但她卻堅持自食其力。至於另一名參加者岡部幸夫則畢生都在日本各地修橋補路,又定期捐血,參加計劃只是貫徹為國家奉獻的精神。但隨着劇情發展,觀眾都知道他們其實不想死。Plan 75調子灰暗,但仍隱約透露希望。兩名Plan 75的年輕僱員分別跟兩名長者建立情誼,深受這非人性化的制度打擊:當面對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再是新聞報道或政府預算的一堆數字,體會自然不同。

    Plan 75對未來的描繪是否過慮?今年年初,日本網絡鬧出一宗連《紐約時報》也關注的風波。KOL成田悠輔被網友翻舊帳,找出他過去就人口老化問題的發言片段,2021年他在一個網台節目上說:「我想只有一個解決方法,最後不就是長者『集體自盡』或『集體切腹』嗎?」他解釋,要知道何時退場是重要的,但日本很多人仍「倚老賣老」,戀棧權力。2022年,成田被小學生問及有關言論時,大談2019年一齣恐怖電影描述瑞典一個邪教組織推長者跳崖自盡。但他說,很難說這是否好事:「如果你覺得好,你可能要努力創造一個這樣的社會。」他在另一場合亦談及「安樂死」,稱可能有一天會討論是否要強制安樂死。成田悠輔是耶魯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近年活躍日本,以形象及言論出位見稱,網絡有大批追蹤者,他亦著書立說探討日本社會問題。其「集體自盡」言論被翻出來後自然引發日本網民反感,認為他煽動對長者仇恨,學者亦指其不負責任。成田則稱言論被斷章取義,強調自己只是針對老人戀棧的問題,但他承認「集體自盡」措詞不當。

    姑勿論成田是否遭斷章取義,但其偏激言論無助思考問題之餘更後果嚴重。要改變「銀髮民主」是否不加分辨把矛頭針對所有長者?日本年輕人政治冷感是否也應該負上責任?而且人口老化衍生的政治及社會問題不是應該由政府解決嗎?向來強調「敬老」的日本近年早已出現「老害」一詞,在「老人阻住地球轉」這想法潛移默化下,會產生什麼後果?Plan 75以槍手血洗安老院作序幕,相信是參考了2016年導致19死26傷的神奈川相模原市殘疾人福利院屠殺案。行兇者聲稱,殺死的都是無法跟外界溝通的嚴重殘障者,這樣做可以造福社會及減輕家屬負擔。一個事事講求經濟效益的社會衍生這些極端想法不是很自然嗎?如果單純為經濟效益考慮,推行長者安樂死計劃也不是奇怪的事。在去年6月的《朝日新聞》訪問中,導演早川千繪便稱,理想的政府不應只考慮經濟,還要顧及所有年齡層的幸福和人權。被問到究竟可以怎樣創造一個不再局限於生產力,所有年齡層的人都能生活的社會,她認為需要的是「對他人的想像力」。她解釋,日本人總是希望不要為人家帶來麻煩,但她拍攝Plan 75時想,如果大家都覺得「製造麻煩是人之常情」,以及「當我們有麻煩時便應該互相幫助」,這可能有助創建一個所有人都能生活的社會。一個相濡以沫的社會,總比一個為了爭奪資源互相仇視的社會好。只是這個社會離我們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