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 December 2024

  • 悼Françoise Hardy

    悼Françoise Hardy

    原文刊於6月15日《明報.世紀》,原題為「Francoise Hardy走了」

    法國歌星Françoise Hardy(1944-2024)1960年代紅透半邊天,自己作曲填詞,彈着結他訴說少女心事,不僅征服法語文化圈,連英語世界也拜倒在石榴裙下。1960年代的她長髮披肩,衣著入時,是法式chic和優雅的象徵;老去的她蓄着一頭清爽的銀髮,彷彿是優雅地老去的典範,但這些年來她一直受癌症煎熬。6月11日,她的兒子Thomas Dutronc在社交網站宣布「Maman est partie(媽媽走了)」。

    由害羞少女蛻變

    由1962年的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所有男孩和女孩》)開始,至2018年最後一張大碟Personne d’autre(《沒有別人》),Françoise Hardy的音樂生涯橫跨半世紀。她憶述,如果不是父親在她高中畢業考試後送她一支結他,她可能不會走上歌手之路。她拿着隨結他附送的小冊子,學會幾個和弦,自行創作,寫了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之後的歌唱生涯她都不時親自填詞,歌詞往往有很強烈的自傳色彩。聽着她的歌,就像見證她怎樣由天真害羞的少女蛻變成飽歷風霜的女人。

    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是很典型的少女心事,未嘗過戀愛滋味的少女看見周圍的同齡男女都成雙成對,自己孤零零一個沒人愛。這首歌一出,男男女女都愛上這位青春玉女了,女孩想變成她,男孩則希望有這樣的女友。翻看1960年代的電視片段,她演唱時很簡單,只是站着,一雙大眼睛直視鏡頭,有點腼腆,又帶着淡淡哀愁。這張臉很難叫人不愛,攝影師也往往大特寫。

    當年的Françoise Hardy是青春偶像,藝術家把她視作靈感女神,她也「歌而優則影」,拍過諸如Grand Prix這樣的大片。但她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對她神魂顛倒。重看她1967年的電視訪問,記者問她早上照鏡時會怎樣想像自己的內在世界?她說只看到自己的外表,不會看到內在。記者再追問,她說害怕想像自己的內在世界,怕看到空洞。

    放不下兩個男人

    跟當年害羞的少女相比,晚年的Françoise無疑有自信得多。她晚年回顧早年作品時往往有點苛刻,她在2021年出版的歌曲全集Chansons sur toi et nous(《關於你和我們的歌曲》)評點歷年寫的歌詞,談到第一首歌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時說,自己當時根本不懂得愛,跟其他人一樣,以為喜歡一個人便是愛。

    愛是什麼?這是古往今來的歌曲一個老題目。無論如何顛倒眾生,甚至連Bob Dylan也要寫情信給她,她生命中只有兩個最重要的男人:分居丈夫Jacques Dutronc及兒子Thomas。她跟Jacques是1960年代yé-yé世代(yé-yé是指法國1960年代受英國搖滾樂影響的流行曲風格)的金童玉女,兩人1967年拍拖,1981年結婚,7年後便分居,但從沒離婚,兩人還不時在一起,有如靈魂伴侶,互相關懷。晚年的Hardy雖然看破生死,隨時準備撒手歸塵,但最放不下的是這兩個男人。她在2018年的訪問中曾開玩笑,指Jacques一定要比她遲死,因為她不想當寡婦;但她擔心,無論兩人誰先死,剩下來的一個可能相隔不久便離世,留下Thomas一個。

    在她死訊傳出前,已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她的消息,這些年間中讀到的都是她身體轉差的消息,就算接受傳媒訪問都是電郵進行,鮮有露面。她近20年跟癌魔搏鬥,2004年患上淋巴癌,之後又患上其他癌症,一直接受放射治療,情况時好時壞,她也有心理準備要死了。她2012年跟《世界報》的訪問中說,自己一直很獨立、很活躍,但患病令她沒力氣,「不能自己依靠自己的感覺非常糟糕。衰老是考驗,一切都崩潰了,你無法正常視物,而且周身痛」。2012年她推出唱片L’amour fou(《瘋狂的愛》),曾說不會唱歌了。大碟最後一首歌還叫做Rendez-vous dans une autre vie(《另一世再會》),是寫給Jacques的。

    但到了2015年,她健康奇蹟好轉,2018年再推出新碟Personne d’autre。惟她2019年又患上咽喉癌,2021年宣布因放射治療令她一隻耳失聰,不能再唱歌了。她經常公開談論自己因癌症所承受的痛苦、人生怎樣變成噩夢,支持安樂死,去年更向總統馬克龍發公開信,促政府通過安樂死立法。

    歌中漫長的告別

    美國《滾石雜誌》去年初公布史上200位最偉大歌手的排名(The 200 Greatest Singers of All Time),Françoise Hardy是唯一法國歌手,排名162,雜誌還莫名其妙地稱她令存在主義變得「難以置信的優雅」。這名單叫不少法國人錯愕:Édith Piaf呢?Johnny Hallyday呢?Jean-Jacques Goldman呢?

    她當時接受法媒RTL電郵訪問,禮貌地表示感到榮幸,還開玩笑說自己會拿這排名自吹自擂,但坦言難以理解,也不明白自己跟存在主義有何關係,請大家不要上心。記者還問她「你好嗎?」,她答道:「不好。我頭部下方從左至右接受了45次放射治療,從上到下又有另外10次放射治療,破壞了我口、喉、鼻、耳、眼和頭皮的血液供應。你可想而知,這會帶來什麼無法治癒的問題。」聞者心酸。

    她終於走了,這是意料之內,但我們無法想像她是如何痛苦地走完最後一程。她一早在歌曲跟我們作漫長的告別。在最後一張大碟有兩首歌都提到死亡:由她填詞的Train spécial(《特別列車》),以及由唱作人兼好友La Grande Sophie作曲填詞的Le Large(《起航》)。死亡對她而言有如登上一列火車或出海航行,探索未知的未來,但她仍要安慰留下來的人。Le Large的MV由法國導演Franois Ozon執導,片中一個小男孩看着Françoise Hardy的舊片段,擁抱她的照片入睡,Hardy走到他身旁握着他的手安慰,表示自己將出海,沒有眼淚、沒有悔恨,一切都會好的……

    重讀她2021年在作品集結尾寫的短文,她寫道:「我不喜歡寫下FIN(結束)這個詞。我不喜歡走到人生的盡頭。我不喜歡在看着一個時代的可怕結束下,走到人生盡頭。」世道的確很壞,結束也無可避免,她最後寫道:「慶幸還有音樂,還有歌。」

    我們也慶幸Françoise Hardy在世界走了一回。

  • 李飛飛:以人為本的AI

    李飛飛:以人為本的AI

    原文刊於2024年1月14日《明報.星期日生活》,原題為「讓AI開眼的科學家」

    人工智能(AI)毋庸置疑將成為未來發展一大推動力,惟AI 發展集中在矽谷科企之手,我們日常聽到各種關於AI的種種多是來自矽谷。最吸引眼球的AI新聞往往不是AI 滅絕人類論便是矽谷科企的權鬥:去年5 月「AI 教父」辛頓警告AI 有令人類滅亡的風險,引起不少討論;去年11月,ChatGPT的開發商 OpenAI創辦人Sam Altman遭董事局炒掉後火速回朝,成為熱話。在各種八卦驚嚇之外, AI 究竟對世人有何好處和挑戰?不妨看看史丹福大學人工智能專家李飛飛怎樣說。

    李飛飛去年出版回憶錄The Worlds I See: Curiosity, Exploration, and Discovery at the Dawn of AI (台譯本:《AI科學家李飛飛的視界之旅》),憶述如何走上 AI研究之路——用她的比喻來說,是怎樣追蹤「北極星」,並深入淺出介紹AI的發展及挑戰。她的故事可以說是典型的「美國夢」: 15 歲跟隨父母由成都移民到美國新澤西州,父母不懂英語,移美後只能幹粗活,一家經濟拮据,李飛飛上學之餘也到中餐館兼職。她天資聰穎,由不懂英語到中學名列前茅,還遇上好老師,授業解惑之餘,還借錢給她買下乾洗店讓父母經營,令父母不再操勞。李飛飛獲獎學金入讀普林斯頓大學修讀物理學,差不多每個周末都回家幫手。後來因為參與一項研究神經科學的研究,對人類智能及機器智能產生興趣,博士轉攻AI,她畢業後留校任教,其後轉至史丹福大學至今。

    她專門研究電腦視覺( Computer vision),她解釋,之所以對電腦視覺有興趣,是基於一個信念。生物進化過程中,「開眼」是突破關鍵,電腦如果能夠「開眼」也將如是,懂得辨認物件可以大大增加AI應用,例如現時已流行的人臉辨識技術,以至仍在開發的自動駕駛技術等。她開創大數據訓練演算法「開眼」,成為 AI發展近年突飛猛進的催化劑。

    用大數據訓練AI ,今天彷彿已成常識。但李飛飛當時卻面對同事質疑。AI辨識的研究過往都主要集中在模型,例如開發專門辨識狗的模型、專門辨識貓的模型。她則從人類學習取得靈感,正如小孩是通過看到各種不同的東西來學習辨認物件,教AI 也如出一轍。她2006 年開始創建一個龐大的圖像庫 ImageNet ,由來自143 個國家4.8 萬人為圖像加標籤,歷時3年,最終包括2.2 萬個範疇的1500萬張圖像,當時是AI史上最大的人手策劃數據集。結合更智能的演算法和巨大的運算能力, ImageNet 引發了電腦視覺大躍進,也開啟了以大數據訓練模型的風潮。

    AI 的存在威脅(existential risk)去年曾因為辛頓(Geoffrey Hinton)的警告被炒得火熱。不過,李飛飛則認為有關問題完全錯失重點。她去年曾在多倫多大學跟辛頓對談時也表明立場。

    辛頓當時談到AI對社會威脅,還有他很擔心的人類滅絕。李飛飛則認為, AI的「滅絕風險」是很有趣的哲學思考,可交由學者研究,但主張應對更迫切的「災難性風險」,即AI 對經濟及勞動市場的衝擊,以及偏見及假資訊危機,極需要最聰明的人研究對策。她亦提到一點,指出雖然AI引起大眾關注,但「究竟在聽誰的話」?她強調,公眾不應只聽大型科企和知名初創企業的觀點,還要聆聽不同界別的聲音。

    談A I 應聚焦社會層面而非哲學

    她後來在《經濟學人》的Podcast 訪問中力陳加強公共部門科研投資的重要,以為AI進行誠實且透明的評計及評價。她稱,政府的角色應是制訂合乎公眾利益的政策,談AI時應聚焦當前迫切的社會問題,而非參與諸如AI滅絕風險的哲學討論。建立有利公眾的AI生態系統,思考什麼監管才是對公眾利益最為有利,這才是政府要做的。

    李飛飛的憂慮並非無因。她2016年曾學術休假到Google任職,對矽谷的技術及財力如何拋離大學有親身經歷。目前掌握AI最先進技術的都是矽谷企業,他們的聲音也最大,不少論者早已指出這趨勢的危機。企業首要考慮的是利潤,社會責任充其量只是點綴。一些企業家亦往往有救世主情意結,要利用科技實現其心中的烏托邦。例如OpenAI的Sam Altman 2021年曾稱,AI將來雖然可以取代大部分工作,但產生的財富足以向美國每名公民派錢,讓人人可以經濟自決,自由生活。乍看之下,這願景似乎不錯,不過,當AI發展由這些企業家控制時,這又是否理想世界?

    如何確保AI 可以惠澤所有不同的人,並如實反映世界的多元,是李飛飛的一大關注。不少論者早已批評,演算法研究者大都是白人男性,不單「繼承」了他們的偏見,且會將之放大,對社會上的弱勢社群更不公。李飛飛相信,要發揮AI對社會的正面影響及回應挑戰,一定要集思廣益,讓更多不同背景的人參與研究,包括科學家跟非科學家。她認為AI 發展近年很快,治理追不上,其中一個解決之道便是發展「以人為本的 AI」,她在2019年成立史丹福人本AI 研究所(HAI, Stanford Institute for Human- 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把人類放在AI發展及應用的核心,用AI來增強人類能力,而非取代人類。

    「A I 還可以幫人類什麼? 」

    李飛飛近10年鑽研AI的醫療應用,這原來跟其母親有關。她憶述,父母雖然一直鼓勵她追夢,但其實不知她幹什麼,父親更戲稱她是「瘋狂科學家」。一天,她跟卧病在牀的母親聊天時,她母親突然問她其實幹什麼,李飛飛解釋一輪又舉出無人駕駛這仍然遙遠的願景後,母親雖然承認AI好像很厲害,但再問:「AI還可以幫人類什麼?」

    正是這個問題令她開始跟史丹福大學醫學院合作,研究AI 的醫療用途。不少人都以為這是要以AI取代醫生護士,李飛飛跟醫護交流時也面對懷疑。但她強調,AI不是要取代人類,而是減少人類錯誤;而且可助醫護在繁瑣的雜務中脫身,增加他們跟病人的互動。她得出這結論除了是基於醫院實地考察外,在醫院照顧母親的經歷也賦予她獨特的視角。她在書中仔細記下她在醫院的觀察,發現護理人員每班要做180 項雜務,包括輸入資料、記錄、拿藥或儀器等,而這些都可由AI增加效率,讓醫護有更多時間跟病人互動,而這正是病人最需要的,一個簡單細微的動作對病者已是意義重大。

    李飛飛不是科技至上者,她也屢強調 AI不是萬能,人類的角色十分重要。回憶錄的書名中的「世界」用上眾數,閱讀李飛飛回憶錄也可感到她在不同世界轉換,看問題時不止是以一個科學家的視角來看,也以女兒的角度,母親的角度、人文關懷的角度等,態度謙卑。李飛飛的父母在1989年後希望女兒長大後可以自由追夢,毅然拋棄安穩世界到新世界冒險,箇中有不少血淚,但這段成長經歷卻造就她的獨特世界觀和人文關懷。她在新澤西市郊的移民世界、普林斯頓及史丹福的學術世界以至母親病牀的世界穿梭,她同時看到不同的世界,而非只醉心人工智能世界而漠視其他世界。這點也許是科學家最重要的德性。

    本書最初是應出版商之邀,在疫情期間寫一本向公眾介紹AI的書。李飛飛完稿交給同事後,豈料同事着她重寫,理由是 AI介紹書籍可以很多,但李飛飛的經歷是獨特的,她應該趁機告訴跟她一樣的女性、少數族裔和移民,他們一樣可以參與 AI研究,追尋夢想。於是李飛飛真的把回憶錄重寫一次,講述自己在不同世界穿梭追尋北極星的故事,既啟發後輩,也令人對「以人為本」的AI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