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的臨別贈言

Matthew Parris及 Andrew Bryson編著的 Parting Shots 是英國大使書信選輯。直至2006年,大使離開駐在國前都會依慣例,發一封告別信函(Valedictory Despatch)給首相及外交部,總結心得。由於這些信函屬機密文件,這些「臨別秋波」往往老實不客氣,拋開外交禮節羈絆直抒胸臆,有的盡情發泄對駐在國的諸多不滿,有的則大肆批評英國政府。不過,這些電文大多不失英國人那種尖酸得來又不失幽默和優雅的作風,讀來趣味無窮。跟維基解密公開的美國外交電文相比,飽讀詩書的英國大使文筆實在好得多了。相較之下,美國外交電文就如言語乏味的八掛小報專欄。

Parting Shots本來是BBC Radio 4的節目,後來節目製作人再將有關書信結集成書出版。這些大使電文受《官方保密法》保護,要過三十年才能公開;而政府也可以涉及國家安全或可能有損外交關係為由,繼續將文件保密。據節目製作人Andrew Bryson書末介紹,他們先鎖定一批相信會很有趣的大使,2008年引用《資訊自由法》申請查閱60封1979年至2006年的大使電文,出乎意料獲得40封。不過這批電文當中,亦有部分內容因「太敏感」被政府遮蔽扣起。經審查的大使電文多涉及保守國家,如約旦和沙特等,外交部亦特別叮囑BBC選用這些信件時多加小心,以免傷害別國感情。不過對一些較為同聲同氣的國家,外交部大概認為開得起玩笑,於是駐加拿大高級專員Lord Moran 1984年的書信便全文刊出,Lord Moran對加拿大鉅細無遺的評頭品足,讀來叫人忍俊不禁。其中一段是這樣的:

The calibre of Canadian politicians is low. The level of debate in the House of Commons is correspondingly low; the majority of Canadian ministers are unimpressive and a few we have found frankly bizarre…

一些早期電文不乏彌漫着白人優越的信念,難免叫人生氣。駐泰國大使 Sir Antony Rumbold 1967年的電文,可謂語不驚人死不休:「泰國人的智商普遍偏低,跟我們差很遠,也遠不如中國人。」他把泰國踩得一文不值,又說泰國既無文學又無藝術音樂,但信末又稱很享受在泰國的日子,因為泰國人友善且奉止又優雅云云。(BBC這集節目播出後,嚇得現任泰國大使立即發聲明劃清界線。)

撇開這些政治不正確的言論,大使們對局勢不乏精要獨到的分析。駐法國大使Sir Nicholas Henderson 1979年的電文,痛陳英國政府對歐洲外交政策失誤,結果錯失借歐洲一體化推動自身經濟的良機。電文雄辯滔滔,引起剛上台的戴卓爾夫人的注意。她也不嫌Henderson的親歐立場,再任命本已退休的他出任駐美大使。

全書相信最令香港人讀來心有戚戚然的,非前駐華大使唐納(Sir Alan Donald)1991年的電文莫屬。唐納可算是中國通,字裏行間亦對中國亦流露出理解和尊重。他早在60年代便駐京,70年代出任過港督麥里浩的政治顧問。戴卓爾夫人1982年訪問北京,他亦有陪同。後來在1988年回中國出任大使,經歷六四天安門鎮壓。離任時,中英正為香港主權移交前安排爭持不下。信末有關香港的研判和警告,今天讀來尤叫人嘆息:

Those who will govern Hong Kong after 1997 need to have a clear idea of what China understands by “high degree of autonomy”. In talking of the future leadership of Hong Kong it seems to me that we have paid a steep price for not having much earlier created a seedbed in which a responsible Hong Kong Chinese political leadership could grow. By this I do not mean the appearance of Western type “democracy”, but the training up of potential leaders in something like the style of the Singaporeans.Hong Kong’s prominent figures sometimes fail to understand that choices have to be made between unpalatable options. If they wish to be political leaders in the future they have to be responsible for persuading the public to recognise this. It often means the forfeit of short-term good in the interest of long-term gain. As I have said before, if we wish the policy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to work, this requires HK people, and especially the HK media to act responsibly and restrain themselves from interfering in China’s affairs. The difficulty is that our British liberal tradition believes in minimum restraint on what the Hong Kong press and Hong Kong local leaders may say and do. Yet prudence and commonsense will increasingly require them to exercise that self-control. As we get closer to 1997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themselves will have to accept the responsibility for building their own future with their giant neighbour. Otherwise the Territory could well be only as “autonomous” as Tibet.

唐納那「不要干預中國內政」的勸告(的確是中國通,用了中共的詞彙!),血性子的香港人當然不會聽得進去。唐納這封電文寫於1991年,他指的「干預中國內政」大概指六四紀念活動,還有傳媒對中國的報道和批評吧。正常情況下,這些都很難算得上「干預」,不過唐納大概會說:別傻了,你的對手不是正常人,獨善其身是自保的唯一方法。不過現在要獨善其身已經太遲。香港統治精英大力鼓吹中港融合,中國魔爪已無孔不入,香港又缺乏出色政治領袖迎戰,香港的「高度自治」難保不快淪為西藏式的自治。不知道唐納對香港這些年的發展,再有何見解呢?

向新加坡學習?

香港社會精英近年一片「學習新加坡」之聲。前任特首曾蔭權2007年赴新加坡「取經」,傳媒近年則吹捧新加坡的公營房屋政策如何優秀。香港統治精英想怎樣在香港複製新加坡模式不得而知--畢竟社會政策並非一時三刻可改變過來,但新加坡政府對付異見的招數卻很容易照辨煮碗,那就是發律師信,狀告批評者誹謗。

年初遊新加坡,香港跟新加坡兩地的比較,自然成為跟當地朋友的話題。跟一位曾到香港讀書的新加坡年輕人聊天,我說香港前途越來越不妙,他慨嘆:「至少你們還可以示威遊行啊。」他以當天報上一則新聞為例,說人民一舉一動彷彿無時無刻受統治者監視,動輒得咎。那則新聞說的是,一位知名博客收到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的律師信,指他三篇質疑電腦採購程序的貼文及貼文下的讀者留言,有誹謗李顯龍貪污之嫌,勒令撤文及向李顯龍道歉。

李光耀父子向來愛告政敵誹謗,巨額賠償足令異見者破產,這招數比囚禁他們更有效。傳媒當然不例外。《經濟學人》、《紐約時報》、《遠東經濟評論》也收過李氏父子不少律師信,被新加坡法庭判罰巨額賠償。這些國際傳媒當然付得起罰款,但無權無勢又無錢的民間博客收律師信,除了撤文道歉也別無選擇。

新加坡博客近年興起,成為平民議政一大渠道,更左右政治。2011年,執政人民行動黨得票跌至新低,評論大都將之歸功於網上言論。博客擔當了監察的角色,執政黨政客言行失當,便立即在網上快速傳播。於是去年三月,新加坡政府開始把「誹謗」這武器對準民間博客,用律師信整頓網上批評聲音。網站貼文以至網民留言也不放過。網站Temasek Review Emeritus去年便因為有網民留言聲稱李顯龍妻子何晶得出任淡馬錫總裁是依仗裙帶關係,結果要在網站刊登聲明向李顯龍道歉。

有人或會說,香港終究不是新加坡,梁振英不會胡來吧。畢竟,梁氏向《信報》發律師信,人人立即口誅筆伐。老實說,我並不樂觀。新加坡「人人有屋住」的願景為不少香港人趨之若鶩,彷彿有瓦遮頭、三餐溫飽便是社會唯一目標。於是,梁振英學新加坡,就算連帶學習新加坡高壓政策,只要讓市民上樓(甚至只要開張空頭支票),恐怕不少香港人立即心甘情願當起順民來。安居樂業是否便是社會唯一目標?連新加坡人民也老早不受這套了。

香港不錯應借鑑新加坡經驗,但不要只停留在那些漂亮寬敞的組屋上,而應了解一下新加坡公民社會近年的發展。

火車上

Butterworth

Butterworth Railway Station

新年伊始,心血來潮由新加坡赴馬六甲,再到吉隆坡,然後到檳城,最後以二十二小時的火車旅程前往曼谷告終。

人還在馬六甲,便依着 The Man in Seat Sixty-One的指示,發電郵給馬來西亞鐵路局,預訂一星期後 Butterworth到曼谷的車票。對方翌日便回覆,如願安排車廂中央的下舖給我,並着我最遲要在出發當天中午12時前到 Butterworth取票。二十二小時的旅程,盛惠111.9令吉。

出發前一天由檳城坐渡輪到 Butterworth,取票之餘也是探路。Butterworth的渡輪碼頭,火車站及巴士總站都靠在一塊,下船依着路標沿天橋前往火車站,一路上靜悄悄的,沒有火車站應有的車水馬龍氣氛,只有塵土飛揚的地盤,難免感到有點不對頭。尤幸迎面走來兩名外國背包客,相信是剛下火車。「前面是火車站麼?」「對啊!」

再往前走,看到空地上放了兩架舊火車,勉強提醒旅客這兒是火車站。原來舊站已於2011年8月拆掉,新站還在興建中(後來看網站,才知道當地正興建Penang Sentral一個綜合巴士、渡輪及鐵路的交通樞紐及購物中心) 。火車站現在只是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屋。但只要路軌還在,火車當然不成問題。付錢取票後,又悠悠的坐渡輪回檳城去,翌日踏上征途。

火車下午2時20分開出,我1時半便抵達。小小的候車室早已有不少外國背包客在等候,當中不乏銀髮族。還未到二時,講播已着乘客赴月台上車。大家陸續上車尋找位置,我的車廂差不多全是外國背包客。幾個不同國籍的背包客大概在候車時熟絡起來,各自找到座位後還再互相確認一下位置,好方便開車後再聯誼。

火車雖然分上下舖,但不像中國的臥舖火車,日間車廂是不見臥舖踪影的,通道兩旁只見一排排面對面的卡座。卡座原坐四人,但臥舖班次只坐兩人,上舖下舖對坐。由於大部份乘客都訂下舖,於是便一人霸佔整個卡座。列車一開動,確定獨霸卡座後,便立即脫掉鞋子,把腳放到對面的座位上去,撓起雙手,邊聽着音樂,邊看窗外風景。

IE3車廂乘客不多,再加上這樣的舒適的間隔,不像中國那種分上中下三層的硬臥車,較難跟其他乘客熟絡起來。當然這也要視乎附近坐着甚麼人。在檳城至Butterworth的渡輪上,我已察覺一名背着大背包的花甲老人,上車後,他坐在我前方,隔着通道是另一位日本老人,兩人也不知是本來認識還是偶遇,用日語高談闊論起來。右方坐着一個法國人,上車後一直把玩電話。我後面坐着一個戴着軍帽的西方人,一上車便披上布,合上眼睛,動也不動,像入定般。通道另一旁是個亞洲小伙子,大概是第一次背包遊吧,神色有點緊張。

來往Butterworth 和曼谷之間的International Express 35和36號由泰國鐵路局營運,但火車還在大馬境內時,車務員仍然是大馬鐵路局的。但一路上,一名身穿汗衫的魁梧大漢不時在通道上來回巡視:難道是便衣警察?

列車離站時間雖為2時22分,但遲了開車。遲了多久?我倒沒有深究。能夠花22小時呆在火車上的大概都不怎樣介懷時間。火車離開Butterworth後一直緩慢前進,沿途火車站都很簡陋,路軌兩旁正進行不少工程,大概正更換老化的路軌。火車駛到Alor Setar,火車站鐘樓的指針更靜止在九時半。Alor Setar

大概晚上七時左右吧,火車又停下了。眼看差不多應到達泰馬邊境吧,火車上沒有提示,反而是一眾旅客自動自覺地準備好過關。我們本來準備把大背包也帶下車,身後一名泰國婦人立即提醒我們:「不用帶行李!」多虧她提醒,因為下車後旋即上樓梯橫過月台,有乘客拖着斗大的行李箱可給樓梯害慘了。邊境向來是荒涼之地,這兒也不例外。大夥兒依着路標指示排隊過關,先過馬來西亞的邊防,繞一個彎便是泰國邊防。這麼繞一個彎,十米距離也沒有,卻已踏上泰國國土,時鐘也要撥慢一小時。

時間慢了一小時,但還是原來的月台,原來的火車。前方兩個日本背包客過關時發現了車尾的同鄉,三人興高采烈的你一言我一語。在異地聽日語的感覺倒是十分新奇,若非火車沒有日本的舒適,還以為自已去了日本。大馬鐵路局車務員不見了,剛才不時巡視的冷面大漢已換上醒目的白色制服,先來檢查車票。火車還未開動,餐車的職員送上餐牌點餐,價錢當然是泰銖。掛着大馬鐵路局證件的女子也適當出現,提供泰銖兌換。也不探究匯率是否佔我便宜,先換點泰銖醫肚才算。

晚餐不論雞還是豬,還是齋菜,都是劃一190泰銖。要講究點的可點雙人海鮮餐。每個套餐都分開一飯一餸,還有湯和生果盤,雖然都是塑膠盤子,也用保鮮紙包得密密實實的,但看着車務員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捧着那麼多餐碟走來走去,實在觸目驚心。

晚餐不怎樣好吃,也不怎樣難吃。吃飽便準備睡覺了。我背後那位一直不怎樣動的乘客,突然站在我旁邊。回頭看,原來是冷面漢正為他弄床舖。老實說,整個旅程我最期待車務員弄床舖的戲法。只見冷面漢不消幾分功夫,「咔,咔」幾聲,卡座已變成臥舖,乘客也很快消失於簾子之後。

冷面漢的戲法吸引不少乘客圍觀。大概他見我還好像很精神的樣子,便掉過頭去車尾為其他乘客弄臥舖。終於回來了,他看看我一言不發,我乖乖站起來。他指指卡座上的背包,示意我拿走,然後便兩三下手勢,把座位便成床架,再把天花的上舖拉下,把裏面的床褥和枕頭拿出來,在床褥上舖上雪白的床單,最後把一袋密封的被子拋到床上,掛上簾子,便大功告成。(這戲法怎樣變,可看看 The Man in Seat Sixty-One拍攝的短片)我連謝謝也來不及說,他已經在為另一名乘客弄臥舖了。我也急不及待遁到更完美的孤獨世界去。

由Butterworth到曼谷的鐵路有點顛簸,火車搖搖晃晃的。雖然身上有本剛在檳城買的書,但我向來有暈車的毛病,在這樣搖搖晃晃的車上,只可以聽音樂或索性甚麼也不幹。臥舖出奇地舒適,比起中國火車的硬臥和軟臥都舒服得多了。拉上簾子,在暗黑中靜靜躺着。通道依舊燈火通明,從簾子隙縫看出去,冷面大叔還是繼續巡視車廂;右前方的日本背包客則伏在枕頭上寫日記,叫我羡慕非常:這些年離開電腦便無法寫作,實在有必要重新學寫字才成……火車繼續搖搖晃晃,我也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

早上的車廂

早上的車廂

天還未亮,因為搖晃得太厲害,頭有點暈,趕緊爬起來吃點餅乾吞下暈浪丸。再賴床一會便起來了,車廂靜悄悄的,陽光雖然已射進來,但各臥舖的簾子還執意地緊閉着。供餐的車務員請我坐到另一個收拾好的位置,好等候早餐。他也在我對面坐下,整理一下早餐名單。似乎剛起床的冷面大叔,拿着咖啡在通道巡視,見我怎麼掉了位置,跟車務員咕嚕了兩句,放下咖啡,然後走到我原來的位置把臥舖變回座位。回來,話也不說,只指指我原來的位置,我只好乖乖回去。

列車進入曼谷市郊,又慢了起來,走走停停的。隨着快到預定到站時間,一直悠悠的乘客開始又着緊起時間來,有乘客甚至搬到前方靠近車門的位置。冷面大叔這時換了件印花T恤,但還繼續巡視。列車終於進入曼谷Hua Lamphong車站了,車尾乘客已站在我旁邊的通道上,急不及待等待下車。可是人急火車偏不急,火車又不知怎麼的停了十多分鐘,最後才開到月台讓乘客下車。

車票印的到站時間是11時24分。遲了多久?我可不知道。下方照片是下車不久拍攝的,時間是泰國時間11時35分--也算得上準時吧。不過車票印的時間是大馬時間還是泰國時間,我倒不知道了。

後記:抵達酒店後,我大概繼續搖晃了兩個多小時。

Bangkok: Hua Lamphong Railway Station

Bangkok: Hua Lamphong Railway Station

馬祖的時光

Matsu

馬祖南竿津沙


離港兩星期,穿梭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及中華民國之間,先取道廈門到金門,再前往泉州,然後上福州赴馬祖,跟台灣過來的朋友會合。本計劃坐船回台灣,奈何那蝸牛般的颱風壞了大事,最終得乘坐最沒趣的交通工具── 飛機,回到台北。這樣「小三通」很有趣,雖然烈日下舟車勞動累得要命。

馬祖和金門這兩片最接近中國大陸的台灣領土,解除軍管只是1992的事。島上還可看到不少反攻大陸的宣傳標語,隨處可見阿兵哥。因為開放較晚,兩地還保留了濃濃的鄉土氣息。但兩地差異還是顯著:金門較熱鬧,馬祖較肅瑟;金門旅遊業基本配套都齊存,亦不難察覺外國旅客蹤影;但馬祖還在起步,旅客亦以台灣人為主。馬祖的村落分佈較散,交通不便,大概是兩地差異緣由。在馬祖,不會騎電單車的彷如被廢武功,因為公車班次疏落。金門公車雖然也疏落,但路線較多;且地勢平坦,不坐公車也可騎單車。

馬祖主要由四個大島組成,南竿是馬祖中心,除北竿南竿距離較近外,要到東引和莒光只能靠班次疏落的渡輪。南竿來往東引更只得靠每天一班由基隆港開過來的台馬輪。換言之,台馬輪停航,東引便與世隔絕了。南竿來往莒光每天雖有三班船,也不時因天氣關係停航。至於航空,南北竿各有一小型機場,每天數班航機來往台北,但因為機場小,稍稍切風大了點或能見度低了點,航班便停飛。有台灣人便戲言,遊馬祖,變「關」島。馬祖那個「同島一命」標語,原來另有深意。

馬祖北竿芹壁

因為颱風,我們只去了北竿的芹壁村呆了數小時,大部份時間便在南竿「虛渡光陰」。老實說,連日奔走後,我倒不介意在南竿呆一會。我們在津沙聚落的馬祖1青年民宿投宿。民宿是間漂亮的閩東傳統石頭厝,才開業兩個月,民宿主人福哥對旅客好得不得了,險些要包吃包住了。津沙聚落有一沙灘,夕陽映照下的沙灘有如一面鏡子,映照出沙灘兩旁金黃色岩石的倒影。這沙灘原來便是津沙聚落本名「金沙」的來由。

雖然早上也有旅行團來到津沙聚落參觀,村落也有一家餐廳和一家土產店,但這兒跟旅遊熱點還是相差甚遠。中午烈日當空,背包客都回到民宿稍作休息,或看看電視新聞或聊閒或甚麼的。民宿外傳來旅行團的聲音,導遊帶着擴音器,連同十來個團友,在古樸民房之間的窄巷掠過。喧囂就只限於一剎那,村落還是屬於村民的。黃昏過後,津沙又回復尋常百姓家的寧靜,左鄰右里隨意的坐到屋外聊天。晚上抬頭是一片星空,還可以到海邊尋找星砂的蹤影。

因為不會騎電單車,旅遊小冊子上的景點很多也沒有去。但沒關係,馬祖便是要你閒下來,融入自然之中。沿海邊山路由津沙向仁愛村出發,山徑一旁是不同層次的綠,一旁是波平如鏡的蔚藍大海。這樣走走停停,大海再加上樹木、綠草和延伸至海上的岩石以不同型態陪襯,儼如綿延不絕的風景畫。抄小路走進草叢中,赫然兩個鋸齒巨輪擋着去路:「軍事重地,禁止入內」。

馬祖村

馬祖村算是馬祖較熱鬧的城鎮了,主街兩旁有不少餐廳,也有土產店和軍用品店。但所謂「熱鬧」,也只不過是晚飯時間餐廳坐滿人而已,街上還是靜悄悄的,偶有幾個人在街上踱步,在燈火通明的7-11買東西。連樹木也裝滿燈飾的天后宮,晚上看其實有點嚇人。直書「馬祖公車站」五個大字的候車處,入夜更見寂寥。至於海邊的酒店燈火通明,似乎空空如也。

但寧靜的馬祖正蘊釀巨變。美國財團要在這兒興建賭場渡假村,地方政府亦大力倡議推動,而在七月七日舉行的「博弈公投」,亦以1795對1341通過:馬祖從此不一樣。

對我們這些只在馬祖悠閒數天的旅客而言,一聞「開賭」自然眉頭一蹩,嘆息「世外桃園」不再。
但馬祖支持開賭也另有苦衷。苦勞網有關馬祖開賭的系列報道,便深入探討了開賭的前因後果和馬祖旅遊業發展問題,值得參考。馬祖人支持開賭,大都是出於改善基建及經濟的考慮。中央政府長期漠視馬祖發展,財團則許下很多漂亮承諾(包括每人每月八萬台幣分紅!),馬祖人唯有寄望賭場渡假村能協助馬祖發展。

快來看馬祖最後的美好時光,似乎成為招徠(例如台灣《蘋果日報》這篇報道)。當地人則說,賭場渡假村落成之日還遠呢。據《馬祖日報》報道,雖然公投通過,但不少具體細節還有待研究討論,相關法律程序亦有待中央政府拍板。有言論指,以中央政府的慢條斯理,五年內還不動工絕不稀奇……

不想杞人憂天,我想當地人深明馬祖本身的優勢在哪。在馬祖短暫停留期間,我亦感到當地人對馬祖傳統及自然環境的愛護。為了發展旅遊,馬祖其實已有不少工程進行:芹壁村海邊馬路放置了一堆堆磚塊,新房子雖然按傳統石頭厝建造,但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一跟屹立在那兒近百年的石頭厝對照,高下立見;廟宇亦有明顯翻新的痕跡:清水村白馬尊王廟的仿古石雕,仔細一看上面刻的竟然是簡體字 ──這些跡象再加上未來的賭場渡假村,實在難叫人放心。

魂斷巴塞羅那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Sculptor: Josep Llimona), 1893

十一月雖然不是旅遊旺季,但巴塞羅那依舊遊人如鯽,喧囂非常。在巴塞羅那最後一天,決意遠離人群,早上先到墓園,下午再到歷史博物館(Museu d’Història de Catalunya)去,好把這幾天沿途拾到的歷史碎片重組,聆聽這座城市的低語。

Cementiri del Sud-Ouest (又名 Cementiri de Montjuïc)跟著名景點Montjuïc只是一山之隔,但要到墓園卻頗費周章,大概只有掃墓或送殯才會排除萬難前往。知道這墓園純粹是因緣際會(可能是跟死人有緣吧。),只是某天上網遛躂無意發現。大清早查過巴士路線便出門了。

巴士駛至杳無人煙的公路,雖一直計算着哪個巴士站下車,但為免巴士飛站,還是拿字條給巴士司機看,確定無誤後才下車。下車再走一段路便找到墓園入口。墓園也真夠體貼的,有路標指示不同遊覧路徑,有「歷史路徑」、「藝術路徑」,還有「混合路徑」:要認識巴塞羅那歷史,請走歷史路徑,探望一下在西班牙內戰被佛朗哥部隊處死的加泰隆尼亞總統Lluís Companys;至於藝術愛好者則要走藝術路線,看看加泰隆尼亞雕塑家的作品,認識一下Symbolism、Art-Nouveau、Neo-Eygptian等風格。部分墓碑也有牌子分別用加泰隆尼亞語、西班牙語及英語列明墓碑主人、雕塑家、建築師以及所屬藝術風格。這些牌子的資訊簡而清,但已足令墓園怪客欣喜半天:遊完墓園回家還可以繼續在網上或書本尋尋覓覓。惟美中不足是,整個墓園沒有一幅「閣下在此」的地圖!我只好隨意遊蕩看看會碰到誰。

這天下着毛毛雨,空靈的墓園似乎只有我一人,路上間中遇到墓園員工開車駛過,也碰過幾輛私家車(後來才知道墓園當天有葬體)。墓園山腳多是較古舊的墓碑,設計也較傳統,繼續往上走,迎接我的是一個彷彿在沉思死亡的天使。

Cementiri del Sud-Oest,

Tomb of María Bueno i Cardiel (Sculptor: Josep Rebarter), 1911


雨下個不停,見了心儀的雕塑也難以拍照,唯有撐着雨傘,在樹木及墓碑之間慢慢走着。不拍照反而更能感受墓園之美。墓園是自然環境與藝術建築的自然融合,墓碑與雕像沒半點要跟自然爭鋒的意思,就算是算得上標奇立異的金字塔墳墓、雕刻精細的小教堂,亦不時隱身樹叢之間,在濕氣中若隱若現。雨時有時無,陽光終於穿過雲層散落在墓地上,躺在墓地上的人終於甦醒過來,舉手牽一牽袍子遮擋陽光。當然那只是個雕像,墓主是María Bueno i Cardiel,她是誰?跟這裏萬計亡魂一樣,大概沒人知道。

墓地積着的雨水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着,得趁着陽光快步走。冷不提防,眼角閃過兩個人影:怎麼墳間有兩個人站着動也不動,難道上得山多終遇鬼了?定神一看,原來只是兩個彩色雕像。該墓地花團錦簇,竟教我聯想起嘉年華會的花車巡遊。墓主看來是對感情要好的老夫老妻,除了兩人造像外,中央還掛着兩人生前合照,笑嘻嘻的。這樣喜氣洋洋的墓,跟色彩單調的墓園相映成趣,反倒險些叫人嚇破膽。這個七彩繽紛的墓看來也吸引墓園怪客同道注意,我在 Flickr發現,這墓的佈置也會不時換新裝!這樣才叫孝子賢孫嘛!

被嚇倒了

被嚇倒了。

Nicolau Juncosa

Tomb of Nicolau Juncosa (Sculptor: Antoni Pujol), 1913-1914

還是恬靜的墓碑較得我心。此行最喜歡的墓地雕塑便是工業家 Nicolau Juncosa的墓,出自雕刻家 Antoni Pujol之手,屬 Modernism風格。死神像老朋友一樣,按着男人的肩膀,男人則一臉倦容。在這剎那,男人仍然正為俗務煩心:在想生意嗎?還是家事?他是否已知道死神已瞧上自己?死神當然不會等你,男人的肉身正慢慢消逝,跟死神合二為一。我趨前要看看死神的樣子:骷顱的臉孔舖上一層薄紗,依舊似有還無的神秘。雕刻家的鬼斧神工不單捕捉了死亡降臨的剎那間,還有死亡跟人類如影隨形的關係。自出娘胎以來,死神便一直搭着我們的肩膀,何時消逝還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Sculptor: Rossend Nobas I Cortes), 1888

「化作一縷輕煙」是藝術家美化死亡的慣常手法。墓園另一端,像剛剛醒過來的年輕女子躍躍欲飛,面帶微笑昂首迎接不可知的死亡。她的身軀彷如風吹過的楊柳般輕盈。真的要走嗎?你要往哪兒去?她當然不會答話。死者等待天使來接走?還是靜靜躺在墓中等候審判日?這一切只是藝術家的浪漫念頭。臨離開墓園,碰到一具躺着的骷顱。墓主是解剖學教授,沒有甚麼比骷顱更貼合他的老本行,也沒有甚麼更能老老實實呈現死亡的真相:化着白骨便是我們唯一肯定的命運。

想起墓園中央一座很有派頭的墓所,前方矗立着一個正為至親挖墳的男子漢。那是雕刻家Enric Clarasó i Daudí成於1902年的作品,也就是說這位好漢一舉斧頭便舉了過百年。他身旁的石碑刻着「Memento Homo」幾個大字母,奉勸世人謹記:

Memento homo, quia pulvis es, et in pulverem reverteris.

後記:去年十二月回港後一直沒有整理這次旅程。寫遊記的好處便是可以舊地重遊。為了寫這篇東西,在網上搜尋了一遍,英語資料不多,但卻看到不少墓園怪客拍的照片:這墓園實在是寶庫,有機會一定要舊地重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