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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September, 2009 in
逍遙遊.
巴爾幹半島、南斯拉夫、薩拉熱窩這些名字雖不至於家傳戶曉,但總有點模糊印象:不就是火藥庫、很亂很亂的地方嗎?大部份人對巴爾幹半島的認知,應是中學歷史第一次世界大戰緣起。歷史教科書雖然強調巴爾幹半島如何重要,但終歸只是配角,主角還是土耳其、奧匈帝國和俄羅斯這些巨無霸。歷史讀完了,除了知道奧地利王儲在薩拉熱窩吃了顆子彈、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外,我們還是對那兒的歷史文化一無所知。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新聞報道南斯拉夫內戰,「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更唱得街知巷聞,但大家都恐怕弄不清誰在打誰,記得的恐怕還是北約空襲的種種。
這到底是甚麼地方?電影可能告訴我更多。九十年代南斯拉夫內戰,我剛剛開始看電影,躲在戲院裏舒適地看着這個火藥庫。像是山雨欲來(Before the Rain, 1994)、八方火藥庫(Bure baruta, 1998)、緬懷南斯拉夫好日子的沒有天空的都市(Underground, 1998),當然還有安哲羅普洛斯的尤利西斯的凝望(Ulysses´Gaze, 1995)。這些電影印象都淡忘了,尤利西斯的凝望似懂非懂的看過去,但其中一幕卻深印腦海:婦人坐主角的順風車越過邊境(回家還是探親,早已忘記了),到達目的地卻發現已面目全非。她還是拿着行李下車,一個人站在死寂的大街上,環顧四周燒焦的建築物,不知往哪兒去。為甚麼這幕給我印象那麼深,我也說不出所以然。
內戰結束了,科索沃也獨立了,南斯拉夫也從新聞退隱。《經濟學人》早時談到所謂Yugosphere,稱前南斯拉夫共和國最近已加強聯繫合作, 又漸漸走在一起了。前南斯拉夫民族如能放下仇恨,自然可喜可賀,但若不明白十多年前南斯拉夫何以一夜之間淪為殺戮戰場,人類恐怕還是走不出歷史的循環。六十多年前, Rebecca West 在 Black Lamb and Grey Falcon形容南斯拉夫是人類悲涼歷史的縮影,如能弄明白南斯拉夫的恩怨情仇,大概明白人類的命運。但單是弄清事實亦是困難重重。 Rebecca West曾指每個在巴爾幹半島的外國人心目中都有個 Pet People,在他們各自的論述中,Pet People總是近乎聖潔的受害者。這番判斷放在戰後南斯拉夫仍然很妥貼:塞族人在西方新聞中總是大壞蛋,雖然每個民族都有參與殺戮,但卻唯獨塞族戰犯得享頭條待遇。
遠距離看了那麼多年,是時候到那邊走走了。不期待一次旅程可叫我弄明白一切,但至少,今次不用再通過電影或新聞來看南斯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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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June, 2009 in
如是我說.
[updated below]
醫學院教授神茶治病和聖水療法不是很好嗎?教授多種治療方法擴闊學生眼界,鼓勵學生思考,誠為美事也。現代醫學有很多不足,神茶和聖水正好填補了空白。怎麼沒有證據呢,你看不到那些因為聖水療法而康復的見證嗎?排斥異說並不是科學態度啊!
若你認為以上講法很荒謬,那麼你應該關注一下,類似的荒謬事情正在香港發生。香港教育局的生物課新指引,十分奇怪地有這樣的一句:「除達爾文理論外, 還鼓勵學生探索其他有關進化和生命起源的解釋, 以展示科學知識不斷轉變的本質。」(可到香港科學教育關注組網頁查閱)。箇中玄機,只要看看現時課程指引便一目了然。現時的指引有關演化部份,只說:「指導學生評論科學理論和其他非科學學說(例如宗教、形而上學或哲學)的歧異, 這些歧異其實辯論了不知多少年。」清楚地表明科學理論跟非科學理論的分別,現時的行文卻是把「其他有關進化和生命起源的解釋」變成「科學知識」。
教育局是否有意為宗教入侵科學課程開路,我倒無意作陰謀論揣測。但這句話卻已鼓勵了若干人士計劃在生物課上教授所謂「智慧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這理論名字乍聽之下好像十分科學,但內涵實是跟中世紀證明上帝存在的理論無甚分別。「智慧設計論」學說首見於美國,小布殊主政期間,基督教右翼橫行,小布殊2005年更曾說過學校應教智慧設計論,為基督教右翼護航。我四年前看着美國課室上演智慧設計論大戰演化論,看得津津有味,但做夢也沒有想過香港會出現這爭議。
說是「爭議」,或許你會奇怪,因為坊間並無有關討論,報章亦未見報道。這才是叫人憂心的地方。據我所知,香港傳媒只有《南華早報》和 HK Magazine報道事件。跟朋友聊起,為何香港中文傳媒對此事不聞不問。大概是演化論對一般大眾太艱深,但某富豪爭產案涉及的法律爭議,對一般大眾也很艱深,為何香港傳媒又樂此不疲,詳盡分析?當然生物課課程指引沒有爭產案那麼 sensational,但涉及的卻是關乎下一代的教育。早陣子有線電視新聞特意找來某才子做通識試題,以「才子考通識不合格」來質疑通識課評分欠標準,這或透顯了香港人是在關心哪方面的教育。友人說,若生物課教授神創論會影響學生中英文成績,才會有人關注,至於說會令學生把科學跟偽科學混為一談,這有甚麼打緊呢?
香港科學教育關注組的網頁記載了事情始沒,並且一直跟進,當傳統傳媒沒有履行職責時,幸好還有互聯網。我建議大家好好一看,尤其你有子女的話。
UPDATE: 當中文傳媒繼續關心某富豪爭產案之際,南華早報六月二十六日報道,教育局已表明,智慧設計論或神創造論並不在生物課課程之內,這事暫告一段落。報道說:
“In the topic ‘Evolution’, the emphasis is put on Darwin’s Theory, as it is currently the most widely accepted scientific theory on evolution,” it states. “Students are expected to understand the process and mechanism of evolution based on Darwin’s Theory. Students should recognise that biological knowledge and theories are developed through observations, hypotheses, experimentations and analyses and [be] aware of the dynamic nature of biological knowledge.”
The paper also states: “In the biology curriculum framework, creationism or intelligent design, which was mentioned in the recent submissions to the Legislative Council panel on education concerning the biology curriculum, is not included. In addition to Darwin’s Theory, students are encouraged to explore other explanations on evolution such as that of Jean-Baptiste Lamarck and Sir Alfred Russel Wallace.” It stresses that non-scientific explanations are not included.
多謝香港科學教育關注組的努力。但美國例子顯示,智慧設計論者並不會就此罷手。香港右翼基督教勢力近年越來越「關心」社會,實在有需要加以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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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June, 2009 in
紀錄片 and 電影筆記.
我從來都不是注重飲食健康的傢伙,漢堡包是家常便飯,但看完 Food, Inc.(香港譯作「毒食難肥」,又是玩食字的差勁譯名)後,一想到那塊牛肉漢堡是來自四十隻明明應該吃草但又被人家餵玉米的牛,甚至可能因為消滅大腸幹菌而注入過阿摩尼亞,我實在很難再嚥下。(不會有人要告我「食物誹謗」吧?)
豬流感爆發之初,英國傳媒便稱,豬流感源頭墨西哥村莊附近正有個豬場,衛生環境惡劣,那家工廠的老闆正是美國的 Smithfield。美國傳媒對此事報道不多,未知這是否跟美國的「食物誹謗法」有關。看了 Food Inc. 我才知道美國有這樣一條法例,名嘴Oprah Winfrey當年便曾經因為在節目說瘋牛症令她不敢吃漢堡包,而被德州牛農告,花了六年和不知多少律師費才能甩身。
電影沒有未卜先知,但片中一段由 Smithfield工人偷拍的錄影,足見豬場衛生如何惡劣。你可能會說,屠場當然是這樣,所以才有「君子遠庖廚」之說。但屠場也不用如此糞便處處,豬隻逼得不似豬形吧?難為的是豬場工人,天天浸在糞便血液中工作,不病才怪。這種高危職業,只有留待黑工來做,電影說州政府跟那些顧用黑工的企業有協議,不會到工場拉人,而只會到黑工的居所拉人。電影控訴美國的龐大食物產業,對工人、動物、消費者同樣不義:雞場養雞不見天日,為了增加產量,無所不用其極催谷雞隻。科學研究發現吃玉米的牛易生大腸幹菌,只要讓牛吃草便可以減低滋生大腸幹菌機會,但基於成本太高,企業寧可絞盡腦汁,用高科技來滅菌,某家企業便發明用阿摩尼亞清洗漢堡牛肉來滅菌,據說阿摩尼亞漢堡牛肉已佔美國市場七成……
或者你會說,電影只是一面之辭,不夠公正。但有時這種不旨在「平衡報道」的電影才能激起辯論,喚起社會關注。面對這「一面之辭」,美國肉食業連忙弄出一個 Safe Food, Inc.來回應,粗略看了網站的 myths & facts部份,那幾個自問自答實際上沒有直接回應電影提出的多個質疑。電影的偷拍片段是真的嗎?我們應該關注嗎?網站卻問非所答地說動物組織想大家都吃素,經常發佈可怕畫面來誤導大眾。但 Food,Inc.不是要鼓吹吃素啊,關甚麼事?又例如電影提到美國垃圾食物遠比健康食物便宜,網站羅列幾個自行煮食的餐單,全都在二十美元以下。但我清楚記得電影中那個拉丁裔家庭,光顧漢堡包店卻只消十一美元便餵飽一家四口。
其實美國肉食企業唯一「有力」的論據,便是:便宜快捷地餵飽那麼多人,還想怎樣!美國 National Chicken Council較早時針對電影發出回應,劈頭第一句便是:「Would you like to pay a lot more for your food? 」電影製作人早已料到這邏輯,那位因吃了漢堡包而死亡的小孩子、那個只能負擔起垃圾食物但負擔不起醫療開支的拉丁裔家庭家庭,便是肉食業「平靚正」的最佳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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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pril, 2009 in
紀錄片 and 電影筆記.
因為懶惰的緣故,看完以色列紀錄片動畫Waltz with Bashir (港譯:與魔共舞)後雖然一直想寫點甚麼,結果卻拖到現在,戲,卻早已無聲無色落畫了,實在有點可惜。大概一九八二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的歷史,對大部人來說太陌生吧?
黎巴嫩一九七五年開始便爆發內戰,那是互相殺戮的歷史,基督徒、回教徒、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一時是基督徒屠殺回教徒,一時是回教徒屠殺基督徒;再令事情複雜起來的,是各派系背後都有各懷鬼胎的外國勢力。PLO盤據黎巴嫩南部,不時襲擊以色列,以軍先在一九七八年開入南黎,一九八二年再揮軍入黎巴嫩,剷除「恐怖分子」(多年後,以軍又會以同樣理由入侵黎巴嫩,只是PLO換了是真主黨)。為制衡黎巴嫩巴人勢力,以色列便支持基督教馬龍派的長槍黨(Phalanges)。戲名中的 Bashir便是長槍黨首腦Bashir Gemayel。跟Bashir的華爾滋,是片中一名以色列士兵在槍林彈雨的貝魯特街頭,一邊用槍向四方看不見的敵人掃射,一邊以敏捷輕盈的步伐走過街道,彷彿在跳華爾滋。
在槍林彈雨跳華爾滋?這是真實的嗎?這只是導演腦海中的真實。用動畫來拍紀錄片,看似自相矛盾,但這跟電影主題卻是呼應的。紀錄片並不是對黎巴嫩戰爭的客觀描述,而是由以國士兵回憶所構成的。電影緣起是導演 Ari Folman希望追尋失去的記憶,他當年參軍,但卻記不起發生甚麼事,只有一個疑幻疑真的夢境,夢見自己從海中慢慢起來,走到貝魯特街頭,迎面而來一群痛哭的回教婦女。於是他走訪昔日同袍、記者及心理醫生,重構黎巴嫩的記憶,用動畫重現士兵在訪談中提到的回憶及幻想,虛實交錯。(回憶,誰也不能保證是百分百真實)士兵一開始活像渡假般來到黎巴嫩,拍照留念不用說了,在沙灘駐紥,迎着海風午睡,真是寫意不已。電影還有配上不少歌曲,配以「刺激」戰爭畫面MTV:戰爭就是這樣好玩,這樣有型。
這些舖陳都是為了突顯戰爭的荒謬,電影慢慢揭示戰爭的真相,以軍草木皆兵,一見甚麼風吹草動便發狂開槍。一切瘋狂到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六日達至頂峰。以色列所支持的Bashir遇刺身亡後,以軍包圍了貝魯特的巴人難民營Sabra 及 Chatila,長槍黨民兵在以軍默許下進入難民營大屠殺報復。有士兵憶述當時見着長槍黨射殺平民,報告上級卻不獲理會;以色列記者聽聞屠殺後致電國防部長沙龍,對方卻只淡然回應:「謝謝你告訴我。」導演失憶之謎亦告解開,他當時負責在晚間發照明彈,雖然沒有參與屠殺,但此舉只是幫助長槍黨民兵屠殺平民,也算是同謀。導演的朋友分析,因為導演父母都是奧茲威辛集中營倖存者,他當時便自覺像納粹,事後便不欲記起。的確,當你看到有人被屠殺,卻袖手旁觀,難道沒有罪嗎?電影到最後返回「現實」,以當年倖存難民在屠殺過後呼天搶地的新聞片結束:這才是戰爭的真實。
有評論認為這部片對以軍的描繪太正面,亦不能反映以軍在黎巴嫩所做成的禍害,沒有受害者的觀點。但這是否合理的要求?大凡事情都有不同的觀點,為何我們不能理解一下士兵的觀點?戰爭對士兵留下的烙印亦是終生不滅的。當然這批評背後涉及的還是緣於以色列這「敏感話題」。電影在黎巴嫩被禁,該國二零零六年才剛被以軍轟炸完,新仇舊恨,禁映還是「可理解的」。但願有一天,中東各國都可把對方當人看:以色列在阿拉伯人眼中再不是殺人機器,阿拉伯人在以色列眼中再也不是「恐怖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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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pril, 2009 in
華語電影 and 電影筆記.
我對費穆及中國電影的認識是零,今次《孔夫子》上映前,在報刊上讀到有關這齣電影的種種,周三晚上便帶着近乎虔誠的心情去看電影。
電影開場一段文字說得明白,電影著意的不是史實,觀眾若從中得到真實的話,那只是大家的情感投射而已(大意)。電影大多不能脫離時代氛圍,費穆的《孔夫子》尤然。一九四零年,抗日戰爭還打得如火如荼,國破家亡之際,電影亦因而側重描繪春秋時代的紛亂局面,孔子如喪家之犬,奔走於諸候國之間,處處流露時不我予、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悲情。因此,片中的孔子教訓子路時雖有流露幽默感,但我們卻不會看到《論語》最為寫意的「吾與點」一幕。
金聖華教授(本片製片金正民的女兒)寫道:「我們今時今日重睹《孔夫子》,不能以當下高速度、多動作、快節奏的要求作為標準,而應以重溫歷史,再現昔日風貌的角度來予以公正的評價。」這或者是看任何舊片的忠告。《孔夫子》演員唸台辭的腔調,在今天聽來難免怪怪的;道具佈景亦很簡陋。但這簡陋用來襯託孔子卻是合適的,簡煉的畫面構圖亦顯得更有意味,有點像中國畫的留白。(我其實最怕那種整個畫面堆滿古董的古裝片)導演亦很善用有限的佈景來營造最大的戲劇效果,例如顏淵死一幕,孔子緩步走到窗前連聲「天喪予」便是一例。
孔門弟子七十二,電影只集中在子路、子貢及顏淵,當中尤以子路最搶鏡。至於孔子最疼愛的顔淵,則著墨不多。只有在陳蔡之圍中,孔子脫下獸皮大衣給顏淵蓋上;及後來顔淵死,孔子連聲「天喪予」,突顯師徒深情。電影播放完畢後的零碎片段有描述顔淵「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未知是費穆自己剪掉,還是一九四八年重映時刪剪的。當然,電影對子路的側重,跟電影要突顯孔子治國平天下之理想有關。
跟不少失傳電影一樣,《孔夫子》重見天日本身已是傳奇。電影一九四八年重映後便不知所蹤,直至二零零一年不知哪兒跑出來的菲林,電影資料館的特刊說得好,那是天賜的禮物。想到這因緣,則電影雖然殘缺不全,但也足教人感激不已。電影資料館當晚派發的特刊很精美,資料詳盡;金聖華教授跟費明儀當晚的致辭都很有意思。這樣的首映禮,比那些星光熠熠的紅地氈都強得多了,且更證電影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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