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安哲羅普洛斯尚在人世……〔2015年舊文〕

原文刊於2015年7月6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黎佩芬大概見我近日給希臘弄得頭昏腦漲,突然問我,假如希臘電影大師安哲羅普洛斯尚在世,他會如何看當前的危機?我當然答不出來——雖然我知道他2012年遭電單車撞死時,正拍攝一齣以希債危機為背景的電影。

因為工作關係,差不多天天對着希臘債務危機,早給那堆天文數字及口水花弄得身心俱疲。2008年以來,涉及天文數字的金融危機、主權債務危機接踵而至,說不麻木是騙人。但對於恍如永劫回歸的希臘悲劇,無論如何抱怨咒罵,卻總難免心有戚戚然。

因為那是希臘,一個在傳媒中彷彿只會在二千年前的輝煌與當今窘態之間徘徊的國家。

因為那二千年前的輝煌歷史,希債危機總是與眾不同,古希臘諸神及哲學家總不時現身。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上星期強調不想希臘離開歐元區,因為「我們不希望柏拉圖踢乙組」。聽完這句話,我腦海浮現的,竟是英國Monty Python三十多年前炮製的哲學家足球賽,那場恰恰是德國大戰希臘。

當然,一個國家不可能一下子由二千年前跳到現在,但大家早不想深究, 甚至連希臘人也不想深究。安哲羅普洛斯卻最愛花功夫了解過去與現在。

安哲羅普洛斯2004年開始拍攝希臘三部曲,首齣《悲傷草原》以一群由Odessa逃亡回希臘的希臘難民為起點,時間橫跨1919年至1950年;2008年的《時光微塵》則講述流亡蘇聯的希臘人,橫跨1950至2000年;終曲是當下的希臘。他死後,我一直沒有查看那部電影的下落,卻原來電影大綱安然在安哲羅普洛斯的官方網站上,半開玩笑放在「upcoming films」的欄目之下。

《另一片海》(The Other Sea)以腐敗政客跟女兒的關係為主軸,以工潮作背景,副市長的女兒E.正跟罷工工人排演布萊希特的「三文錢歌劇」。電影大綱說故事發生在「因金融危機窒息的國家一個偉大港口」,甫開始便有一名工人從天台縱身躍下死亡。工廠工人大都是非法外勞,E.愛上準備偷渡到意大利的Selab。副市長原來暗地從事偷運人蛇往意大利的勾當,知道女兒跟偷渡客相戀,害怕女兒離開,下令追殺Selab;另一邊廂,工潮愈演愈烈,軍警出動,封鎖劇院,「三文錢歌劇」無法上演。Selab最終逃過追殺,登上貨船前往意大利;大受打擊的E.跟朋友說要前往「另一片海」,拒絕原諒父親,登上貨船遠去。

罷工示威、偷渡、外來者跟本地人的衝突、政客腐敗等是希臘新聞近年常見元素,在安哲羅普洛斯電影也不時出現。我邊看腦海難免浮現《永恆的一天》、《尤利西斯的凝視》等的畫面。但無論如何,這電影大綱其實沒有告訴我們什麼,這個集希臘種種新聞元素的故事讀來竟有點俗套﹕沒有安哲羅普洛斯的凝視,一切頓變得平平無奇。
安哲羅普洛斯電影中的人物總在倉茫大地、過去與現在、生與死之間徘徊。但在被金融危機窒息了的國度,人們只有在困室中徘徊。 安哲羅普洛斯生前訪問曾多次談到希臘當前的困境,在Sight and Sound刊出的最後訪問中,安哲羅普洛斯稱,《另一片海》講的是當前沒有夢想的現實﹕「我不認為現時的問題全關金融,而是價值的缺失。新片是關於封閉的境域。這個國家的情况就像大家都坐在封閉的等候室般,我們毫不知道,大門一旦打開會發生什麼事。」

安哲羅普洛斯早年曾拍攝獨裁統治下的希臘,左翼思想鮮明。他曾說自己屬於仍然有夢想的一代,相信夢想可化為現實,改變世界,但結果是失落而回。這種失落感仍然籠罩希臘,希臘迷失了。

但迷失的又豈只有希臘?在希債危機中跟希臘對峙的歐洲又何嘗不是迷失了?「不要重蹈二戰覆轍」是歐洲的金科玉律,歐盟本身便是烏托邦,以消滅歐洲各國的邊界為任務,甚至推出統一貨幣,埋下危機種子。理想原來不敵金融市場,可以怎辦?歐洲好像胸有成竹,厲聲責備希臘,但其實它也不知道歐洲正往哪兒去。

希臘一旦被逐出歐洲會怎樣?雖然還未成事,歐洲跟希臘早已悄悄重劃界線,敵我分明。安哲羅普洛斯對邊界向來深思,《鸛鳥踟躕》中的一幕便說出邊界的虛惘。在希臘跟土耳其接壤的邊境城鎮,橋上劃了一條三色線,藍線是希臘的邊界,白線是無人地帶,紅線是土耳其的邊界。站崗的士兵緊盯着邊界另一端,恐防越界。但越界有什麼後果?希臘軍官小心翼翼踏出一步至白線,說﹕「如果我再邁出一步,我或不在任何地方或死掉。」

歐洲跟希臘的僵局,倒像橋上兩國士兵的對峙。我不知道安哲羅普洛斯會怎樣看希臘跟歐洲的僵局,但他大概會說,希臘人本來就在不同邊界穿越啊。他當然不會提供出路,正如他電影人物從來也找不到答案,只有繼續在蒼茫大地上下尋索﹕明天有多長?人要越過多少邊界才可以回家?這無關悲觀樂觀,世事本來如是。

但我也可以給你一個樂觀的安哲羅普洛斯。2009年初,希臘剛經歷全國大騷亂,騷亂起因是一名少年遭警察擊斃,社會各種不滿情緒一下子大爆發。安哲羅普洛斯當時坦言希臘還未到谷底,借用希臘詩人Kostis Palamas的詩句說樓梯中間唯有繼續向下走才有望重新上升﹕「唯有經歷絕對的惡才可有望升至美好及開放的境域。」訪問最後被問道若他的孫兒參加示威,他會怎樣?他說﹕「我會擔心他的安危,但會跟他說﹕我支持你。」這也可能會是此刻他向希臘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