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在危機蔓延時

今年驛馬星動,總是想着往外跑。嚷了一年要去俄羅斯,結果陰差陽錯去了倫敦(不是上錯機),跟着也不知甚麼原因去了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國。所到之處都可以說是歐債危機的「震央」:西班牙和葡萄牙是「歐豬」,法國的AAA危在旦夕(雖然這個「旦夕」維持了一年),英國雖然不在歐元區(永恆難題:英國是歐洲國家嗎?),英倫銀行怎樣扭盡乾坤,經濟還是無起色,政府又要緊縮開支,民怨四起。上機前,歐債危機才把意大利那個混漲總理拉下馬,世人的目光繼續集中在 Merkozy (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和德國總理默克爾二為一體的綽號)。在前往倫敦的飛機上,讀着《金融時報》,談的也是歐債危機,還有一大篇文章談默克爾,默克爾生於東德、怎樣走上從政之路,這類文章算起來已讀過無數次了,大家無非想從她的過去推算/解釋她在歐債危機的一舉一動。危機拖得太久,連《金融時報》都技窮了。

身處震央,卻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只要不是每天對着電視報紙,不是每天看着CNBC的金融分析員對着鏡頭大呼小叫,很自然便是:”Crisis? What crisis?”。西班牙經濟慘淡,但Gran Via十一月底已張燈結彩,滿城聖誕氣氛,星期日一家大細拖男帶女在太陽廣場一帶看燈飾,看街頭表演,人人面上都掛着笑容:這真是一個失業率高達21%、年輕人失業率高達46%,兼經濟零增長的國家嗎?

葡萄牙沒有西班牙色彩斑斕,里斯本和波爾圖舊城區的破落好像正符合傳媒對葡萄牙經濟一愁莫展的描述。但與其說是經濟,倒不如說葡萄牙文化天性或許就是帶着淡淡哀愁,Fado便是葡萄牙文化的體現。一個晚上,在里斯本酒館聽着 Fado,幽幽的歌聲,配着葡萄牙結他,興之所致,觀眾也和唱起來,那種美妙和諧,外邊世界就算倒塌好像也不再相干了。

我可不是只會把眼前一切浪漫化的無知觀光客。在馬德里,我也碰上示威,也碰上對前途感到茫然無助的大學生。但看他們示威,與其說怨氣衝天,倒不如說有點像開嘉年華會(還覺得有希望才會出來示威呀!)。我那位西班牙房東太太,雖然對西班牙現況諸多不滿,但整天還是笑嘻嘻的。臨行前,她還再三向我強調:「我們西班牙人是最風趣的。」

生活,除了抱怨,還有其他。抵達葡萄牙前夕,才有場全國大罷工,街頭隨處可見抗議政府的標語。旅館的小伙子跟我說,葡萄牙現在日子很難捱,年輕人更慘,畢業自動等於失業,他的朋友都去巴西找工作了,他也要中途輟學找工作,但他說:「我很幸運,因為我現在有一份最棒的工作!」他的工作便是帶旅客在里斯本體驗地道文化,一跟他談Fado便樂了,興致勃勃地介紹這國粹來(抵達那個星期,Fado才被列入世界無形文化遺產)。這種富足,當然不會從經濟數據反映出來。

上機返港前,在巴黎機場買了諷刺周報Le Canard enchaîné,也是歐債危機,也繼續是Merkozy。Le Canard enchaîné拿這(兩)位年度風雲人物來挖苦:這便是充分體現政客唯一價值的時候嘛。笑着上機,方坐下,拿起某份中文報章翻閱,(其實已不再)嚇人的「歐元解體」進入眼簾。不禁想:唉,應該再遲兩三個月才回港,至少報章上的新聞可能會有點新意。

背包內有一冊剛買的漫畫集,Martin Vidberg的《L’Actu en patates, Tome 1 : Quinquennat nerveux》。Martin Vidberg在法國《世界報》網站的漫畫,自年初便成為我的精神食糧。翻到一幅畫於2008年11月的漫畫《Qu’est-ce qui motive les marins ?》,當年既有金融危機,又有美國大選,喧囂跟今天不相伯仲,為了避開無日無之的「奧巴馬」、「危機」、「XX指數」等噪音,只好揚帆出海至無何有之鄉。漫畫用在今天也很貼切(危機有離開過嗎?),但其實,要寧靜只要到風暴中心便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