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下)

"They died for all free men"

“They died for all free men”

續上文: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上)
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離市中心頗遠。坐地鐵到Kranji後還得在烈日下再走十五至二十分鐘。這樣長途跋涉,終於看到聳立山坡上像機翼般的紀念堂建築了。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遊人不多,當天只有我跟另外兩個西方遊客,還有園丁在工作,已算比日前遊日本人墓地公園「熱鬧」了。一踏進大門,只看見牆壁上簡單刻着「Their name liveth for evermore」─── 這是一句英聯邦戰爭公墓常見的銘文。

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雖然1947年開始後接收士兵遺體(也即是日本戰俘悄悄為同袍修建慰靈碑之年),但當時墓地甚為簡陋;經過數年修整,公墓要到1957年才正式揭幕。墓地共埋葬了4458名二戰陣亡士兵,也有64個一戰陣亡士兵墓,還有850個無名墓碑。這數千個墓碑便在這綠油油的山坡上整齊排列着。

"Known unto God"

“Known unto God”

望着遍佈整個山坡的墓碑,想這些士兵生前已過着嚴守紀律的軍旅生活,死後也要這樣整整齊齊,視覺雖然不失美感,卻又叫人有點悵然。英聯邦戰士公墓的墓碑設計劃一,碑石設計及用料都經英國戰爭公墓委員會挑選。日本戰俘所建的慰靈碑滿是斧鑿痕跡,梭角分明,石上的刻字歪歪斜斜,戰俘的怒氣恨意盡在不言中。這兒的墓石早經細心打磨,墓碑刻字更是精雕細琢。每個都刻上漂亮的部隊徽章,接着是軍人名字、軍階、死亡日期及年齡,墓前更裁種了花朵。這樣漂亮的墳墓,倒叫人忘記戰爭的恐怖,更遑論恨意了。我在墳間穿插,看着一個又一個的陌生名字,偶爾會看到香港部隊的士兵,但也碰上不少無名墓碑─── 他們是誰只是「天曉得」–Known unto God。

山頂的Singapore Memorial牆壁共刻了24,000個士兵名字,有些是在馬來亞半島戰役中陣亡,有些是戰俘。戰俘當中有被日本送去修築泰緬死亡鐵路,一去不返;也有被日本押解到海外戰俘營途中遇難喪身大海。這24,000人來自不同種族,紀念堂外的牆壁也用上多種語言刻上:

「為一切自由人而死」

這是何等光榮。但我看着牆壁密密麻麻的名字時,只是想到這些最後只剩下名字和軍隊編號的英雄,大概只希望自由地為自已而活,而非為自由人而死。

墓園的另一處又有一面紀念牆壁,除了英文刻字介紹此紀念碑的由來外,中間直書一行中文,心想應跟華人有關,便走上前看看:

「此一九四二年被俘殉難英雄,暨十位佚名同志題名」

上面刻的名字全是華人姓名。我對太平洋戰爭史認識只限皮毛。翻查資料,原來日軍未攻陷新加坡前認定馬來亞半島的華人不是親中便是親英,擔心成心腹之患,於是英軍1942年2月15日向日本投降後僅三天,日軍便對新加坡華人社區展開搜補「反日份子」行動,命令18至50歲的華人男子報到以作「甄別」。大批華人被日軍載到偏僻處處決,史稱「肅清屠殺」(Sook Ching Massacre)。戰後,日本承認有6000華人被處決,但新加坡方面估計死亡人數在2.5萬至5萬之間(也有多達10萬之說)。戰爭公墓紀念的只限被日軍處決的69名華裔義勇軍。

我的思緒又回到日本人墓地公園中的慰靈碑。日本投降後,英國在新加坡設軍事法庭審訊日軍。針對肅清屠殺,英國只拘捕了7名要為屠殺負責的軍官,處決了其中兩人。我懷疑那塊據稱沾了「烈士」鮮血的慰靈碑可能就包括了當年參與肅清屠殺的戰犯。新加坡華人當時認為英國對日本戰犯的處理太馬虎,沒有伸張正義,甚為不滿。新加坡華人60年代曾掀起反日示威,要求日本倍償。日本最後賠償了事,新加坡跟日本的關係似乎亦未為此蒙上陰霾,這從日本戰俘所建的慰靈碑可以在新加坡安然無恙可見一斑。

無論是英國甚有氣派的戰爭公墓,還是日本戰俘建造的慰靈碑,都是歷史的印記。那「納骨一萬餘體」到底姓甚名誰,他們的命運是怎樣?除了化作「一萬餘體」的亡魂,日本人墓地公園還可找到不少有名有姓的二戰軍人墓。當天在佈滿小石碑的草地走着,看到一個黑的發亮的大理石墓碑,在眾多灰色石碑之間顯得份外顯眼。我讀着那墓碑上的金色刻字,墓主是一位兵長,碑背刻着「樟宜作業隊員/昭和二十二年九月四日殁/尼崎市出身行年廿二歲」,墓側寫着「近衛野砲兵第二聯隊」。他是被囚樟宜的戰俘嗎?是否也遭處決?

從軍南洋會員戰死者之墓

從軍南洋會員戰死者之墓

22歲,真正的人生才剛開始不久。可是他卻已當了兩年戰俘,為的是可笑不過的「大東亞共榮圈」。我不知道日本墓園埋葬的日軍最年輕的是多少歲,但在克蘭芝戰爭公墓,最年輕的陣亡士兵只有16歲。根據紀錄,他從軍時才不過14歲。「為一切自由人而死」?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會懂得甚麼?

我常常在墓園遊走,總是戰死者的墓園最令我沮喪。無論看着「惡貫滿盈」的侵略者,還是「為一切自由人而死」的勇士,戰爭的荒誕感總是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