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幹半島漫步(三)
科索沃二十四小時(下)

實在慚愧,科索沃上篇距今已近四個月,連姍姍來遲的國際法庭,亦作出了判決,認為科索沃二零零八年自行宣布獨立並沒有違反國際法。塞爾維亞雖說不接受,但板斧有限;科索沃要真正獨立自主,也得妥善處理跟塞爾維亞的關係。跟着事情會怎樣發展,誰也說不清。巴爾幹半島從來難以預計,正如當年怎會有人料到,薩拉熱窩的一顆子彈,會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

Prizren在大雨滂沱下的淒冷景象,雖已過了將近一年,仍然深印腦海。當曰大清早抵達Prizren,環顧四周空空如也,也真夠種的,我們沒有預訂旅館,也沒有這兒的地圖,唯有雞同鴨講地問路。車站小食店的小伙子指手劃腳解釋,但不會阿爾巴尼亞語的我們只有一臉茫然。他環顧四周大嚷:「有人懂英語嗎?」(我當然聽不懂,只是憑anglisht一字猜測。)如是者叫了幾遍,眼見他滿頭大汗,實在不好意思,唯有朝着指示的方向前進。不知走到哪兒,前方有警察正朝我們走來,立即加快腳步向他走去,問他市中心該怎樣走。他先好奇問我們從哪兒來,然後才仔細地解說方向。其實那只是十多分鐘的路程,但經過一夜無眠再加一個大背包,我們都顯得十分疲倦,他似乎看得出來,說可以代截的士,叫司機送我們到旅館。他看見一名同僚開車回到警局,便說:「等一下,我借輛車送你們。」他跑上前跟對方說明一下後,對方向我們笑了笑,把車匙交給他。我們就這樣由警察開車「護送」抵達旅館。

談起科索沃的歷史,只能說是「剪不斷,理還亂」。一九九九年科索沃危機佔據着新聞頭條,這個從未聽過的地方叫人越看越不明白,唯有買Kosovo: A Short History來看。但歷史從來沒有中立客觀這回事,你怎樣詮釋科索沃歷史卻取決於你同情誰多一點。到現在你問我,科索沃是怎麼一回事?我唯一可以肯定回答的是:很多無辜者死了。根據主流論述,前南斯拉夫總統米諾舍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支持「大塞爾維亞」,加強打壓科索沃阿爾巴尼亞裔,阿裔人反抗,塞軍九八年大規模開入科索沃,引發人道危機。北約一九九九年空襲塞爾維亞,逼使塞爾維亞六月撤軍,科索沃一夜變天,境內塞族紛紛離去。Prizren是科索沃第二大城市,當年未為戰火波及。翻查當年的報道,塞軍撤走後,大批原居於 Prizren的塞族人害怕報復,紛紛收拾細軟離開。科索沃亦為北約接管,至二零零八年自行宣布獨立。

主流論述沒有錯,塞爾維亞在科索沃如何屠殺平民,早已為西方傳媒大篇幅報道。但事情並非那麼黑白分明,尤其是民族之間的仇恨。Prizren可以為這仇恨下注腳。科索沃二零零四年爆發騷亂,塞族社區遇襲,多座東正教堂及修院遭到嚴重破壞。Prizren半山殘留不少當年遭縱火燒毁的塞族民居,彷彿還嗅到燒焦的味道。山上建於十四世紀的Church of Holy Salvation (Crkva Svetog Spasa)難逃一劫,現在圍上鐵絲網,重門深鎖,由北約維和部隊駐守。山下的原來牆壁掛滿珍貴聖像的Church of St. George Runović,只餘下雪白的牆壁,歐盟的工作小組正在做修復工程。

這景象實在叫人納悶,下午坐車前往科索沃首府Pristina,拜訪科索沃博物館。科索沃博物館展品不多(博物館正要求塞爾維亞歸還文物),但展板文字卻是密密麻麻,活像將一本厚厚的科索沃歷史書攤開貼在牆上。我當然沒有精力仔細從頭讀到尾,但文字要說明的只不過是強調科索沃人這身份「自古已有」(因此現在立國也理所當然)。博物館二樓是一個關於「科索沃解放戰爭」的展覽,沒有英文解說,但看到科索沃解放軍(KLA)的標誌,卻教人不安。KLA是甚麼組織?美國曾經將之歸入「恐怖組織」,但到克林頓要介入科索沃時,卻又變了另一副嘴臉,跟KLA合作,後來KLA高層亦在科索沃政府擔任要職。KLA九十年代便開始在科索沃襲擊塞族人,一九九八至一九九九年期間,KLA亦殺害不少塞族平民。不少塞族平民跟阿裔人一樣在衝突期間人間蒸發,戰爭罪行檢察官 Carla del Ponte二零零八年在著作披露,可靠消息稱KLA在衝突期間殺害塞族囚犯,然後販賣器官(《每曰電訊報》有該書相關段落的節錄),一石擊起千重浪,人權組織曾要求調查,但事件似乎不了了之。有記者仍然在追查衝突期間那數以百計塞族人的下落,有KLA成員亦坦承當年殘殺塞族及吉卜賽人……

你或會問,為何我非要挖科索沃瘡疤不可?不要誤會,我希望科索沃一路走好,但誠實面對歷史和妥善處理民族關係,卻是一個國家能否健康成長的關鍵。在Pristina及 Prizren街頭走,碰到不少民族英雄雕像或紀念碑。塞爾維亞當年要把科索沃「去阿爾巴尼亞化」,強行把所有街道以塞爾維亞地名人名命名,又到處樹立塞族的紀念碑,現在阿裔人「撥亂反正」了。但「民族主義」總教我全身起疙瘩。

歷史文物差不多俯拾即是的巴爾幹半島,各民族都在努力保存上世紀末的戰爭傷痕:塞爾維亞的北約空襲遺迹、科索沃的失蹤人口告示板……但我卻想:我們可以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嗎?

巴爾幹半島漫步(三)
科索沃二十四小時(上)

從巴爾幹半島歸來已有半年多了,但巴爾幹半島遊記現在才寫到第三部份,這固之然是天性躲懶之故,但也可能是潛意識要放慢速度:遊記寫畢之際,就是我重返巴爾幹半島之時──但願如此吧。

離開塞爾維亞,下一站是科索沃。整個巴爾幹半島之旅,事先最難準備的便是科索沃。Lonely Planet的科索沃只有數頁介紹,網上資料又不多,除了能預先在網上找到貝爾格萊德前往科索沃巴士時間表外,便甚麼也找不到了。離開貝爾格萊德宿舍前,隔壁的加拿大塞爾維亞裔人問我到哪兒,我一說「科索沃」,他瞪大眼睛說:「科索沃?」接着他便力陳科索沃如何危險恐怖,跟着自然又說起西方怎樣對塞爾維亞不公,一直說到塞爾維亞現在要拉攏俄羅斯取回科索沃。我實在有搭腔的衝動,但前車可鑑,還是急忙告別為上。臨別時,他還滿臉愁容:「小心點啊!」

開往科索沃的巴士全車滿坐,也不知道乘客是塞族人還是阿爾巴尼亞裔人,誰分得清楚呢?整架車只有我跟朋友是「外人」,難免惹來注視。坐在我背後的老伯拍拍我肩膀,指着上方的行李架,說着我聽不懂的語言,還是同行友人聰明點:「他叫你把背包放上去。」他大概見我抱着背包,覺得有點辛苦吧。巴士晚上九時半出發,我們的目的地是Prizren,大概會在早上六時抵達。未出發前,早知道在巴爾幹半島長途車是家常便飯;對慣了景點一浪接一浪的朋友來說,巴爾幹半島可以說是完全反高潮的。若非時間充裕,還是不要來這兒好。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踏上征途難免緊張:過邊境時會怎樣呢?巴士若「飛站」怎麼辦?人雖然累,但在巴士上實在很難入睡(那只是普通的旅遊巴)。車上冷氣似有還無,當聽着iPod迷迷糊糊快要進入夢鄉之際,冷氣風口突然傳來急勁的風聲,人又醒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巴士停下來讓大家歇歇腳、去洗手間。站在黑漆漆的公路旁,看着那看不見的前路,真嗅出一點冒險的味道來了。大夥兒又上車繼續前進。約凌晨四時,終於來到科索沃邊境。因為塞爾維亞不承認科索沃獨立,所以塞爾維亞沒有設置邊防,進入科索沃只要經一個關卡便足夠了。負責科索沃邊境的是聯合國,他們上車檢查乘客的身份證,瞧一眼便行,只有我們兩本護照要特別處理。士兵拿了護照下車,叫大夥兒因為我們這兩個外人等候實在有點不好意思。數分鐘後,跟車把護照發還給我們。趕快打開護照看看科索沃的印章,原來只是夾了一張入境許可證(下圖)。巴士又開動,這時下起雨來,且愈下愈大。沒多久又是另一個關卡。跟車着我們兩人下車,打開巴士的行李箱,由於語言不通,也不知發生甚麼事:總不會是趕我們下車吧?這時背後傳來英語:「Where you guys come from?」又是聯合國兵哥,他問有沒有東西要報關,我們說沒有,他便很快放我們上車了。

終於抵達了科索沃,這個在新聞與傳說中總沒有好東西的地方。

巴爾幹半島漫步(二)
神聖救不了世俗

Manastir Krušedol

塞爾維亞東正教堂的深邃莫測、薩拉熱窩清真寺宣禮塔傳出的悅耳禱告聲、科索沃的教堂廢墟、克羅地亞天主教堂早上既寧靜且熱鬧……在這兒,宗教是民族身份一大重要元素。神聖的宗教處所逃不過世俗的炮火,默默地見證着長年累月的國仇家恨,無法解救人世苦難。

漫步巴爾幹半島,首次跟東正教相遇。在Novi Sad附近的Fruška Gora,走馬看花的參觀了三家修道院。在Manastir Novo Hopovo,剛碰上禱告時間,站在教堂後,聽着教士頌經,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很舒服。修院的教堂都是精緻的藝術品,滿牆壁聖像是東正教堂一大特點。聖像那些維持了數百年的姿態和眼神都有點怪怪的,但那難以言喻的奇怪卻反而較天主教堂雕塑更吸引,更惹人思索。

Manastir Novo Hopovo

東正教堂壁畫的聖經故事有些是聞所未聞,教堂命名的聖人也多未曾聽過。這是因為東正教的聖經跟天主教和新教有異,塞爾維亞東正教史跟民族史亦已合二為一,聖人大多是民族英雄。貝爾格萊德的Hram Svetog Save (Temple of Saint Sava)所紀念的便是創立塞爾維亞東正教會的 St.Sava。該教堂由一八九四年開始計劃興建,一九三零年代動工,但工程幾經波折,我去年九月去到時,外面看來宏偉非凡,但內部仍然施工中,這倒沒有影響絡繹不絶的信眾。教堂選址於亦有典故。當年土耳其人揮軍入侵,為打擊塞爾維亞人士氣,竟將St.Sava的屍首起出來燒掉,教堂現在的位置便據說是當時燒屍的地點。

Hram Svetog Save

東正教堂可以說是塞爾維亞人的搖籃。科索沃獨立,最令塞爾維亞心痛的便是失去那兒的東正教堂。我在科索沃Prizren,看見一座東正教堂Church of St. George Runović。門外貼有通告,警告嚴懲破壞者。乖乖問准守門的女警後探頭進去,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道撲面而來。原應掛滿聖像的牆壁白得發亮,空空如也。那是一座建於十四世紀的東正教堂,據說收藏了一批十四世紀的聖像文物,但大部份已在二零零四年衝突中被燒毁。

在此行最後一站薩拉熱窩,波斯尼亞內戰後,城內塞族早已所餘無幾。大清早到建於十六世紀的Old Orthodox Church看,遠不如塞爾維亞的教堂般香火鼎盛,在微弱的燈光下細心觀看那些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的聖像。因為喜歡聖像,臨行前買了數張明信片,有一張是聖母抱聖子像:但那可能也是巴爾幹半島飽經無數劫難的一對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