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暖— Isabelle Huppert訪問〔2014年舊文〕

原文刊於2014年3月30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法國影星伊莎貝雨蓓對影迷來說絕不陌生,她可以是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衝破社會道德界線不得善終;也可以是飽受欲望與壓抑煎熬的「鋼琴教師」;轉過頭來她也可以是「八美千嬌」的老姑婆,唱起Françoise Hardy的首本名曲Message Personnel一訴衷情。但無論是喜劇還是悲劇,「冷」彷彿是雨蓓的標記。 這次訪問雨蓓也是一次「冷」的體驗,但正如她說:「冰冷藏着的是溫暖、是情感。」

坐在空曠的酒店套房中的一張大椅上,雨蓓比我想像中個子小得多。為了打開話閘子,我跟她說首次看她的演出是查布洛(Claude Chabrol)的「包法利夫人」。她立即說:「查布洛是偉大的導演,也是很棒的人。」雨蓓跟查布洛共合作了七部電影,除了包法尼夫人外,她還化身郵務員、應召女郎、政客等:「跟他合作很容易,非常容易。他對我有十分豐富的想像力,總給我截然不同的角色,每次都是獨特的。所以跟他合作很舒服,總有美妙的驚喜,每次經驗都完全不同。」

雨蓓的冷跟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配合得天衣無縫。雨蓓跟米高漢尼卡合作過三次,最近一次便是去年的Amour。我想起她去年接受《費加羅報》訪問,她這樣形容漢尼卡的電影:「情感是藉着冰冷來接近的。」我認為這也可以拿來形容她一貫的風格,她同意:「這是我為何跟查布洛、賓諾雅積高(Benoit Jacquot)、米高漢尼卡那麼合拍,因為他們不多愁善感。我不相信多愁善感可以打動人,至少不能打動我。我喜歡冰冷,但冰冷藏着的是溫暖、是情感。這很矛盾吧?」訴諸言語當然矛盾,但看過她演出的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一開始還正襟危坐的雨蓓,這時雖不至手舞蹈足,但不時以手勢比劃,雙眼放着光彩。我問她,她所創造的角色總是結合了冷漠和激情、脆弱和力量,她是怎樣演繹的這些矛盾情感的?她笑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對我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我喜歡探索錯綜複雜的處境,喜歡鑽研複雜的人物,愈複雜我愈喜歡。」她可能又意識到「既容易又複雜」的矛盾,嘗試解釋:「我不把焦點放在困難上,所以便容易了。」

雨蓓的演出總是有一股力量,她好像把整個生命都投進每次演出。我問她戲終後如何抽離。她還是說得很輕鬆:「完了就是完了。如果我不能抽離,我每拍完一部電影都要跳樓了。」

雨蓓在法國的殿堂級地位,除了因為電影,也因為舞台劇演出。「說到抽離,演舞台劇可能更難。」原來雨蓓來港前一天,其主演的舞台劇Les Fausses Confidences才剛落幕。該劇在巴黎公演了兩個多月,好評如潮:「落幕當然有點令人消沉,但一落幕我便飛到這兒,面對完全不同的現實。」她透露,該劇明年可能來港公演。

雨蓓言談間流露出對演戲不離不棄的熱愛(passion),但她認為並非那麼簡單:「當你很喜歡某事物,同時也製造一種依賴。當然這算是熱愛,但也是一種需要。出於需要做某事情跟純粹出於熱愛是有點不同的。這可能也不如表面般叫人舒服。因為需要即是依賴。這也是人之常情,你總要依賴某人或某物。自由與依賴之間經常交戰。」
短短10分鐘的訪問近結束。「你可以想像生命沒有戲劇嗎?」她停頓一下,說:「我當然能想像,但我不肯定能否活下去。」

正如她在銀幕及舞台上每個時刻,雨蓓在這10分鐘沒有欺場,全情投入。我其實不是採訪什麼高不可攀的影后,只是聆聽一個很喜歡戲劇的人暢談她的人生哲學。「你問了我一個哲學問題,我便給你哲學的答案。」雨蓓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