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尋人記

Eric Rohmer

前年訪巴黎,前後兩訪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 尋找伊力盧馬(Eric Rohmer),結果落空。去年再訪巴黎,雖然時間不太充裕,但心有不甘,再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一次,誓要拜會他老人家。

尋人,從來都不容易。再加上天氣不好,時而刮着大風雨 ──雖然大雨滂沱下遊墓園也算「別有風味」;但要在墳間泥地穿梭,把墳墓逐一檢查,偶一不慎便便踩進泥沼中,一腳都是泥。我已知道伊力盧馬是葬在墓園十三區,但沒有具體位置,得計劃如何「地氈式搜索」。要在不規則的墓園把墳墓逐一查看其實不容易,你以為只依直線走,逐行逐行看便錯不了,但一不小心便走進岔路,可能錯過了一排墳墓,又或者老是在同一位置轉來轉去;而且墳與墳之間大都根本無路可走。這樣搜索能否成功,還得奢望伊力盧馬他老人家看着我三顧草廬份上,現一現身。

有些墳墓── 如黑色大理石配金色字或白色大理石刻字的── 一目了然,只需瞄一眼便可;有些已受歲月催殘的墓碑,字迹雖難以辨認,但因為伊力盧馬才逝世一年多,也不用多考究。最費神的便是那些刻字跟底色顏色相近的墳墓,有時甚至連找刻字也要花上時間。在十三區轉來轉去,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故身處第六區,又嘆一口氣,回到十三區由頭開始。有幾個墓碑和幾個名字,因為已經過了兩三次,也經認得了:亡魂或許正奇怪這傢伙來來回回究竟想怎樣。

看見一塊石墳,叫人眼花撩亂好一陣子。 定過神來一看:M…a…u…r…i…c…e S…C…H…E…R…E…R:找得你好辛苦啊!伊力盧馬沒有故意隱藏身份,在Maurice Scherer下方還刻有一字:dit Eric Rohmer。只是金色刻字配上那花綠綠的石頭,變成眼力大考驗:可能他老人家不想那麼容易被找到吧。墓上沒有鮮花,也沒有祭品,有的只有幾片被雨水打下粘在墓上的枯葉。我彎身把枯葉檢走。沒宗教信仰的人掃墓其實沒有甚麼好幹,我兩手空空來,沒有祈禱唸經的打算,當然也不想祈求他保祐我法文突飛猛進───雖然他是令我義無反顧愛上法國的語言文字的罪魁禍首之一。他當然不會認識我,可是生命卻總是由這些不認識的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陌生人?老朋友?算罷,我只是個有點戀屍癖的影迷罷了。

Serge Gainsbourg

Serge Gainsbourg


也不曉得站了多久,想是時候離去了。路上碰上 Jean Seberg和 Serge Gainsbourg,跟伊力盧馬門庭冷落相比,兩人的墓可熱鬧了。Serge Gainsbourg的墓根本是祭壇,堆滿照片鮮花,掛滿歌迷寫的字句,令人大惑不解何以墓上散滿地鐵車票?名人墓總是有不少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致意方式,大概掃墓無所事事確是苦差,非得掛點東西、留個唇印到此一遊不可。

還了心願,也為歐洲之旅畫上圓美句號。或問:人死了,這樣費勁去瞧墳墓一眼有甚麼意思。的確沒甚麼意思,我也希望繼續跟他在黑暗的電影院中交流,奈何……

也不想重提老掉牙的「沒有大師」的哀嘆了。近年看得太多乏味的電影,每當在電影院心煩氣躁,心神便開小差溜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那個早上,在墳墓之間尋找大師,佇立他墓前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