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時間究竟是甚麼?誰能輕易概括地說明它?誰對此有明確的概念,能用言語表達出來?可是在談話之中,有甚麼比時間更常見,更熟悉呢?我們談到時間,當然了解,聽別人談到時間,我們也領會。
那末時間究竟是甚麼?沒有人問我,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說明,便茫然不解了。」
聖奧古斯丁:《懺悔錄》,卷十一第十四節

又回東京一趟,無所事事過了五天,豈料星期三回港卻遇颱風,滯留成田機場。下午四時開始一直在機場等,跟其他旅客一樣整天盯着候機大堂的顯示屏,生怕航班由「時刻變更」或「未定」變成「欠航」。外面不時傳來急勁風聲,心情倒是平靜。其他旅客也沒半點心煩氣躁,紛紛拿手機為候機大堂的顯示屏拍照留念。心想,大家這樣呆在一塊,不趕時間,實在幸福啊。成田機場有免費無線上網,也順道在facebook報告行蹤。師兄說這種等待很有存在感,很浪漫;我答道,這樣甚麼也不幹(或幹不了)的「純粹存在」實在不錯──哲學佬的瘋言瘋語,可見一斑(大家若跟哲學家約會,不妨「放飛機」,讓對方「浪漫」一下。)。結果我還要在日本「滯在」多一天。

我在東京,除了約朋友外,從來不太理會時間,連手表也不戴,由大白天開始上路,也不知會跑到哪兒去,到傍晚才拖着累壞的身體回旅館。這樣旅行大概有點自虐,但不用看時間的忙碌,卻可能是幾生修到的福份。現代人壓力大,歸根究柢,還不是因為老是在趕時間?這次,朋友知道我是影迷,推薦我到橫濱藝術三年展Yokohama Triennale,看 Christian Marclay的 The Clock。The Clock 是長達二十四小時的錄像作品,由橫跨不同時代地域電影中有關時間的片段剪輯而成。有趣的是,電影片段出現的時鐘,或人物對話提及的時間,都跟現實同步。那就是說,那些看電影總不耐煩的觀眾,可以省卻黒暗中掏出手機看時間的麻煩。

我由三時半左右一直看到閉館時間六時,職員禮貎請觀眾離開才不情願地離開座位,還要佇足多看一會才肯離去(這兒不是香港,不像某些戲院粗暴亮起大光燈趕人走。)。兩小時多的光影旅程,一如所料最常出現的是火車站。快到五時,《北非諜影》的堪富利保加站在大雨滂沱的巴黎火車站,等待永不出現的英格烈褒曼;到了五時半左右,在英國火車站,《Brief Encounter》的Celia Johnson在火車站餐廳等着Trevor Howard,時間到了,他沒有出現,她只好離去準備坐火車回家,但這時Trevor Howard卻氣急敗壞趕來,兩人在月台匆匆遇上。戲如人生,時間總花在等待上,有時等到,有時等不到。

等待可能大都無甚目的,看着Juliette Binoche百無聊賴,不知等甚麼。除了等待,電影中人最愛趕時間,最老掉牙的驚險電影,主角要趕在炸彈爆炸前把它拆掉。電影中人也怕遲到,又怕時間溜走,更怕不能跟所愛的人同步,出現時差:在一齣看來是九十年代的電影裏,一對男女在做愛,女的高呼快到高潮,男的立即顯得不知所措:「等等!」。兒童對時間又是另一種體會,期待時間溜走:在一齣不知名的法國電影中,老師在「拷問」學生,學生則盯着課室外的時鐘,好不容易捱到四時半下課時間,大家振臂高呼,慶祝「解放」,老師怎樣威嚴,也得服從時間的威力。

時間到底是甚麼?在一齣荷里活古裝片中,主角稱時鐘萬萬不能落在百姓手中,否則他們可以自行計算時間,不再聽統治者了。誰握有時間的話事權便擁有世界,這也是為何你我現在都心為形役,他們告訴你必定要在某個時間前儲多少錢,晚年才可以悠閒過活,於是大家一生都在趕死線,歲月便這樣為從未到來的時間溜走了。古往今來,人對時間總不乏奇思妙想,這或許是出於對此時此刻的不滿:電影 Time Machine中,主角便興致勃勃大談時空穿梭。Christian Marclay花心神看電影,挑出片段後再花功夫剪接舖排,可謂「浪費時間」;觀眾看着這樣沒有劇情可言的長篇巨製,也不見得善用時間。但這樣不為時間羈絆,進入光影世界,跟電影中人一起沉思何謂時間,一起靜待時間溜走,雖無甚回報可言,卻又過得異常充實。離開展覽場館,原來酷熱非常的橫濱吹起陣陣涼風,朝着巨型摩天輪的方向走去,摩天輪的電子時鐘顯示着「6:21pm」。我這刻有點暴發戶心態,暗暗向時間說:管你是甚麼時間,我有的是時間,不到你話事了。

Alain de Botton looks at Christian Marclay’s video installation “The Clock”. The BBC 2, Culture Show 11 Nov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