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秋惠文庫

秋惠文庫

秋惠文庫


承接上文:台北咖啡行
連續兩天在溫州街遛躂。在「布拉格咖啡」喝過咖啡後,沿路走到和平東路街口,買了蔥油餅和蘿蔔絲餅,再信步到大安森林公園開餐去。正是這樣給我發現了秋惠文庫。在公園咬着熱辣辣的蘿蔔絲餅,思索下一站應到哪兒。拿出背包的《一個人的咖啡館。私旅行》來看,隨意翻到一頁,瞥見一些古董海報的照片,「秋惠文庫」這名字有點眼熟。我手上那張「大安區水圳人文走讀地圖」印了數張歷史圖片,其中一張便印有上「秋惠文庫提供」一行小字。

因秋惠文庫似乎不遠,就以之作為此行的句號吧。沿着信義路一直走去,車水馬龍。經過永康街街口,走過站滿人的鼎泰豐,不遠處便看到黃色招牌,「秋惠文庫」四個大字瀟灑出現眼前,終於找到了。(地址:信義路二段178號3樓,逢星期一休息)走進大廈,瞥見牆上告示,才發現大事不妙,原來已由九時關門改為七時,換句話說,只剩下四十分鐘!

踏出電梯,彷如時光倒流,由電梯通往秋惠文庫的狹短走廊,牆壁貼滿上世紀的告示海報,一看見這格局,險些振臂高呼:「來對了!」可是寫着「秋惠文庫」的玻璃門卻繄繄關上,門上貼着小紙條:「整理中,請稍候。」我唯有硬着頭皮等待。可能只是三分鐘,又好像是三十分鐘,伸長脖子恨不得破門而入,終於忍不住按門鈴,女店員急急走出來開門,我見了人才頓覺自己太魯莾,便說:「關門了嗎?」「還沒有。不好意思,我剛才在收拾。」「沒關係,我只是以為你們關門了。」我當然裝作沒看見紙條。

秋惠文庫的餐牌也很典雅

對喜歡歷史文物的人而言,走進秋惠文庫有如走進阿里巴巴寶庫般。因為時間不多,我一進去只想立即把藏品細細端詳一番。但這是咖啡館,還得先做例行公事。店員招呼我坐下,送上餐牌。餐牌上所有飲料一律120元台幣,權當「入場費」。看了那餐牌就叫人好生喜歡,因為當天已喝了太多咖啡,只點了麥茶。點過飲料後便安心參觀了。

秋惠文庫藏品實在太多,文物古玩把四周的牆壁櫃臺堆得滿滿的,橫樑柱子都掛滿東西:海報、牌匾、台灣原住民的手工藝品和建築裝飾等。因為是業餘博物館,藏品沒有解說,有甚麼不明白便要勞煩店員講解了。除了古地圖外,最吸引我的還是日治時代海報,以及「反攻大陸」的宣傳品,見證台灣多姿多采的歷史。玻璃櫃存放的幾個生鏽茶葉罐也趣味盎然:原來Twinings和Fortnum & Mason都出產過 Formosa Oolong Tea,有趣!那些尋常日用品在我眼中比甚麼天價古董都有意思得多了,角落掛着個用麻包袋製成的衣服,我像個小孩般拿相機拍了又拍,然後跟店員聊起來:「客人好像不多啊。」她也說,有時整天一個客人也沒有,有些常客則喜歡這兒安靜,來這兒喝咖啡看書。她知道我是從香港來後有點驚訝,那麼哪兒的訪客比較多呢?她想了想,除了台灣人外便是日本人了,「因為NHK採訪過我們,有些日本遊客專程來這兒參觀。」我也留意訪客名錄簽的幾個名字都是日本人。

日治時代宣傳海報

日本雖然統治台灣只有五十年光景,卻在這小島留下深深的烙印。日本投降後,日治時代的東西都變成了禁忌,包括曾經紅極一時的李香蘭(山口淑子)。牆上有一幅戰時海報,寫着「綠茶一杯,興亞之力」。店員跟我說,海報上的三名女子,分別日本的女演員,代表滿州國的李香蘭,以及代表汪精衛政權的白光。店內還有不少老時代的電影海報,有齣李香蘭主演的電影叫「サヨンの鐘」。這電影我沒聽過,後來在網上查一下,原來是宣傳「皇民化」成功的電影。李香蘭在片中扮演台灣原住民泰雅族少女莎韻,為了幫日本人搬行李遇大雨溺斃。聽了電影主題曲,和電影片段後,更叫我興趣大增。

店員說,也曾有中國內地遊客到訪,但似乎不太欣賞,「大概對歷史的角度不同吧,他們不是太了解。」當然,對中國內地遊客來說,看着那些「反攻大陸」的文宣,已夠礙眼了;還要藏着一大批日治時代文物,算是甚麼意思呢?

「中共不能代表中國人民」

「中共不能代表中國人民」

但讀歷史何需總是把民族大義掛在口邊?台灣的歷史很有趣,先後被荷蘭、鄭成功、清朝、日本、蔣家統治,經歷了不少劫難才能走到今天。不認識歷史又怎放眼未來?覺得店主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也跟店員打聽了關於店主的事。店主林于昉,原來是牙醫,閒來喜歡搜集台灣的歷史文物資料和工藝品。他帶外國朋友遊台灣時,發現台灣沒有博物館展示本土工藝品和文物,便決定公開自己的收藏。又因長期當牙醫有職業病,索性退休專心經營咖啡館。女店員本來也是在他的牙醫診所工作的呢!「這工作更有趣吧?」她想了想,說:「有趣,歷史真是學不完的!」我再好奇一問:「為甚麼叫秋惠文庫?」她告訴我,秋惠二字分別取自林于昉父母的名字,而現在咖啡館的所在地正是林于昉父母故居。

眼見差不多關門時間了,雖然她看來不會下逐客令,但我也不好意繼續打擾。挑了幾張古地圖明信片,結帳後便告辭了。回到香港還是念念不忘這家業餘博物館。秋惠文庫的 Facebook專頁也很有心思,每天上載台灣的歷史圖片和文獻。我又在網上看了幾篇關於秋惠文庫的訪問。林于昉接受《牙醫時報》訪問時說:「熟讀歷史的另一個收穫,是讓我學習到,要以更為豁達的態度,面對自己的人生。」

下次到台北,一定要再拜訪秋惠文庫!

台北咖啡行

第四次遊台北,才跟這個地方熟絡起來。台北風景不怎麼樣,街道太擠,建築性格不鮮明,甚至可以說有點醜陋。但物理空間寬敞與否不太重要,重要還是看甚麼人住在那兒,他們又怎樣開拓自己的空間。今次到台北,便是要尋訪這些空間。由咖啡香和書香引路,在這城市的大街和狹窄巷弄遊走。除咖啡外,還偶有意外發現。

香港人去台北,似乎都不出追尋食糧(精神食糧當然包括在內)。臨行前友人借了舒國治和兩本關於台北咖啡館的書給我按圖索驥,但因天性躲懶,決定隨心而行算了,只在紙上抄了幾個名字便算。因坐早機的關係,前一夜只睡了兩小時,懵懂之際抵達台北,大雨更令人意識迷糊,尤幸順利摸到旅館放下行李。因為記得老樹咖啡就在忠孝新生捷運站旁,最適合我這個不帶地圖半睡半醒的人前往,便啟程了。推門進去,「咦,我還在台北嗎?」聽到女店員的溫柔腔調後,定過神來:「我還在台北。」

店員很細心跟我介紹餐牌上的不同咖啡,我點了一款較清淡的老樹咖啡。咖啡很香,的確不錯。坐在這樣古典裝潢(牆壁還有火爐!)的咖啡館,用精緻的咖啡杯喝着咖啡,很容易令人時空錯置。但時空錯置只限於推門踏進的剎那。我坐在窗旁,只想在撲鼻而來的咖啡香中,及深色古舊傢俬包圍下,發呆一下。只是顧客大都是歐巴桑,放着喉嚨說話,跟咖啡館的氛圍格格不入。耳朵雖然聽着iPod的 audio book,但難以惠注。大腦運作遲緩,「範疇」無法處理聲音,聽到的就只是一堆未經加工的「雜多」。當你陷於半睡半醒狀態時,甚麼古怪記憶想法也隨着周遭迷糊的聲響湧進大腦,連康德也不請自來了。

坐了不到一小時冒雨離去。身上地圖和旅遊指南都沒有,再加上下雨,除了打書釘外也別無他途。在誠品信義店翻了本介紹台北咖啡館的書,瞥見巢Nido(地址:信義區忠孝東路四段553巷22弄10號,每月6日、16日和26日休息。),似乎是個有意思的地方,又在不遠處,便信步到那兒「浪費時間」。

跟老樹咖啡不一樣,巢環境清新明亮,地方雖然不大,簡約的佈置卻叫人舒服。小店只有五張桌,四張都有坐着咖啡客,靜悄悄的對着電腦或書本各自修行,連店主說話也是輕輕聲的。我推門進去,店主嘴唇動了一下,應該是問我幾位吧,我舉起一隻手指,「稍等一下。」這次聽到了。他收拾窗旁木櫃權充的咖啡桌,這是個不錯的位置,可以看窗外的人,又可以察看店內的顧客。我躡手躡腳放下背包,像深夜潛入寓所偷東西般,把自己安放在椅上,生怕弄出聲響,驚動其他正沉醉個人世界中的咖啡客。安頓好,點了咖啡和蛋糕,也像其他咖啡客一樣遁進自己的世界去。

巢的確很像巢,一坐下便不想走了。睡意雖不至於全消,但在這幽靜的環境下,清醒與懵懂終於取得平衡(這狀態其實最好)。這也是唯一一間我此行兩度到訪的咖啡館。第二天到訪,五張桌已坐了人,原來小店別有洞天,店主安排我坐進內廳,有一張八人大桌,安排我坐下。這樣封閉的空間更合我意。首次來的時候見餐牌有一隻奇怪的飲料,名為咖啡茶,那時沒有試。今次大概因為已對店主有信心,便向店主詢問。店主還是輕聲跟我說話,介紹那三款咖啡茶的特色。我最後點了一款婆羅門咖啡配玫塊鐵觀音的咖啡茶。不久,店主便用木盤子盛着一大一小的陶杯子,放在面前:一杯是熱的,一杯是冰的。看着這兩個陶杯子,倒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店主說可以交替嚐嚐,我先嚐嚐冰的,再嚐嚐熱的:茶香和咖啡香的配搭出奇的不錯啊。也明白為何店主要大費周章分兩個杯子,因為味道真有點變化。奈何我不是寫紅酒咖啡評鑑的專家,還是省點不知所云的形容詞,總之大家有機會不妨一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