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幹半島回來之後

從巴爾幹半島回來後,因為天性懶惰的緣故,只把相片上載至網站,再加數句「備忘」了事。不少友人問及所見所聞,也不乏有人追債似的:「快寫點東西吧!」

債總得還的,只是下筆不易。出發前,巴爾幹半島是一個謎;回來後,巴爾幹半島依舊是一個謎,謎團只有倍增,沒有減少。打從飛機降落貝爾格萊德開始,整個旅程除了黑山世外桃源似的景色叫人忘憂外,腦袋總是不停的動。塞爾維亞人的友善固然叫我難忘,但同樣叫我難以忘懷的卻是市中心一幢被北約戰火摧殘的政府建築,像是有意提醒世人,塞爾維亞也吃了不少苦頭。至於「科索沃」一詞更被塞爾維亞視為難以磨滅的屈辱:歷史恩仇難以消解。

科索沃更加沒有忘記過去。這個新鮮出爐的「國家」,政府大樓掛着當年失蹤人士的照片,照片雖然已經褪色,但空氣不難嗅出仇恨的味道。被搶劫一空的東正教堂、被燒毁的塞族民居……誰敢說,一切已經完結?

薩拉熱窩是最令人難以迴避思考的。那綿延不絕的墓地、飽受戰火洗禮的建築默默屹立着,倒不是像塞爾維亞一樣有意展示傷痕,而是傷痕根本難以掩飾。殺戮雖然早已停止,波斯尼亞仍然為了維繫國家統一作困獸鬥,無暇理會那個還壓在薩拉熱窩半空的斗大問號。

波斯尼亞不像塞爾維亞及科索沃般,理直氣壯地呼冤;她只是戰戰競競的訴說過去,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彷彿生怕聲音稍大便把脆弱的國家震得粉碎。就連記載那段黑暗歲月的歷史博物館,也沒有呼天搶地的哀號。展覧開宗明義稱,只是用薩拉熱窩當時的物件、新聞報道、照片,如實記錄歷史,不涉意識形態、不作判斷,一切留待歷史評價。展覧廳的另一端是有關波斯尼亞歷史的小型展覧,只不過是想告訴大家,波斯尼亞早就作為獨立個體存在。那其實是波斯尼亞艱難的吶喊:「我們是波斯尼亞人!」

回港後一直留意那邊的新聞,關於波斯尼亞的總不是好消息(這是新聞的本質):球迷衝突、政治僵局……但大概因為還未達「悲壯」的層次,鮮受國際傳媒(英語傳媒)青睞。當年南斯拉夫解體後,克羅地亞和塞爾維亞相約瓜分波斯尼亞、波斯尼亞國內的塞族民兵開始動員、薩拉熱窩傳出爆炸聲、槍聲……山雨欲來之際,大家選擇袖手旁觀,看着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歐洲出現一個文明黑洞。波斯尼亞的沉默份外教人心痛。


回來後找到高達一九九三年的短片「薩拉熱窩,我向你致敬」,翻看了多遍。

為甚麼是南斯拉夫

巴爾幹半島、南斯拉夫、薩拉熱窩這些名字雖不至於家傳戶曉,但總有點模糊印象:不就是火藥庫、很亂很亂的地方嗎?大部份人對巴爾幹半島的認知,應是中學歷史第一次世界大戰緣起。歷史教科書雖然強調巴爾幹半島如何重要,但終歸只是配角,主角還是土耳其、奧匈帝國和俄羅斯這些巨無霸。歷史讀完了,除了知道奧地利王儲在薩拉熱窩吃了顆子彈、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外,我們還是對那兒的歷史文化一無所知。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新聞報道南斯拉夫內戰,「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更唱得街知巷聞,但大家都恐怕弄不清誰在打誰,記得的恐怕還是北約空襲的種種。

這到底是甚麼地方?電影可能告訴我更多。九十年代南斯拉夫內戰,我剛剛開始看電影,躲在戲院裏舒適地看着這個火藥庫。像是山雨欲來(Before the Rain, 1994)、八方火藥庫(Bure baruta, 1998)、緬懷南斯拉夫好日子的沒有天空的都市(Underground, 1998),當然還有安哲羅普洛斯的尤利西斯的凝望(Ulysses´Gaze, 1995)。這些電影印象都淡忘了,尤利西斯的凝望似懂非懂的看過去,但其中一幕卻深印腦海:婦人坐主角的順風車越過邊境(回家還是探親,早已忘記了),到達目的地卻發現已面目全非。她還是拿着行李下車,一個人站在死寂的大街上,環顧四周燒焦的建築物,不知往哪兒去。為甚麼這幕給我印象那麼深,我也說不出所以然。

內戰結束了,科索沃也獨立了,南斯拉夫也從新聞退隱。《經濟學人》早時談到所謂Yugosphere,稱前南斯拉夫共和國最近已加強聯繫合作, 又漸漸走在一起了。前南斯拉夫民族如能放下仇恨,自然可喜可賀,但若不明白十多年前南斯拉夫何以一夜之間淪為殺戮戰場,人類恐怕還是走不出歷史的循環。六十多年前, Rebecca West 在 Black Lamb and Grey Falcon形容南斯拉夫是人類悲涼歷史的縮影,如能弄明白南斯拉夫的恩怨情仇,大概明白人類的命運。但單是弄清事實亦是困難重重。 Rebecca West曾指每個在巴爾幹半島的外國人心目中都有個 Pet People,在他們各自的論述中,Pet People總是近乎聖潔的受害者。這番判斷放在戰後南斯拉夫仍然很妥貼:塞族人在西方新聞中總是大壞蛋,雖然每個民族都有參與殺戮,但卻唯獨塞族戰犯得享頭條待遇。

遠距離看了那麼多年,是時候到那邊走走了。不期待一次旅程可叫我弄明白一切,但至少,今次不用再通過電影或新聞來看南斯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