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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幻疑真的原節子

之所以想起鐮倉,自然是因為原節子。十一月二十五日晚,日本各大傳媒突然發速報──說是「速報」也許名不符實,因為報道的已是兩個月前的事:原節子原來早已於今年九月五日死了。知道消息也無甚哀慟,反而是疑幻疑真──畢竟自一九六三年起她便消失世人前,不留一絲痕跡。

假戲真做

十一月到倫敦,最引頸期盼的除了Magnificent Seven 外(這另文再談),便是Baker Street。「貝克街221b」這地址,自小便刻骨銘心。新雅出版社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教我廢枕忘餐。我的英文也是後來靠《福爾摩斯》英文原著看回來的。老實說,沒有福爾摩斯,我當年才不會最終認真學起英語來。既然來到倫敦,自然要探望故人。 福爾摩斯本無其人,柯南道爾當年寫福爾摩斯時,貝克街也沒有221b這門牌,但貝克街上下早已假戲真做,把不存在的住客當成老街坊,地鐵站也不例外。地鐵一駛到貝克街站,月台裝飾已急不及待告訴你,你來到福爾摩斯的家了。伴隨着Baker Street站牌的兩個斗大側影,頭戴獵帽、叼着煙斗,全球最出名的側影,非此莫屬。 仔細一看,兩個大側影原來是由好些小側影砌成的,地鐵站大堂牆壁也舖了以福爾摩斯側影為圖案的瓷磚。街坊當了世界名人,豎立銅像固然少不了。一步出地鐵站,便看到頭戴獵帽、拿着煙斗的福爾摩斯。趕快為福爾摩斯拍張照片,雖然有正面可拍,但我還是偏愛側影。大概因為自小只是通過文字接觸福爾摩斯,一直沒有想過為福爾摩斯找張面孔,唯一的面孔便只有Sidney Paget的插畫。坊間雖然有不少福爾摩斯電視電影,卻一直沒有看,直至BBC去年播映「現代版福爾摩斯」Sherlock才「破戒」。喜歡這齣劇集,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現在要道成肉身,大概也不會反對 Benedict Cumberbatch的皮囊。但 Benedict Cumberbatch終究只是二零一零年的福爾摩斯,不算維多利亞時代的正牌貨。我心目中的福爾摩斯大抵還是那側影吧! 這樣追尋不存在人物的「遺跡」,為貝克街路牌和221B門牌拍照,想想也甚無聊。想起去年在日本,也是十一月,也這樣拜訪故人。那次追尋的,是印象頗模糊的寅次郎。山田洋次的「男はつらいよ」(男人之苦)系列,是小時候父母看的電視,香港當年好像譯作「男人四十戇居居」。寅次郎電影系列由一九六九年開始,共拍了四十八集,主角車寅次郎一直由渥美清擔綱,電影系列也隨渥美清一九九六年病逝畫上句號。 跟福爾摩斯面目模糊相比,寅次郎無疑有血有肉得多,要假戲真做也容易點。戲中的寅次郎來自柴又,愛四處漂泊,有點瘋瘋的,但異性緣又不差,每集都會遇上可人兒。不過兜兜轉轉後,又會發現對方另有心儀對像,但寅次郎還是愉快過活,繼續四處漂泊,每隔不久便回到柴又,到妹妹家中稍作休息,然後又踏上旅途。 當日輾轉坐火車到葛飾區柴又,一踏出火車站,便看到寅次郎。跟貝克街相比,柴又「假戲真做」厲害得多了。寅次郎陪伴日本人走過近四十個年頭,不少老一輩日本人都特地跑來看看寅次郎的故鄉。柴又是保存了下町風味的小鎮,從火車站一直走到帝釋天,沿途都是菓子店(寅次郎妹妹在戲中也是經營菓子店,地址便是帝釋天參道)和售賣寅次郎紀念品的店餔(我也買了個寅次郎護身符。)。雖然是平日,遊人絡繹不絕。柴又還有間寅さん記念館,寅次郎電影廠景都原封不動搬到這兒來,寅次郎的招牌服裝和行李箱當然少不了(最妙的展品相信是寅次郎的病歷!),還有模型和展板介紹寅次郎少年時代,重現昭和時代柴又街道的模型:這不失為借電影教授本土歷史的好方法。展覽館除了有放映廳放映寅次郎電影外,還放着幾部電腦,讓遊人按圖索驥,按女主角、拍攝地點等分類,挑選電影片段獨自緬懷一番。不懂日文的我也在展館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寅次郎陪伴成長的日本人更不用說了。模糊的兒時記憶,也隨着寅次郎電影主題曲慢慢喚醒來。那首快近三十年沒聽過的音樂,聽進耳裏卻竟然有親切感。 有沒有其人有多要緊?只要大家都把他當真,他便自然是真的了。福爾摩斯和寅次郎在這地球的意義,可比不少有血有肉者重大得多。

追逐不存在的巴黎

看活地亞倫的 Midnight in Paris(港譯:情迷午夜巴黎)是賞心樂事。活地愛巴黎,法國人也愛活地,這樣的關係實在羡煞旁人。電影主角情迷不復存在的巴黎,其實你我情傾巴黎,多少都是對巴黎的遐想,那遐想有多少真實倒不是問題,只要你跑到巴黎去,你那朝思暮想的巴黎,總會在眼前出現的。我人還未到巴黎,對巴黎的遐想,一半來自法國電影,一半來自荷里活黃金時代。巴黎(當然是在片場搭出來的)在荷里活電影的出場次數,絶不遜於大明星;法國國歌亦大概是荷里活用得最多的背景音樂:法國國歌最聽得叫人熱血沸騰的一次,竟然是《北非諜影》中,Lazslo勒令樂隊「Play La Marseillaise. Play it!」。美國和法國在電影世界經常眉來眼去,活地也只是繼承這傳統吧。 還是由歌舞片說起。看Midnight in Paris,不期然想起也是講述一個美國人在巴黎的 An American in Paris (1951)。在Midnight in Paris粉墨登場的有 Cole Porter,他有多愛巴黎,且聽聽那首看似順口溜的 I Love Paris 便可得知一二。差不多同時代的美國音樂鬼才 George Gershwin,也曾跑到巴黎學藝,他那首An American in Paris便是夫子自道的樂曲。Gershwin可以既寫出 Swanee這類流行曲,又可以寫出 Rhapsody in Blue這類古典音樂,只可惜死得太早,一九三七年便去世。但荷里活歌舞片還是愛他。一九五一年,歌舞片最出色的導演 Vincente...

沖繩,一九五六

深夜看電視往往有驚喜。日前便看到一齣聞所未聞的電影Teahouse of the August Moon (1956)。見電影片頭字幕用上荷里活東方風情的字體,又有沖繩製作公司參與,相信電影應該是研究東方主義的題材;再加上那時美軍還佔據沖繩,猜電影大概是美國的Propaganda,那就更加有意思了。 因為錯過部份片頭,也不知道主角是誰。電影一開場是一九四六年的沖繩,沖繩小伙子Sakini一口洋徑濱英語向觀眾作開場白。Sakini一看便看出那是西方人扮的,當下難免反感。這令人聯想起早期荷里活,東方人主角得由西方人擠眉弄眼、奇腔怪調來扮演。除了陳查理這類電影外,講述中國農民辛酸的電影The Good Earth男女主角都是西方人,但那畢竟已是一九三七年。 有點出乎意料,電影並非Propaganda。故事講述格蘭福特(Glenn Ford)飾演的Captain Fisby 剛調到沖繩,奉 Purdy 上校 (Paul Ford)之命到某村進行民主教育,任務包括是要興建一座外型模彷五角大樓的學校(!),上校派Sakini充當傳譯。格蘭福特嘗試依指示向村民展開民主教育,怎料卻反遭村民「同化」,學校建不了,按村民意願建一座茶館(村民理直氣壯質問,你不是說要民主麼?),釀酒業搞得有聲有色,他也沉醉於當地文化氛圍中。好景不常,上校知道後,便立即趕來「撥亂反正」…… 電影諷刺美國的意圖明顯不過,美國人佔領沖繩便算了,還要充當大好人「教化蠻夷」。這對美國的譏諷到今天仍然未有過時。電影不乏佳句。格蘭福特初來報到,向上校表示可以學日語時,上校冷冷的一句:「No need. We won the war.」電影也開恐共症玩笑,上校得悉格蘭福特在村莊搞釀酒生意,以為他把所有利潤終飽私襄,但格蘭福特解釋所有收益都由村民平均分配,上校大叫:「更糟,那是共產主義!」 類似叫人會心微笑的對白不少,但電影整體很薄弱。電影對沖繩的描述很是正面,但那真是沖繩嗎?還是只是西方建構出來的世外桃園而已?電影在沖繩取景,有不少沖繩人參與演出,穿插沖繩歌舞,還有《羅生門》主角京町子飾演的藝伎(名字還是十分有東方色彩的「Lotus Blossom」),「日本味」十足吧?格蘭福特完全被當地文化征服,對Sakini深情地說:「真不知誰才是征服者。」令他「臣服」的文化是什麼呢?那就是閒適地躺下來,聽京町子彈唱,每日黃昏邊欣賞日落邊喝酒。他其實不用跑到沖繩來,懶洋洋躺在美國村莊也應可以得到同樣效果。這種「想當然」的異國情調電影絕不會增加國與國之間的了解,更甚者,電影把沖繩人描繪成與世無爭,不太介意被人家佔領,這就好像有點削弱電影對美國的諷刺了。數十年過去,沖繩人還在等待把美軍踢走的一天。 也開謎底了。片中扮演Sakini的便是大名鼎鼎的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馬龍白蘭度是否扮得很神似,我實在無法判斷(雖然得承認我認不出他)。他扮演的日語傳譯實在顯得輕而易舉,格蘭福特長篇大論,他翻譯的卻只有幾個音節,沖繩日語是否如此「言簡意賅」,就真是不得而知。 後記:荷里活情迷日本,但所呈現的日本總是奇形怪狀。跟吾友makuranososhi談起荷里活電影中的日本, 她傳來一篇談《藝伎回憶錄》的舊文,值得一讀。

足球的慰藉:
Looking for Eric (2009)

堅盧治(Ken Loach )的Looking for Eric, 香港譯作「尋找簡東拿」,雖不能算錯,但片名的Eric更多是指曼徹斯特郵差Eric Bishop。電影勾起不少回憶:當年曼聯每場英超、足總盃、歐冠都準時收看,看着奧脫福大帝簡東拿帶領一眾小將打拼,血脈沸騰。自簡東拿一九九七年掛靴,到美國商人二零零五年買起曼聯,我心目中的曼聯已漸漸變得面目全非。到堅尼也被賣走,C朗之流當道,曼聯勝負於我彷彿都已無關痛癢了。 都說球迷不可理喻。球技、戰術固然重要,但我們着緊的更多是(我們投射給球隊的)個性。在短短九十分鐘裏,生活煩憂拋諸腦後,心情就由球場上的二十二人牽動,不合意便大聲一「屌」,高興時便手舞足蹈,現實生活規矩太多,實在需要那九十分鐘放縱一下。 Eric便是在足球尋找慰藉,視同樣叫Eric的簡東拿為偶像。兩個Eric性格差天共地,球場上的簡東拿自信爆膨,愛怎樣便怎樣(愛起飛腳踢球迷便起飛腳)。電影開場時Eric恐懼症發作,開車在迴旋處不停打轉,結果撞車入院。Eric生活就彷彿不停打轉,苦無出路。雖然郵政局有一班好手足,手足都關心他,甚至想盡辦法逗他發笑,但原來Eric對上一次開心的時候已是十多年前在奧脫福球場看簡東拿。一天在家抽大麻後, 簡東拿神奇現身, 點化Eric,先令他回望不敢正視的過去,再跟迴避了三十年的前妻修好,在家重振父綱,還跟手足發起「簡東拿行動」力戰惡霸,保護兩個繼子,生活終於重上正軌,不再打轉。 堅盧治的電影向來關心社會普羅階級,描寫英國民眾生活,實在難以離開足球和酒吧。Eric跟死黨在酒吧看球賽閒聊,因為一人身穿FC United(一班曼聯球迷在曼聯被買起後創立的球會)球衣而掀罵戰,從曼聯天價門票、奧脫福球場外的豪華房車、球衣上的贊助商爭論得面紅耳熱。不由得萬分感慨,本是打工仔慰藉的足球已經越來越遠離打工仔了。 無論如何,那個時代早已過去了。看着電影穿插的球賽片段:簡東拿、艾雲、簡察斯基、麥佳亞、堅尼……當年沒有天價球員,沒有破紀錄周薪,但球彷彿踢得更漂亮。Eric問簡東拿球場上最難忘的時刻是哪個,簡東拿回答卻不是入球,而是一記給艾雲入球的妙傳。Eric追問,傳球不怕嗎,若對方門前失機怎辦。「你不能想那麼多,要信任隊友。」放心把球踼出去,這便是簡東拿開導Eric的「足球哲學」。一直在迴旋處打轉的Eric,其實救兵就在咫尺:郵政局的兄弟手足及左鄰右里的球迷都準備好為你赴湯蹈火,只怕你不開口。 看完這部電影,或許你會記得,當初為甚麼會愛上足球。

Food, Inc. (2008)

我從來都不是注重飲食健康的傢伙,漢堡包是家常便飯,但看完 Food, Inc.(香港譯作「毒食難肥」,又是玩食字的差勁譯名)後,一想到那塊牛肉漢堡是來自四十隻明明應該吃草但又被人家餵玉米的牛,甚至可能因為消滅大腸幹菌而注入過阿摩尼亞,我實在很難再嚥下。(不會有人要告我「食物誹謗」吧?) 豬流感爆發之初,英國傳媒便稱,豬流感源頭墨西哥村莊附近正有個豬場,衛生環境惡劣,那家工廠的老闆正是美國的 Smithfield。美國傳媒對此事報道不多,未知這是否跟美國的「食物誹謗法」有關。看了 Food Inc. 我才知道美國有這樣一條法例,名嘴Oprah Winfrey當年便曾經因為在節目說瘋牛症令她不敢吃漢堡包,而被德州牛農告,花了六年和不知多少律師費才能甩身。 電影沒有未卜先知,但片中一段由 Smithfield工人偷拍的錄影,足見豬場衛生如何惡劣。你可能會說,屠場當然是這樣,所以才有「君子遠庖廚」之說。但屠場也不用如此糞便處處,豬隻逼得不似豬形吧?難為的是豬場工人,天天浸在糞便血液中工作,不病才怪。這種高危職業,只有留待黑工來做,電影說州政府跟那些顧用黑工的企業有協議,不會到工場拉人,而只會到黑工的居所拉人。電影控訴美國的龐大食物產業,對工人、動物、消費者同樣不義:雞場養雞不見天日,為了增加產量,無所不用其極催谷雞隻。科學研究發現吃玉米的牛易生大腸幹菌,只要讓牛吃草便可以減低滋生大腸幹菌機會,但基於成本太高,企業寧可絞盡腦汁,用高科技來滅菌,某家企業便發明用阿摩尼亞清洗漢堡牛肉來滅菌,據說阿摩尼亞漢堡牛肉已佔美國市場七成…… 或者你會說,電影只是一面之辭,不夠公正。但有時這種不旨在「平衡報道」的電影才能激起辯論,喚起社會關注。面對這「一面之辭」,美國肉食業連忙弄出一個 Safe Food, Inc.來回應,粗略看了網站的 myths & facts部份,那幾個自問自答實際上沒有直接回應電影提出的多個質疑。電影的偷拍片段是真的嗎?我們應該關注嗎?網站卻問非所答地說動物組織想大家都吃素,經常發佈可怕畫面來誤導大眾。但 Food,Inc.不是要鼓吹吃素啊,關甚麼事?又例如電影提到美國垃圾食物遠比健康食物便宜,網站羅列幾個自行煮食的餐單,全都在二十美元以下。但我清楚記得電影中那個拉丁裔家庭,光顧漢堡包店卻只消十一美元便餵飽一家四口。 其實美國肉食企業唯一「有力」的論據,便是:便宜快捷地餵飽那麼多人,還想怎樣!美國 National Chicken Council較早時針對電影發出回應,劈頭第一句便是:「Would you like to pay a lot more for your food? 」電影製作人早已料到這邏輯,那位因吃了漢堡包而死亡的小孩子、那個只能負擔起垃圾食物但負擔不起醫療開支的拉丁裔家庭家庭,便是肉食業「平靚正」的最佳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