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的慰藉:
Looking for Eric (2009)

堅盧治(Ken Loach )的Looking for Eric, 香港譯作「尋找簡東拿」,雖不能算錯,但片名的Eric更多是指曼徹斯特郵差Eric Bishop。電影勾起不少回憶:當年曼聯每場英超、足總盃、歐冠都準時收看,看着奧脫福大帝簡東拿帶領一眾小將打拼,血脈沸騰。自簡東拿一九九七年掛靴,到美國商人二零零五年買起曼聯,我心目中的曼聯已漸漸變得面目全非。到堅尼也被賣走,C朗之流當道,曼聯勝負於我彷彿都已無關痛癢了。

都說球迷不可理喻。球技、戰術固然重要,但我們着緊的更多是(我們投射給球隊的)個性。在短短九十分鐘裏,生活煩憂拋諸腦後,心情就由球場上的二十二人牽動,不合意便大聲一「屌」,高興時便手舞足蹈,現實生活規矩太多,實在需要那九十分鐘放縱一下。

Eric便是在足球尋找慰藉,視同樣叫Eric的簡東拿為偶像。兩個Eric性格差天共地,球場上的簡東拿自信爆膨,愛怎樣便怎樣(愛起飛腳踢球迷便起飛腳)。電影開場時Eric恐懼症發作,開車在迴旋處不停打轉,結果撞車入院。Eric生活就彷彿不停打轉,苦無出路。雖然郵政局有一班好手足,手足都關心他,甚至想盡辦法逗他發笑,但原來Eric對上一次開心的時候已是十多年前在奧脫福球場看簡東拿。一天在家抽大麻後, 簡東拿神奇現身, 點化Eric,先令他回望不敢正視的過去,再跟迴避了三十年的前妻修好,在家重振父綱,還跟手足發起「簡東拿行動」力戰惡霸,保護兩個繼子,生活終於重上正軌,不再打轉。

堅盧治的電影向來關心社會普羅階級,描寫英國民眾生活,實在難以離開足球和酒吧。Eric跟死黨在酒吧看球賽閒聊,因為一人身穿FC United(一班曼聯球迷在曼聯被買起後創立的球會)球衣而掀罵戰,從曼聯天價門票、奧脫福球場外的豪華房車、球衣上的贊助商爭論得面紅耳熱。不由得萬分感慨,本是打工仔慰藉的足球已經越來越遠離打工仔了。

無論如何,那個時代早已過去了。看着電影穿插的球賽片段:簡東拿、艾雲、簡察斯基、麥佳亞、堅尼……當年沒有天價球員,沒有破紀錄周薪,但球彷彿踢得更漂亮。Eric問簡東拿球場上最難忘的時刻是哪個,簡東拿回答卻不是入球,而是一記給艾雲入球的妙傳。Eric追問,傳球不怕嗎,若對方門前失機怎辦。「你不能想那麼多,要信任隊友。」放心把球踼出去,這便是簡東拿開導Eric的「足球哲學」。一直在迴旋處打轉的Eric,其實救兵就在咫尺:郵政局的兄弟手足及左鄰右里的球迷都準備好為你赴湯蹈火,只怕你不開口。

看完這部電影,或許你會記得,當初為甚麼會愛上足球。

Zidane, un portrait du 21e siècle (2006)

英超球星都爭着出版傳記,有多少球迷會買來看就不得而知。畢竟,二十來歲的「一生」可堪傳頌的應不多。法國球王施丹幸好沒有踢英超,也慶幸法國傳媒尚未有窺探人家隱私的陋習,否則我們心中的施丹就不會那麼純粹。

所謂「純粹」,並非要神化施丹,他去年世界盃決賽那一記頭槌,已公告天下他只是血性漢子一個。「純粹」指的是,我們討論施丹時說的都是他球場上的一舉一動,而不是他有多少個女朋友,或某個周末到某名店掃了多少件衣服等「資訊」。

入場看 Zidane -A 21st Century Portrait (Zidane, un portrait du 21e siècle;港譯:施丹 360) 早已有心理準備,90分鐘的球賽 (2005年4月23日,皇馬對維拉利爾的賽事),17個攝影機捕捉的就只有施丹一人,若說期間沒有神遊太虛就是騙你的。但我相信這齣紀錄片比什麼「施丹傳」更能忠實地還我們一個純粹的施丹。

我們這代人都是看電視播放的球賽成長的,電視已經替我們揀選了最佳角度,確保我們不會錯過球場上每個精彩時刻。看球賽直播,施丹總是渾身是勁;一個轉身,一個美妙傳送,直教球迷看得如癡如醉,而電視台亦愛將那些精彩片段反覆重播。但球場上卻有22個人,22個人的90分鐘都不盡相同:當電視機畫面只看見4、5個人追着一隻皮球時,其他人在幹甚麼?

一場球賽可以有多個角度去看,球賽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精彩萬分,施丹亦不是由「精彩片段」組成。這齣紀錄片叫我們看到,施丹雖然有時目光凌厲,全神貫注;但有時卻抬頭看球場的大光燈,腳步蹣跚,時而低頭歎息。說到底,他只是11名球員其中一人。

施丹那只以字幕形式出現的「旁白」,談不上有什麼微言大義,但他對足球的感想卻又跟人生有不少可互相參照之處。中場那段「世界今日發生甚麼事」有點流於造作,叫我印象深刻的反而是,施丹憶述兒時踢球,腦海中老是有一把聲音作旁述。我想,不只是球員,很多人腦海也有一把旁述的聲音:我這樣做,人家會怎樣看?我們都在意人家的看法,老是給鏡頭捕捉的施丹當然也不例外。

去年世界盃,施丹率領法國踢走巴西後,法國友人給我傳來的一幅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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