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巴塞羅那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Sculptor: Josep Llimona), 1893

十一月雖然不是旅遊旺季,但巴塞羅那依舊遊人如鯽,喧囂非常。在巴塞羅那最後一天,決意遠離人群,早上先到墓園,下午再到歷史博物館(Museu d’Història de Catalunya)去,好把這幾天沿途拾到的歷史碎片重組,聆聽這座城市的低語。

Cementiri del Sud-Ouest (又名 Cementiri de Montjuïc)跟著名景點Montjuïc只是一山之隔,但要到墓園卻頗費周章,大概只有掃墓或送殯才會排除萬難前往。知道這墓園純粹是因緣際會(可能是跟死人有緣吧。),只是某天上網遛躂無意發現。大清早查過巴士路線便出門了。

巴士駛至杳無人煙的公路,雖一直計算着哪個巴士站下車,但為免巴士飛站,還是拿字條給巴士司機看,確定無誤後才下車。下車再走一段路便找到墓園入口。墓園也真夠體貼的,有路標指示不同遊覧路徑,有「歷史路徑」、「藝術路徑」,還有「混合路徑」:要認識巴塞羅那歷史,請走歷史路徑,探望一下在西班牙內戰被佛朗哥部隊處死的加泰隆尼亞總統Lluís Companys;至於藝術愛好者則要走藝術路線,看看加泰隆尼亞雕塑家的作品,認識一下Symbolism、Art-Nouveau、Neo-Eygptian等風格。部分墓碑也有牌子分別用加泰隆尼亞語、西班牙語及英語列明墓碑主人、雕塑家、建築師以及所屬藝術風格。這些牌子的資訊簡而清,但已足令墓園怪客欣喜半天:遊完墓園回家還可以繼續在網上或書本尋尋覓覓。惟美中不足是,整個墓園沒有一幅「閣下在此」的地圖!我只好隨意遊蕩看看會碰到誰。

這天下着毛毛雨,空靈的墓園似乎只有我一人,路上間中遇到墓園員工開車駛過,也碰過幾輛私家車(後來才知道墓園當天有葬體)。墓園山腳多是較古舊的墓碑,設計也較傳統,繼續往上走,迎接我的是一個彷彿在沉思死亡的天使。

Cementiri del Sud-Oest,

Tomb of María Bueno i Cardiel (Sculptor: Josep Rebarter), 1911


雨下個不停,見了心儀的雕塑也難以拍照,唯有撐着雨傘,在樹木及墓碑之間慢慢走着。不拍照反而更能感受墓園之美。墓園是自然環境與藝術建築的自然融合,墓碑與雕像沒半點要跟自然爭鋒的意思,就算是算得上標奇立異的金字塔墳墓、雕刻精細的小教堂,亦不時隱身樹叢之間,在濕氣中若隱若現。雨時有時無,陽光終於穿過雲層散落在墓地上,躺在墓地上的人終於甦醒過來,舉手牽一牽袍子遮擋陽光。當然那只是個雕像,墓主是María Bueno i Cardiel,她是誰?跟這裏萬計亡魂一樣,大概沒人知道。

墓地積着的雨水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着,得趁着陽光快步走。冷不提防,眼角閃過兩個人影:怎麼墳間有兩個人站着動也不動,難道上得山多終遇鬼了?定神一看,原來只是兩個彩色雕像。該墓地花團錦簇,竟教我聯想起嘉年華會的花車巡遊。墓主看來是對感情要好的老夫老妻,除了兩人造像外,中央還掛着兩人生前合照,笑嘻嘻的。這樣喜氣洋洋的墓,跟色彩單調的墓園相映成趣,反倒險些叫人嚇破膽。這個七彩繽紛的墓看來也吸引墓園怪客同道注意,我在 Flickr發現,這墓的佈置也會不時換新裝!這樣才叫孝子賢孫嘛!

被嚇倒了

被嚇倒了。

Nicolau Juncosa

Tomb of Nicolau Juncosa (Sculptor: Antoni Pujol), 1913-1914

還是恬靜的墓碑較得我心。此行最喜歡的墓地雕塑便是工業家 Nicolau Juncosa的墓,出自雕刻家 Antoni Pujol之手,屬 Modernism風格。死神像老朋友一樣,按着男人的肩膀,男人則一臉倦容。在這剎那,男人仍然正為俗務煩心:在想生意嗎?還是家事?他是否已知道死神已瞧上自己?死神當然不會等你,男人的肉身正慢慢消逝,跟死神合二為一。我趨前要看看死神的樣子:骷顱的臉孔舖上一層薄紗,依舊似有還無的神秘。雕刻家的鬼斧神工不單捕捉了死亡降臨的剎那間,還有死亡跟人類如影隨形的關係。自出娘胎以來,死神便一直搭着我們的肩膀,何時消逝還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Sculptor: Rossend Nobas I Cortes), 1888

「化作一縷輕煙」是藝術家美化死亡的慣常手法。墓園另一端,像剛剛醒過來的年輕女子躍躍欲飛,面帶微笑昂首迎接不可知的死亡。她的身軀彷如風吹過的楊柳般輕盈。真的要走嗎?你要往哪兒去?她當然不會答話。死者等待天使來接走?還是靜靜躺在墓中等候審判日?這一切只是藝術家的浪漫念頭。臨離開墓園,碰到一具躺着的骷顱。墓主是解剖學教授,沒有甚麼比骷顱更貼合他的老本行,也沒有甚麼更能老老實實呈現死亡的真相:化着白骨便是我們唯一肯定的命運。

想起墓園中央一座很有派頭的墓所,前方矗立着一個正為至親挖墳的男子漢。那是雕刻家Enric Clarasó i Daudí成於1902年的作品,也就是說這位好漢一舉斧頭便舉了過百年。他身旁的石碑刻着「Memento Homo」幾個大字母,奉勸世人謹記:

Memento homo, quia pulvis es, et in pulverem reverteris.

後記:去年十二月回港後一直沒有整理這次旅程。寫遊記的好處便是可以舊地重遊。為了寫這篇東西,在網上搜尋了一遍,英語資料不多,但卻看到不少墓園怪客拍的照片:這墓園實在是寶庫,有機會一定要舊地重遊。

遊在危機蔓延時

今年驛馬星動,總是想着往外跑。嚷了一年要去俄羅斯,結果陰差陽錯去了倫敦(不是上錯機),跟着也不知甚麼原因去了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國。所到之處都可以說是歐債危機的「震央」:西班牙和葡萄牙是「歐豬」,法國的AAA危在旦夕(雖然這個「旦夕」維持了一年),英國雖然不在歐元區(永恆難題:英國是歐洲國家嗎?),英倫銀行怎樣扭盡乾坤,經濟還是無起色,政府又要緊縮開支,民怨四起。上機前,歐債危機才把意大利那個混漲總理拉下馬,世人的目光繼續集中在 Merkozy (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和德國總理默克爾二為一體的綽號)。在前往倫敦的飛機上,讀着《金融時報》,談的也是歐債危機,還有一大篇文章談默克爾,默克爾生於東德、怎樣走上從政之路,這類文章算起來已讀過無數次了,大家無非想從她的過去推算/解釋她在歐債危機的一舉一動。危機拖得太久,連《金融時報》都技窮了。

身處震央,卻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只要不是每天對着電視報紙,不是每天看着CNBC的金融分析員對着鏡頭大呼小叫,很自然便是:”Crisis? What crisis?”。西班牙經濟慘淡,但Gran Via十一月底已張燈結彩,滿城聖誕氣氛,星期日一家大細拖男帶女在太陽廣場一帶看燈飾,看街頭表演,人人面上都掛着笑容:這真是一個失業率高達21%、年輕人失業率高達46%,兼經濟零增長的國家嗎?

葡萄牙沒有西班牙色彩斑斕,里斯本和波爾圖舊城區的破落好像正符合傳媒對葡萄牙經濟一愁莫展的描述。但與其說是經濟,倒不如說葡萄牙文化天性或許就是帶着淡淡哀愁,Fado便是葡萄牙文化的體現。一個晚上,在里斯本酒館聽着 Fado,幽幽的歌聲,配着葡萄牙結他,興之所致,觀眾也和唱起來,那種美妙和諧,外邊世界就算倒塌好像也不再相干了。

我可不是只會把眼前一切浪漫化的無知觀光客。在馬德里,我也碰上示威,也碰上對前途感到茫然無助的大學生。但看他們示威,與其說怨氣衝天,倒不如說有點像開嘉年華會(還覺得有希望才會出來示威呀!)。我那位西班牙房東太太,雖然對西班牙現況諸多不滿,但整天還是笑嘻嘻的。臨行前,她還再三向我強調:「我們西班牙人是最風趣的。」

生活,除了抱怨,還有其他。抵達葡萄牙前夕,才有場全國大罷工,街頭隨處可見抗議政府的標語。旅館的小伙子跟我說,葡萄牙現在日子很難捱,年輕人更慘,畢業自動等於失業,他的朋友都去巴西找工作了,他也要中途輟學找工作,但他說:「我很幸運,因為我現在有一份最棒的工作!」他的工作便是帶旅客在里斯本體驗地道文化,一跟他談Fado便樂了,興致勃勃地介紹這國粹來(抵達那個星期,Fado才被列入世界無形文化遺產)。這種富足,當然不會從經濟數據反映出來。

上機返港前,在巴黎機場買了諷刺周報Le Canard enchaîné,也是歐債危機,也繼續是Merkozy。Le Canard enchaîné拿這(兩)位年度風雲人物來挖苦:這便是充分體現政客唯一價值的時候嘛。笑着上機,方坐下,拿起某份中文報章翻閱,(其實已不再)嚇人的「歐元解體」進入眼簾。不禁想:唉,應該再遲兩三個月才回港,至少報章上的新聞可能會有點新意。

背包內有一冊剛買的漫畫集,Martin Vidberg的《L’Actu en patates, Tome 1 : Quinquennat nerveux》。Martin Vidberg在法國《世界報》網站的漫畫,自年初便成為我的精神食糧。翻到一幅畫於2008年11月的漫畫《Qu’est-ce qui motive les marins ?》,當年既有金融危機,又有美國大選,喧囂跟今天不相伯仲,為了避開無日無之的「奧巴馬」、「危機」、「XX指數」等噪音,只好揚帆出海至無何有之鄉。漫畫用在今天也很貼切(危機有離開過嗎?),但其實,要寧靜只要到風暴中心便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