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之謎

Praça do Comércio

I say:
Lisbon
When I cross the river – coming from the south-
And the city I approach opens as though born from its name
Opens and surges into its night-time spaces
Into its long shining of blue and river
Its body of shaped hills-
I see it better because I speak
It all shows better because I speak
Exposes better its being and need
Because I say
Lisbon, that name of being and non-being
With its secret meanders of amazement, insomnia, and tin shacks
And secret glitter of something theatrical
Its conniving smile of intrigue and masks
While the wide ocean dilates west
Lisbon rocking like a great boat
Lisbon cruelly built along its own absence
I say the city’s name
I say it in order to see

Lisbon, Sophia de Mello Breyner

回來後,朋友每每問:「最喜歡哪個城市?」我總不加思索答道:「里斯本。」朋友自然追問:「為甚麼?」我卻支吾以對:「就是嘛……整個城市的氛圍……」為甚麼喜歡里斯本?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有甚麼必遊景點,有甚麼好吃的餐廳這些必答題,我一概不懂得,我應該可打消當旅行作家的念頭。

還是從頭說起。我清晨五時坐巴士抵達里斯本,周遭漆黑一片,原以為車站或有咖啡店可以消磨至天亮── 想得實在太美了,不要說車站餐廳重門深鎖,候車大堂連座位也沒有。在三兩盞沒精打彩的路燈映照下,依稀看到巴士站對面有樓梯通往地下,看來是地鐵站,便走進去看看。但地鐵站還未開門,唯有重返地面,發現旁邊有個類似車站的東西,門打開了,大堂只有微弱的燈光。這是地鐵站嗎?我在大堂把玩一下售票機,但熒幕找不到要去的地點。大堂上方傳來列車到站的聲音,有乘客從上層匆匆拾級而下,穿過大堂到另一邊轉車,似乎有鐵路已在運行。角落站着一男一女,我走過去一聲「Olá!」接着將寫有站名的紙條給那男的看,不會英語的他指指通往地底的扶手電梯:「Metro。」然後再慢慢的吐出數個音節,配以手勢,我看不懂,給他紙筆,他在紙上寫着「abrir 6:30」,雖然不知「abrir」何解,但猜六時半是地鐵首班車時間,便向他道謝:「Gracias。」(錯了,葡萄牙語應是「Obrigado」,但我一直至離開葡萄牙前夕才恍然大悟。)

由馬德里到里斯本約七小時的車程,沒怎樣睡過,意識早已有點迷糊。坐在大堂的長椅,聽着零星的腳步聲,苦苦支撐着一直等到六時半。雖然背包好像一夜間重了一半般,但買票坐地鐵還能勉強應付得來。旅舍位於熱鬧的Rua Augusta,本應不難找。一步出地鐵站鴉雀無聲(這是Rua Augusta少有的寧靜時刻),大霧籠罩下人也越加不清醒,要在霧中繞了兩個圈才摸對門。

此刻最想便是立即倒頭大睡,可是還得等到中午十二時才可入宿。放下行李後,旅舍的小伙子給我一張地圖,詳細講解周圍景點,有甚麼好吃,有甚麼好看,還在地圖做標記。雖然八時便有免費早餐吃,但里斯本彷彿通過地圖向我招手:「還吃甚麼早餐,快來吧!」結果我便一頭裁進里斯本迷宮中。

清晨的里斯本仍然被厚厚的霧籠罩,Praça do Comércio雖不至伸手不見五指,但路人都化成一個個黒影,粘在霧中,緩緩移動着。人雖在里斯本,想起的卻是福爾摩斯的倫敦。人在倫敦經歷不到「霧都」,卻在這兒碰上,地理與感覺錯配倒也有趣。我倒並非無意識在霧中亂走,在里斯本首個目的地是近河邊的 Fado博物館。由於離開館時間還遠,得在街上走走。

早上的舊城區(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 Alfama)有如教堂般寂靜,連一向大步走的我,也不得不放輕腳步,生怕驚醒夢中人(較沒詩意的理由是,生怕在濕滑的石路上滑倒)。街角偶爾傳來鄰里聊天的聲音,但只聞其聲,未見其人。鳥兒在上空盤旋,偶爾飛到石路上左搖右擺行走,我不禁暗忖:「飛得那麼好看,何必要像傻子般走起路來?」充當傻瓜陪我走了一段路後,鳥兒又瀟灑地飛走了,留下我獨自面對那條通往四面八方的石路。

里斯本是個迷惑人心的迷宮,縱橫交錯的橫街窄巷佈滿幾座山頭,樓房與樓房間狹窄的縫隙暗藏機關,狹窄的樓梯無論向上走還是向下走總是別有洞天。以為正朝山頂走去,但只消兩三個街口,便赫然發現自己其實正朝河邊走。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不遠處,但怎麼走上幾步又不見了?迂迴曲折都是路,地圖根本無法把所有路都複製,更何況我手上那張簡明遊客地圖!拿着地圖在迷宮中鑽來鑽去,以為迷路之際,卻又柳暗花明,目的地突然出現眼前。前一分鐘還在狹窄的斜坡行得上氣不接下氣,電車差不多要跟我肩摩轂擊,下一分鐘已站在空靈的廣場上,憑欄遠眺,整個舊城區一覽無遺。陽光開始驅走霧氣,里斯本這時候才醒過來,遊人也開始出遊了,我暗暗慶幸曾獨自擁有她。

我還要到博物館,但我學乖了,把地圖收起來,逕自朝河邊方向走。果然不看地圖反而不費吹灰之力便到達了。抵達里斯本不消四小時便晤出真理,對於里斯本,迷路是跟她打交道的最好方法。她在想盡方法迷惑你,還拿着地圖一本正經,似乎太不解風情吧!接下來的三天,我便拋下地圖,任由她擺佈了。

後記:這篇文章的題目,當然是出自Raúl Ruiz的 Mysteries of Lisbon。今年死人不少,有些死不足惜,有些無甚感覺,但有些卻叫人眼眶發紅,Raúl Ruiz便是其一。可能正是因為年初看過這齣電影,潛意識驅使我跑到里斯本來。

遊在危機蔓延時

今年驛馬星動,總是想着往外跑。嚷了一年要去俄羅斯,結果陰差陽錯去了倫敦(不是上錯機),跟着也不知甚麼原因去了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國。所到之處都可以說是歐債危機的「震央」:西班牙和葡萄牙是「歐豬」,法國的AAA危在旦夕(雖然這個「旦夕」維持了一年),英國雖然不在歐元區(永恆難題:英國是歐洲國家嗎?),英倫銀行怎樣扭盡乾坤,經濟還是無起色,政府又要緊縮開支,民怨四起。上機前,歐債危機才把意大利那個混漲總理拉下馬,世人的目光繼續集中在 Merkozy (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和德國總理默克爾二為一體的綽號)。在前往倫敦的飛機上,讀着《金融時報》,談的也是歐債危機,還有一大篇文章談默克爾,默克爾生於東德、怎樣走上從政之路,這類文章算起來已讀過無數次了,大家無非想從她的過去推算/解釋她在歐債危機的一舉一動。危機拖得太久,連《金融時報》都技窮了。

身處震央,卻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只要不是每天對着電視報紙,不是每天看着CNBC的金融分析員對着鏡頭大呼小叫,很自然便是:”Crisis? What crisis?”。西班牙經濟慘淡,但Gran Via十一月底已張燈結彩,滿城聖誕氣氛,星期日一家大細拖男帶女在太陽廣場一帶看燈飾,看街頭表演,人人面上都掛着笑容:這真是一個失業率高達21%、年輕人失業率高達46%,兼經濟零增長的國家嗎?

葡萄牙沒有西班牙色彩斑斕,里斯本和波爾圖舊城區的破落好像正符合傳媒對葡萄牙經濟一愁莫展的描述。但與其說是經濟,倒不如說葡萄牙文化天性或許就是帶着淡淡哀愁,Fado便是葡萄牙文化的體現。一個晚上,在里斯本酒館聽着 Fado,幽幽的歌聲,配着葡萄牙結他,興之所致,觀眾也和唱起來,那種美妙和諧,外邊世界就算倒塌好像也不再相干了。

我可不是只會把眼前一切浪漫化的無知觀光客。在馬德里,我也碰上示威,也碰上對前途感到茫然無助的大學生。但看他們示威,與其說怨氣衝天,倒不如說有點像開嘉年華會(還覺得有希望才會出來示威呀!)。我那位西班牙房東太太,雖然對西班牙現況諸多不滿,但整天還是笑嘻嘻的。臨行前,她還再三向我強調:「我們西班牙人是最風趣的。」

生活,除了抱怨,還有其他。抵達葡萄牙前夕,才有場全國大罷工,街頭隨處可見抗議政府的標語。旅館的小伙子跟我說,葡萄牙現在日子很難捱,年輕人更慘,畢業自動等於失業,他的朋友都去巴西找工作了,他也要中途輟學找工作,但他說:「我很幸運,因為我現在有一份最棒的工作!」他的工作便是帶旅客在里斯本體驗地道文化,一跟他談Fado便樂了,興致勃勃地介紹這國粹來(抵達那個星期,Fado才被列入世界無形文化遺產)。這種富足,當然不會從經濟數據反映出來。

上機返港前,在巴黎機場買了諷刺周報Le Canard enchaîné,也是歐債危機,也繼續是Merkozy。Le Canard enchaîné拿這(兩)位年度風雲人物來挖苦:這便是充分體現政客唯一價值的時候嘛。笑着上機,方坐下,拿起某份中文報章翻閱,(其實已不再)嚇人的「歐元解體」進入眼簾。不禁想:唉,應該再遲兩三個月才回港,至少報章上的新聞可能會有點新意。

背包內有一冊剛買的漫畫集,Martin Vidberg的《L’Actu en patates, Tome 1 : Quinquennat nerveux》。Martin Vidberg在法國《世界報》網站的漫畫,自年初便成為我的精神食糧。翻到一幅畫於2008年11月的漫畫《Qu’est-ce qui motive les marins ?》,當年既有金融危機,又有美國大選,喧囂跟今天不相伯仲,為了避開無日無之的「奧巴馬」、「危機」、「XX指數」等噪音,只好揚帆出海至無何有之鄉。漫畫用在今天也很貼切(危機有離開過嗎?),但其實,要寧靜只要到風暴中心便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