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戲真做

Baker Street Station

十一月到倫敦,最引頸期盼的除了Magnificent Seven 外(這另文再談),便是Baker Street。「貝克街221b」這地址,自小便刻骨銘心。新雅出版社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教我廢枕忘餐。我的英文也是後來靠《福爾摩斯》英文原著看回來的。老實說,沒有福爾摩斯,我當年才不會最終認真學起英語來。既然來到倫敦,自然要探望故人。

福爾摩斯本無其人,柯南道爾當年寫福爾摩斯時,貝克街也沒有221b這門牌,但貝克街上下早已假戲真做,把不存在的住客當成老街坊,地鐵站也不例外。地鐵一駛到貝克街站,月台裝飾已急不及待告訴你,你來到福爾摩斯的家了。伴隨着Baker Street站牌的兩個斗大側影,頭戴獵帽、叼着煙斗,全球最出名的側影,非此莫屬。

Sherlock Holmes, London

仔細一看,兩個大側影原來是由好些小側影砌成的,地鐵站大堂牆壁也舖了以福爾摩斯側影為圖案的瓷磚。街坊當了世界名人,豎立銅像固然少不了。一步出地鐵站,便看到頭戴獵帽、拿着煙斗的福爾摩斯。趕快為福爾摩斯拍張照片,雖然有正面可拍,但我還是偏愛側影。大概因為自小只是通過文字接觸福爾摩斯,一直沒有想過為福爾摩斯找張面孔,唯一的面孔便只有Sidney Paget的插畫。坊間雖然有不少福爾摩斯電視電影,卻一直沒有看,直至BBC去年播映「現代版福爾摩斯」Sherlock才「破戒」。喜歡這齣劇集,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現在要道成肉身,大概也不會反對 Benedict Cumberbatch的皮囊。但 Benedict Cumberbatch終究只是二零一零年的福爾摩斯,不算維多利亞時代的正牌貨。我心目中的福爾摩斯大抵還是那側影吧!

寅次郎,柴又

這樣追尋不存在人物的「遺跡」,為貝克街路牌和221B門牌拍照,想想也甚無聊。想起去年在日本,也是十一月,也這樣拜訪故人。那次追尋的,是印象頗模糊的寅次郎。山田洋次的「男はつらいよ」(男人之苦)系列,是小時候父母看的電視,香港當年好像譯作「男人四十戇居居」。寅次郎電影系列由一九六九年開始,共拍了四十八集,主角車寅次郎一直由渥美清擔綱,電影系列也隨渥美清一九九六年病逝畫上句號。

跟福爾摩斯面目模糊相比,寅次郎無疑有血有肉得多,要假戲真做也容易點。戲中的寅次郎來自柴又,愛四處漂泊,有點瘋瘋的,但異性緣又不差,每集都會遇上可人兒。不過兜兜轉轉後,又會發現對方另有心儀對像,但寅次郎還是愉快過活,繼續四處漂泊,每隔不久便回到柴又,到妹妹家中稍作休息,然後又踏上旅途。

當日輾轉坐火車到葛飾區柴又,一踏出火車站,便看到寅次郎。跟貝克街相比,柴又「假戲真做」厲害得多了。寅次郎陪伴日本人走過近四十個年頭,不少老一輩日本人都特地跑來看看寅次郎的故鄉。柴又是保存了下町風味的小鎮,從火車站一直走到帝釋天,沿途都是菓子店(寅次郎妹妹在戲中也是經營菓子店,地址便是帝釋天參道)和售賣寅次郎紀念品的店餔(我也買了個寅次郎護身符。)。雖然是平日,遊人絡繹不絕。柴又還有間寅さん記念館,寅次郎電影廠景都原封不動搬到這兒來,寅次郎的招牌服裝和行李箱當然少不了(最妙的展品相信是寅次郎的病歷!),還有模型和展板介紹寅次郎少年時代,重現昭和時代柴又街道的模型:這不失為借電影教授本土歷史的好方法。展覽館除了有放映廳放映寅次郎電影外,還放着幾部電腦,讓遊人按圖索驥,按女主角、拍攝地點等分類,挑選電影片段獨自緬懷一番。不懂日文的我也在展館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寅次郎陪伴成長的日本人更不用說了。模糊的兒時記憶,也隨着寅次郎電影主題曲慢慢喚醒來。那首快近三十年沒聽過的音樂,聽進耳裏卻竟然有親切感。

有沒有其人有多要緊?只要大家都把他當真,他便自然是真的了。福爾摩斯和寅次郎在這地球的意義,可比不少有血有肉者重大得多。

寅さん記念館

人在東京(三)遊車河

東京電車上世紀曾四通八達,現在都電只剩下荒川線。

東京從前電車四通八達,電車全盛時期全長二百多公里(這個網站有很多昔日東京電車的相片),但隨着路面交通越來越繁忙,加上地鐵開通,電車路一九六七年起便陸續撤走。到現在,東京的地面電車只剩都電荒川線,和東急運營的世田谷線。九月某天由澀谷散步到世田谷,探訪完松陰神社後踱步至世田谷線車站松陰神社前,但可能是車廂太明亮光新吧,電車到站竟喚不起乘搭意欲,還是繼續走路算了。

都電荒川線 9000型

世田谷線只有五公里,經過的都是住宅區,相比起來,十二公里長的都電荒川線遠為有意思得多了。九月某個星期六早上到雑司が谷往三ノ輪橋方向月台等車。一上車便把寫了「一日乘車劵」的字條遞給司機看,要買一張四百日圓的一日乘車券。司機搖搖頭,不好意思地說:「sold out!」我只好從褲袋掏出一百六十日圓付單程車費,司機耍手擰頭,喃喃說着日語,然後終於想出英語怎樣說:「No problem!」想是覺得我想買一日乘車劵,付單程車費有點不合理吧。向他道謝後,便往車廂鑽。

故意挑假日乘坐,是因為要到荒川車庫前的都電おもいで広場看舊電車,該廣場只在假日開放。似乎不少家庭都把都電荒川線視為周末節目,近司機位置便坐了一家四口,爸爸拿着地圖,媽媽拿着車票,兒子目不轉睛看着司機,女兒則拿着電車小冊子看得津津有味。到了荒川車庫前,下車便向都電おもいで広場前去。戴着耳機聽音樂正聽得出神,突然有人從我背後閃出來,彈到我面前。定神一看,原來是剛才的司機,想是我下車後他一直追着我,他氣急敗壞說:「Excuse me!」難道現在才向我追討車費?原來他只是想領我到旁邊的荒川電車營業所買票。終於買了張一日乘車劵。買完票,連忙向司機鞠躬道謝,他稍為介紹一下都電おもいで広場後,才轉身回到營業所換班去。

舊日行走築地的電車 (攝於都電おもいで広場)

都電おもいで広場只有兩部電車,一架是「PCCカー」5501號車,另一架是「學園號」7504號車。車廂內有展覽介紹東京電車的歷史,放着當年築地和銀座電車路牌等文物。小孩看着不屬於自己的電車歷史也看得津津有味,我拿了一份給小孩看的資料單張,看後才知道荒川線電車目前有四款型號,7000型是最普遍的,有二十二架,9000型只有兩架(這款車是仿古設計)。廣場有位老人(想是都電的退休員工)耐心給遊人講解電車歷史,可惜我聽不懂。離開時剛好碰上9000型到站,大批電車迷趕快追着拍照:這樣的氛圍感染下,想不當電車男也不行。

三ノ輪橋

三ノ輪橋

繼續往三ノ輪橋方向前進,三ノ輪橋總站貼了些懷舊海報,走進ジョイフル三ノ輪商店街,大概是時候尚早,周遭靜悄悄的,部份商店才剛開門不久,街上只有幾個居民在踱步。商店街都是老舖,賣魚賣菜賣餅都有,也有賣傘的專門店。由商店街穿過滿是花草的橫街小巷,便是安靜的住宅區。在三ノ輪橋一帶蹓韃,遠處看到興建中的 Tokyo Skytree,若不是陽光過於兇猛,我又可能朝那邊一直走了。還是回到三ノ輪橋電車站,等候電車,涼浸浸繼續遊車河。

電車朝早稻田方向緩緩前進,經過的都是下町地方,尋常百姓人家。電車車廂沒有平時東京地鐵那種令人緊張的氣氛。車廂開始擠滿人,見到老伯上車,連忙站起來,向老伯招手。老伯向我鞠躬道謝,弄得我萬分不好意思,只好慌忙彎一下腰回禮(得承認,我的腰沒有日本人般柔軟。)。雖然擠,但倚着窗口看風景挺不錯,在王子駅,當天不知是甚麼節慶,一大班人在打鼓巡遊。其實最好可以每個站都下車看看,但天氣異常悶熱(後來才知道是颱風臨近前奏),我這懶鬼賴在車內才不要下車呢!邊看風景,邊聽音樂,突然有人在我旁邊大聲道謝,原來是剛才的老伯,他到站下車了,又向我深深鞠躬:雖說這是日本的習慣,但老人家向自己鞠躬卻弄得我手足無措,臉也紅起來,趕快回禮。

5501号車

到了早稻田總站,不得不下車。在熾熱的陽光下急步前往早稻田大學,在校園轉了一圈,在大隈重信的銅像一帶拍些照片,然後便回去了。這次是由早稻田坐到鬼子母神。本來也不知該期待甚麼,難得當天有市集,人們拿自製的手工藝品擺地攤。逛了一回,便又坐車回雑司が谷。一上車向司機出示一日乘車券:咦,怎麼司機有點面熟?那不是剛才領我到營業所買票的司機嗎?他也認出我來了,跟我微笑點頭。首尾呼應,大概是這樣。

人在東京(二)城市定向

大円寺

大円寺


東京街頭隨處可見的「歷史文化散步道」指示牌 (攝於鬼子母神附近)

上月去東京,Lonely Planet已不夠用了,借來東京都歷史教育委員會出版的《東京都の歴史散步》 。說起歷史散步,東京街頭不難找到歷史文化路線圖,供人按圖索驥;網上也有各式散步路線,除了歷史,文學和電影的路線也多得很(例如這個網站)。若要增添漫遊東京的歷史感,還可以下載「今昔散步」這個iPhone app (也有 Android版),跑到某個地方,可以立即查查江戶和明治時期的地圖,當下穿梭時空。

一天,大概是因為看到目黑區佛寺有不少雕像,便決定前往看過究竟。大清早到了目黑區,相信是走錯路的關係,路過東京都庭園美術館,正展出俄羅斯聖彼德堡State Hermitage Museum 收藏的歐洲玻璃藝術品,一直心繫俄羅斯的我便偏離原定路線,開小差去了。去完俄羅斯後才展開「城市定向」,先到大鳥神社一看,然後沿着山手通往前走,周遭是正常不過的石屎森林。但在東京,橫街小巷總別有洞天,橫街有個「蟠龍寺」的指示牌,便沿着小巷,穿過樹叢,一座小小的日式廟宇便出現在眼前,寺廟庭院四周靜悄悄的,但日本空無一人的廟宇多的是,早已見慣不怪了。石路盡頭看見一男一女佇立在岩洞前,洞旁一塊紅色旗幡寫着「奉納弁財天」,內裏放着石像。庭園繞了一圈,被蚊子叮了兩口後,便離去。回到山手通,發現「蟠龍寺」牌子下方還貼有地圖,標出「山手七福神」的位置,剛才在石洞前看到的兩個人在地圖上比劃:原來他們正在玩「尋找七福神」!

松雲元慶像

在東京這樣玩「城市定向」蠻有趣味,且不乏同道人。有時以為自己來到甚麼偏僻佛寺神社,正心滿意足之際,怎知猛一回頭便看到有人(大多是單身女孩或年長夫婦)拿着地圖東張西望尋至,大家的探秘路線可能並不相同,在checkpoint偶爾遇上,也是緣份。繼續往前走,街角坐着一個拿着槌子的和尚,那是松雲元慶的銅像,跟旁邊的地盤倒也相襯。松雲元慶便是天恩山五百羅漢寺那些羅漢像的作者,十年間一共雕了五百多個羅漢像,現在只剩下三百零五個。右轉進小路後拾梯而上,閘門大開,售票窗上貼着紙條,意思大概是說,參觀者請敲打小鐘。我敲一下鐘,沒人出現,心想,你再不出來賣票,我便自己進去啦。終於有人出來,收了五百日圓,送上介紹寺院的小冊子。現在的天恩山羅漢寺是一九八一年落成的,所在地也非原來位置,寺廟建築因而較「摩登」,少了吸引力。走進羅漢堂看羅漢,略嫌四平八穩了點,加上實在太熱,在寺院逗留一回便離去,離去前又碰上剛才在尋找七福神的男女,大家都不敢大動作打招呼:一來不知對方認不認得你,二來也不知對方是否想打招呼,於是大家在眼神相遇的一刻,一見對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自己也連忙動一動嘴角,結果便產生「相視而笑」的效果。

目黑不動尊

還是繼續行程,動身前往不遠的「目黑不動尊」所在地瀧泉寺。山手線有兩個站,一個叫目黑,一個叫目白,一黑一白相映成趣。目黑有個目黑不動尊,目白有個目白不動尊,這便是這一黑一白的來由。東京還有「五色不動」:分別是目黑不動、目青不動、目白不動、目赤不動和目黃不動。據說是德川家第三代將軍家光聽從高僧指示,在江戶東南西北中央五個方位供奉五個不動明王,鎮守江戶。雖說不動,但這六位不動(目黃不動有雙胞)中至少有三位搬過家,目黑不動倒沒有動過。我對佛教認識不深,在日本逛佛寺,不難發現每座寺都標明是何宗何派,像這瀧泉寺便是天台宗,在網上查一下,六位不動有五個在天台宗的佛寺裏,只有目白不動是在真言宗的佛寺裏:但似乎何宗何派也喜歡密教傳入的不動明王。

大円寺


瀧泉寺有七福神,下一站大円寺也有七福神,看來「尋找七福神」的遊戲遠較「尋找不動尊」易玩。我倒沒有心要尋找甚麼,只是覺得這樣拜訪佛寺神社很好玩,目黑區「城市定向」最後一站走到大円寺,大円寺也有五百羅漢,羅漢體積較小,整整齊齊排列在太陽下,姿態各不同,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們的樣子詼諧,當中托頭尋思(也可能是頭痛)者,也不乏開懷大笑者。據介紹,這些石造羅漢像是為了悼念一七七二年行人坂大火死難者的。大円寺所在地行人坂附近,豎立了好幾個遺址說明牌,太鼓橋和富士見茶屋都是江戶時期的名景,但當然今天不復存在了(這網頁可看看行人坂今昔),大円寺早已被高樓大廈包圍,這類今古交集的景觀在東京早已司空見慣,但對拿着江戶時期地圖玩城市定向的怪客來說,有高樓大廈嗎?

客死異鄉

橫濱外國人墓地

The boast of heraldry, the pomp of power,
And all that beauty, all that wealth e’er gave,
Awaits alike th’inevitable hour.
The Paths of glory lead but to the grave.

橫濱外國人墓地大門的銘文,出自 Thomas Gray, Elegy 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yard

《莊子‧至樂》有個故事,話說莊子在路上碰到骷髏,想是骷髏累他摔了一交的緣故吧,竟拿馬杖敲打骷髏,連珠炮發問,想知骷髏怎麼死在荒山野嶺,接着還拿骷髏當枕頭呼呼大睡起來。骷髏倒也大量,報夢給莊子解答疑難。我旅行老是往墓園鑽,未試過「援髑髏,枕而臥」,死人也沒有報夢釋疑。上月到橫濱,除了專程看展覽外,還要拜訪客死異鄉的死人。橫濱外國人墓地只在假日開放,我由中華街那邊走到元町,一路上熱鬧非常,再加上太陽看來跟我過不去,難免心煩氣躁。終於來到墓園,大門掛着「準備中」。

等待開門


我經常遊走墓園出入自如,等開門還是首趟。先到旁邊小小的資料館看看,看完距離開門時間還有半小時。等了又等,大門終於大開,大夥兒排隊乖乖的把二百日圓放進捐獻箱,墓園的長者義工深深鞠躬,送上墓園地圖,地圖寫有二十八個墓的簡介。地圖上的名字雖然一個也不認識,但拜訪陌生亡魂其實更有趣。先說點歷史,最先落葬的是當年跟隨佩里黑船來日的二十四歲水兵。佩里一八五四年第二次來日,跟日本簽署條約,船上死了個水兵,便要求日本提供墓地安葬,結果選址在增德院。橫濱開港,增德院一帶便正式劃定成外國人墓地專區,據說有四千多人躺在這兒,來自四十一國。「客死異鄉」聽上去有點漊慘,但是嘛,除了那些在幕末攘夷被殺害的外國人,這兒的亡魂似乎都很愉快。

Henry J. Black (1858-1923)

明治政府僱用大批外國人協助日本現代化是人所共知的,透過橫濱墓園回顧日本現代化之路,趣味盎然:原來把法國麵包引進日本的是 André Roger Lecomte、1911年在日本創立首支童軍的是Clarence Griffin、興建日本首條鐵路的總工程師是Edmund Morel(可惜鐵路未開通便過勞病死)…… 但最有意思的還是一位叫快楽亭ブラック的人物。據墓園介紹,Henry J. Black是日本首名(好像也是唯一一個)外國人落語家(說笑話表演),一八七九年首次在橫濱演出,以「快楽亭ブラック」做藝名,紅極一時,後來索性入籍日本。這位奇人,一九零四年還將自己說故事錄音出唱片,是日本首隻唱片。但後來人氣下滑,自殺獲救,一九二三年關東地震後死去。他跟爸爸John R. Black合葬,他爸爸又是個有意思的傢伙,先搞生意失敗,轉行當歌手到各地登台(難怪兒子有演藝細胞),來到橫濱登台卻不知怎的辦起報來,辦了《日新真事誌》,刊文促日本政治改革。外國人這樣對日本內政「說三道四」還得了,日本要他封嘴,但又動不了他,最後要英國出手,禁止英國公民在日本辦報,他唯有跑到上海繼續辦報,但橫濱還是他最後歸宿。這兩父子算客死異鄉嗎?實在說不準。

Henry X. Maillot (1831-1876)

想起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在電影《觀鳥踟躕》提出的問題:「人到底要越過多少邊境才能回家?」電問題影內容早已淡忘,唯有這問題忘不了。Henry J. Black在澳洲出生,原籍英國,算起來只越了兩次邊境便回到家裏來。我一邊走一邊主觀地認定,躺在這兒的人都是有幸找到家的人。當然你會說,他們只是海外工幹,不幸客死異鄉,無謂將死亡浪漫化。但在墓園遊走,就是要這樣無聊浪漫呀!

走着走着,眼前出現一塊日本式墓碑,墓主是曾教過明治天皇法語的法國人Henry Maillot,墓碑刻上「法蘭西理學士邁譽君墓」,立即想起去年在巴黎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碰到的同樣設計的日本墓碑,墓主是死於一八七八年的入江文郎,當時心想,雖然客死異鄉,但死在巴黎也不錯啊。我一直不知入江文郎是誰,後來也忘了。這時心生古怪念頭:你們兩人交換家鄉來死,不錯不錯。

攝於 Les Catacombes de Paris, 2010

我這樣將想法強加亡魂,亡魂不贊同大可以跟我說聲。大抵當日天氣太熱,思緒突然走到巴黎地底的六百萬個骷髏去。Les Catacombes de Paris滿是銘文警句,提醒世人 Memento mori(記得你終有一死)。去年造訪那天遊人雖然多,但慢條斯理、差不多要把地底六百萬個骷髏和每段銘文都仔細參詳者,大概只有我一人。遺憾為何不趁四周無一人時,拿起骷髏,請他告訴我人世的秘密?

等待

「時間究竟是甚麼?誰能輕易概括地說明它?誰對此有明確的概念,能用言語表達出來?可是在談話之中,有甚麼比時間更常見,更熟悉呢?我們談到時間,當然了解,聽別人談到時間,我們也領會。
那末時間究竟是甚麼?沒有人問我,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說明,便茫然不解了。」
聖奧古斯丁:《懺悔錄》,卷十一第十四節

又回東京一趟,無所事事過了五天,豈料星期三回港卻遇颱風,滯留成田機場。下午四時開始一直在機場等,跟其他旅客一樣整天盯着候機大堂的顯示屏,生怕航班由「時刻變更」或「未定」變成「欠航」。外面不時傳來急勁風聲,心情倒是平靜。其他旅客也沒半點心煩氣躁,紛紛拿手機為候機大堂的顯示屏拍照留念。心想,大家這樣呆在一塊,不趕時間,實在幸福啊。成田機場有免費無線上網,也順道在facebook報告行蹤。師兄說這種等待很有存在感,很浪漫;我答道,這樣甚麼也不幹(或幹不了)的「純粹存在」實在不錯──哲學佬的瘋言瘋語,可見一斑(大家若跟哲學家約會,不妨「放飛機」,讓對方「浪漫」一下。)。結果我還要在日本「滯在」多一天。

我在東京,除了約朋友外,從來不太理會時間,連手表也不戴,由大白天開始上路,也不知會跑到哪兒去,到傍晚才拖着累壞的身體回旅館。這樣旅行大概有點自虐,但不用看時間的忙碌,卻可能是幾生修到的福份。現代人壓力大,歸根究柢,還不是因為老是在趕時間?這次,朋友知道我是影迷,推薦我到橫濱藝術三年展Yokohama Triennale,看 Christian Marclay的 The Clock。The Clock 是長達二十四小時的錄像作品,由橫跨不同時代地域電影中有關時間的片段剪輯而成。有趣的是,電影片段出現的時鐘,或人物對話提及的時間,都跟現實同步。那就是說,那些看電影總不耐煩的觀眾,可以省卻黒暗中掏出手機看時間的麻煩。

我由三時半左右一直看到閉館時間六時,職員禮貎請觀眾離開才不情願地離開座位,還要佇足多看一會才肯離去(這兒不是香港,不像某些戲院粗暴亮起大光燈趕人走。)。兩小時多的光影旅程,一如所料最常出現的是火車站。快到五時,《北非諜影》的堪富利保加站在大雨滂沱的巴黎火車站,等待永不出現的英格烈褒曼;到了五時半左右,在英國火車站,《Brief Encounter》的Celia Johnson在火車站餐廳等着Trevor Howard,時間到了,他沒有出現,她只好離去準備坐火車回家,但這時Trevor Howard卻氣急敗壞趕來,兩人在月台匆匆遇上。戲如人生,時間總花在等待上,有時等到,有時等不到。

等待可能大都無甚目的,看着Juliette Binoche百無聊賴,不知等甚麼。除了等待,電影中人最愛趕時間,最老掉牙的驚險電影,主角要趕在炸彈爆炸前把它拆掉。電影中人也怕遲到,又怕時間溜走,更怕不能跟所愛的人同步,出現時差:在一齣看來是九十年代的電影裏,一對男女在做愛,女的高呼快到高潮,男的立即顯得不知所措:「等等!」。兒童對時間又是另一種體會,期待時間溜走:在一齣不知名的法國電影中,老師在「拷問」學生,學生則盯着課室外的時鐘,好不容易捱到四時半下課時間,大家振臂高呼,慶祝「解放」,老師怎樣威嚴,也得服從時間的威力。

時間到底是甚麼?在一齣荷里活古裝片中,主角稱時鐘萬萬不能落在百姓手中,否則他們可以自行計算時間,不再聽統治者了。誰握有時間的話事權便擁有世界,這也是為何你我現在都心為形役,他們告訴你必定要在某個時間前儲多少錢,晚年才可以悠閒過活,於是大家一生都在趕死線,歲月便這樣為從未到來的時間溜走了。古往今來,人對時間總不乏奇思妙想,這或許是出於對此時此刻的不滿:電影 Time Machine中,主角便興致勃勃大談時空穿梭。Christian Marclay花心神看電影,挑出片段後再花功夫剪接舖排,可謂「浪費時間」;觀眾看着這樣沒有劇情可言的長篇巨製,也不見得善用時間。但這樣不為時間羈絆,進入光影世界,跟電影中人一起沉思何謂時間,一起靜待時間溜走,雖無甚回報可言,卻又過得異常充實。離開展覽場館,原來酷熱非常的橫濱吹起陣陣涼風,朝着巨型摩天輪的方向走去,摩天輪的電子時鐘顯示着「6:21pm」。我這刻有點暴發戶心態,暗暗向時間說:管你是甚麼時間,我有的是時間,不到你話事了。

Alain de Botton looks at Christian Marclay’s video installation “The Clock”. The BBC 2, Culture Show 11 Nov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