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唐行小姐 (一)

長崎歷史豐富:由赴日經商的葡萄牙人、荷蘭人,到幕末時代坂本龍馬等志士,長崎是別具啟發的地方;它也有悲慘的歷史,長崎原爆固然是人類歷史悲慘一頁,長崎「隱匿基督徒」的事蹟也是可歌可泣。在長崎街上走走,歷史故事差不多俯拾即是。但有一段歷史,卻不是那麼容易看見。

2013年到新加坡日本人墓地一遊,才知道日本明治大正時代「唐行小姐」(からゆきさん)的歷史(見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的背後)。在日本朝富國強兵之路邁進之際,這些貧苦人家的女孩被販賣至海外當娼妓,過着屈辱的生活,養家甚至為國家賺取外匯,然後無聲無息的被遺忘。雖然想多了解該段歷史,惟可以找到的資料不多,看了一兩本書後便擱下。年初不經意到長崎,查看地圖時見長崎市附近的島原半島──「島原」這名字有點熟,赫然記起當年唐行小姐很多是來自島原和天草的窮家女孩,那兒會否有唐行小姐的印記?

理性院大師堂天如塔

根據網上資料,唐行小姐在日本現今留下的印記可能只有兩處,同位於島原。其一便是口之津,當年人口販子把貧苦女孩藏在運煤船底部,運到東南亞,位於島原的口之津便是主要港口,當地有一家小型博物館,內有唐行小姐的展覽。至於第二個地方便是島原市埋性院,那兒有一座由海外日本人捐建的佛塔,捐贈者便有不少是唐行小姐。一天走兩個地方,要坐鐵路和巴士,基本上就是繞島原半島一周。

大清早由長崎坐JR前往諌早,再轉乘島原鐵路到島原市。由長崎到島原差不多花了兩個小時,從島原駅步行往理性院大概二十分鐘,中途在一家餐廳快快吃過當地名物具物煮暖一暖胃後,便快步前往理性院,因為我還要趕巴士到口之津。

依地圖指示在町陌間行走,一座蔚藍的塔未幾便在眼前出現── 那便是當年由唐行小姐們出資興建的天如塔。塔的正前方有一塊由島原市教育委員在平成十三年(2001年)豎立的牌子,簡介此塔建於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是理性院大師堂第一代主持廣田言証所立,供奉由印度帶回來的佛像,天如塔建造有賴海外工作日本人捐獻,塔周邊的玉垣便刻有捐贈者姓名及居住地。結語稱,天如塔記錄了近代國民到海外工作的歷史,因此別具價值云云。

塔旁另一塊平成二十六年(2014年)豎立的牌子才明明白白提到からゆきさん,稱捐贈者大多數是廣田言証在東南亞遇到的「唐行小姐」,是日本國內唯一唐行小姐史跡。兩塊牌的不同描述,大概可知天如塔背後的唐行小姐歷史,還是近期才被承認。

這大概要歸功於民間的歷史愛好者。天如塔因日久失修,顏料脫落更有倒塌之虞。島原市一班有心人二零一三年成立委員會籌款修繕,務求保存唐行小姐在日本的唯一史跡,二零一四年完工。理性院大師堂天如塔修復委員會的facebook專頁,可以看到島原文化連盟舉辦有關天如塔跟唐行小姐歷史的講座。島原文化連盟委員長宮崎金助二零一一年在《島原新聞》撰寫關於天如塔與唐行小姐的文章,也有助公眾了解天如塔的歷史。

玉垣刻有捐贈者的名字、所在地及捐贈金額


天如塔有二百八十六根玉垣包圍,玉垣刻有一百九十二名捐贈者姓名、居住地及捐獻金額。我走馬看花看了一遍,有些捐贈者來自日本本土,但以客居異地者居多,名字右方刻有居住地的片假名。我辨認片假名譯寫外來語的能力一直低,且不少地名拼法與今日迥異,當中不少亦己改名,更加難以辨認:シンガッポウ是新加坡嗎?、一ポウ是馬來西亞宜保?ハイホン是越南海防?デレブラワン又是甚麼? 至於ラングン,我後來在口之津看到一張廣田言証在日本人墓地「施餓鬼」的照片,上寫有「ラングン」,旁用漢字寫着「蘭貢」,即今天的仰光。那麼多地名我能即時肯定的就只有フランス(法國)。有個全用片假名的名字旁邊刻了「フランス人」。大概是廣田言証在法屬印度支那遇到的法國人吧?為何會有法國人捐錢建佛塔?跟廣田言証有甚麼交往?想想實在有趣。

廣田言証的經歷也甚有趣。根據所能讀到的資料,他年輕時患不治之症,於是四度踏上「四國巡禮」之途,並出家為僧。皈依佛門後病癒,巡迴各地救濟世人,名聲遍島原,獲善信捐贈建立佛寺。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5月至12月,他到訪東北亞,然後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12月開始遊歷東南亞等地兩年半之久,終點站為印度。他足跡遍佈西伯利亞、中國、韓國、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印尼、緬甸,期間為日本僑胞辦法事,天如塔的告示版便貼了幾張廣田言証在新加坡等地的日本人墓地舉行「施餓鬼」法事的照片。

根據宮崎金助2011年在《島原新聞》撰寫的文章,廣田言証在東南亞遊歷期間遇到不少唐行小姐。唐行小姐多是來自島原一帶,見到廣田言証份外親切,向他傾訴心事。廣田言証也為在異地過着悲慘生活的唐行小姐帶來宗教慰藉。廣田言証回國後為供奉從印度帶回來的如來像,興建天如塔,獲善信捐贈4870日圓,相當於現今的5000萬至7000萬日圓。

「痛魂」-山田盟子

玉垣所刻的捐獻金額多只是五日圓,相當於現今的6萬、7萬日圓。宮崎金助稱,捐獻者多為唐行小姐,她們將辛苦儲蓄的錢捐給廣田言証興建天如塔,為的只是希望他朝在異地死去,靈魂也可以回到島原家鄉,安頓於如來佛旁。

我看着玉垣上的名字,當中有男有女,也說不出誰是唐行小姐。正如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哪些才是唐行小姐的墓,要一一考證根本不可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年有大批女孩被賣到東南亞當娼妓,東南亞的日本妓院都有相片和文獻可證;大正時代的廢娼運動文獻,以至唐行小姐的生前證言,都可以為證。

小人物的歷史無法一一還原,文學藝術卻將該段無數可憐人撰寫的歷史凝住。唐行小姐漸為世人所認識,要歸功於1974年電影《望鄉》。電影是根據山田朋子的著作《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改編。天如塔前的「痛魂」碑,上面刻有山田朋子的詩(但不知何故山田朋子的「朋」寫作「盟」):

ああ、紅怨の娘子軍
海を渡った からゆきたちよ
アジアに果てた 慰安婦たちよ
塔のある聖地に 来りて安らえ
合掌

疑幻疑真的原節子

鎌倉市川喜多映画記念館, 二零一三年

鎌倉市川喜多映画記念館, 二零一三年

鐮倉近年遊客為患,火車站一到周末便擠得水泄不通,喧鬧不已。但遊客是群居動物,他們只會聚集在某幾個地點,拍幾張照便作鳥獸散。只要朝人潮相反方向走;沿着火車路探索;或到住宅區胡亂轉;又可以沿着山坡小徑,為發現一家無人問津的神社或寺廟高興半天──鐮倉還是可以屬於一個人的。

之所以想起鐮倉,自然是因為原節子。十一月二十五日晚,日本各大傳媒突然發速報──說是「速報」也許名不符實,因為報道的已是兩個月前的事:原節子原來早已於今年九月五日死了。知道消息也無甚哀慟,反而是疑幻疑真──畢竟自一九六三年起她便消失世人前,不留一絲痕跡。

購自神保町的舊書刊

購自神保町的舊書刊

把原節子跟嘉寶相提並論在所難免:嘉寶拍最後一部電影時才三十五歲,原節子退隱時也不過四十二歲,兩人退隱之際事業還可以算如日方中,嚇得大家一跳。但這兩個東西方的傳奇卻又有不少差異。銀幕上的嘉寶一直冷若冰霜,一早頒下「 I want to be alone」的神諭,跟眾生保持距離;反觀小津電影世界裏的原節子溫柔婉約、善解人意,誰都希望有這樣一個妹妹、嫂子、女兒、母親。嘉寶除了少女時代在瑞典拍過廣告外,在荷里活謝絕一切應酬,宣傳訪問一概懶理,廣告更加不用說。反觀原節子倒是規行矩步,也是雜誌廣告的常客。她退場其實比嘉寶更震撼。

嘉寶退隱後還有狗仔隊拍到她的照片,照片雖然不多,但至少大家還可以肯定她不時在紐約街頭閒逛,真的活到八十四歲。但原節子一九六三年後便彷彿人間蒸發,半個世紀以來不傳一張照片,大家只知道她一直隱居鐮倉,卻從沒有傳出有人見過她之類的小道消息。直至十一月突然傳出她以九十五歲之齡逝世後,日本傳媒的報道仍然離不開一個「謎」字。原節子為何引退?有人說是因為白內障,也有人說因為兄長逝世打擊……小津影迷最愛的說法,便是因為小津一九六三年逝世。小津和原節子的關係又是另一謎團,原節子是小津的御用女主角,兩人又獨身,自然惹人遐想。

二零一三年是小津一百一十歲冥壽,慶幸當時剛好閑居東京,趕上東京和鐮倉舉行的小津紀念活動,後來更去了尾道一趟,追尋原節子和笠智眾的足跡。十二月某天,就在小津生忌(也是死忌)前,我去了一趟鐮倉。圓覺寺遊人依舊絡繹不絕,我快步走上山林間的墓地,探訪小津。吃飯後再順步到鐮倉文學館,看小津展覽。展覧展出了小津學生時代的書法、從軍時代的書信、手寫的電影劇本、還有滿佈小津纖細筆跡的手帳,當然不少得他的畫作。之後回到人來人往的八幡宮一帶,尋找找佇立在橫街的川喜多映画記念館。幾張原節子海報為我指路,一轉街角便找到了。川喜多映画記念館當時正辦原節子電影回顧展,順道展出原節子參演的電影海報,簡簡單單的展覧不消十五分鐘便看完。走這三個地方,想的是隱居鐮倉的原節子:她會否到圓覺寺拜祭小津?她會偷偷去鐮倉文學館看小津的展覽嗎?

這是我漫步鐮倉的一貫樂趣:那家不起眼的民房會否就是原節子的家?那位神秘兮兮的老太太,會否就是她?我有跟她擦身而過嗎?原節子死後,我在東京スポーツ看到一篇報道,記者走訪原節子的鐮倉舊居。照片所見,該間民房再也普通不過。鄰人說原節子深居簡出,對上一次遇到她已是三、四十年前了。記者更找到跟原節子同住的七十五歲甥,說原節子晚年跟普通人無異,躲在家中閱報看書看電視,又說原節子絕口不提影壇往事,沒有保留剪報,甚至連自己演藝時代的所有照片銷毁,跟過去一刀兩斷。東京スポーツ的報道有多少屬實,無從稽考,就當是原節子傳說又一章吧。

東京スポーツ說,原節子直至七十多歲還每年到圓覺寺拜祭小津。據其他傳媒引述道聽塗說,她也有悄悄出席笠智眾的喪禮。跟影壇一刀兩斷的原節子,還是跟小津的世界難捨難離。小津電影的「人生終歸孤寂」主題,不知晚年原節子會否又有另一番領會?我們影迷怎樣為溫柔婉約的原節子傾倒,原本便不怎樣關會田昌光事。但無論是原節子還是會田昌光,她死後的鐮倉,難免少了神秘。

鎌倉文学館,二零一三年

鎌倉文学館,二零一三年

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背後

日本人墓地公園

日本人墓地公園


上文談過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的日軍慰靈碑,但在這個始於1888年的墓園,那數百個墳墓更值得注視。歷史流於大事記式,大概只會記得某年某月誰打了誰一下,然後某年某月誰還了誰一拳。日期和數字的背後,卻是無數被遺忘的人。

墓園開創者是個兼營妓院的橡園主人二木多賀志郎。為了安葬客死異鄉的日本妓女,他把橡園部份土地劃為墓地。但這些姑娘們在這兒並不顯眼。跟墓園的日本兵不一樣,沒人為她們立碑紀念,她們也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流傳。她們在世上的痕跡僅餘下散佈草地上的小石頭,一些小得隱沒在草叢中,幾乎看不見,一不小心就可能要給絆倒了。小石塊權充墓碑,上面似乎刻了「某某之墓」,有些還看到名字是甚麼「子」,有些只有片假名,但更多已無法辨認了。

若不是這墓園,我也不知道這段歷史。明治維新人人稱頌,日本年輕領袖在短時間內令日本搖身一變成現代化大國,先後打敗中國和俄羅斯:就算批評日本侵略史,也不得不承認日本的大國崛起是何等精彩。但明治時代「富國強兵」理想的背後,卻又有多少犧牲者?犧牲的總是低下層百姓,女性更吃盡苦頭。這兒的小石塊,正提醒我們「富國強兵」其實是怎麼一回事。她們是誰?她們都是明治大正年間由日本遠渡而來的妓女,被喚作「からゆきさん」(Karayuki-san)--字面意思即「唐行小姐」(有中文譯作「南洋姐」),意即「去了中國的人」。為何叫「唐行」似乎有很多解釋,我也說不準。她們固然有些前往中國,也有去俄羅斯,也有去南洋的。那些年有多少日本姑娘當「唐行小姐」,尚是個謎。日本外務省有海外日人登記紀錄,以妓女為職業的海外僑民人數以1910年最多,有19,097人。但妓女始終不是體面職業,數字真確成疑,有學者估計實際人數可能達3萬。新加坡有條 Malay Street,當年便是日本妓院的集中地。

山崎朋子的《 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後改編成電影《望鄉》)是首部探討這段歷史的專著,讀着當年10歲便被誘拐到婆羅門州的Osaki的故事,這段日本低下層女性的辛酸史讀來叫人既哀且怒。「唐行小姐」主要是來自島原、天草的農家女孩為主。逼良為娼的故事,差不多千篇一律。農民窮得三餐不繼,人口販子到來甜言密語一番,他們當然不會明言是招妓女,而是以海外高薪工作來行騙。對於三餐不繼的貧苦家庭,這有如希望之光,「唐行小姐」也成為小女孩的夢想職業。成人或其實早已心知肚明,但那些還不到10歲的女孩卻毫不知情,天真以為到海外當店員或女僕,想着可以賺錢養家,改善家人生活。她們滿懷希望登船,以為人生從此一片光明。日本到南洋的船程遙遙,為掩人耳目和節省旅費,人口販子多將這些女孩藏在貨倉,吃喝拉睡都在一處。捱過這艱苦旅程後,才發現等着她們的是妓院。

這些女孩已別無選擇,只好開始接客,賺錢養家之餘也奢望有天能還清妓院債務,贖回自由身。不過這談何容易,她們一抵達妓院便已經欠下人口販子一筆「交通費」和「食宿費」;到開始工作後,又要自掏荷包買和服和化粧品。賣東西給她們的雜貨商,往往跟妓院老闆合謀,抬高價格騙她們。她們於是一天就算接40名客人,債卻總是還不了。別忘記她們還要匯款回國,讓鄉間的兄弟買地建屋。關東地震,她們又要捐款賑災……對政府以至那些日夜想着要「富國強兵」的知識分子而言,這些女孩在海外為日本賺取外匯,正是國家走上富強之路的必需。福澤諭吉便曾稱,日本女性到那些經濟正急促發展的地方當妓女,有助國家在國際上站穩陣腳。這些女孩對日本「富國強兵」有多大貢獻?山崎朋子在《 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 引述入江寅次《海外邦人發展史》稱,西伯利亞海外日人1900年為日本賺取100萬日圓外匯,當中有63萬便是來自妓女。1926年《福岡日日新聞》一則報道亦提到妓女的經濟威力,稱島原海外妓女去年匯回家鄉的款項達30萬日圓。日本1915年向中國提出「廿一條」,南洋華人抵制日貨,為彌補外匯損失,日本政府更悄悄鼓勵唐行小姐「勤奮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如願強大了。政府為了國家面子,1920年開始取締海外妓女。領事把她們一批批拉上船送回國,把她們像貨物般運回長崎,然後任由她們自生自滅。「唐行小姐」彷如從來沒有存在過般。

政府過橋抽板,多虧她們才得以買地建屋的家人也鄙視她們。這些女孩回國後生活窮愁潦倒,孤苦無依。當然,更多女孩無緣返國,客死異鄉。她們大都不滿30歲便病死,留下的就只有一塊小石碑。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埋了多少妓女?實在不得而知。墓園有關妓女的資料不多,唯一一個比較詳盡的介紹牌是關於一名妓院老闆的。墓園邊緣有幾座年代久遠的墓碑歪歪斜斜放着,日語資料牌介紹說,這是墓園最古老的「住客」、在馬來街經營妓院的老闆佐藤登滿及他14名員工。介紹牌說說他們都在1889和90年死去,一家妓院兩年死15人,想當年新加坡日本妓女死亡率應該也差不多吧。

日本人墓地公園格局跟日本本土墓園沒有多大分別,氣氛是那麼平靜詳和,環境是那麼綠意盎然。你要費點心神,在日式墓座之間、在青翠草地上看看那些錯錯落落的小石碑:石碑之下都壓着一把把被「富國強兵」口號遮蓋了的微弱聲音。

也許夜䦨人靜之際,我們會聽到石碑下傳出陣陣飲泣,細訴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前塵往事。

日本人墓地公園草地上,可找到不少這石碑。上刻文字多已不可辨認。

日本人墓地公園草地上,可找到不少這類小石碑。上刻文字多已不可辨認。

後記:回港後將照片上傳 Facebook,友人告之余秋雨有文章談過日本人墓地公園。因有關這墓園的中文資料不多,立即找來看。該文雖然提到若干歷史,可惜我往往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文人想像、信口開河。該文或有文學價值,卻絕非可信賴的參考資料。

有關該墓園及「 唐行小姐 」的日語資料遠為多,可惜我日語還在幼兒班水平,主要還是參考山崎朋子著作的英譯本(該書譯者Karen Colligan-Taylor的導論也提供了不少資料)。至於日本戰俘部份,則參考了Romen Bose的Kranji: The Commonwealth War Cemetery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Dead一書。

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上)

日本人墓地公園

日本人墓地公園


新加坡雖然小,但卻有數個很有意思的墓園,日本人墓地公園是其一。日本人墓地公園座落在寧靜的住宅區,若非門外寫着「日本人墓地公園」這幾個大字,經過門前大概會誤以為這只是個公園而已。一腳踏進去,也彷彿一腳由新加坡踏進日本:入口處供奉着幾個菩薩,不遠處有一座日式廟宇建築,連墓園地圖色樣也跟我在東京雑司ヶ谷霊園見到的差不多。四周環境寧靜,綠意盎然,跟日本本土墓園並無二致。

納骨一萬餘體

納骨一萬餘體

多虧園內的熱帶植物,我總算還能肯定自己身處何方。墓園1889年開設,最初是為了安葬客死異鄉的日本妓女。不過我之所以慕名而來,卻不是為了那些可憐的女孩,而是因為二戰日軍。妓女的故事我還是看園中介紹牌才知道的,該段鮮為人知的悲慘歷史容我另文再述。這本為妓女而設的墓園,怎麼會被軍人喧賓奪主?當中大有文章可說。

走進墓園,經過御堂向左轉,穿過兩旁植物,三塊由日本戰俘暪着英國人製造的「戰爭慰靈碑」便出現在眼前。三塊慰靈碑分別是:「作業隊殉職者之碑」,「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殉難烈士之碑」。「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碑後寫着「昭和二十二年四月,南方軍作業隊將兵一同建之」--「作業隊」其實便是戰俘。昭和二十二年即1947年,換句話說,這些紀念碑都是日本戰俘被關押時建造的。三面慰靈碑正好代表日軍在太平洋戰爭的三個階段-「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紀念1942年攻佔新加坡陣亡士兵;至於「殉難烈士之碑」所指的「烈士」,則是投降前夕自殺的軍人,以及戰後被處決的戰犯;成王敗冦,日軍被拘禁戰俘營幹苦活,部分病死,這便是「作業隊殉職者」之由來。三塊慰靈碑背後是一根寫着「納骨一萬餘體」的柱子。

我也無從考據這「一萬餘」是否屬實。一萬個亡魂,全都擠在這塊小小的方地上。戰俘們不甘心,要把他們喚作「烈士」,但最終無論「殉職」也好,「殉難」也好,還是「有幸」在日軍所向披糜之際陣亡也好,最終也只能化成「一萬餘體」無以名狀的白骨。

墓園地圖上的寺內壽一

墓園地圖上的寺內壽一

這三個慰靈碑附近還有好些專屬部隊的紀念碑,看來是後來加建的,整整齊齊刻着軍官的姓名。我對這些紀念碑沒多大興趣,來到這兒當然要瞧瞧南洋總司令寺內壽一的墓。離開這墓園一角,穿過綠草如茵的墓地,走過數不清的細小墓碑,到達墓園的另一端,便看到寺內壽一的墓碑。我望着墓碑,想起門口的墓園地圖將殺氣騰騰的寺內壽一畫成和顏悅色的光頭佬,不要說叫熟悉歷史的人感到突兀,想寺內也不會太滿意吧。寺內在日本投降後不久病死,逃過審訊。墓碑也是出於日本戰俘之手。

這班戰俘可以在英國人眼皮低下建造慰靈碑,說起來也有點荒誕。1941年12月,日軍揮軍馬來亞半島,英聯邦軍隊不堪一擊,全面敗退,只消不到三個月時間,連新加坡亦淪陷。佔領新加坡後,日本已設忠靈塔安置陣亡士兵骨灰。日軍投降前夕自行拆毀忠靈塔免落㪣手。投降後寺內壽一曾要求英國讓日本將一千多名日軍骨灰運回日本,但英國當時哪有心情管這問題?英國回話:我們既然不把軍人遺體送回英國,你們也應該把軍人遺體留在新加坡!不過如何安置軍人遺骨就得由日本出錢出地安排了。

寺內壽一墓

寺內壽一墓

英國大概想不到,這決定會導致甚麼後果。1945至47年間,新加坡各地戰俘營關押了四萬日軍戰俘,在英國監督下在新加坡各地修橋補路。既然英國不准士兵遺體回日本,日本政府亦無暇理會,戰俘便自己動手了。他們先將陣亡同袍的骨灰移到日本人墓地,而三名羈押Jurong戰俘營的戰俘則秘密建造三塊慰魂碑,又為投降後不久病逝的寺內壽一建墓碑。為了打造元帥的墓碑,戰俘還特地從當年激戰戰場採石,講究非常。那塊「殉難烈士」紀念碑也有來歷。英軍這邊廂在樟宜監獄處決日本戰犯;監獄的日本人翻譯則在另一邊廂偷偷將刑場混有死者血液的泥土,收集起來交給戰俘製成碑石。墓碑建成後,戰俘再悄悄地將碑石運到日本人墓地,花兩天時間豎立。

整個過程歷時三個月,神不知鬼不覺,日本政府固然不知道,看守戰俘的英國更加糊裡糊塗。戰爭紀念碑的秘密亦隨着戰俘陸續遣返日本而隱藏。日本1951年跟新加坡復交後,新任領事上任首項任務便是追查士兵遺體下落。日本當時正陸續派員到美國、東南亞及中國等地追尋日軍遺體,英國礙於要在橫濱設立英聯邦戰爭公墓,不得不同意日本要求協助尋找日軍墓。英國政府1953年所整理的日軍墓地表中,雖然詳列馬來亞,緬甸,婆羅門等地,但唯獨沒有新加坡。最終,還是日本駐新加坡領事找到了墓地,英國才恍然大悟──但英國是否知悉那些軍人墓「另有蹺蹊」,則不得而知了。日本最初將士兵骨灰帶回國或另地安放,但最後決定原地保留,以免浪費了戰俘的心血。

由日本戰俘建立的慰靈碑

由日本戰俘建立的慰靈碑

戰敗國在昔日侵略的土地上修築紀念陣亡士兵的紀念碑,確有點匪夷所思。但這個墓園要跟英聯的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Kranji War Cemetery)一起看,才更有意思。臨離開新加坡前一天,我便到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一遊,也算是「首尾呼應」。

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下)

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背後

新潟之夜

今次日本東北之行,差不多早在半年前便約定了,也鮮有不那麼隨心所欲。出發前颱風襲日,天氣圖上又看見另一個颱風朝日本進發:難道我真跟颱風有緣不成?幸好颱風在我抵達前離開,第二個颱風也不成氣候,反而造就我御風而行,飛機早了近半小時抵達東京。

我只知道新潟米和清酒,她雖然曾到新潟工幹,但也對新潟沒有甚麼概念。我旅行從來一以貫之:人去到,路自然就出來了。臨行前一天才訂旅館,翌日中午在上野碰面,向新潟出發。

繁華的東京遠去,我也忘了怎樣到了新潟。火車罕有延誤,原來的指定席也變了自由席,火車到上野時已差不多坐滿人。因為分開坐,我一上車便倒頭大睡,只是中途被她弄醒,改到她旁邊坐下。瞥見窗外一片綠油油,又很安穩地回到夢鄉。我們本打算在車站附近的旅館投宿,但因客滿,改訂了信濃川對岸的古町。的士駛離車站,駛過萬代橋朝古町進發,我也開始醒過來,看着廣闊的道路,兩旁踏實的樓房,心中有說不出的愜意。

近年在日本遛躂多了,人也懶了。我曾對她說:「我給你的國家寵壞了,旅人的本能消磨得七七八八。」這回更變本加厲,一切交由她打點。她要到一家壽司店嚐嚐,我也樂於從命。離開旅館再走過萬代橋,街道只有幾個零零落落迎面而來的路人,涼風送爽,說着走着,到了。壽司店在不起眼的街角孤零零的屹立着,不留神便要錯過了。走進去,一張L型的長枱只有九個座位,右方的角落坐了一對中年男女,左邊坐了兩個人。我們在近右方的中間位置坐下。甫坐下,便察覺那對男女一直在打量我們,大概在猜我們是哪國的旅客。她跟我解釋餐單後,用日語點菜。我彷彿看見中年男女頭頂湧出更多問號:外國人怎麼日語那麼好?這兩個傢伙到底是甚麼人?

點菜後,便一邊欣賞壽司師父的妙手,一邊聊天。中年男女一直留意我們,不時耳語。終於吃到第三件壽司之際,中年男人大概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忍不住問:「Excuse me, are you from Hong Kong?」我是,但她不是。男的英語是有限公司,加上我身邊有位日語和英語都了不起的東京人,他放心說起日語來,「我們很喜歡香港呢!」便大談半島酒店的下午茶怎樣好吃,我回話:「嘿,我還沒有去過半島酒店呢。」他又提到坐直升機看風景,我當然也沒有坐過。

接着便是天南地北,由香港的美食說到倫敦怎樣昂貴(怎麼會說到倫敦,我也忘了。),我漫不經心說:「東京跟倫敦一樣貴吧。」話音剛落,三個日本人異口同聲反駁:「才不呢。」想想也是,東京物價貴,但吃到好東西;同樣價錢在倫敦恐怕只能吃個冰冷的炸魚薯條。話題又不知怎的回到香港,我提到有兩本護照,一本是香港特區護照,一本是BNO。她有點驚訝:「你還有BNO?」嘿,你也不知道吧。我解釋,有些東歐國家分不清特區護照和中國護照,以為香港跟中國無異,唯有靠大英國徽行走江湖。中年男人連忙向我保證:「我們很清楚香港跟中國是不一樣的。」我笑說:「所以我沒有帶BNO來啦。」

一個香港人跟一個東京人跑到新潟來,難免叫人嘖嘖稱奇。我們怎樣相識,以至跑來幹甚麼也被「盤問」了。我也不用怎樣開口,因為有她代答。大概她介紹我現在的工作,中年女人用英語向我說:「I thought you were student!」有一張年輕的臉的確不錯,我吃吃笑,身邊的她瞧瞧我說:「你不錯看起來年輕,但不至於那麼年輕吧!」中年女人連忙也恭維她一番:「你也很年輕啊。」中年女人原來會說英語,用日語說自己正在學英語。友人說我在學日語,叫我們互相練習一下,兩人當下默然。一直看着我們喋喋不休的壽司師父冷不提防插話:「我也在學英語呢。」中年男人立即說:「快點練習一下吧。」壽司師父咕嚕了一下,低頭繼續弄壽司。這三個學外語的學生,倒不是太長進。

中年男女先走了,臨行前女人跟我握手道別:「Nice to meet you. Please come back again.」「Sure!」這倒不是客套說話。雖然還沒多瞄新潟兩眼,但感覺這城市跟我很投緣,立定主意要再回來。

晚餐後,又沿着原路走回去,街上更見冷清,商店街的店舖都已關門,新潟整個城市彷彿已進入夢鄉,只有我倆還在漫步,享受漆黑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