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的時光

Matsu

馬祖南竿津沙


離港兩星期,穿梭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及中華民國之間,先取道廈門到金門,再前往泉州,然後上福州赴馬祖,跟台灣過來的朋友會合。本計劃坐船回台灣,奈何那蝸牛般的颱風壞了大事,最終得乘坐最沒趣的交通工具── 飛機,回到台北。這樣「小三通」很有趣,雖然烈日下舟車勞動累得要命。

馬祖和金門這兩片最接近中國大陸的台灣領土,解除軍管只是1992的事。島上還可看到不少反攻大陸的宣傳標語,隨處可見阿兵哥。因為開放較晚,兩地還保留了濃濃的鄉土氣息。但兩地差異還是顯著:金門較熱鬧,馬祖較肅瑟;金門旅遊業基本配套都齊存,亦不難察覺外國旅客蹤影;但馬祖還在起步,旅客亦以台灣人為主。馬祖的村落分佈較散,交通不便,大概是兩地差異緣由。在馬祖,不會騎電單車的彷如被廢武功,因為公車班次疏落。金門公車雖然也疏落,但路線較多;且地勢平坦,不坐公車也可騎單車。

馬祖主要由四個大島組成,南竿是馬祖中心,除北竿南竿距離較近外,要到東引和莒光只能靠班次疏落的渡輪。南竿來往東引更只得靠每天一班由基隆港開過來的台馬輪。換言之,台馬輪停航,東引便與世隔絕了。南竿來往莒光每天雖有三班船,也不時因天氣關係停航。至於航空,南北竿各有一小型機場,每天數班航機來往台北,但因為機場小,稍稍切風大了點或能見度低了點,航班便停飛。有台灣人便戲言,遊馬祖,變「關」島。馬祖那個「同島一命」標語,原來另有深意。

馬祖北竿芹壁

因為颱風,我們只去了北竿的芹壁村呆了數小時,大部份時間便在南竿「虛渡光陰」。老實說,連日奔走後,我倒不介意在南竿呆一會。我們在津沙聚落的馬祖1青年民宿投宿。民宿是間漂亮的閩東傳統石頭厝,才開業兩個月,民宿主人福哥對旅客好得不得了,險些要包吃包住了。津沙聚落有一沙灘,夕陽映照下的沙灘有如一面鏡子,映照出沙灘兩旁金黃色岩石的倒影。這沙灘原來便是津沙聚落本名「金沙」的來由。

雖然早上也有旅行團來到津沙聚落參觀,村落也有一家餐廳和一家土產店,但這兒跟旅遊熱點還是相差甚遠。中午烈日當空,背包客都回到民宿稍作休息,或看看電視新聞或聊閒或甚麼的。民宿外傳來旅行團的聲音,導遊帶着擴音器,連同十來個團友,在古樸民房之間的窄巷掠過。喧囂就只限於一剎那,村落還是屬於村民的。黃昏過後,津沙又回復尋常百姓家的寧靜,左鄰右里隨意的坐到屋外聊天。晚上抬頭是一片星空,還可以到海邊尋找星砂的蹤影。

因為不會騎電單車,旅遊小冊子上的景點很多也沒有去。但沒關係,馬祖便是要你閒下來,融入自然之中。沿海邊山路由津沙向仁愛村出發,山徑一旁是不同層次的綠,一旁是波平如鏡的蔚藍大海。這樣走走停停,大海再加上樹木、綠草和延伸至海上的岩石以不同型態陪襯,儼如綿延不絕的風景畫。抄小路走進草叢中,赫然兩個鋸齒巨輪擋着去路:「軍事重地,禁止入內」。

馬祖村

馬祖村算是馬祖較熱鬧的城鎮了,主街兩旁有不少餐廳,也有土產店和軍用品店。但所謂「熱鬧」,也只不過是晚飯時間餐廳坐滿人而已,街上還是靜悄悄的,偶有幾個人在街上踱步,在燈火通明的7-11買東西。連樹木也裝滿燈飾的天后宮,晚上看其實有點嚇人。直書「馬祖公車站」五個大字的候車處,入夜更見寂寥。至於海邊的酒店燈火通明,似乎空空如也。

但寧靜的馬祖正蘊釀巨變。美國財團要在這兒興建賭場渡假村,地方政府亦大力倡議推動,而在七月七日舉行的「博弈公投」,亦以1795對1341通過:馬祖從此不一樣。

對我們這些只在馬祖悠閒數天的旅客而言,一聞「開賭」自然眉頭一蹩,嘆息「世外桃園」不再。
但馬祖支持開賭也另有苦衷。苦勞網有關馬祖開賭的系列報道,便深入探討了開賭的前因後果和馬祖旅遊業發展問題,值得參考。馬祖人支持開賭,大都是出於改善基建及經濟的考慮。中央政府長期漠視馬祖發展,財團則許下很多漂亮承諾(包括每人每月八萬台幣分紅!),馬祖人唯有寄望賭場渡假村能協助馬祖發展。

快來看馬祖最後的美好時光,似乎成為招徠(例如台灣《蘋果日報》這篇報道)。當地人則說,賭場渡假村落成之日還遠呢。據《馬祖日報》報道,雖然公投通過,但不少具體細節還有待研究討論,相關法律程序亦有待中央政府拍板。有言論指,以中央政府的慢條斯理,五年內還不動工絕不稀奇……

不想杞人憂天,我想當地人深明馬祖本身的優勢在哪。在馬祖短暫停留期間,我亦感到當地人對馬祖傳統及自然環境的愛護。為了發展旅遊,馬祖其實已有不少工程進行:芹壁村海邊馬路放置了一堆堆磚塊,新房子雖然按傳統石頭厝建造,但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一跟屹立在那兒近百年的石頭厝對照,高下立見;廟宇亦有明顯翻新的痕跡:清水村白馬尊王廟的仿古石雕,仔細一看上面刻的竟然是簡體字 ──這些跡象再加上未來的賭場渡假村,實在難叫人放心。

魂斷巴塞羅那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Sculptor: Josep Llimona), 1893

十一月雖然不是旅遊旺季,但巴塞羅那依舊遊人如鯽,喧囂非常。在巴塞羅那最後一天,決意遠離人群,早上先到墓園,下午再到歷史博物館(Museu d’Història de Catalunya)去,好把這幾天沿途拾到的歷史碎片重組,聆聽這座城市的低語。

Cementiri del Sud-Ouest (又名 Cementiri de Montjuïc)跟著名景點Montjuïc只是一山之隔,但要到墓園卻頗費周章,大概只有掃墓或送殯才會排除萬難前往。知道這墓園純粹是因緣際會(可能是跟死人有緣吧。),只是某天上網遛躂無意發現。大清早查過巴士路線便出門了。

巴士駛至杳無人煙的公路,雖一直計算着哪個巴士站下車,但為免巴士飛站,還是拿字條給巴士司機看,確定無誤後才下車。下車再走一段路便找到墓園入口。墓園也真夠體貼的,有路標指示不同遊覧路徑,有「歷史路徑」、「藝術路徑」,還有「混合路徑」:要認識巴塞羅那歷史,請走歷史路徑,探望一下在西班牙內戰被佛朗哥部隊處死的加泰隆尼亞總統Lluís Companys;至於藝術愛好者則要走藝術路線,看看加泰隆尼亞雕塑家的作品,認識一下Symbolism、Art-Nouveau、Neo-Eygptian等風格。部分墓碑也有牌子分別用加泰隆尼亞語、西班牙語及英語列明墓碑主人、雕塑家、建築師以及所屬藝術風格。這些牌子的資訊簡而清,但已足令墓園怪客欣喜半天:遊完墓園回家還可以繼續在網上或書本尋尋覓覓。惟美中不足是,整個墓園沒有一幅「閣下在此」的地圖!我只好隨意遊蕩看看會碰到誰。

這天下着毛毛雨,空靈的墓園似乎只有我一人,路上間中遇到墓園員工開車駛過,也碰過幾輛私家車(後來才知道墓園當天有葬體)。墓園山腳多是較古舊的墓碑,設計也較傳統,繼續往上走,迎接我的是一個彷彿在沉思死亡的天使。

Cementiri del Sud-Oest,

Tomb of María Bueno i Cardiel (Sculptor: Josep Rebarter), 1911


雨下個不停,見了心儀的雕塑也難以拍照,唯有撐着雨傘,在樹木及墓碑之間慢慢走着。不拍照反而更能感受墓園之美。墓園是自然環境與藝術建築的自然融合,墓碑與雕像沒半點要跟自然爭鋒的意思,就算是算得上標奇立異的金字塔墳墓、雕刻精細的小教堂,亦不時隱身樹叢之間,在濕氣中若隱若現。雨時有時無,陽光終於穿過雲層散落在墓地上,躺在墓地上的人終於甦醒過來,舉手牽一牽袍子遮擋陽光。當然那只是個雕像,墓主是María Bueno i Cardiel,她是誰?跟這裏萬計亡魂一樣,大概沒人知道。

墓地積着的雨水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着,得趁着陽光快步走。冷不提防,眼角閃過兩個人影:怎麼墳間有兩個人站着動也不動,難道上得山多終遇鬼了?定神一看,原來只是兩個彩色雕像。該墓地花團錦簇,竟教我聯想起嘉年華會的花車巡遊。墓主看來是對感情要好的老夫老妻,除了兩人造像外,中央還掛着兩人生前合照,笑嘻嘻的。這樣喜氣洋洋的墓,跟色彩單調的墓園相映成趣,反倒險些叫人嚇破膽。這個七彩繽紛的墓看來也吸引墓園怪客同道注意,我在 Flickr發現,這墓的佈置也會不時換新裝!這樣才叫孝子賢孫嘛!

被嚇倒了

被嚇倒了。

Nicolau Juncosa

Tomb of Nicolau Juncosa (Sculptor: Antoni Pujol), 1913-1914

還是恬靜的墓碑較得我心。此行最喜歡的墓地雕塑便是工業家 Nicolau Juncosa的墓,出自雕刻家 Antoni Pujol之手,屬 Modernism風格。死神像老朋友一樣,按着男人的肩膀,男人則一臉倦容。在這剎那,男人仍然正為俗務煩心:在想生意嗎?還是家事?他是否已知道死神已瞧上自己?死神當然不會等你,男人的肉身正慢慢消逝,跟死神合二為一。我趨前要看看死神的樣子:骷顱的臉孔舖上一層薄紗,依舊似有還無的神秘。雕刻家的鬼斧神工不單捕捉了死亡降臨的剎那間,還有死亡跟人類如影隨形的關係。自出娘胎以來,死神便一直搭着我們的肩膀,何時消逝還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Sculptor: Rossend Nobas I Cortes), 1888

「化作一縷輕煙」是藝術家美化死亡的慣常手法。墓園另一端,像剛剛醒過來的年輕女子躍躍欲飛,面帶微笑昂首迎接不可知的死亡。她的身軀彷如風吹過的楊柳般輕盈。真的要走嗎?你要往哪兒去?她當然不會答話。死者等待天使來接走?還是靜靜躺在墓中等候審判日?這一切只是藝術家的浪漫念頭。臨離開墓園,碰到一具躺着的骷顱。墓主是解剖學教授,沒有甚麼比骷顱更貼合他的老本行,也沒有甚麼更能老老實實呈現死亡的真相:化着白骨便是我們唯一肯定的命運。

想起墓園中央一座很有派頭的墓所,前方矗立着一個正為至親挖墳的男子漢。那是雕刻家Enric Clarasó i Daudí成於1902年的作品,也就是說這位好漢一舉斧頭便舉了過百年。他身旁的石碑刻着「Memento Homo」幾個大字母,奉勸世人謹記:

Memento homo, quia pulvis es, et in pulverem reverteris.

後記:去年十二月回港後一直沒有整理這次旅程。寫遊記的好處便是可以舊地重遊。為了寫這篇東西,在網上搜尋了一遍,英語資料不多,但卻看到不少墓園怪客拍的照片:這墓園實在是寶庫,有機會一定要舊地重遊。

巴黎尋人記

Eric Rohmer

前年訪巴黎,前後兩訪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 尋找伊力盧馬(Eric Rohmer),結果落空。去年再訪巴黎,雖然時間不太充裕,但心有不甘,再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一次,誓要拜會他老人家。

尋人,從來都不容易。再加上天氣不好,時而刮着大風雨 ──雖然大雨滂沱下遊墓園也算「別有風味」;但要在墳間泥地穿梭,把墳墓逐一檢查,偶一不慎便便踩進泥沼中,一腳都是泥。我已知道伊力盧馬是葬在墓園十三區,但沒有具體位置,得計劃如何「地氈式搜索」。要在不規則的墓園把墳墓逐一查看其實不容易,你以為只依直線走,逐行逐行看便錯不了,但一不小心便走進岔路,可能錯過了一排墳墓,又或者老是在同一位置轉來轉去;而且墳與墳之間大都根本無路可走。這樣搜索能否成功,還得奢望伊力盧馬他老人家看着我三顧草廬份上,現一現身。

有些墳墓── 如黑色大理石配金色字或白色大理石刻字的── 一目了然,只需瞄一眼便可;有些已受歲月催殘的墓碑,字迹雖難以辨認,但因為伊力盧馬才逝世一年多,也不用多考究。最費神的便是那些刻字跟底色顏色相近的墳墓,有時甚至連找刻字也要花上時間。在十三區轉來轉去,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故身處第六區,又嘆一口氣,回到十三區由頭開始。有幾個墓碑和幾個名字,因為已經過了兩三次,也經認得了:亡魂或許正奇怪這傢伙來來回回究竟想怎樣。

看見一塊石墳,叫人眼花撩亂好一陣子。 定過神來一看:M…a…u…r…i…c…e S…C…H…E…R…E…R:找得你好辛苦啊!伊力盧馬沒有故意隱藏身份,在Maurice Scherer下方還刻有一字:dit Eric Rohmer。只是金色刻字配上那花綠綠的石頭,變成眼力大考驗:可能他老人家不想那麼容易被找到吧。墓上沒有鮮花,也沒有祭品,有的只有幾片被雨水打下粘在墓上的枯葉。我彎身把枯葉檢走。沒宗教信仰的人掃墓其實沒有甚麼好幹,我兩手空空來,沒有祈禱唸經的打算,當然也不想祈求他保祐我法文突飛猛進───雖然他是令我義無反顧愛上法國的語言文字的罪魁禍首之一。他當然不會認識我,可是生命卻總是由這些不認識的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陌生人?老朋友?算罷,我只是個有點戀屍癖的影迷罷了。

Serge Gainsbourg

Serge Gainsbourg


也不曉得站了多久,想是時候離去了。路上碰上 Jean Seberg和 Serge Gainsbourg,跟伊力盧馬門庭冷落相比,兩人的墓可熱鬧了。Serge Gainsbourg的墓根本是祭壇,堆滿照片鮮花,掛滿歌迷寫的字句,令人大惑不解何以墓上散滿地鐵車票?名人墓總是有不少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致意方式,大概掃墓無所事事確是苦差,非得掛點東西、留個唇印到此一遊不可。

還了心願,也為歐洲之旅畫上圓美句號。或問:人死了,這樣費勁去瞧墳墓一眼有甚麼意思。的確沒甚麼意思,我也希望繼續跟他在黑暗的電影院中交流,奈何……

也不想重提老掉牙的「沒有大師」的哀嘆了。近年看得太多乏味的電影,每當在電影院心煩氣躁,心神便開小差溜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那個早上,在墳墓之間尋找大師,佇立他墓前默想。

間諜、獅子、拳手──倫敦墓園遊記

Highgate Cemetery

Highgate Cemetery


遊墓園,天氣是很重要的因素。去年歐遊拜訪三國墓園,不是遇着陰冷天氣,便是大雨滂沱,老天爺待我可謂不薄,夫復何求?

方決定去倫敦,第一件事不是訂旅館,而是致電 Highgate墓園訂位。Highgate墓園分東西兩邊,東墓園葬着馬克思和 Herbert Spencer等名人,也不用多介紹;倒是西墓園值得一記。東墓園可以不用預約參觀,只需付三鎊入場費便可以了,但西墓園只能參加導賞團,每人七鎊,還要至少一星期前致電預約。要我跟着導遊不能在墓園胡亂走,其實有點掃興,幸好導賞團團友不到十人,導遊John知識豐富,墓園歷史、墓碑象徵如數家珍,也沿途介紹了好幾位我原來不認識的墓主 ──付七鎊上一節倫敦歷史課還是很超值的。

Egyptian Avenue

Egyptian Avenue

英國墓園遠不及歐洲大陸的多姿多采,墓碑大都平淡無奇。但Highgate西墓園的設計還是頗特別的。據導遊介紹,倫敦維多利亞時代死人有人滿之患,便在市中心外圍興建七個墓園(亦即所謂「Magnificient Seven」),這些墓園都由私人公司營運。墓園為了爭客,設計不惜花工本,Highgate便大舉植林,令環境舒適寫意;為出奇制勝,除了歌德式建築外,亦按時人口味加點埃及風情,墓園大門入口處便有一 Egyptian Avenue,連同墓園最高點的Circle of Lebanon(中央是棵300歲的黎巴嫩雪松),便是這個墓園的「selling point」,吸引有錢又有品味的住客。但墓園上世紀告破產,現由非牟利組織 The Friends of Highgate打理。

墓園少不得鬼怪傳說,Bram Stoker筆下的Dracula到倫敦藏身的墓園,據說便是以Highgate為藍本。Highgate墓園1967年也發生過怪事,我從書上及網上讀到版本迥異,有說是在墓園附近發現兩名女童的屍體,屍身有被野獸爪傷的痕跡;也有說有人察覺部分墳墓打開了,附近有女孩身上出現被殭屍咬的印記…..

Circle of Lebanon

Circle of Lebanon

墓園有沒有殭屍或怪獸不得而知。當天陰陰冷冷,越走越寒。我們走的因為是導賞團遊覧的路線,已算沒那麼蒼涼,但兩旁的墳墓仍然有不少舖滿爬藤植物,字迹無法辨認。那些長滿野草的小徑通往甚麼地方?換了平時,我早就甚麼都不管抄小路去了。但今次跟團,不能隨心所欲,況且導遊解說不錯,不想錯過。也大概是因為這樣陰森的氛圍,大家都不自覺的靠在一塊,乖乖的繄貼着導遊。來到十字路口,瞥見一張熟悉的臉。團友都沒有看見他,又或者看見了也不以為然,只匆匆走過,只有我一眼認出他,連忙一個箭步趨前:「想不到啊!幸會,幸會!」墓園遊最難得便是這種偶遇,趕快為他拍張照片。

Alexander Litvinenko

Alexander Litvinenko (1962-2006)


此君是誰?便是數年前懷疑遭俄羅斯毒殺的變節特工利特維年科(Alexander Litvinenko)。利特維年科2006年11月在倫敦跟兩名前 KGB特工喝下午茶,未幾即不適入院,情況更急促惡化。他在病榻稱遭俄羅斯政府毒害,那張臥床垂危照轟動一時,全球傳媒紛紛轉載。醫生只能肯定他中劇毒,但究竟是甚麼?原來是放射性物質Polonium-210!利特維年科不久便離開人世,留下一大堆疑團。冷戰間諜故事久違了,難免引起傳媒及間諜迷(我便是其一)狂熱。再加上利特維年科在你我熟悉的倫敦街頭行走,傳媒追查的釙路線圖包括不少尋常地方(如Itsu壽司),更令這宗撲朔迷離的間諜案增添一絲寒意。

利特維年科死後,英國政府調查指向前 KGB特工Andrei Lugovoi嫌疑最大,俄羅斯否認,當然拒絕交人,兩國關係一度鬧僵。不過,才消幾年光景,已沒有多少人記得這轟動一時的間諜毒殺案,風波已過,謎團未解,政府及傳媒早已追逐其他風波去了。真相何時大白?躺在這兒的Sasha相信也茫然。

George Wombwell

George Wombwell (1777-1850)

一路走着,瞥見一頭獅子鎮守着墳墓。但跟一般威風澟澟的獅子雕像不同,這頭獅子懶洋洋的,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墓主原來是George Wombwell。這位仁兄有天到酒吧遇到兩名水手,水手拿着盒子以「一便士看一眼」作招徠,原來盒中藏着兩條從美洲帶回來的蛇。George Wombwell靈機一觸,把蛇買下,依樣畫葫蘆,開始展覽動物的生涯。水手為他從異地買動物,他則巡迴展出,滿足維多利亞人的好奇心。 這傢伙不是好人,有次構思了一場獅子鬥犬的表演,滿以為可賺個盤滿砵滿。豈料這頭獅子 Nero天性懶惰,兩隻狗怎樣挑釁,牠只是一掌把牠們推開,繼續尋夢去 ──這場show當然慘淡收場。百多年後,Nero依然故我,躺在George Wombwell的墳墓上,彷彿在說:「要看動物自相殘殺?看看你們人類自己吧,不要阻着老子睡覺!」

雄踞墓園最高點,也是全墓園最有派頭的墓所,屬於Julius Beer(1836-1880)一家。Julius Beer 是德國人,在英國炒股發迹,富甲一方,並買下《觀察家報》。Julius Beer 自覺難以融入英國上流社會,不過算了吧,死後可以獨佔墓園最棒的位置,也算是給英國上流社會一點顏色。墓所本是為早逝的9歲女兒Ada興建的,建築材料及設計均極花心思,到墓所落成時,Julius Beer也去世了。導遊說,他們年前為墓園進行翻新工程,想諮詢一下 Julius Beer後人的意見,發現Beer家族已無倖存者。想這類孤墳Highgate多得是,但這座墓所漂亮(導遊還開門讓我們參觀,看看那個刻劃Ada被天使接走的白色雕像。),才不至於孤苦零丁。

Thomas Sayers

Thomas Sayers (1826-1865)

經過 Circle of Lebanon的墓室,沿着山坡走下去,這回碰見的是依偎着主人的狗兒。墓主是拳手Thomas Sayers(1826-1865)。墓上的側身像上端刻着一行小字「Born at Pimlico, Brighton」。Pimlico是窮困社區,Thomas Sayers出身卑微,後來靠打拳至富,他仿效富人把出身地刻在墓碑上,大有「瞧,我出身雖窮,但最終還跟你們一樣」的味道。導遊把Thomas Sayers比作維多利亞時代的David Beckham,就算不愛拳擊也曉得他是誰。Thomas Sayers生得不高大,但戰無不勝,贏得大批支持者(打拳當時是非法的)。他1860年到美國跟美國拳擊冠軍 John Heenan決戰,兩人大戰兩小時40分鐘不分勝負,但決鬥不知何故中止了:有可能是警察搗破,也有可能是雙方支持者打起來。總之,此役是Thomas Sayers最後一戰,支持者為他籌集了3000英鎊退休。滿以為可過舒適的退休生活,殊不知退休五年便死了,死時才39歲。他的葬禮陣容鼎盛,數千人送殯,包括他的愛犬Lion。墓碑的設計者也順理成章讓愛犬長伴主人左右。

再往下走,墓園導賞團也近尾聲。這時天色更見陰暗,團友也差不多凍僵了。回到墓園大門,歌德式的建築亮起了燈,比起進來時更見味道。我很想向導遊提出,我可以多付七鎊,獨自再逛一會嗎?這當然不可能,大概要應徵當「墓園之友」的義工,才有這種福份了。

Highgate Cemetery, main gate

訪秋惠文庫

秋惠文庫

秋惠文庫


承接上文:台北咖啡行
連續兩天在溫州街遛躂。在「布拉格咖啡」喝過咖啡後,沿路走到和平東路街口,買了蔥油餅和蘿蔔絲餅,再信步到大安森林公園開餐去。正是這樣給我發現了秋惠文庫。在公園咬着熱辣辣的蘿蔔絲餅,思索下一站應到哪兒。拿出背包的《一個人的咖啡館。私旅行》來看,隨意翻到一頁,瞥見一些古董海報的照片,「秋惠文庫」這名字有點眼熟。我手上那張「大安區水圳人文走讀地圖」印了數張歷史圖片,其中一張便印有上「秋惠文庫提供」一行小字。

因秋惠文庫似乎不遠,就以之作為此行的句號吧。沿着信義路一直走去,車水馬龍。經過永康街街口,走過站滿人的鼎泰豐,不遠處便看到黃色招牌,「秋惠文庫」四個大字瀟灑出現眼前,終於找到了。(地址:信義路二段178號3樓,逢星期一休息)走進大廈,瞥見牆上告示,才發現大事不妙,原來已由九時關門改為七時,換句話說,只剩下四十分鐘!

踏出電梯,彷如時光倒流,由電梯通往秋惠文庫的狹短走廊,牆壁貼滿上世紀的告示海報,一看見這格局,險些振臂高呼:「來對了!」可是寫着「秋惠文庫」的玻璃門卻繄繄關上,門上貼着小紙條:「整理中,請稍候。」我唯有硬着頭皮等待。可能只是三分鐘,又好像是三十分鐘,伸長脖子恨不得破門而入,終於忍不住按門鈴,女店員急急走出來開門,我見了人才頓覺自己太魯莾,便說:「關門了嗎?」「還沒有。不好意思,我剛才在收拾。」「沒關係,我只是以為你們關門了。」我當然裝作沒看見紙條。

秋惠文庫的餐牌也很典雅

對喜歡歷史文物的人而言,走進秋惠文庫有如走進阿里巴巴寶庫般。因為時間不多,我一進去只想立即把藏品細細端詳一番。但這是咖啡館,還得先做例行公事。店員招呼我坐下,送上餐牌。餐牌上所有飲料一律120元台幣,權當「入場費」。看了那餐牌就叫人好生喜歡,因為當天已喝了太多咖啡,只點了麥茶。點過飲料後便安心參觀了。

秋惠文庫藏品實在太多,文物古玩把四周的牆壁櫃臺堆得滿滿的,橫樑柱子都掛滿東西:海報、牌匾、台灣原住民的手工藝品和建築裝飾等。因為是業餘博物館,藏品沒有解說,有甚麼不明白便要勞煩店員講解了。除了古地圖外,最吸引我的還是日治時代海報,以及「反攻大陸」的宣傳品,見證台灣多姿多采的歷史。玻璃櫃存放的幾個生鏽茶葉罐也趣味盎然:原來Twinings和Fortnum & Mason都出產過 Formosa Oolong Tea,有趣!那些尋常日用品在我眼中比甚麼天價古董都有意思得多了,角落掛着個用麻包袋製成的衣服,我像個小孩般拿相機拍了又拍,然後跟店員聊起來:「客人好像不多啊。」她也說,有時整天一個客人也沒有,有些常客則喜歡這兒安靜,來這兒喝咖啡看書。她知道我是從香港來後有點驚訝,那麼哪兒的訪客比較多呢?她想了想,除了台灣人外便是日本人了,「因為NHK採訪過我們,有些日本遊客專程來這兒參觀。」我也留意訪客名錄簽的幾個名字都是日本人。

日治時代宣傳海報

日本雖然統治台灣只有五十年光景,卻在這小島留下深深的烙印。日本投降後,日治時代的東西都變成了禁忌,包括曾經紅極一時的李香蘭(山口淑子)。牆上有一幅戰時海報,寫着「綠茶一杯,興亞之力」。店員跟我說,海報上的三名女子,分別日本的女演員,代表滿州國的李香蘭,以及代表汪精衛政權的白光。店內還有不少老時代的電影海報,有齣李香蘭主演的電影叫「サヨンの鐘」。這電影我沒聽過,後來在網上查一下,原來是宣傳「皇民化」成功的電影。李香蘭在片中扮演台灣原住民泰雅族少女莎韻,為了幫日本人搬行李遇大雨溺斃。聽了電影主題曲,和電影片段後,更叫我興趣大增。

店員說,也曾有中國內地遊客到訪,但似乎不太欣賞,「大概對歷史的角度不同吧,他們不是太了解。」當然,對中國內地遊客來說,看着那些「反攻大陸」的文宣,已夠礙眼了;還要藏着一大批日治時代文物,算是甚麼意思呢?

「中共不能代表中國人民」

「中共不能代表中國人民」

但讀歷史何需總是把民族大義掛在口邊?台灣的歷史很有趣,先後被荷蘭、鄭成功、清朝、日本、蔣家統治,經歷了不少劫難才能走到今天。不認識歷史又怎放眼未來?覺得店主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也跟店員打聽了關於店主的事。店主林于昉,原來是牙醫,閒來喜歡搜集台灣的歷史文物資料和工藝品。他帶外國朋友遊台灣時,發現台灣沒有博物館展示本土工藝品和文物,便決定公開自己的收藏。又因長期當牙醫有職業病,索性退休專心經營咖啡館。女店員本來也是在他的牙醫診所工作的呢!「這工作更有趣吧?」她想了想,說:「有趣,歷史真是學不完的!」我再好奇一問:「為甚麼叫秋惠文庫?」她告訴我,秋惠二字分別取自林于昉父母的名字,而現在咖啡館的所在地正是林于昉父母故居。

眼見差不多關門時間了,雖然她看來不會下逐客令,但我也不好意繼續打擾。挑了幾張古地圖明信片,結帳後便告辭了。回到香港還是念念不忘這家業餘博物館。秋惠文庫的 Facebook專頁也很有心思,每天上載台灣的歷史圖片和文獻。我又在網上看了幾篇關於秋惠文庫的訪問。林于昉接受《牙醫時報》訪問時說:「熟讀歷史的另一個收穫,是讓我學習到,要以更為豁達的態度,面對自己的人生。」

下次到台北,一定要再拜訪秋惠文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