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探墳記(三)走向世界

在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先後遇上妓女軍人;墓園當然還有其他住客,連在新加坡的日本過客,墓園一角也有碑園銘記。芸芸過客中,我只認得孫中山先生的朋友梅屋庄吉:原來他也在新加坡開過影樓。這些住客或過客都是在明治維新後出國的日本人。不過直至1853年美國黑船抵達日本前,日本還是閉關鎖國。明治維新至二次世界大戰的翻天覆地變化,大概不是活在鎖國時代的日本人能預視的。

日本人墓地地圖上有關音吉的介紹。音吉移居新加坡的年份當為1862,非地圖上的1962。

日本人墓地地圖上有關音吉的介紹。音吉移居新加坡的年份當為1862,非地圖上的1962。

由閉關鎖國走到對外侵略之路,這段歷史還要多一位見證人才告圓滿。墓園有位半住客半過客的仁兄叫音吉,也是我踏進墓園第一位碰面的亡魂。說他「半住客,半過客」,是因為他不算墓園的「原居民」,而且一半遺骨已運返日本。墓園對音吉有極之詳盡的介紹,日英對照(墓園除了音吉和墓園歷史簡介附有英文解說外,其他說明一律只有日文)。我先看英文解說:John M. Ottoson?怎麼會有個英文名字?這名字已告訴你,這一定是個有意思的傢伙。

音吉(Otokichi)是尾張水手,14歲那年,即1832年,隨運米船「寶順丸」赴江戶。豈料遇上風暴,載着14人的商船漂至太平洋。這樣便在怒海浮沉了14個月,當船最後沖上美國西岸時,14人只剩下音吉和兩名同伴岩吉和久吉(三人合稱「三吉」)。三人上岸後先遭印弟安土著拘留作奴隸,後來被送到美國商人手上。西方當時正圖跟日本通商,希望音吉等人可以助一臂之力。音吉學了英語,又去過英國,足跡亦至澳門和上海。除了當商人詮譯外,也曾參與聖經翻譯工作。在西方耳濡目染下,音吉一直希望促使日本走向世界,惜事與願違,連他自己本人也遭國家拒諸門外。日本當時厲行鎖國,不讓音吉回國。可憐的音吉有次還要裝成中國人翻譯,才能隨英國人踏足故土。既然無法回國,音吉只好入籍英國,取了英文名字Ottoson(Oto-san?)。他後隨英國人到上海經商,於1862年搬到新加坡,成為首位定居新加坡的日本人,1867年病逝。

音吉死後一年便是明治維新,日本從此再也不一樣。他的兒子後來回日本娶妻定居,後赴台灣。至於音吉,後人一直不知他葬在何處,直至2004年才在新加坡一基督教墓園找到他的遺骨。遺骨一半帶回日本,算是還了他回鄉的心願;另一半則存於日本人墓地公園的納骨堂。

我不禁想,音吉的魂魄若遇上墓園的同鄉,閒話家常間,必對日本跟世界關係的變化驚訝不已:明治維新後日本不單開國,還致力走向世界,可是這走向世界的歷程卻是如此叫人難堪。先有一批批少女被哄騙到東南亞當妓女,為故鄉賺外匯,成為「富國強兵」下的首批犧牲者;接之而來的是日本軍人,在亞洲掀起腥風血雨……一個鎖國多年的國家,一旦走向世界,竟然變了頭怪獸,這大概是音吉無法料到的吧?

近百年的歷史,都濃縮在這優雅寧靜的墓園中,活生生的。遊人只要用心細看,應可從中學到甚麼。而我只想說很羨慕音吉,遊歷四方且可以自選姓氏,活脫脫的自由人,實在不錯啊。

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背後

日本人墓地公園

日本人墓地公園


上文談過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的日軍慰靈碑,但在這個始於1888年的墓園,那數百個墳墓更值得注視。歷史流於大事記式,大概只會記得某年某月誰打了誰一下,然後某年某月誰還了誰一拳。日期和數字的背後,卻是無數被遺忘的人。

墓園開創者是個兼營妓院的橡園主人二木多賀志郎。為了安葬客死異鄉的日本妓女,他把橡園部份土地劃為墓地。但這些姑娘們在這兒並不顯眼。跟墓園的日本兵不一樣,沒人為她們立碑紀念,她們也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流傳。她們在世上的痕跡僅餘下散佈草地上的小石頭,一些小得隱沒在草叢中,幾乎看不見,一不小心就可能要給絆倒了。小石塊權充墓碑,上面似乎刻了「某某之墓」,有些還看到名字是甚麼「子」,有些只有片假名,但更多已無法辨認了。

若不是這墓園,我也不知道這段歷史。明治維新人人稱頌,日本年輕領袖在短時間內令日本搖身一變成現代化大國,先後打敗中國和俄羅斯:就算批評日本侵略史,也不得不承認日本的大國崛起是何等精彩。但明治時代「富國強兵」理想的背後,卻又有多少犧牲者?犧牲的總是低下層百姓,女性更吃盡苦頭。這兒的小石塊,正提醒我們「富國強兵」其實是怎麼一回事。她們是誰?她們都是明治大正年間由日本遠渡而來的妓女,被喚作「からゆきさん」(Karayuki-san)--字面意思即「唐行小姐」(有中文譯作「南洋姐」),意即「去了中國的人」。為何叫「唐行」似乎有很多解釋,我也說不準。她們固然有些前往中國,也有去俄羅斯,也有去南洋的。那些年有多少日本姑娘當「唐行小姐」,尚是個謎。日本外務省有海外日人登記紀錄,以妓女為職業的海外僑民人數以1910年最多,有19,097人。但妓女始終不是體面職業,數字真確成疑,有學者估計實際人數可能達3萬。新加坡有條 Malay Street,當年便是日本妓院的集中地。

山崎朋子的《 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後改編成電影《望鄉》)是首部探討這段歷史的專著,讀着當年10歲便被誘拐到婆羅門州的Osaki的故事,這段日本低下層女性的辛酸史讀來叫人既哀且怒。「唐行小姐」主要是來自島原、天草的農家女孩為主。逼良為娼的故事,差不多千篇一律。農民窮得三餐不繼,人口販子到來甜言密語一番,他們當然不會明言是招妓女,而是以海外高薪工作來行騙。對於三餐不繼的貧苦家庭,這有如希望之光,「唐行小姐」也成為小女孩的夢想職業。成人或其實早已心知肚明,但那些還不到10歲的女孩卻毫不知情,天真以為到海外當店員或女僕,想着可以賺錢養家,改善家人生活。她們滿懷希望登船,以為人生從此一片光明。日本到南洋的船程遙遙,為掩人耳目和節省旅費,人口販子多將這些女孩藏在貨倉,吃喝拉睡都在一處。捱過這艱苦旅程後,才發現等着她們的是妓院。

這些女孩已別無選擇,只好開始接客,賺錢養家之餘也奢望有天能還清妓院債務,贖回自由身。不過這談何容易,她們一抵達妓院便已經欠下人口販子一筆「交通費」和「食宿費」;到開始工作後,又要自掏荷包買和服和化粧品。賣東西給她們的雜貨商,往往跟妓院老闆合謀,抬高價格騙她們。她們於是一天就算接40名客人,債卻總是還不了。別忘記她們還要匯款回國,讓鄉間的兄弟買地建屋。關東地震,她們又要捐款賑災……對政府以至那些日夜想着要「富國強兵」的知識分子而言,這些女孩在海外為日本賺取外匯,正是國家走上富強之路的必需。福澤諭吉便曾稱,日本女性到那些經濟正急促發展的地方當妓女,有助國家在國際上站穩陣腳。這些女孩對日本「富國強兵」有多大貢獻?山崎朋子在《 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 引述入江寅次《海外邦人發展史》稱,西伯利亞海外日人1900年為日本賺取100萬日圓外匯,當中有63萬便是來自妓女。1926年《福岡日日新聞》一則報道亦提到妓女的經濟威力,稱島原海外妓女去年匯回家鄉的款項達30萬日圓。日本1915年向中國提出「廿一條」,南洋華人抵制日貨,為彌補外匯損失,日本政府更悄悄鼓勵唐行小姐「勤奮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如願強大了。政府為了國家面子,1920年開始取締海外妓女。領事把她們一批批拉上船送回國,把她們像貨物般運回長崎,然後任由她們自生自滅。「唐行小姐」彷如從來沒有存在過般。

政府過橋抽板,多虧她們才得以買地建屋的家人也鄙視她們。這些女孩回國後生活窮愁潦倒,孤苦無依。當然,更多女孩無緣返國,客死異鄉。她們大都不滿30歲便病死,留下的就只有一塊小石碑。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埋了多少妓女?實在不得而知。墓園有關妓女的資料不多,唯一一個比較詳盡的介紹牌是關於一名妓院老闆的。墓園邊緣有幾座年代久遠的墓碑歪歪斜斜放着,日語資料牌介紹說,這是墓園最古老的「住客」、在馬來街經營妓院的老闆佐藤登滿及他14名員工。介紹牌說說他們都在1889和90年死去,一家妓院兩年死15人,想當年新加坡日本妓女死亡率應該也差不多吧。

日本人墓地公園格局跟日本本土墓園沒有多大分別,氣氛是那麼平靜詳和,環境是那麼綠意盎然。你要費點心神,在日式墓座之間、在青翠草地上看看那些錯錯落落的小石碑:石碑之下都壓着一把把被「富國強兵」口號遮蓋了的微弱聲音。

也許夜䦨人靜之際,我們會聽到石碑下傳出陣陣飲泣,細訴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前塵往事。

日本人墓地公園草地上,可找到不少這石碑。上刻文字多已不可辨認。

日本人墓地公園草地上,可找到不少這類小石碑。上刻文字多已不可辨認。

後記:回港後將照片上傳 Facebook,友人告之余秋雨有文章談過日本人墓地公園。因有關這墓園的中文資料不多,立即找來看。該文雖然提到若干歷史,可惜我往往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文人想像、信口開河。該文或有文學價值,卻絕非可信賴的參考資料。

有關該墓園及「 唐行小姐 」的日語資料遠為多,可惜我日語還在幼兒班水平,主要還是參考山崎朋子著作的英譯本(該書譯者Karen Colligan-Taylor的導論也提供了不少資料)。至於日本戰俘部份,則參考了Romen Bose的Kranji: The Commonwealth War Cemetery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Dead一書。

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下)

"They died for all free men"

“They died for all free men”

續上文: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上)
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離市中心頗遠。坐地鐵到Kranji後還得在烈日下再走十五至二十分鐘。這樣長途跋涉,終於看到聳立山坡上像機翼般的紀念堂建築了。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遊人不多,當天只有我跟另外兩個西方遊客,還有園丁在工作,已算比日前遊日本人墓地公園「熱鬧」了。一踏進大門,只看見牆壁上簡單刻着「Their name liveth for evermore」─── 這是一句英聯邦戰爭公墓常見的銘文。

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雖然1947年開始後接收士兵遺體(也即是日本戰俘悄悄為同袍修建慰靈碑之年),但當時墓地甚為簡陋;經過數年修整,公墓要到1957年才正式揭幕。墓地共埋葬了4458名二戰陣亡士兵,也有64個一戰陣亡士兵墓,還有850個無名墓碑。這數千個墓碑便在這綠油油的山坡上整齊排列着。

"Known unto God"

“Known unto God”

望着遍佈整個山坡的墓碑,想這些士兵生前已過着嚴守紀律的軍旅生活,死後也要這樣整整齊齊,視覺雖然不失美感,卻又叫人有點悵然。英聯邦戰士公墓的墓碑設計劃一,碑石設計及用料都經英國戰爭公墓委員會挑選。日本戰俘所建的慰靈碑滿是斧鑿痕跡,梭角分明,石上的刻字歪歪斜斜,戰俘的怒氣恨意盡在不言中。這兒的墓石早經細心打磨,墓碑刻字更是精雕細琢。每個都刻上漂亮的部隊徽章,接着是軍人名字、軍階、死亡日期及年齡,墓前更裁種了花朵。這樣漂亮的墳墓,倒叫人忘記戰爭的恐怖,更遑論恨意了。我在墳間穿插,看着一個又一個的陌生名字,偶爾會看到香港部隊的士兵,但也碰上不少無名墓碑─── 他們是誰只是「天曉得」–Known unto God。

山頂的Singapore Memorial牆壁共刻了24,000個士兵名字,有些是在馬來亞半島戰役中陣亡,有些是戰俘。戰俘當中有被日本送去修築泰緬死亡鐵路,一去不返;也有被日本押解到海外戰俘營途中遇難喪身大海。這24,000人來自不同種族,紀念堂外的牆壁也用上多種語言刻上:

「為一切自由人而死」

這是何等光榮。但我看着牆壁密密麻麻的名字時,只是想到這些最後只剩下名字和軍隊編號的英雄,大概只希望自由地為自已而活,而非為自由人而死。

墓園的另一處又有一面紀念牆壁,除了英文刻字介紹此紀念碑的由來外,中間直書一行中文,心想應跟華人有關,便走上前看看:

「此一九四二年被俘殉難英雄,暨十位佚名同志題名」

上面刻的名字全是華人姓名。我對太平洋戰爭史認識只限皮毛。翻查資料,原來日軍未攻陷新加坡前認定馬來亞半島的華人不是親中便是親英,擔心成心腹之患,於是英軍1942年2月15日向日本投降後僅三天,日軍便對新加坡華人社區展開搜補「反日份子」行動,命令18至50歲的華人男子報到以作「甄別」。大批華人被日軍載到偏僻處處決,史稱「肅清屠殺」(Sook Ching Massacre)。戰後,日本承認有6000華人被處決,但新加坡方面估計死亡人數在2.5萬至5萬之間(也有多達10萬之說)。戰爭公墓紀念的只限被日軍處決的69名華裔義勇軍。

我的思緒又回到日本人墓地公園中的慰靈碑。日本投降後,英國在新加坡設軍事法庭審訊日軍。針對肅清屠殺,英國只拘捕了7名要為屠殺負責的軍官,處決了其中兩人。我懷疑那塊據稱沾了「烈士」鮮血的慰靈碑可能就包括了當年參與肅清屠殺的戰犯。新加坡華人當時認為英國對日本戰犯的處理太馬虎,沒有伸張正義,甚為不滿。新加坡華人60年代曾掀起反日示威,要求日本倍償。日本最後賠償了事,新加坡跟日本的關係似乎亦未為此蒙上陰霾,這從日本戰俘所建的慰靈碑可以在新加坡安然無恙可見一斑。

無論是英國甚有氣派的戰爭公墓,還是日本戰俘建造的慰靈碑,都是歷史的印記。那「納骨一萬餘體」到底姓甚名誰,他們的命運是怎樣?除了化作「一萬餘體」的亡魂,日本人墓地公園還可找到不少有名有姓的二戰軍人墓。當天在佈滿小石碑的草地走着,看到一個黑的發亮的大理石墓碑,在眾多灰色石碑之間顯得份外顯眼。我讀着那墓碑上的金色刻字,墓主是一位兵長,碑背刻着「樟宜作業隊員/昭和二十二年九月四日殁/尼崎市出身行年廿二歲」,墓側寫着「近衛野砲兵第二聯隊」。他是被囚樟宜的戰俘嗎?是否也遭處決?

從軍南洋會員戰死者之墓

從軍南洋會員戰死者之墓

22歲,真正的人生才剛開始不久。可是他卻已當了兩年戰俘,為的是可笑不過的「大東亞共榮圈」。我不知道日本墓園埋葬的日軍最年輕的是多少歲,但在克蘭芝戰爭公墓,最年輕的陣亡士兵只有16歲。根據紀錄,他從軍時才不過14歲。「為一切自由人而死」?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會懂得甚麼?

我常常在墓園遊走,總是戰死者的墓園最令我沮喪。無論看着「惡貫滿盈」的侵略者,還是「為一切自由人而死」的勇士,戰爭的荒誕感總是揮之不去。

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上)

日本人墓地公園

日本人墓地公園


新加坡雖然小,但卻有數個很有意思的墓園,日本人墓地公園是其一。日本人墓地公園座落在寧靜的住宅區,若非門外寫着「日本人墓地公園」這幾個大字,經過門前大概會誤以為這只是個公園而已。一腳踏進去,也彷彿一腳由新加坡踏進日本:入口處供奉着幾個菩薩,不遠處有一座日式廟宇建築,連墓園地圖色樣也跟我在東京雑司ヶ谷霊園見到的差不多。四周環境寧靜,綠意盎然,跟日本本土墓園並無二致。

納骨一萬餘體

納骨一萬餘體

多虧園內的熱帶植物,我總算還能肯定自己身處何方。墓園1889年開設,最初是為了安葬客死異鄉的日本妓女。不過我之所以慕名而來,卻不是為了那些可憐的女孩,而是因為二戰日軍。妓女的故事我還是看園中介紹牌才知道的,該段鮮為人知的悲慘歷史容我另文再述。這本為妓女而設的墓園,怎麼會被軍人喧賓奪主?當中大有文章可說。

走進墓園,經過御堂向左轉,穿過兩旁植物,三塊由日本戰俘暪着英國人製造的「戰爭慰靈碑」便出現在眼前。三塊慰靈碑分別是:「作業隊殉職者之碑」,「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殉難烈士之碑」。「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碑後寫着「昭和二十二年四月,南方軍作業隊將兵一同建之」--「作業隊」其實便是戰俘。昭和二十二年即1947年,換句話說,這些紀念碑都是日本戰俘被關押時建造的。三面慰靈碑正好代表日軍在太平洋戰爭的三個階段-「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紀念1942年攻佔新加坡陣亡士兵;至於「殉難烈士之碑」所指的「烈士」,則是投降前夕自殺的軍人,以及戰後被處決的戰犯;成王敗冦,日軍被拘禁戰俘營幹苦活,部分病死,這便是「作業隊殉職者」之由來。三塊慰靈碑背後是一根寫着「納骨一萬餘體」的柱子。

我也無從考據這「一萬餘」是否屬實。一萬個亡魂,全都擠在這塊小小的方地上。戰俘們不甘心,要把他們喚作「烈士」,但最終無論「殉職」也好,「殉難」也好,還是「有幸」在日軍所向披糜之際陣亡也好,最終也只能化成「一萬餘體」無以名狀的白骨。

墓園地圖上的寺內壽一

墓園地圖上的寺內壽一

這三個慰靈碑附近還有好些專屬部隊的紀念碑,看來是後來加建的,整整齊齊刻着軍官的姓名。我對這些紀念碑沒多大興趣,來到這兒當然要瞧瞧南洋總司令寺內壽一的墓。離開這墓園一角,穿過綠草如茵的墓地,走過數不清的細小墓碑,到達墓園的另一端,便看到寺內壽一的墓碑。我望着墓碑,想起門口的墓園地圖將殺氣騰騰的寺內壽一畫成和顏悅色的光頭佬,不要說叫熟悉歷史的人感到突兀,想寺內也不會太滿意吧。寺內在日本投降後不久病死,逃過審訊。墓碑也是出於日本戰俘之手。

這班戰俘可以在英國人眼皮低下建造慰靈碑,說起來也有點荒誕。1941年12月,日軍揮軍馬來亞半島,英聯邦軍隊不堪一擊,全面敗退,只消不到三個月時間,連新加坡亦淪陷。佔領新加坡後,日本已設忠靈塔安置陣亡士兵骨灰。日軍投降前夕自行拆毀忠靈塔免落㪣手。投降後寺內壽一曾要求英國讓日本將一千多名日軍骨灰運回日本,但英國當時哪有心情管這問題?英國回話:我們既然不把軍人遺體送回英國,你們也應該把軍人遺體留在新加坡!不過如何安置軍人遺骨就得由日本出錢出地安排了。

寺內壽一墓

寺內壽一墓

英國大概想不到,這決定會導致甚麼後果。1945至47年間,新加坡各地戰俘營關押了四萬日軍戰俘,在英國監督下在新加坡各地修橋補路。既然英國不准士兵遺體回日本,日本政府亦無暇理會,戰俘便自己動手了。他們先將陣亡同袍的骨灰移到日本人墓地,而三名羈押Jurong戰俘營的戰俘則秘密建造三塊慰魂碑,又為投降後不久病逝的寺內壽一建墓碑。為了打造元帥的墓碑,戰俘還特地從當年激戰戰場採石,講究非常。那塊「殉難烈士」紀念碑也有來歷。英軍這邊廂在樟宜監獄處決日本戰犯;監獄的日本人翻譯則在另一邊廂偷偷將刑場混有死者血液的泥土,收集起來交給戰俘製成碑石。墓碑建成後,戰俘再悄悄地將碑石運到日本人墓地,花兩天時間豎立。

整個過程歷時三個月,神不知鬼不覺,日本政府固然不知道,看守戰俘的英國更加糊裡糊塗。戰爭紀念碑的秘密亦隨着戰俘陸續遣返日本而隱藏。日本1951年跟新加坡復交後,新任領事上任首項任務便是追查士兵遺體下落。日本當時正陸續派員到美國、東南亞及中國等地追尋日軍遺體,英國礙於要在橫濱設立英聯邦戰爭公墓,不得不同意日本要求協助尋找日軍墓。英國政府1953年所整理的日軍墓地表中,雖然詳列馬來亞,緬甸,婆羅門等地,但唯獨沒有新加坡。最終,還是日本駐新加坡領事找到了墓地,英國才恍然大悟──但英國是否知悉那些軍人墓「另有蹺蹊」,則不得而知了。日本最初將士兵骨灰帶回國或另地安放,但最後決定原地保留,以免浪費了戰俘的心血。

由日本戰俘建立的慰靈碑

由日本戰俘建立的慰靈碑

戰敗國在昔日侵略的土地上修築紀念陣亡士兵的紀念碑,確有點匪夷所思。但這個墓園要跟英聯的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Kranji War Cemetery)一起看,才更有意思。臨離開新加坡前一天,我便到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一遊,也算是「首尾呼應」。

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下)

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背後

火車上

Butterworth

Butterworth Railway Station

新年伊始,心血來潮由新加坡赴馬六甲,再到吉隆坡,然後到檳城,最後以二十二小時的火車旅程前往曼谷告終。

人還在馬六甲,便依着 The Man in Seat Sixty-One的指示,發電郵給馬來西亞鐵路局,預訂一星期後 Butterworth到曼谷的車票。對方翌日便回覆,如願安排車廂中央的下舖給我,並着我最遲要在出發當天中午12時前到 Butterworth取票。二十二小時的旅程,盛惠111.9令吉。

出發前一天由檳城坐渡輪到 Butterworth,取票之餘也是探路。Butterworth的渡輪碼頭,火車站及巴士總站都靠在一塊,下船依着路標沿天橋前往火車站,一路上靜悄悄的,沒有火車站應有的車水馬龍氣氛,只有塵土飛揚的地盤,難免感到有點不對頭。尤幸迎面走來兩名外國背包客,相信是剛下火車。「前面是火車站麼?」「對啊!」

再往前走,看到空地上放了兩架舊火車,勉強提醒旅客這兒是火車站。原來舊站已於2011年8月拆掉,新站還在興建中(後來看網站,才知道當地正興建Penang Sentral一個綜合巴士、渡輪及鐵路的交通樞紐及購物中心) 。火車站現在只是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屋。但只要路軌還在,火車當然不成問題。付錢取票後,又悠悠的坐渡輪回檳城去,翌日踏上征途。

火車下午2時20分開出,我1時半便抵達。小小的候車室早已有不少外國背包客在等候,當中不乏銀髮族。還未到二時,講播已着乘客赴月台上車。大家陸續上車尋找位置,我的車廂差不多全是外國背包客。幾個不同國籍的背包客大概在候車時熟絡起來,各自找到座位後還再互相確認一下位置,好方便開車後再聯誼。

火車雖然分上下舖,但不像中國的臥舖火車,日間車廂是不見臥舖踪影的,通道兩旁只見一排排面對面的卡座。卡座原坐四人,但臥舖班次只坐兩人,上舖下舖對坐。由於大部份乘客都訂下舖,於是便一人霸佔整個卡座。列車一開動,確定獨霸卡座後,便立即脫掉鞋子,把腳放到對面的座位上去,撓起雙手,邊聽着音樂,邊看窗外風景。

IE3車廂乘客不多,再加上這樣的舒適的間隔,不像中國那種分上中下三層的硬臥車,較難跟其他乘客熟絡起來。當然這也要視乎附近坐着甚麼人。在檳城至Butterworth的渡輪上,我已察覺一名背着大背包的花甲老人,上車後,他坐在我前方,隔着通道是另一位日本老人,兩人也不知是本來認識還是偶遇,用日語高談闊論起來。右方坐着一個法國人,上車後一直把玩電話。我後面坐着一個戴着軍帽的西方人,一上車便披上布,合上眼睛,動也不動,像入定般。通道另一旁是個亞洲小伙子,大概是第一次背包遊吧,神色有點緊張。

來往Butterworth 和曼谷之間的International Express 35和36號由泰國鐵路局營運,但火車還在大馬境內時,車務員仍然是大馬鐵路局的。但一路上,一名身穿汗衫的魁梧大漢不時在通道上來回巡視:難道是便衣警察?

列車離站時間雖為2時22分,但遲了開車。遲了多久?我倒沒有深究。能夠花22小時呆在火車上的大概都不怎樣介懷時間。火車離開Butterworth後一直緩慢前進,沿途火車站都很簡陋,路軌兩旁正進行不少工程,大概正更換老化的路軌。火車駛到Alor Setar,火車站鐘樓的指針更靜止在九時半。Alor Setar

大概晚上七時左右吧,火車又停下了。眼看差不多應到達泰馬邊境吧,火車上沒有提示,反而是一眾旅客自動自覺地準備好過關。我們本來準備把大背包也帶下車,身後一名泰國婦人立即提醒我們:「不用帶行李!」多虧她提醒,因為下車後旋即上樓梯橫過月台,有乘客拖着斗大的行李箱可給樓梯害慘了。邊境向來是荒涼之地,這兒也不例外。大夥兒依着路標指示排隊過關,先過馬來西亞的邊防,繞一個彎便是泰國邊防。這麼繞一個彎,十米距離也沒有,卻已踏上泰國國土,時鐘也要撥慢一小時。

時間慢了一小時,但還是原來的月台,原來的火車。前方兩個日本背包客過關時發現了車尾的同鄉,三人興高采烈的你一言我一語。在異地聽日語的感覺倒是十分新奇,若非火車沒有日本的舒適,還以為自已去了日本。大馬鐵路局車務員不見了,剛才不時巡視的冷面大漢已換上醒目的白色制服,先來檢查車票。火車還未開動,餐車的職員送上餐牌點餐,價錢當然是泰銖。掛着大馬鐵路局證件的女子也適當出現,提供泰銖兌換。也不探究匯率是否佔我便宜,先換點泰銖醫肚才算。

晚餐不論雞還是豬,還是齋菜,都是劃一190泰銖。要講究點的可點雙人海鮮餐。每個套餐都分開一飯一餸,還有湯和生果盤,雖然都是塑膠盤子,也用保鮮紙包得密密實實的,但看着車務員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捧着那麼多餐碟走來走去,實在觸目驚心。

晚餐不怎樣好吃,也不怎樣難吃。吃飽便準備睡覺了。我背後那位一直不怎樣動的乘客,突然站在我旁邊。回頭看,原來是冷面漢正為他弄床舖。老實說,整個旅程我最期待車務員弄床舖的戲法。只見冷面漢不消幾分功夫,「咔,咔」幾聲,卡座已變成臥舖,乘客也很快消失於簾子之後。

冷面漢的戲法吸引不少乘客圍觀。大概他見我還好像很精神的樣子,便掉過頭去車尾為其他乘客弄臥舖。終於回來了,他看看我一言不發,我乖乖站起來。他指指卡座上的背包,示意我拿走,然後便兩三下手勢,把座位便成床架,再把天花的上舖拉下,把裏面的床褥和枕頭拿出來,在床褥上舖上雪白的床單,最後把一袋密封的被子拋到床上,掛上簾子,便大功告成。(這戲法怎樣變,可看看 The Man in Seat Sixty-One拍攝的短片)我連謝謝也來不及說,他已經在為另一名乘客弄臥舖了。我也急不及待遁到更完美的孤獨世界去。

由Butterworth到曼谷的鐵路有點顛簸,火車搖搖晃晃的。雖然身上有本剛在檳城買的書,但我向來有暈車的毛病,在這樣搖搖晃晃的車上,只可以聽音樂或索性甚麼也不幹。臥舖出奇地舒適,比起中國火車的硬臥和軟臥都舒服得多了。拉上簾子,在暗黑中靜靜躺着。通道依舊燈火通明,從簾子隙縫看出去,冷面大叔還是繼續巡視車廂;右前方的日本背包客則伏在枕頭上寫日記,叫我羡慕非常:這些年離開電腦便無法寫作,實在有必要重新學寫字才成……火車繼續搖搖晃晃,我也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

早上的車廂

早上的車廂

天還未亮,因為搖晃得太厲害,頭有點暈,趕緊爬起來吃點餅乾吞下暈浪丸。再賴床一會便起來了,車廂靜悄悄的,陽光雖然已射進來,但各臥舖的簾子還執意地緊閉着。供餐的車務員請我坐到另一個收拾好的位置,好等候早餐。他也在我對面坐下,整理一下早餐名單。似乎剛起床的冷面大叔,拿着咖啡在通道巡視,見我怎麼掉了位置,跟車務員咕嚕了兩句,放下咖啡,然後走到我原來的位置把臥舖變回座位。回來,話也不說,只指指我原來的位置,我只好乖乖回去。

列車進入曼谷市郊,又慢了起來,走走停停的。隨着快到預定到站時間,一直悠悠的乘客開始又着緊起時間來,有乘客甚至搬到前方靠近車門的位置。冷面大叔這時換了件印花T恤,但還繼續巡視。列車終於進入曼谷Hua Lamphong車站了,車尾乘客已站在我旁邊的通道上,急不及待等待下車。可是人急火車偏不急,火車又不知怎麼的停了十多分鐘,最後才開到月台讓乘客下車。

車票印的到站時間是11時24分。遲了多久?我可不知道。下方照片是下車不久拍攝的,時間是泰國時間11時35分--也算得上準時吧。不過車票印的時間是大馬時間還是泰國時間,我倒不知道了。

後記:抵達酒店後,我大概繼續搖晃了兩個多小時。

Bangkok: Hua Lamphong Railway Station

Bangkok: Hua Lamphong Railway S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