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獅子、拳手──倫敦墓園遊記

Highgate Cemetery

Highgate Cemetery


遊墓園,天氣是很重要的因素。去年歐遊拜訪三國墓園,不是遇着陰冷天氣,便是大雨滂沱,老天爺待我可謂不薄,夫復何求?

方決定去倫敦,第一件事不是訂旅館,而是致電 Highgate墓園訂位。Highgate墓園分東西兩邊,東墓園葬着馬克思和 Herbert Spencer等名人,也不用多介紹;倒是西墓園值得一記。東墓園可以不用預約參觀,只需付三鎊入場費便可以了,但西墓園只能參加導賞團,每人七鎊,還要至少一星期前致電預約。要我跟着導遊不能在墓園胡亂走,其實有點掃興,幸好導賞團團友不到十人,導遊John知識豐富,墓園歷史、墓碑象徵如數家珍,也沿途介紹了好幾位我原來不認識的墓主 ──付七鎊上一節倫敦歷史課還是很超值的。

Egyptian Avenue

Egyptian Avenue

英國墓園遠不及歐洲大陸的多姿多采,墓碑大都平淡無奇。但Highgate西墓園的設計還是頗特別的。據導遊介紹,倫敦維多利亞時代死人有人滿之患,便在市中心外圍興建七個墓園(亦即所謂「Magnificient Seven」),這些墓園都由私人公司營運。墓園為了爭客,設計不惜花工本,Highgate便大舉植林,令環境舒適寫意;為出奇制勝,除了歌德式建築外,亦按時人口味加點埃及風情,墓園大門入口處便有一 Egyptian Avenue,連同墓園最高點的Circle of Lebanon(中央是棵300歲的黎巴嫩雪松),便是這個墓園的「selling point」,吸引有錢又有品味的住客。但墓園上世紀告破產,現由非牟利組織 The Friends of Highgate打理。

墓園少不得鬼怪傳說,Bram Stoker筆下的Dracula到倫敦藏身的墓園,據說便是以Highgate為藍本。Highgate墓園1967年也發生過怪事,我從書上及網上讀到版本迥異,有說是在墓園附近發現兩名女童的屍體,屍身有被野獸爪傷的痕跡;也有說有人察覺部分墳墓打開了,附近有女孩身上出現被殭屍咬的印記…..

Circle of Lebanon

Circle of Lebanon

墓園有沒有殭屍或怪獸不得而知。當天陰陰冷冷,越走越寒。我們走的因為是導賞團遊覧的路線,已算沒那麼蒼涼,但兩旁的墳墓仍然有不少舖滿爬藤植物,字迹無法辨認。那些長滿野草的小徑通往甚麼地方?換了平時,我早就甚麼都不管抄小路去了。但今次跟團,不能隨心所欲,況且導遊解說不錯,不想錯過。也大概是因為這樣陰森的氛圍,大家都不自覺的靠在一塊,乖乖的繄貼着導遊。來到十字路口,瞥見一張熟悉的臉。團友都沒有看見他,又或者看見了也不以為然,只匆匆走過,只有我一眼認出他,連忙一個箭步趨前:「想不到啊!幸會,幸會!」墓園遊最難得便是這種偶遇,趕快為他拍張照片。

Alexander Litvinenko

Alexander Litvinenko (1962-2006)


此君是誰?便是數年前懷疑遭俄羅斯毒殺的變節特工利特維年科(Alexander Litvinenko)。利特維年科2006年11月在倫敦跟兩名前 KGB特工喝下午茶,未幾即不適入院,情況更急促惡化。他在病榻稱遭俄羅斯政府毒害,那張臥床垂危照轟動一時,全球傳媒紛紛轉載。醫生只能肯定他中劇毒,但究竟是甚麼?原來是放射性物質Polonium-210!利特維年科不久便離開人世,留下一大堆疑團。冷戰間諜故事久違了,難免引起傳媒及間諜迷(我便是其一)狂熱。再加上利特維年科在你我熟悉的倫敦街頭行走,傳媒追查的釙路線圖包括不少尋常地方(如Itsu壽司),更令這宗撲朔迷離的間諜案增添一絲寒意。

利特維年科死後,英國政府調查指向前 KGB特工Andrei Lugovoi嫌疑最大,俄羅斯否認,當然拒絕交人,兩國關係一度鬧僵。不過,才消幾年光景,已沒有多少人記得這轟動一時的間諜毒殺案,風波已過,謎團未解,政府及傳媒早已追逐其他風波去了。真相何時大白?躺在這兒的Sasha相信也茫然。

George Wombwell

George Wombwell (1777-1850)

一路走着,瞥見一頭獅子鎮守着墳墓。但跟一般威風澟澟的獅子雕像不同,這頭獅子懶洋洋的,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墓主原來是George Wombwell。這位仁兄有天到酒吧遇到兩名水手,水手拿着盒子以「一便士看一眼」作招徠,原來盒中藏着兩條從美洲帶回來的蛇。George Wombwell靈機一觸,把蛇買下,依樣畫葫蘆,開始展覽動物的生涯。水手為他從異地買動物,他則巡迴展出,滿足維多利亞人的好奇心。 這傢伙不是好人,有次構思了一場獅子鬥犬的表演,滿以為可賺個盤滿砵滿。豈料這頭獅子 Nero天性懶惰,兩隻狗怎樣挑釁,牠只是一掌把牠們推開,繼續尋夢去 ──這場show當然慘淡收場。百多年後,Nero依然故我,躺在George Wombwell的墳墓上,彷彿在說:「要看動物自相殘殺?看看你們人類自己吧,不要阻着老子睡覺!」

雄踞墓園最高點,也是全墓園最有派頭的墓所,屬於Julius Beer(1836-1880)一家。Julius Beer 是德國人,在英國炒股發迹,富甲一方,並買下《觀察家報》。Julius Beer 自覺難以融入英國上流社會,不過算了吧,死後可以獨佔墓園最棒的位置,也算是給英國上流社會一點顏色。墓所本是為早逝的9歲女兒Ada興建的,建築材料及設計均極花心思,到墓所落成時,Julius Beer也去世了。導遊說,他們年前為墓園進行翻新工程,想諮詢一下 Julius Beer後人的意見,發現Beer家族已無倖存者。想這類孤墳Highgate多得是,但這座墓所漂亮(導遊還開門讓我們參觀,看看那個刻劃Ada被天使接走的白色雕像。),才不至於孤苦零丁。

Thomas Sayers

Thomas Sayers (1826-1865)

經過 Circle of Lebanon的墓室,沿着山坡走下去,這回碰見的是依偎着主人的狗兒。墓主是拳手Thomas Sayers(1826-1865)。墓上的側身像上端刻着一行小字「Born at Pimlico, Brighton」。Pimlico是窮困社區,Thomas Sayers出身卑微,後來靠打拳至富,他仿效富人把出身地刻在墓碑上,大有「瞧,我出身雖窮,但最終還跟你們一樣」的味道。導遊把Thomas Sayers比作維多利亞時代的David Beckham,就算不愛拳擊也曉得他是誰。Thomas Sayers生得不高大,但戰無不勝,贏得大批支持者(打拳當時是非法的)。他1860年到美國跟美國拳擊冠軍 John Heenan決戰,兩人大戰兩小時40分鐘不分勝負,但決鬥不知何故中止了:有可能是警察搗破,也有可能是雙方支持者打起來。總之,此役是Thomas Sayers最後一戰,支持者為他籌集了3000英鎊退休。滿以為可過舒適的退休生活,殊不知退休五年便死了,死時才39歲。他的葬禮陣容鼎盛,數千人送殯,包括他的愛犬Lion。墓碑的設計者也順理成章讓愛犬長伴主人左右。

再往下走,墓園導賞團也近尾聲。這時天色更見陰暗,團友也差不多凍僵了。回到墓園大門,歌德式的建築亮起了燈,比起進來時更見味道。我很想向導遊提出,我可以多付七鎊,獨自再逛一會嗎?這當然不可能,大概要應徵當「墓園之友」的義工,才有這種福份了。

Highgate Cemetery, main gate

假戲真做

Baker Street Station

十一月到倫敦,最引頸期盼的除了Magnificent Seven 外(這另文再談),便是Baker Street。「貝克街221b」這地址,自小便刻骨銘心。新雅出版社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教我廢枕忘餐。我的英文也是後來靠《福爾摩斯》英文原著看回來的。老實說,沒有福爾摩斯,我當年才不會最終認真學起英語來。既然來到倫敦,自然要探望故人。

福爾摩斯本無其人,柯南道爾當年寫福爾摩斯時,貝克街也沒有221b這門牌,但貝克街上下早已假戲真做,把不存在的住客當成老街坊,地鐵站也不例外。地鐵一駛到貝克街站,月台裝飾已急不及待告訴你,你來到福爾摩斯的家了。伴隨着Baker Street站牌的兩個斗大側影,頭戴獵帽、叼着煙斗,全球最出名的側影,非此莫屬。

Sherlock Holmes, London

仔細一看,兩個大側影原來是由好些小側影砌成的,地鐵站大堂牆壁也舖了以福爾摩斯側影為圖案的瓷磚。街坊當了世界名人,豎立銅像固然少不了。一步出地鐵站,便看到頭戴獵帽、拿着煙斗的福爾摩斯。趕快為福爾摩斯拍張照片,雖然有正面可拍,但我還是偏愛側影。大概因為自小只是通過文字接觸福爾摩斯,一直沒有想過為福爾摩斯找張面孔,唯一的面孔便只有Sidney Paget的插畫。坊間雖然有不少福爾摩斯電視電影,卻一直沒有看,直至BBC去年播映「現代版福爾摩斯」Sherlock才「破戒」。喜歡這齣劇集,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現在要道成肉身,大概也不會反對 Benedict Cumberbatch的皮囊。但 Benedict Cumberbatch終究只是二零一零年的福爾摩斯,不算維多利亞時代的正牌貨。我心目中的福爾摩斯大抵還是那側影吧!

寅次郎,柴又

這樣追尋不存在人物的「遺跡」,為貝克街路牌和221B門牌拍照,想想也甚無聊。想起去年在日本,也是十一月,也這樣拜訪故人。那次追尋的,是印象頗模糊的寅次郎。山田洋次的「男はつらいよ」(男人之苦)系列,是小時候父母看的電視,香港當年好像譯作「男人四十戇居居」。寅次郎電影系列由一九六九年開始,共拍了四十八集,主角車寅次郎一直由渥美清擔綱,電影系列也隨渥美清一九九六年病逝畫上句號。

跟福爾摩斯面目模糊相比,寅次郎無疑有血有肉得多,要假戲真做也容易點。戲中的寅次郎來自柴又,愛四處漂泊,有點瘋瘋的,但異性緣又不差,每集都會遇上可人兒。不過兜兜轉轉後,又會發現對方另有心儀對像,但寅次郎還是愉快過活,繼續四處漂泊,每隔不久便回到柴又,到妹妹家中稍作休息,然後又踏上旅途。

當日輾轉坐火車到葛飾區柴又,一踏出火車站,便看到寅次郎。跟貝克街相比,柴又「假戲真做」厲害得多了。寅次郎陪伴日本人走過近四十個年頭,不少老一輩日本人都特地跑來看看寅次郎的故鄉。柴又是保存了下町風味的小鎮,從火車站一直走到帝釋天,沿途都是菓子店(寅次郎妹妹在戲中也是經營菓子店,地址便是帝釋天參道)和售賣寅次郎紀念品的店餔(我也買了個寅次郎護身符。)。雖然是平日,遊人絡繹不絕。柴又還有間寅さん記念館,寅次郎電影廠景都原封不動搬到這兒來,寅次郎的招牌服裝和行李箱當然少不了(最妙的展品相信是寅次郎的病歷!),還有模型和展板介紹寅次郎少年時代,重現昭和時代柴又街道的模型:這不失為借電影教授本土歷史的好方法。展覽館除了有放映廳放映寅次郎電影外,還放着幾部電腦,讓遊人按圖索驥,按女主角、拍攝地點等分類,挑選電影片段獨自緬懷一番。不懂日文的我也在展館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寅次郎陪伴成長的日本人更不用說了。模糊的兒時記憶,也隨着寅次郎電影主題曲慢慢喚醒來。那首快近三十年沒聽過的音樂,聽進耳裏卻竟然有親切感。

有沒有其人有多要緊?只要大家都把他當真,他便自然是真的了。福爾摩斯和寅次郎在這地球的意義,可比不少有血有肉者重大得多。

寅さん記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