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 for January, 2009

以巴

「以巴」這兩個字由我懂得看新聞開始,便不斷在電視和報章看到。這兩個字每次出現都是這樣的,電視及報章突然舖天蓋地血淋淋影像和感人故事,但沒多久這兩個字又會消失於無形,仿佛一切沒有發生過一樣。或者正是這種有如鬼魅的性質,叫我深究下去。

自從以色列去年底狂轟濫炸加沙開始,便一直想寫點甚麼。但以巴這問題,既沉重又荒謬,每次都不知如何下筆。以色列一月十八日宣佈停火了,我不知以軍今次達到甚麼目的(除了成功把加沙炸得面目全非外),更看不出有甚麼「歷史進步」。以暴易暴是甚麼進步?我比較遲鈍,又缺乏「宏觀視野」,只看到那些嚎啕大哭的小孩、驚惶失惜的婦女,還有看不到未來的青少年。

以巴問題向來不好說。國際法學者Kevin Jon Heller本月初寫了一篇文章,反駁《華爾街日報》以色列「有理」之說,清楚闡釋 Proportionality的概念及其他相關問題,非常值得一讀,但這樣客觀的文章,也可以惹來有人留言指責「反猶」,可見要理性討論以巴問題並非易事。

以色列絕大部份民意都是支持攻打加沙的,他們都說以色列早就撤出加沙,但哈馬斯還要向我們射火箭,政府一直束手無策,現在總算「做點事」了。但吊詭的是,民眾同時又不相信今次行動可以換來長治久安。若別人指出加沙民眾受苦,他們的回應通常是:「我也為他們難過,但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嗎?仇恨就只可以這樣世代循環下去,無休止嗎?

以色列人常常說,世人只看到巴勒斯坦人的苦難,卻看不到以色列人的傷痛。這倒令我反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偏頗了。例如以色列南部城鎮 Sderot,過去五年一直受哈馬斯火箭威脅,死傷雖然不多,但當你老是活在火箭陰影下,時刻要準備跑進防空洞,日子委實難過。法國電視台arte去年進行了一項拍攝計劃,名為 Gaza-Sderot -Life in spite of everything,兩支攝製隊每天分別在這兩座距離只有三公里城鎮的拍攝,捕捉兩地平民百姓的生活,由他們自己細說生活及夢想如何被無休止的衝突打斷。我看着心想,若以軍和哈馬斯知道「攻擊目標」都是這些活生生的人,他們會否有所猶豫?

我不想把以色列妖魔化,也不想猜度軍事行動背後有甚麼驚天大陰謀。戰事開始以來,我一直看着以色列的報章,為的只是要了解以色列。《國土報》近日爆發一場筆戰,事緣向來「惹火」並被扣上「反猶」(!)帽子的 Gideon Levy自開戰以來一直在該報炮轟以軍在加沙的所作所為,又讚揚半島電視台,引起不少以色列人側目。作家A.B. Yeshoshua日前給他公開信,質問為何他一直只看到巴人的苦難,卻對同胞受苦視而不見;為何只譴責以軍,卻對哈馬斯不加斥責。Gideon Levy周日作出回應 ,其中一句話可謂擲地有聲:「當我們雙手都染了鮮血時,我無法譴責他們的領導人。」他解釋,不是為了巴人,而是為了以色列,所以要把「我們的所作所為」如實記錄下來。就着對方為他經常「深入敵陣」採訪而感到擔心,他的回應是:

These places are less hostile than you think if one goes there armed with nothing but the will to listen.

這句話看似簡單,但又有多少人做到?惟這卻是這場衝突的癥結所在,雙方都帶着敵意看對方,沒有聆聽,沒有對話,剩下來的便是死不足惜的「攻擊目標」,還有數之不盡的 collateral damage。

布殊八年

一月十五日下午,布殊準備發表最後一次全國演說(建議只看 Rachel Maddow的評點版本),再來一次告別,再來一次歪曲事實。他滿以自己的演說可以霸佔晚間新聞,還有翌日的晨早節目,當然少不得各大報章頭版。冷不提防,有群可惡的飛鳥在紐約上空撞進一架飛機的引擎;機師接着以高超的技術將客機降落在河上,機上一百五十五人全告平安。美國傳媒立即高呼奇蹟,把布殊拋諸腦後。兵不血刃便搶去布殊的最後黃金機會,再沒有比這樣更美好的安排。

美國現在彌漫着一片樂觀氣氛,仿佛布殊一去,美國便可以一洗烏氣,重振聲威。若美國真是這樣想,這實在危險之至。美國自由派應該追問的,不是布殊過去八年如何將美國弄至如斯田地,而是為甚麼美國人會容許布殊那樣胡作非為?當布殊一伙以愛國反恐之名實行恐懼政治時,傳媒和民眾有多少人敢說不?當布殊零三年攻打伊拉克時,連自由派報章也叫好,民主黨更不用提了。

刻下正讀着 Greg Mitchell的 So Wrong for so Long,細述傳媒在伊拉克戰事失職頻頻,容許布殊政府以子虛烏有的大殺傷力武器為由,攻打伊拉克。布殊之治閉幕之際,傳媒當讀讀這本書,而不是爭相數着布殊任內犯了多少錯,或說了甚麼蠢話。與其評點布殊,不如自我反省一下。

常有謂,布殊政府 spinning手段高強,把傳媒玩弄於股掌。但政客跟傳媒互相利用的關係並非始於今天,何以布殊一伙能輕而易舉把傳媒變成傳聲筒?有說是傳媒競爭大,記者怕失獨家新聞,所以便給政府的「消息人士」利用了。但依我看,新聞娛樂化亦是根由。Greg Mitchell的書記述攻伊前夕,記者興奮莫名,都希望快點上演「揮軍巴格達」的戲碼,好讓他們當一回戰地記者,寫下記者生涯光輝一頁,對布殊政府百孔千瘡的開戰理據自然視而不見。還記得,伊拉克戰事開打之初,美國傳媒舖天蓋地的都是美軍戰略,美軍炮火造成的死傷則全告隱而不見。記者報得興奮,美國民眾也看得開懷,沉醉在這齣由布殊及傳媒聯手炮製的愛國英雄電影中。

傳媒忙於泡製肥皂劇,還有何時間監察?同樣情況亦出現於去年美國大選。不得不承認,美國的政治新聞劇力萬鈞,叫人看得如痴如醉:一會兒希拉里陣營鬧分裂,一會兒麥凱恩顧問爭相跑出來數佩林不是,實在比肥皂劇還要好看。奧巴馬成傳媒寵兒,不是因為他的政策,而是他的成長故事精彩,以及「美國誕生首位黑人總統」這戲碼叫傳媒欲罷不能。

美國傳媒去年最出色的新聞報道,不是大選,而是《紐約時報》去年四月揭發那些經常為傳媒「客觀」分析的軍事評論員,原來都是收了國防部好處的傳聲筒而已。政府如此操控言論,這樣轟動的新聞,卻無聲無息消逝,沒有傳媒跟進。美國傳媒真是汲取了布殊八年的教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