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October, 2007

悠閒頌

Wednesday, October 31st, 2007

“Leisure is essential to civilization.”

Bertrand Russell, In Praise of Idleness

不經不覺在陽朔一留便是八天,有點出乎意料之外。由於我坐的火車是晚上九時多才自桂林開出,我先把房間退了,行李放在老闆娘那兒,再四處走走看。

我沿着神山路一直走,再次踏足那可個叫我對陽朔完全改觀之地。陽朔的第一天大概因為「六時四十三分」的詛咒,西街的熱鬧教人心煩氣躁。第二天在縣城閒逛,沿着城中路一直走,越過城北路,街道散發的氣質都跟城中路、蟠桃路、疊翠路迥異,我瞧瞧路牌,原來是神山路。街道兩旁都是民房小店,大都貼着對聯橫匾,離不開大富大貴之類的期望。但有一家卻貼着「安貧樂道」,叫我刮目相看。神山路走到盡頭只見一片農地,陽朔頓然豁然開朗。

農村對城市人的吸引力,對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人來說大概有點難以理解。有個女人趕着牛在我前面走,回頭打量我這個陌生人:不明白務農有甚麼好看。我想若告訴她香港有人不惜付錢每周一享務農之樂,她定必驚奇萬分。

就這樣,我幾天便在陽朔、灕江一帶田野漫步,也不曉得走了多少公里。腳下踏着泥土,心裏不由得踏實得多。腦袋難得空空如也,只管專心走路看風景便是。見人家騎着單車穿梭,弄得我心癢癢的,終也克服了恐懼,騎着單車遊山玩水去。整個陽朔都是懶洋洋的,賣鴨脖的女孩子見沒有顧客,便走到街上踢毽去;街道兩旁不難看到有人閒坐或閒站着聊天。

我每天先在西街一邊嘆早餐一邊看書,間中偷聽鄰桌的對話;填飽肚子起行,路上若碰到有緣同走一段路的旅客,便漫不經心交談幾句,然後各奔前程。離開楊朔的一天,天氣熱得很,為免一身臭汗上火車,我一早便回到旅館,跟老闆娘坐在店前吃東西聊天。五時左右,從桂林開往陽朔的客輪靠岸,剛上岸的旅客魚貫朝着西街方向前進,攤檔的小販都立即提起精神做生意,接載旅客的電瓶車源源不絕……老闆娘不禁皺着眉說:「真吵。」我笑道:「這樣也叫吵?你一定要到香港看看。」她說:「你說香港一碗麵也要二十元,我怎去?」這兒的桂林米粉三兩才不過三元。

我的假期就隨着最後一批旅客上岸而結束,小販開始收檔,我跟老闆娘道別後便坐車前往桂林,回到繁華世界。羅素在《悠閒頌》說:

“I want to say, in all seriousness, that a great deal of harm is being done in the modern world by belief in the virtuousness Of WORK, and that the road to happiness and prosperity lies in an organized diminution of work.”

這句話可謂深得我心。

hill.jpg

早上六時四十三分

Saturday, October 27th, 2007

Railway

站台上的時鐘顯示着一個陌生的時間:6:43am,似乎打下了整天的基調。才睡不到兩個小時,便給服務員吵醒換票,迷迷糊糊的坐着等下車,還險些兒遺下 Kazuo Ishiguro 的Never Let Me Go ,幸得一名旅客提醒,不然看了一半的小說無疾而終,真不知如是好。

雖然喜歡坐火車,但夜車卻有點難捱。我很佩服其他旅客,不消多久便呼呼大睡。看書看了一個晚上,好不容易有點倦意,斷斷續續睡了一會,但不到6時便要醒來準備下車了。一瞥見那 6:43am,心情怎會好到哪裏。一出桂林火車站,便找車直奔陽朔,這個倒不難找。車上正播着劉德華主演的《大隻佬》,吵得要命,想閉目養神也不行。好不容易等到客滿開車,可是車子一邊走一邊還在招客,蝸牛般穿越桂林街頭,直至連車上通道都坐滿了才罷手。

車子抵達陽朔西街口,甫下車,一群馬尾便蜂擁而至,「要住房嗎?」這樣問過不停,我連聲說「訂了,訂了」,她們大概瞧我單人匹馬,纏着我的機會成本太高,都很快便放過我,集中火力纏那些兩人以上的旅客去。但有人還不肯放過我,連聲追問:「你訂了哪間?」「要去甚麼地方玩?」

其實我沒有訂房,甚麼計劃也沒有。臨行前有朋友推介灕江旁的望江樓,說風景不錯,且比西街安靜,於是便往漓江那邊走,一心想着快點重投夢鄉,但服務員卻給我澆了盤冷水:沒有房間!我唯有掉頭走,瞥見望江樓旁的一座小樓房,牌匾寫着「臨江閣」,櫃枱坐着一個和譪的太太,跟她聊聊感覺蠻好,便住下來,價錢才不過 80元。

放下行李後立即跑到西街吃早餐,隨便挑了一間「原始人」,一份早餐要26元,跟香港價格相當。我瞧着碟上的太陽蛋和煙肉,腦袋雖一片空白,但心頭卻有一點難以言喻的激動:跟早餐真是久違了。咖啡味道還不錯,26元還是物有所值的。吃完早餐便回旅館,睡至正常起床時間才起來。到街上走走,數小時前空無一人的西街早已熱鬧非常,離開西街也不好了哪裹,人還是那麼多。整個陽朔一如迷你之城,彷彿所有東西都擠到幾條街上去,連公車都是小小的一部電動車。來自各地的遊客絡驛不絕,跟尖沙咀沒有兩樣。

到一家小店吃桂林米粉,店內放的是矮櫈(櫈仔),一屁股坐下去險些兒跌倒地上。正要下筷品嚐桂林米粉之際,碗邊的一塊小紙條卻吸引了我的注意,細看之下原來寫着:「已消毒請放心使用,用時請撕掉」。我才不管消毒不消毒,這樣煞有介事,反倒叫我不安。匆匆吃完離去,經過西街,看着一堆堆的黃帽子、紅帽子、白帽子……看來我是選錯地方了。

禍水紅顏?
The Temptress (1926)

Tuesday, October 16th, 2007

temptress.JPG銀幕上壞女人總較好女人吸引。現實恐也如是,但為安全計,大部份人怕且都會敬而遠之。看電影難免要保償現實的缺憾,壞女人在電影中也特別吃香。

嘉寶初到荷里活也是以壞女人聞名,老實說,這個時期的嘉寶比後期的文藝悲劇女主角更吸引。The Temptress (香港國際電影節01年放映,譯作「妖婦」),故事講什麼,單看片名大抵也猜得一二。

這是嘉寶到荷里活第二齣電影,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接到這項工作時,兩人都十分高興,Stiller向人說:讓他們看看Greta的真正本領!嘉寶視Stiller如神,能跟恩師合作,自然喜不自勝。可是,Mauritz Stiller的拍片方法叫美高梅難以接受,他英語不靈光,把Action錯叫Stop還算了,即興拍攝才叫事事講求計劃的美高梅大為震驚。不消多久,Mauritz Stiller 便被撒換,換來賓墟(默片)的導演Fred Niblo重拍。Mauritz Stiller所拍攝的片段都沒有傳世(據說現在看到的幾個不俗的鏡頭是 Stiller 的意念,是耶非耶恕難考證)。

電影講述Manuel Robledo (Antonio Moreno)在巴黎一個晚會上邂逅神秘女子Elena (Greta Garbo) ,瘋狂愛上她。翌日 Robledo造訪好友,才赫然發現該名跟他海誓山盟的女子原來早已作人婦。Robledo表示二人恩怨已斷,但 Elena卻揚言不會放手。一名銀行家因 Elena 自殺後,Robledo更相信Elena是危險女人,要避之則吉,隨後便回阿根廷繼續建水壩。豈料,Elena夫婦二人不請自來。 在荒野中,Elena的美色令所有男人為之傾倒,結果麻煩及悲劇接踵而來……

跟後來的 Flesh and the Devil 相比,本片故事失色得多,嘉寶既壞得不夠徹底,男女主角亦未見火花。Antonio Moreno神情木訥,每次一見嘉寶,便氣喘如牛,整個身子在擅抖,彷彿努力壓抑原始衝動似的,這樣演譯原始衝動倒真箇原始。

儘管原始,電影對性的處理是頗大膽的。就以男主角跟阿根廷大賊決鬥一幕來說,當男主角脫去上衣,露出胸膛時,鏡頭一轉便見嘉寶兩眼發光;男主角勇戰越見皮開肉爛,嘉寶便越見興奮。後來她為男主角抺血包紥,更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貪婪地輕撫男主角的肌膚。今天看來,這幕難免叫人覺得荒唐,但那可是1926年。那個時期的電影甚少如此明目張膽描寫對肉體的迷戀,更不要說是女性對男性肉體的渴求了。

紅顏禍水,壞女人自然一定要壞到底。但電影一方面指摘這個壞女人如何摧毁男人,一方面又為她開脫。男主角厲聲指摘嘉寶摧毁男人,大嚷:「Men have died for you - forsaken work and honor - for you!」嘉寶卻大聲疾呼「Not for me - but for my body! Not for my happiness, but for theirs!」這樣勇於自辯,那個時代也甚為少見。

但荷里活還是男人天下,嘉寶這頭大聲疾呼,那頭當男主角終於投降,撲到她懷裏時,她卻搖身一變變成好女人。兩人經過一夜後(那個年代還是很含蓄,一個 fade out便到了第二天),她為免摧毁心愛的男人,悄悄離開了。到電影結尾,壞女人已經變成為愛犧牲的文藝悲劇女主角。儘管這個其實不太壞的女人到頭來也要流落巴黎街頭,但電影總算還叫為她辯解一番。只要拿這部電影跟嘉寶最後一齣電影 Two-faced Woman (1941)一比,你便不得不發現:幹嗎荷里活越來越保守?這個下回再談。

請不要認真

Friday, October 5th, 2007

楔子:
友人深夜來電談色戒,並着我談談。但這部電影實在談得太多,談的又往往太認真(「性愛可以演出這樣一個藝術的深度,Bravo,李安。」)或太大驚小怪(「居然有一位華人名導演李安,要中國男女演員在大銀幕上脫光衣服,色誘洋人」);況且看色戒的人遠比電影本身有趣可愛得多了。與其湊熱鬧,倒不如以遊戲文字,對這件年度電影盛事,作一個記錄。

I.
看色戒後當晚,兩位可愛人兒邀請我 MSN 開三人會議。由於她們事前都曾向我落力推介色戒,我不得不提高警覺,問道:「你們不是要開色戒研討會吧?」其中一位答道:「才不呢,都說完了。」話音剛落,另一位已經說:「我覺得整部電影最好是……」然後整天晚上,我便看着兩位如何就電影選角、故事、原著談得眉飛色舞。其中一位突然問:「K.為甚麼不做聲?」我唯有像小學生提問:「好像不見女主角如何色誘男主角……」然後兩位你一言我一語為我解畫,叫我有茅塞頓開之感。我看電影,實在沒有她們那麼細心。

其中一位突然提起:「裁縫店有隻貓,你們看到嗎?」我連忙應道:「看到!」算是挽回點面子。

II.
跟友人結伴看色戒。據說李安對佈景擺設十分認真 (倒叫我想起不惜打破古董追求實感的李翰祥),務求重視淪陷時期的上海。不知是否要令觀眾有置身其中之感,劇院守衛森嚴,觀眾乖乖的排好隊,輪流向戲院職員打開袋子檢查,一如淪陷區的檢查站。進場,又因為這是特務片,正如片中的特務頭子向女主角三令五申,戲院職員亦鄭重警告觀眾勿偷拍。電影播放中途,有人拿起電話,職員立即一個箭步衝過去,生怕你拍下機密。男女主角四肢擺放的位置是本片高度機密,你泄漏出去還行?!

若職員以後對待戲院內講電話的觀眾也有如此效率,實為影迷之福。

III.
或者最近看了太多布紐爾 (Luis Buñuel),又正在讀赫拉巴爾 (Bohumil Hrabal),人也荒誕不經起來。看色戒後,一班人談的卻是錢嘉樂。一人道:「這樣被學生亂刺,又死不掉,真慘。」然後便談起錢嘉樂被刺那場的肢體動作來。

電影前半部叫人看得不太過癮,好好的故事說不出味道來。一班大學生滿懷愛國熱情,先是排演愛國話劇,然後妙想天開,決定殺特務。愛國大學生以為殺特務就像排話劇,既認真又兒戲。這本來是極佳的荒誕劇題材,但只覺導演站在國家民族面前,不敢開玩笑,結果騷不着癢處。

makuranososhi說得對,色戒最好由布紐爾來拍用喜劇手法拍反納粹的劉別謙 (Ernst Lubitsch)也是不錯人選。

IV.
深夜來電的友人不明白何以色戒如此過譽,這當然要歸功於李安出色的公關宣傳。那些「文人雅士」的讚譽大可不理,但那些跟我訴說色戒如何感動的朋友,並非為了顯示品味或甚麼,而是真的被打動了。電影沒有打動我,我也認為電影過譽,但卻從她們 (這似乎真是跟性別有關的)那兒聽到不少自己感受不到的東西。電影終究不是算術科學,大概沒有人可以說,你要如此這般看,便可以體會出甚麼來。

至少,我從未寫過一篇如此有人氣的電影筆記。

補遺:
9/10:
連倉海君面對狂轟濫炸也不得不投降:吃肉的和尙﹣﹣也談《色戒》

【舊文】Le dernier métro (1980)

Tuesday, October 2nd, 2007

最近盤點家中藏書,亦終於將舊電腦的檔案搬到新電腦去,當中倒有不少有趣的發現。在舊電腦發現這篇寫於2003年的東西,略加修改後正好拿來應急。

不少影評人都說,Le dernier métro「最後一班地車」,是最不杜魯福的,當年看也有同感,但日前重看此片時,卻又覺得其實杜魯福的蹤影依然處處:對女性及小孩的熱愛、跟「戲中戲」可相輝映的“Behind-the-scene”,以及「愛的殺傷力」(« l’amour fait mal »)的永恆主題。跟「戲中戲」的「電影萬歲」那個世界不一樣,「最後一班地車」的主角卻要面對現實,愛的殺傷力也在現實的陰霾下吊詭地得到舒緩。

杜魯福在「戲中戲」說過,拍電影就像跳上一列火車一般,拋卻現實煩惱,因為電影比生活和諧得多了。可是,當身處一九四二年的巴黎,劇院老闆又要是猶太人的時候,籌備一齣舞台劇卻不可能是夢幻旅程了。老闆Lucas Steiner據悉離開了法國,但其實匿藏於劇院地下室。妻子Marion 既要保護丈夫,又要保住劇院,跟納粹週旋。與此同時,Marion 跟一班演員排演丈夫所編寫的舞台劇,舞台劇得以順利演出單靠一眾幕前幕後的人才還不夠,最重要的還得通過納粹的審查。稍有差池的話不要說上演了,連劇院能否保得住也成問題。年輕演員Bernard對納粹恨之入骨,他的魯莽險些斷送了劇院。儘管有這樣一個時代背景,杜魯福說的還是愛情故事,但對杜魯福而言,愛情絕不只限於男女、男男、女女之間,Fahrenheit 451說的是人跟書籍的愛情;「戲中戲」更是給電影寫的情書,這次的愛情故事除了一段含蓄的三角關係外,也是人跟劇場的愛情故事。

說起三角關係,大概所有人都會想起「祖與占」。三人我行我素,懶理世人譭譽,彷如置身世外桃園。身處淪陷時期的巴黎,背上劇院及丈夫的沉重包袱,Marion可沒有Catherine的灑脫,也自然不能像杜魯福電影主角般從心所欲、鬧鬧孩子氣、甚或毀滅一切。在Marion身上我們看不見感情的爆發,她的同事甚至哭著訴說她無情。舞台卻是她傾注所有感情的地方:她在舞台上雖說是扮演他人,但卻同時可卸下面具,不用再扮演盡責妻子、劇院捍衛者的角色。她惱Bernard跟納粹劇評人爭執,雖然是為了捍衛丈夫的劇院,但難道不是害怕納粹會奪去她唯一可以逃離現實的地方麼?

「祖與占」中的珍摩露、La femme d’à côté 的Fanny Ardant 跟愛人同歸於盡;La Sirène du Mississipi中,Catherine Deneuve也要毒殺Belmondo。死過翻生的Belmondo 對着她說:Tu es si belle. Quand je te regarde, C’est une joie et une souffrance。事隔十年,同樣的對白,在這齣電影重複了三次,場景換成舞台,聽的人還是Catherine Deneuve。成熟的丹露更見迷人,何謂挑逗,盡見她那雙腿。

送上電影插曲 Lucienne Delyle: Mon Amant de Saint-J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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