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uly, 2007

她是好人,但她是對的嗎?
Vera Drake (2004)

Tuesday, July 24th, 2007

墮胎的爭議相信不用多言:簡而言之,一方說婦女有權選擇,另一方則認為胎兒有生存權,雙方一直爭論得面紅耳赤,有時甚至可以鬧出人命,但這問題爭論幾十年還是沒結果。

探討倫理學問題,電影及文學啟發之處或更勝哲學論文,因為二者提供了一個具體處境思考.叫人明白下道德判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非只是停留在紙上談兵的層次。畢竟,道德判斷並非抽象的,不是單靠一兩個道德原則便無往而不利。英國導演Mike Leigh的Vera Drake是今年看過的電影最為發人深省的一部。電影沒有鮮明立場,只是默默的把一個Vera Drake的在50年代的遭遇,巨細無遺的呈現出來,讓大家思考。除了墮胎對錯外,箇中的倫理問題,例如家庭關係,好心做壞事的問題等,都很值得思考。

主角Vera Drake不是雄辯滔滔的婦解份子,她甚至連清楚解釋的能力也沒有。她只是一個好心腸的太太,一切行動都出於善意,正如其丈夫所言。電影亦輕輕提過Vera Drake是私生女,也解釋了為何她如此同情那些被迫懷孕的婦女。電影一開始便極力營造Vera Drake是一個心腸好得不能再好的太太,叫觀眾希望有這樣的鄰居,甚至這樣的母親。鏡頭一轉,Vera Drake拿着水泵,像慈母一樣,安慰着驚惶失惜的女孩,為她墮胎,跟大眾對非法墮胎的印象完全沾不上邊。

Vera Drake很愛護她的家人,並一直隱瞞自己的副業。然而一名經她墮胎的女孩險些喪命,令Vera Drake的秘密曝光,亦令家人平靜生活起波瀾。電影很仔細地交代警察盤問的經過,我想就算不認同她行為的,眼見她被盤問亦會感到難過。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不為社會所容,但卻又活像無辜者,連盤問她的警員亦感到為難。她說她不收錢,亦不用金屬工具,完全不像其他非法墮胎的同行,她有的只是一顆善心。

Vera Drake人好,但很笨,她被Lili騙了那麼多年,以為自己一直義務助人,其實只是人家撈油水的工具。她一心要幫助那些沒有選擇情況下懷孕的婦女,然而當Lili介紹她為一名紅杏出牆的妻子墮胎時,Vera Drake雖然認為不妥,但只說了一句:「這不太對吧?」仍然接受了差使。她不分青紅皂白,有求必應,可能正是她最大的過失。

問題來了,她是出於善心,但她是對的嗎?電影並沒有作出判斷,但在講述Vera Drake的故事同時,亦描述了一名因姦成孕的女孩的遭遇。她沒有找非法墮胎,只是循合法途徑求助.但電影結束時她依然徬徨無依。墮胎對錯實在很難一刀切的論斷。

一個美國人在巴黎
2 Days in Paris (2007)

Saturday, July 21st, 2007

打這篇東西可比平時花了近兩倍時間:Mac機沒甚麼不好,就是中文輸入叫人沮喪。我很懷念windows 倉頡的星號以及關聯字……

相信你我都聽過無數關於在法國不通法語的慘事,2 Days in Paris(港譯:巴黎愛漫遊)男主角Jack的經歷實便是典型。他跟着法國女友Marion遊巴黎,人在異鄉,言語不通,加上文化衝擊,兩人的關係短短兩日內頓起波瀾。

法美兩國的文化差異是大家都愛聽愛說的題目,但法國人跟美國人水溝油的「必然」,可能只會在美國總統布殊和法國前總統希拉克身上體現。大家似乎對文化衝突樂此不疲,若衝突雙方是一對情侶那就更好玩了。一拿文化衝突做文章,定型在所難免,於是電影除了鞏固了一些已有的典型外,並無甚驚喜可言。

電影甫開場便來幾個達文西密碼團、穿布殊切尼T恤的「典型美國土包」。然後Jack訴說他們丟美國人的臉,來為自己老點同胞的行為辯護,一副典型大都會知識份子的嘴臉。Julie Delpy的角色亦很符合大家對法國女人的想像:既我行我素又開放。於是Julie Delpy電影大部份時間都滿足想像為己任,她跟不同的士司機聊天是電影最好看的部份,因為較貼近真實生活。

我想Julie Delpy倒嘗試為電影注入實感,既找來自己的親父母飾演戲中父母,又帶領觀眾遊走巴黎:可是老是大近鏡,對於想一窺巴黎風光的觀眾來說,難免失望。而電影以一種近乎卡通的手法來處理人物,就叫人更加失望了。

電影中所有法國人都很嘈吵,令我看至中途已有點頭痛。法國人無疑喜歡爭辯,但總不是如此喧囂吧?

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

Saturday, July 14th, 2007

法國國慶特備節目
今年法國國慶,新人事新氣象。”hyper-président” 薩爾科齊(Nicolas Sarkozy)先是廢除國慶日特赦,又不再像往年一樣正襟危坐做總統國慶日專訪,但無論薩爾科齊如何破舊立新,法國國歌《馬賽曲》(La Marseillaise)依舊響徹雲霄。

我沒有做過正式統計,但相信《馬賽曲》可能是最常為電影採用的歌曲。

1812
第一次聽馬賽曲卻是因為柴可夫斯基。我以前也說過,上音樂課對我來說無異於走進酷刑室。那年的音樂課本一如過往悶得發慌,一天無聊翻看,竟然看到拿破崙,頓時兩眼放光,立即把該段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的介紹讀完 (老師不教的東西往往是最精彩);又從親戚那兒借來一片《1812序曲》CD,第一次聽古典音樂。

柴可夫斯基用《馬賽曲》的首幾個音符來象徵拿破崙的軍隊,吹毛求疵的大概會指出,《馬賽曲》其實並非拿破崙時代的國歌。但藝術終不是歷史課本,算了吧。而柴可夫斯基這做法日後卻有很多電影所採用。

美國電影,尤其是二戰期間,只要地點是法國,畫面自然少不得艾菲爾鐵塔或凱旋門,響起的必是《馬賽曲》頭幾個音符。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北非諜影》(Casablanca)。

Play la Marseillaise, play it!
《北非諜影》配樂所用的,除了那首經典 “As Time Goes by” 外,《馬賽曲》亦相當重要。電影其中一幕深深打動我的,便是高歌《馬賽曲》的一幕

該幕之所以動人,大概跟電影的年代分不開。時值二戰,參演《北非諜影》的演員除了Humphrey Bogart 及 Dooley Wilson (即 Sam ) 是美國人外,其他都來自歐洲,不少更是為了逃避納粹魔掌而被迫在荷里活發展:飾演Major Strasser的Conrad Veidt是德國人,對納粹恨之入骨,但來到荷里活後卻總是演納粹;飾演Yvonne的Madeleine LeBeau跟飾演荷官的Marcel Dalio是夫妻—後者更演過Jean Renoir的La Règle du jeu,因為Dalio是猶太人,兩人千辛萬苦逃至美國;曾演過Fritz Lang的經典名片M.的Peter Lorre也是為了逃避納粹而遠赴美國……滯留Rick’s café的難民可以說都是貨真價實的難民。

在該幕中,德軍在餐廳內高唱 Die Wacht Am Rhein,Paul Henreid 飾演的 Laszlo Laszlo逐命餐廳奏《馬賽曲》,把德軍的歌聲蓋過。我每次看到這幕都很是感動,箇中的感人力量很難再次重現。鏡頭捕捉了Madeleine LeBeau淚流滿面,我倒相信那是真眼淚。

Aux armes et caetera
《馬賽曲》雖然受歡迎,惟長久以來,有不少人認為《馬賽曲》太過血腥而且復仇意味濃厚,重唱部份「Aux armes, citoyens/ Formez vos bataillons, Marchons, marchons ! /Qu’un sang impur /Abreuve nos sillons !」更揚言 「讓不纯的血浸滿我們的戰溝」。法國鬼才 Serge Gainsbourg 1978年把《馬賽曲》惡搞,用「Aux armes etc.」取代重唱部份,來一個Reggae版《馬賽曲》,氣得傳統人士呱呱叫。多講無謂,大家不妨聽聽。(不日刪除)

Franz K.

Friday, July 13th, 2007

Someone must have been telling lies about Joseph K., for without having done anything wrong he was arrested one fine morning.

這句話便展開了K.的夢魘,也展開了我一個月來的卡夫卡之旅。因為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回顧展其中一齣電影是《審判》,進場前不得不拿起卡夫卡再讀一遍,做做功課。威爾斯的《審判》沒有叫我失望,甚至認為那是今次影展所選映中最好的作品。

卡夫卡的小說,差不多人人都有不同解讀。觀乎卡夫卡臨終前曾着朋友燒毀手稿,卡夫卡大抵在想:這是我個人夢魘,干卿何事?殊不知,一個人的噩夢卻喚起不少人的共鳴:我們原來一直在等待一個人寫出我們的感受。

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瑪(Ivan Klíma)的「刀劍在逼近:弗朗茲.卡夫卡靈感泉源」(收氏著:《布拉格精神》,台北:時報出版),是我讀過最好的卡夫卡導讀。該文把卡夫卡的一生經歷跟其作品相參照,認為《審判》所記的是卡夫卡1914年求婚的心路歷程。

你大概會說:這可能嗎?《審判》講的不是極權社會個人命運嗎?這當然是詮釋之一。但卡夫卡其實一直只關心自己,怎樣也不是一個反思人類命運的知識份子。人類命運的省思,純粹是無心插柳。

1914年8月2日,卡夫卡在日記只寫着:「德國向俄國宣戰。—下午游泳。」卡夫卡一直只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歐洲打得落花流水也不理,可以說是「視野狹窄」之輩。但卡夫卡的敏感和驚人的想像力,大概不是整天思索着世界大事的人所能擁有。卡夫卡曾經寫道:「與每日世界的直接接觸使我喪失了看待事物的開闢視野。」

他一直沒法長大,他的情人雅申斯卡(Milena Jesenská)說過,生活在卡夫卡眼裏完全跟其他人不同。「金錢、證券交易、外國股票市場、打字機—他把它們視為神秘的東西。(……)對他來說,一個辦公室—即使是他自己的—也是一件神迷的、非凡的東西,就像一個小孩眼中的火車頭一樣。世界上最簡單的東西他也不理解。」

卡夫卡喚起我的,不是集中營、不是極權主義,也不是官僚主義,而是很個人的經驗。卡夫卡或許說得對,我們越跟這個世界打交道,似乎開拓了視野,但卻越看得不清楚。

kafka
卡夫卡,攝於布拉格
延伸閱讀:
孤草:字字花,卡夫卡:在電影裏遇見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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