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une, 2007

永劫回歸之無處不在

Saturday, June 30th, 2007

Hong Kong celebrates
隨着七一臨近,永劫回歸加緊轟炸,唯有盡量避開本地電視台及報章。可是偉大的特區政府決意「普天同慶」,「恩澤萬民」,想逃也逃不掉。今天翻開《經濟學人》,赫然發現一個跨版廣告,一邊是維港煙花,寫着:「Hong Kong has much to celebrate!」另一邊則是特區政府示威宣言: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ome said it wouldn’t work.
The Past 10 years have proved otherwise.

We have retained all our fundamental practices- the rule of law,
an independent judiciary, a level playing field,
a clean and efficient civil service,
and the same rights and freedoms.

We have the same values -pluralism,
an international outlook and a strong work ethic.

We are still the prime gateway to China
and our economy is thriving.

Hong Kong has good reason to celebrate.

署名是Asia’s world city: Hong Kong。

機關算盡,奈何這個廣告卻夾在《經濟學人》名為「One-horse race: A Special report on Hong Kong」中間,人家似乎是衝着這個廣告而來,報道一開始便說: “After ten years of Chinese sovereignty, Hong Kong’s economy is thriving. But politics, says Simon Long, remains a one-horse race.”

政府若真要普天同慶,倒不如全港市民免稅一年,或多加十天公眾假期。行行好,請不要再搞如此爛的宣傳。

永劫回歸

Monday, June 25th, 2007

香港各大傳媒機構紛紛回望十年,一時之間,沙士、八萬五、金融風暴、梁錦松、董建華紛告回歸。我想起的,倒不是我十年前在哪兒見證「歷史一刻」,而是尼采的「永劫回歸」 (eternal recurrence):

What, if some day or night a demon were to steal after you into your loneliest and say to you: “This life as you now live it and have lived it, you will have to live once more and innumerable times more; and there will be nothing new in it, but every pain and every joy and every thought and sigh and everything unutterably small or great in your life will have to return to you, all in the same succession and sequence -even this spider and this moonlight between the trees, and even this moment and I myself. The eternal hourglass of existence is turned upside down again and again, and you with it, speck of dust!”

Friedrich Nietzsche, The Gay Science, section 341

只要想想那些沙士、八萬五、金融風暴、梁錦松、董建華在未來的歲月裏,每十年便會回歸一次,足叫人毛骨悚然。經此一役,希望高官們緊記發生什麼事都會永劫回歸,行動請小心點。(正如我相信,若《始終有你》的作曲作詞者了解到這首歌會響遍全城,永劫回歸的話,他們應該會三思而後行。)

回歸,97前恐怕大部分人都不會這樣稱呼97年7月1日,那時的通行說法是:「大陸收回香港」。不錯,黃子華楝篤笑「秋前算賬」已經這樣講過。

早陣子深夜時份,拿出黃子華「拾下拾下十年楝篤笑」重溫。時為99年,黃子華說回歸就仿如一齣沒有鬼的鬼片。97前夕,大家怕得要死,怎知97過後:「吓?原來沒有鬼的?」這十年雖然不是鬼片,但肯定是笑片。

曾幾何時,香港喚作「東方之珠」,但這稱謂似乎已經不再流行,取而代之的是「亞洲國際都會」、「動感之都」、「中國的曼克頓」。「媲美倫敦、紐約」此等「超英趕美」的願望一直盤踞高官腦海,特首曾蔭權最近又提到希望香港媲美倫敦紐約,人口要增加至一千萬云云。

超英趕美,大概都是膽怯的緣故。害怕沒有米字旗,沒有英國人,香港就不再國際,香港就不行,所以千方百計要告訴人家自己是「國際都會」,高呼「香港一定得」,就算爭不到亞運主辦權,也要分一個奧運馬術賽事,好鞏固自己在「國際體壇」的地位。說到底,這就像一個對自己容貌沒信心的女孩,拚命塗脂抺粉般。

香港為什麼不可以只是香港?

真相永遠都曖昧不明:
讀《我,費里尼》

Wednesday, June 20th, 2007

我喜歡讀人物傳記,可能是因為現實中鮮碰上有趣的人,又可能是我不懂得發掘人們有趣的一面,又可能是大家的防衛意識太強,把自己有趣的一面藏起來。想想看,該是後兩者居多。讀着Charlotte Chandler所著的《我,費里尼》(I, Fellini),趣味盎然。該書是作者根據14年來跟費里尼的訪談,用第一人稱寫成,讀着就像聽着費里尼把他的故事娓娓道來一般。

上篇文字曾經說過費里尼討厭電影解構者。他最惱人家問他「這部電影要表達什麼」之類的問題。不學無術的費里尼甚至自豪地承認自己不是知識分子,因為他連茂瑙和愛森斯坦也沒有看過,又說知識分子都是悶蛋,總是要充當法官:聽在電影學者耳裏,當然是大大不敬。電影解構有什麼可怕?毋庸諱言,評論解釋可以增加觀影趣味,但費里尼大概擔心那些解構者捨本逐末,只沉醉於技術枝節,而忘記了觀影貴最可貴的地方。

數年前藝術中心辦費里尼回顧展,看了幾齣費里尼,但當時年紀尚小,似懂非懂。再加上我向來缺乏想像力,看着費里尼的連場夢境,只覺有點不合口味。但日前重看《八部半》,看着當年覺得匪夷所思的段落,竟教我感動不已。這個轉變、箇中的感動,恐怕並非電影分析所能把握的,但這卻正是觀影最難能可貴之處。

費里尼不愛談自己的電影,認為無止無盡地分析電影只會殺死它們,所說的大概也是這個意思。他愛做夢,夢境成為源源不絕的靈感泉源。夢境從來都是非理性的,費里尼的電影亦不好懂。他提到,的士司機老是問他為什麼不拍一些他們也得懂的電影,他答的一番說話倒很有意思:

那是因為我拍的是真相,真相永遠都曖昧不明,而謊言卻能讓人很快就懂。

經常有人問費里尼:為什麼要拍電影?費里尼說:「你們也許該問問母雞:牠們為什麼要下蛋﹗那是牠們一生除了被別人吃掉外,唯一還能做的一點事,下蛋無疑比被人吃掉好得多。(……)真正的答案其實是:我沒辦法解釋為什麼要拍電影。我就是喜歡創造影像圖像這些東西,沒有什麼其他原因,這是我的天性,這解釋似乎夠了吧。」

費里尼真是很幸福。

Rosebud.

Saturday, June 9th, 2007

rosebud

電影固然要在大銀幕看才過癮。奈何電影太多,戲院太少,唯有屈就屈就,早不敢嫌棄電視熒光幕了。然而,有些電影還是非在大銀幕上看不可。大衛連(David Lean)的《沙漠梟雄》(Lawrence of Arabia) 及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 的《大國民》(Citizen Kane) 便是例子。

昨晚,我是抱着朝聖般的心情走進電影資料館看《大國民》。很早便知道《大國民》這齣電影。初愛電影時沉迷法國新浪潮,而《大國民》在新浪潮響譽甚隆。在La nuit américaine一片中,杜魯福飾演的導演便夜有所夢,夢見小時候到戲院偷《大國民》劇照。

然而,我卻一直到奧遜.威爾斯拍《大國民》的年紀,才看了《大國民》。《大國民》如何具開創意義,且留待電影學者去談——但六十六年也談得七七八八吧?我總覺得,電影是看和感受的,而不是搬出一堆術語來討論。最近讀費里尼 (Federico Fellini)的口述自傳《我,費里尼》(I, Fellini),費里尼談到自己成為「很多人寫論文的題材」,又提到如何討厭「電影解構者」(Film-unmaker),不禁會心微笑。他在該書第十九章也有提到《大國民》:

我看合我口味的電影,我最喜歡的電影都是很個人口味的電影,是一些可以帶給我觀影樂趣的電影。譬如說,我對哈爾.羅奇 (Hal Roach)的作品非常熟悉,但卻還沒看過茂瑙 (F.W. Murnau) 或愛森斯坦 (Sergei Eisenstein) 的電影。因此,很多人不把我當作知識分子。(……)我一直到了1950年代中見到了奧遜.威爾斯才去看了《公民凱恩》。我是實話實說。不過,他的《安倍遜大族》我倒是之前就看過了,而且還留下很深的印象。而當我看了《公民凱恩》以後,當然也像其他人一樣肅然起敬。

我很難把《大國民》 跟奧遜.威爾斯分開來看。如果要我給個理由叫大家看《大國民》,我要說因為這是一部公認的經典,並點算一下電影使用的諸如深焦鏡、低角度拍攝等技巧嗎?絕不是這些。《大國民》的魅力始終源於那個少年得志、天才橫溢的奧遜.威爾斯。那魅力又豈能瓦解成一堆技巧分析?

第一次看完《大國民》時想:若我有他的才華,25歲便拍了一部名垂影史的傑作,可真是死而無憾了。死而無憾談何容易?奧遜.威爾斯拍完《大國民》後一直艱苦奮鬥,爭取機會拍電影,又看着自己的電影被製片剪得支離破碎。想無論是奧遜.威爾斯還是我輩平凡人,總會如 Charles Foster Kane一樣喃喃自語:Rosebu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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