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 for November, 2006

倫敦諜影與悲情城市

全球兇殺案每周不下數百,但上周最矚目的兩宗兇殺案相信便是俄羅斯變節特工Litvinenko離奇中毒身亡,以及黎巴嫩工業部長Pierre Gemayel光天化日在貝魯特被槍手射殺的案件。

Litvinenko中毒案自從上周日由《星期日泰晤士報》率先披露後,每日都有所謂「知情者」大爆內幕,但疑團卻越來越多。英國報章都紛紛化身福爾摩斯,讀者則如追看偵探小說般讀得津津有味。大家都在猜:真是普京幹的嗎?

「倫敦諜影」我不想多談了,大家可看看Tom Parfitt周一在《衛報》發表的文章 Don’t rush to judgment。我反而想談談貝魯特這「悲情城市」發生的兇殺案。記得《獨立報》記者 Robert Fisk 在以黎停火後便立即警告:「停火後,真正的戰爭才告開始。」所謂「真正的戰爭」指的不一定烽煙四起,而是暗中比拚。Gemayel之死正好顯示,黎巴嫩現正進行一場你死我亡的權力鬥爭,而當中又涉及外國勢力,令形勢更形兇險。

美國駐聯合國大使 John Bolton 上周六表示, Gemayel之死有可能是反政府政變陰謀第一槍,看清楚他的言論,他關心的並非黎巴嫩,而是敘利亞和伊朗這兩個美國「眼中釘」。

經過以色列入侵黎巴嫩一役後,我對西方政客那些什麼跟黎巴嫩人民站在一起的言論十分反感。他們根本毫不在意這個小國的命運,黎巴嫩只是中東戰場一隻棋子而已。的確,真主黨近日動作頻頻,更號召群眾上街要求總理Siniora下台,而6名什葉派部長亦先後辭職,Gemayel死後,只要再多兩名部長被殺,政府便宣告倒台。但是這個時候殺死 Gemayel有利真主黨和敘利亞嗎?一點也不﹗真主黨的部署反而被打亂了。真主黨想奪權是路人皆知的,但暗殺事件只壯大了國內其他派系的聲勢,這顯然不是真主黨所希望見到的。

我不知道兇手是誰,但有一點是肯定的:In Lebanon nothing is what it seems

莫札特在布拉格

opera3.JPG莫札特經常到布拉格,他甚至說:布拉格人最了解我。捷克導演米路.科曼( Miloš Forman) 1984年拍《莫札特傳》(Amadeus),也在布拉格取景。電影中莫扎特的家位於布拉格城堡外的Hradčanské náměstí (Hradcany square),電影很多幕都是在那兒取景的,那兒也是我最喜歡流連的地方。

今趟不談電影,只想說《莫扎特傳》這部電影令我真正認識莫扎特的音樂。今年是莫札特年,布拉格全年也有連串活動,我只在 Stavovské divadlo (Estate Threatre) 看了今年全新製作 Don Giovanni,我那場是第11次演出,可謂新鮮滾熱辣。(我看的另一齣歌劇 Rusalka 便已經是 125次的演出。)

我沒有看過莫札特的歌劇,較早時因為要看《柏林阿歷山大廣場》而錯過《費加羅婚禮》,今次能夠在莫札特當年指揮 Don Giovanni 首演的劇院看 Don Giovanni ,夫復何求﹗

opera2.JPG1787年10月29日,莫扎特在Nosticově divadlo (Nostitiz Theatre,即今天的Estates Theatre )指揮 Don Giovanni。2006年11月11日,我有點戰戰兢兢的來到劇院看 Don Giovanni。第一次在香港以外的地方看歌劇難免興奮緊張,再加上不同的旅遊資訊都鄭重強調,捷克人看歌劇很隆重,甚至 “still dress up”。就是這個 “still” 把我弄得忐忑不安:那是什麼意思?看歌劇或聽音樂會要穿得莊重點,這個我可知道,但這樣煞有介事的說他們 “still dress up” ,便令我聯想到十九世紀的歌劇院。到了劇院,鬆了一口氣:那些旅遊指南真是太誇張,只要不是T恤牛仔褲波鞋,大概也不會太失禮。(穿牛仔褲波鞋跑進這樣漂亮的劇院真是大煞風景。)

布拉格看歌劇很便宜。Stavovské divadlo最貴的門票才不過 1000克朗 (約360港元),但不知怎的我購票卻要了800克朗的門票,二樓。我那時並不知道是包廂,當職員把我領到11號包廂時才心知不妙。因為中了老電影毒,總覺得坐包廂居高臨下很過癮,但當你單人匹馬時便有點窘了。我不介意獨霸一個包廂,但包廂裏還有兩個座位,倘若那是一對情侶,我豈不成電燈泡?我一進去,把外套掛起,便探頭好奇的四處張望,暫時忘記那兩個空着的位子。

進來了,是兩位捷克女士。微笑點頭後,便各自修行,一起渡過愉快的三小時。很多人一聽「歌劇」便以為高不可攀或令人呵欠連連,這實在是誤會。Don Giovanni這齣歌劇很有娛樂性。唐璜固然是主角,但其僕人Leporello才真箇搶盡風頭。唐璜一開場便因為引誘Donna Anna不逐,錯手殺掉其將軍父親,但卻沒有良心不安,繼續美酒佳餚,遊戲人間。其妻從 Leporello 知悉唐璜風流韻事後,便一直苦苦跟隨,阻止再有無知少女墮入溫柔陷阱;而 Donna Anna亦要找他報仇。經過一輪充滿喜劇效果的你追我逐後,將軍的鬼魂來討命,迫唐璜痛改前非,但唐璜寧死不從,結果被鬼魂帶走。

鬼魂討命一幕是全劇最震撼的,當唐璜在鬼魂恫嚇下堅持「No!」我真有鼓掌衝動。Don Giovanni的精神跟比才的 Carmen倒有相通之處。當 Don José威迫卡門回到他身邊時, 卡門高唱:卡門生於自由,死也自由﹗結果死在Don José刀下。唐璜跟卡門雖然不是「好人」,但那不羈及忠於自我的精神卻深深打動人心。

若你看過《莫扎特傳》,Salieri告訴我們,那鬼魂其實是莫扎特父親的化身。莫扎特自小受嚴父管教,但莫扎特跟唐璜一樣玩世不恭。父親死後,莫扎特一直內疚不已,便在那幕讓父親黃泉回歸,當着眾人面前指斥自己。 Salieri得悉莫札特的夢魘後,便想出天衣無縫的計謀,謀殺莫札特。

當然,那只是電影。

尋找德伏扎克

如前所述,初到布拉格,第一個進入眼簾的,若不計機場和旅館,便是德伏扎克(Antonín Dvořák)的銅像。德伏扎克最為人熟悉的便是第九交響樂。記得小學音樂課本有首名為「念故鄉」的歌,開首好像是這樣的:「念故鄉,思故鄉,故鄉真可愛」,旋律便是來自第九交響樂。我那時當然不知道。長大後聽唱片,一聽便差不多整個人彈起來:從沒有想過小學唱的歌竟出自大音樂家手筆。

02.JPG十一日那天我去了Vyšehrad,避開遊客區的喧囂。可能是天氣冷兼下着毛毛雨的關係,遊人並不多,可以放慢腳步,欣賞風景。這裏是傳說中捷克的發祥地 (史密塔納的《我的祖國》首曲便是Vyšehrad),只剩下城牆遺跡的城堡比布拉格城堡有味道得多了。

Vyšehrad有個墳場,捷克很多名人都是葬在那兒,包括德伏扎克及史密塔納。實在慚愧,我實在要惡補捷克史,那兒躺着的大部份我都不認識。墳場面積小,沒有Olšanské hřbitovy的倉涼,亦沒有Nový židovský hřbitov的單調肅穆,彌漫着的反而是一種豁達的情緒:死亡並不是終結,因為他們的生命仍然繼續影響着後來者。就像墳場內的Slavín (Hall of Fame) 刻着的一句話:「Ač zemřeli, ještě mluví.」(Though dead, they still speak.)

不認識墓主也不打緊,因為每一座墳墓都是藝術品,值得細心欣賞。欣賞的同時我又想找德伏扎克的墓。在那幾百個墳墓間尋尋覓覓,我不期然想起電影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Tuco在一望無際的墳場上,為了尋找藏有黃金的墳墓而在墳間狂奔。可能我找的不是黃金,我倒是不慌不忙的看,找到了好幾位 Dvořák,但卻不是我要找的那位。因為當晚看歌劇,要趕回旅館換衣服,只好離去。

離開經過門口,才發現那兒原來貼着一張位置圖。依着圖再找一遍,還是找不着。

* * *

01.JPG十五日晚看德伏扎克的歌劇 Rusalka,很是喜歡,覺得應到德伏扎克墓前感謝他。臨離開布拉格前一天,我再到 Vyšehrad一看,既是為了見德伏扎克,也為了多瞧 Vyšehrad一眼。那天霧很大,山上是別一番景象;而從山上望下去,大霧籠罩下的布拉格亦別具味道。

欣賞風景過後,快步到墳場,連位置圖也不看了,想看看到底跟大師有沒有緣份。這次我從第二個入口進去,沒多久便看見了德伏扎克,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我站在他墳前,良久才離去。

我一瞥見德伏扎克墓旁的墳:見鬼了﹗那天不是見過這些墳嗎?怎麼就偏偏看不見德伏扎克呢?只能罵自己糊里糊塗,瞎了眼。當然也可以說大師覺得我首次來時沒有誠意,第二次見我看過他的歌劇便「顯現」了。

那當然純粹為自己的愚蠢開脫。更見鬼的是,我那本常伴左右的 Lonely Planet原來有指示遊人如何尋找德伏扎克。

K. 終於走進了城堡

我在七日晚上到達布拉格,頭兩天都心神恍惚的渡過 。第二天大清早便走出旅館,在街上四處遊蕩,剛意識到自己迷路,地鐵站就出現在眼前,便二話不由分說走進去。我根本不知自己要到哪兒,迷迷糊糊的走出Staromestska地鐵站,便看見了德伏扎克,原來到了Rudolfinum。在河邊坐下來欣賞景色,身邊一名清潔工掃過地上落葉後也悠然地在我不遠處坐下,拿起書來享受片刻。

坐了一會,便走過 Manesuv most (Manes bridge),在這兒可以看到Pražský hrad (Prague Castle)。我還沒有到城堡的打算,過了橋,看見眼前一大段斜坡,還是坐電車為妙,就看看電車會把我帶到哪兒罷。結果卡夫卡筆下的K. 費盡心神也未能進去的城堡,卻給我這個K. 誤打誤撞走進去了。

城堡內並沒有卡夫卡,雖然卡夫卡曾在城堡內的黃金巷居住過一陣子,雖然城堡內的紀念品店有不少印有卡夫卡肖像的紀念品。說起來,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卡夫卡的容貌,但在旅遊區兩天後,卡夫卡的容貌不得不深印腦海。在布拉格遊客區,他的面孔差不多隨處可見。除了印有卡夫卡肖像的海報、明信片、水杯、T恤外,還有卡夫卡咖啡館、卡夫卡書店、卡夫卡旅館……情況就跟魯迅故鄉紹興那些「阿Q洋服店」、「孔乙己飯店」沒有兩樣。

kafka.JPG到布拉格不能不探訪卡夫卡,但要找卡夫卡,當然不能在那堆商品中尋找。九日那天下着微微細雨,這樣的氣氛最適合掃墓。布拉格最大的墳場Olšanské hřbitovy離我那兒大概只需十五分鐘路程,而卡夫卡長眠之處猶太墳場Nový židovský hřbitov 則位於Olšanské hřbitovy旁,看來我只須穿過Olšanské hřbitovy便可以到達。

Olšanské hřbitovy八時開門,而 Nový židovský hřbitov則九時開門,心想到Olšanské hřbitovy逛一逛正好。Olšanské hřbitovy首批「住客」是1680年一場瘟疫的死者,至今該處已埋了一百萬人。當日天色灰暗,剛開門的墳場空無一人,一陣風吹過,樹葉紛紛落下;年代久遠的墳墓雜草叢生,墓碑不是崩塌了,便是字跡早已不可辨認,蠻是蒼涼肅殺。但說實在的,我倒享受這種淒清的氣氛,那比前一天在城堡、查理大橋等旅遊景點的熱鬧好得多了。西方人的墳墓遠較華人好看;況且在華人墳場你大概不能一邊在墳間漫步,一邊沉思,因為旁邊的眼睛死盯着你,正埋怨你竟敢跑來滋擾亡魂。

kafka2.JPG我低估了Olšanské hřbitovy的面積,以為只要穿過它便可到達猶太墳場,怎料走來走去都看不見盡頭,反而在墳場裏轉來轉去還是回到同一座墳墓 (這不是鬼故)。最後只好在原來的入口走出來,滿以為在它外圍會容易走一點,但還是不行。我只好硬着頭皮走到附近的地鐵站 Flora 乘一個站到Želivského。一走出地鐵站,Nový židovský hřbitov就在眼前。

猶太人墳場較為單調,全部一律是黑色雲石;墳場1890年才啟用,墳墓編排也因而較整齊。這裏最著名的「住客」當然是卡夫卡。我臨行時已把卡夫卡的「地址」抄下來,但墳場負責人顯然十分體貼,一進去沿路都有指示牌 (最上圖),卡夫卡的墓很容易便找到了,墓前有鮮花、石塊,也有大概是寫給卡夫卡的紙條,還有硬幣(﹗)。雨這時也越來越大,我站在他的墓前,倒沒有什麼激動或感動,心中只是說:「喂,來看你了﹗」

布拉格的時鐘

abc.JPG布拉格街頭隨處都可見時鐘,像是忠告行人,光陰易逝。我在捷克的九天很快便過去了,其中除了一天去了北部小鎮 Terezín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猶太人集中營)外,八天都在布拉格渡過。雖說十一月的布拉格遊客較少,但在 Old Town Square、 Charles Bridge、Prague Castle 一帶遊人依舊絡繹不絕。這些旅遊景點自然有可觀處,但來到布拉格若只走這些地方那就太可惜了。

來到布拉格,人也輕鬆得多。當一回真正的異鄉人,走在繁華的街道上,任憑周遭如何喧鬧,因為根本聽不懂,也因而樂得耳根清靜。在布拉格的日子差不多與世隔絕,沒有上網,亦沒有買報紙,世界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間中無知一下委實不錯。

我的時鐘一直停在十一月七日,除了從捷克電視台晨早新聞猜出美國民主黨在中期選舉奪得兩院、神憎鬼厭的國防部長Rumsfeld 下台外,一直到十一月十七日才跟世界重新接軌。在捷克往阿姆斯特丹的航機上,拿着 Financial Times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及 The Guardian 狼吞虎嚥:除了佛利民逝世一則新聞外,其他新聞畢竟跟我十天前在航機上讀到的沒多大分別:記者繼續拿越戰跟伊拉克相比、中東繼續「令人憂慮」、俄羅斯的能源問題……十天後世界還是老樣子。

在布拉格八天,你可以說我無所事事,也可以說忙碌得很,精彩行程包括閒逛、掃墓、看歌劇、到公園看書等等……當然少不得喝啤酒。本打算每天寫點東西記錄一下行程,但我這個電腦人已經不懂得用筆寫字了。結果幾張紙潦草的寫下外星文字,唯有慢慢再作整理,在腦海中再一次漫遊布拉格的大街小巷,把時鐘撥回十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