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 for July, 2006

戰爭真相

英國《獨立報》記者Robert Fisk 常常說,戰爭一開始,首個犧牲者者必然是真相。對於我這個安坐香港、有待國際傳媒餵食的人來說,只能靠多看多想來貼近真相,儘管真相總是遙遙無期。

在新聞報道中,中東向來是敏感題材,諸如「同情恐怖分子」、「親以色列」、「親巴勒斯坦」的指摘向來不絕於耳。而以色列一向很關注外國傳媒有關該國的報道。日前,以色列總理奧爾默特 (Olmert) 表示,外國傳媒報道黎巴嫩戰況有失偏頗,沒有足夠報道以色列所受的飛彈威脅,「將受害者說成是侵略者」。我想,每個看到黎巴嫩被狂轟濫炸的人都會發火:以色列這位「受害者」也真夠惡。但試試看這個說法到底有多少真確性。

以色列說2000年撤出南黎以來,真主黨一直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我對此說着實感到奇怪,巴勒斯坦武裝分子向以色列發射火箭倒有所聞,但真主黨近年有向以色列平民射過火箭嗎?為免受西方傳媒「偏頗報道」誤導,我特意到以色列外交部網站查看。該網站列出以色列歷來所受到的恐襲,其中自以軍撤出南黎後,真主黨的確仍有向以色列發射火箭,但目標卻多是邊境哨站,而非平民。我不是說這是合理行為,但這頂多是雙方軍事衝突,而非平民受襲。(參看以色列外交部:Hizbullah attacks along Israel’s northern border May 2000 – June 2006) (我很想弄清楚這個問題,若有人知道的話請告訴我。)

以色列又說,戰事展開以來,真主黨向以色列發動的襲擊證明以色列軍事行動有理,因為真主黨的確是實在的威脅。對,真主黨的火箭射程的確比從前遠,但這並未能將以軍行動合理化。我無意猜測真主黨的動機。但真主黨可以說他們準備那麼多火箭就是要防範以色列襲擊,畢竟以色列曾在1982年入侵過黎巴嫩,而且以色列到現在仍佔領Sheeba Farms,這已經給真主黨口實了。真主黨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可以說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既然來轟炸黎巴嫩,我也可以還擊。

再者,西方傳媒在報道上真是偏黎巴嫩嗎?(那些偏以色列的才較多呢﹗)就拿英國《獨立報》為例。該報因為皇牌記者Robert Fisk的關係,常常被批評反以色列。《獨立報》今次報道黎巴嫩戰事可謂非常小心翼翼。7月16日,該報那篇名為”The onus is on Israel”的 社論便開宗名義說:「這份報章是親以色列的。」(雖然接着說正是因為親以色列才要批評奧爾默特)似乎害怕得有點那個吧?該報除了Robert Fisk 黎巴嫩直擊報道外,同時有另一名記者在以色列詳盡報道當地受火箭襲擊的苦況。該報上周的頭版大字標題便是「Pity the Innocents」,上方是黎巴嫩平民,下方是以色列平民,毫不偏頗。

我想,《獨立報》那個頭版便是戰爭的真相。伴隨戰爭而來的有無數謊言,但有一真相是大家都掩飾不了,那就是受罪的是無辜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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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真實筆記:強權不是真理
為免偏頗,我也提供以色列的官方立場
也來一篇以色列人回應批評的文章

我們一起看電影

見思存拿出十二年來四場「兩生花」(La double vie de Véronique, 台譯:雙面薇若妮卡)的戲票來炫耀,立即翻箱倒篋,結果也找出九六年那五張奇斯洛夫斯基戲票。其實早已沒有收藏戲票的習慣了,現在看完戲,戲票通常拿來當書簽。早年留下的戲票連同電影場刊卻原來一直好好收藏着。

九六年原來看了很多電影。六月在大華看完五齣奇斯洛夫斯基後,九月便到藝術中心「奇斯洛夫斯基早年作品選」,十月便輪到區域市政局辦「法國新浪潮電影精選」(當年看戲真便宜,才只不過十八大元﹗)。九六年可謂我的電影啓蒙年,那年認識了奇斯洛夫斯基、杜魯福、伊力盧馬,結果便一直喜歡到現在,從沒變過心。

九六年那場「兩生花」,記得好像放映初段中斷了,其實我本來不太肯定是否發生過這樣的事,留言問思存,思存非常肯定的說是。可惜大華戲院那場是不設劃位的,否則大家還可以看看當年是否就坐在附近。

那實在很「奇斯洛夫斯基」。十年前大家並不相識,十年後多得互聯網,發現原來我們當年曾經在某個時空一起共同渡過了九十分鐘。

七月十五日,坐在戲院裏,好不容易等主持人說完話,關了燈,大家屏息以待。但等了數分鐘,銀幕還是漆黑如也,叫我不禁想起十年前在大華戲院的遭遇。電影終於開場了,當電影音樂響起來時,雖然已看了很多遍,心頭還是莫名的感動。

喜歡奇斯洛夫斯基,但我卻一直沒有怎樣談及他的電影,只談過No End ,以及不算奇斯洛夫斯基的 Heaven。那可能是因為他的電影深深打動了我,既然說得上「打動」,那涉及的都是很個人的理由,所以不想多說了。我常常說,喜歡一部電影很多時都跟自己的經歷有關。那些人人都說非看不可的經典,若怎樣也無法「接通」,我倒認為沒有必要強迫自己喜歡。不是說好電影沒有客觀標準,但喜歡與否卻是很個人的事。

何況,奇斯洛夫斯基電影實在不好談,因為那細膩筆觸一落入言荃便會味道全失。奇斯洛夫斯基厲害之處便是能把那種在日常生活中一瞬即逝的感觸用影像補捉起來。「兩生花」的故事乍聽起來是多麼荒誕不經,但電影說的可能都是世人的心事,說得老套或肉麻一點便是「尋找另一半」,說得哲學一點便是「存在的虛無」。無論說得怎樣天花亂墜,終究也比不上銀幕的一刹那感動。

相關文章:
把Véronique帶回家

倒楣的黎巴嫩

左圖是英國《獨立報》7月14日頭版。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藍天,跟蔚藍的地中海融為一體,本來是一幅很漂亮的圖畫。但因為以色列要找尋兩名被擄士兵,這片藍天被一團團的黑煙所遮蓋。以色列說他們在營救士兵,所以要炸毀貝魯特機場,炸毀公路橋樑,把貝魯特變成鬼城。不要問我這是甚麼邏輯,這是以色列的邏輯,在他們眼中,大概只有以色列人才是人,其他人都得靠邊站。

因為 A Perfect Day 這齣電影,令我更加關注黎巴嫩。最近翻看歷史書,嘗試深究這個國家傷痕累累的過去。正在想,大概沒有哪個國家再能如黎巴嫩般倒楣。刹那間,那邊的烽火又再燃起,書本上的血淚始終沒有遠去。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你正讀着以色列如何入侵黎巴嫩,然後歷史又在你眼前重現。

當然,我感到的震動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黎巴嫩人。他們剛從內戰走出來,以色列2000年撤走了;敘利亞去年也離開了。他們正重建國家,但以色列一夜間便摧毀了一切:國際機場沒有了,旅遊業也完蛋,人人都倉皇逃走。黎巴嫩人跟你我一樣,還在討論世界盃,還在研究馬達拉斯究竟對施丹說了甚麼,但冷不提防以色列便對他們瘋狂轟炸。(參看《衛報》Schona Jolly的報道)他們都想知道為甚麼國際社會會容許這事發生,為甚麼時至今日我們還要用武力解決問題。

沒有人會說真主黨擄走兩名以軍是正當的行為,但要黎巴嫩整個國家承受後果卻無論如何是不義的。以色列總理Olmert 說這是一場「反恐戰」,但現在究竟是誰在製造恐怖?居於貝魯特的《獨立報》記者Robert Fisk 今天發表一篇題為「What I am watching in Lebanon each day is an outrage」的報道,便再質疑所謂「恐怖主義」。假如是黎巴嫩軍隊轟炸以色列城市,炸毀以色列機場,炸死以色列平民,黎巴嫩必定會備受千夫所指,那一定是「恐怖主義」,甚至可以觸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但由於今次被以色列轟炸的是毫無反擊能力的黎巴嫩,所以以色列便可以大條道理轟炸「恐怖分子目標」。(留意,以色列的「恐怖分子目標」三日來都是機場和公路,真主黨總部反而直到昨天才是「恐怖分子目標」。)

到目前為止,黎巴嫩已有70多人喪生18/7:戰事展開一周,黎巴嫩死亡人數為230人,以色列死亡人數為25人。死者大都是平民。美國總統布殊繼續強調以色列有權「自衛」,唯一的「人話」是勸喻以色列轟炸時小心點,避免造成傷亡。對,在布殊眼中,把人家居住的地方炸得滿目瘡痍,生活大受影響也不打緊,只要你死不了,已經是「皇恩浩蕩」了。05年黎巴嫩的「雪松革命」不是贏得歐美讚賞的嗎?為何現在大家都就手旁觀?

延伸閱讀:
聞見思錄:他們是恐怖份子嗎?
真實筆記:黎巴嫩危機

背景、分析:
David Hirst (15/2/2005): Battlefield in a larger conflict
David Hirst (14/7/2006):Israel’s monstrous legacy brings tumult a step closer

Je ne regrette r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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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路透社
本來不想在這裏談論足球,但施丹在世界盃決賽的一記頭槌已經成為全球焦點,事件已成為值得深究的社會現象。老實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有哪位足球員在球場的行徑會成為《世界報》、《費加羅報》、《解放報》連篇評論分析的題材。只能怪希拉克等政客早把法國人悶死,大家都樂於把施丹神化,把他看成拯救法國的英雄。又難得這位英雄如此戲劇性,教今年世界盃曲終人散後仍然話題不絕。昨天施丹訪問的收視率一定大幅拋離今天希拉克的國慶日專訪。

我想,施丹掛靴後大可考慮參加明年總統大選。 Ségo (Ségolène Royal, 社會黨熱門候選人) 與 Sarko (Nicolas Sarkozy, 現任內長, UMP主席兼熱門候選人) 之爭這題目早已老掉牙,就算多加一個 Le Pen (極右政客,上次大選意外擊敗社會黨總理若斯潘)亦教人呵欠連連。如斯戲碼如何多捱一年?再加一個Zizou 吧﹗施丹上啊,法國大團結靠你了。

看過施丹那萬眾期待的訪問,我只想起一首老歌:Edith Piaf 的 “Je ne regrette rien” (我毫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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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丹訪問:
Canal+
TF1

明刀明槍與若隱若現:
Crash(2004), Caché(2005)

世盃過後,收拾心情。
我向來不甚喜歡那些生怕你看不懂的電影,Crash (港譯:撞車)擺明車馬探討種族主義問題,活像教科書,自然難討我歡心。

這齣電影活像一本探討種族主義的教科書,可能是《種族主義經典案例》之類吧。電影除了探討種族主義的諸種面貌外,另一個主題就是好人也會做錯事,壞人也不一定泯盡天良。道理雖然老掉牙,但當然不一定不好看,可惜電影闡述這題旨的手法卻只叫人苦笑,亦談不上有甚麼深刻之處。

電影有一個貌似複雜的敘事結構,但這種機關算盡的故事舖排卻並不討好,有流於堆砌之弊。輪流登場的人物亦彷如樣板人,都彷彿為了闡述電影主題而生。

以兩名巡警的故事為例,一連串的巧合及人物心理刻劃都欠缺說服力。老差骨是個徹頭徹尾的種族主義者,一晚跟新丁巡邏,藉故為難一對黑人夫婦,更當着丈夫面前對妻子上下其手,滿足淫慾。電影又告訴我們,該名老差骨是名孝子,因為老父受病魔折磨而承受極大的痛苦。他對有色人種的怨恨原來是因為老父善待黑人卻沒有好報。翌日,黑人太太遇上車禍,被困車廂,那位老差骨搖身一變為好警察,奮不顧身拯救她。黑人太太被救出後跟他遙遙相望,仇恨也告化解了﹗

我只能說,我欣賞導演及編劇的善意,但恕我無法接受電影闡述題旨的手法。電影那不停的「種族主義、種族主義」實在叫人吃不消。

相較之下,Michael Haneke 執導的 Caché (Hidden, 電影節譯作「隱藏的恐懼」,現在電影上正場卻變了「偷拍」,味道全無。) 沒有「來,我們一起探討種族主義﹗」而戲中人也不自覺自己遇上的是種族主義問題。我上次已談過,種族主義只是Caché其中一個主題而已,但處理手法卻遠較 Crash 出色。

種族歧視已甚少明刀明槍,而是隱藏着。那些公然的歧視行為大家都知道不對,可資討論的並不多,但隱藏着的成見才更可怕,而且亦較難說得清。Caché 中的夫婦都不是我們所理解的種族主義者,Anne在看過Majid跟丈夫對話的錄影帶後,不認同丈夫的說法,相信Majid不是恐嚇者。但當兒子放學後失蹤,她也跟丈夫一樣,立即把Majid認定為綁匪,並支持丈夫通知警察把Majid父子抓起來。這當然可以解釋為愛子心切,但當中有沒有一些先入為主的成見左右呢?可能有,可能沒有。現實世界中的種族歧視問題便是這樣難以判斷。

上文已說過,Crash 的「複雜」僅在於其多線交錯的敘事結構,每個故事獨立去看時便驚覺貧乏得可以,人物心理描寫亦欠說服力。幾個故事分別擁有訊息極明確的結局,最令人啞然失笑的莫過於Sandra Bullock的角色摔了一交後靈光一閃,發現家中的拉丁裔傭人才是真正朋友。我也希望世界民族大團結,但若是摔了一交後便有如此效果,那只有在童話世界才可能出現。

Caché 的結局是一個看似不明所以的結局。我們看到不同族裔的學生在放學,更看見 Georges 的兒子跟 Majid 的兒子在聊天。有人說,這是個樂觀的結局,期待種族之間的恩怨可由下一代化解。或者真是如此,但我想指出的是,這樂觀的調子並非訴諸童話故事的手法,而是通過現實中一個再也平常不過的時刻來隱然指示出路。不同種族的人聚在一起可能會發生衝突,但也可能增進彼此了解。未來會怎麼完全視乎我們採取什麼態度;天堂與地獄之分就往往存於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