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 for January, 2006

誰是兇手?—In a lonely Place (1950)


一提起堪富利保加 (Humphrey Bogart),第一時間想到的必定是諸如Casablanca, Big Sleep, Maltese Falcon等經典作。但若你要我挑一部保加的代表作,那會是In a Lonely Place

In a Lonely Place 的導演是Nicholas Ray,比較為人熟悉的作品該是1955年的 Rebel Without a Cause 。本片女主角Gloria Grahame是他的妻子。一看見本片男主角堪富利保加,你也會猜到這部電影多半是 “film noir”。儘管沒有猜錯,但這部電影卻不是一般的 “film noir”。

偏愛這齣電影,是因為這是一個平凡人的故事。保加不是黑幫大哥或神探,而是情緒備受困擾的電影編劇。男女主角的愛情故事不像「北非諜影」般蕩氣迴腸,那就是說可以在你我身上發生。我們看着一對情侶如何因為猜疑而最後痛苦分手,而兩人的性格刻劃也遠為一般的類型電影立體。

故事簡介
電影編劇Dixon Steele性格火爆,老跟人家衝突。他最新的工作是要將一部暢銷小說改編成電影。Steele萬分不情願,遂請餐廳女侍應 Mildred回家為她講述小說內容。 Mildred離開 Steele家後旋即被殺害,有多宗暴力紀錄的Steele頓成頭號疑犯。但鄰居 Laurel Gray 卻向警方證明案發當晚Steele並沒有離家。Steele跟 Laurel 墮入愛河。Steele 在 Laurel的愛及照料下彷獲重生,並重新投入工作。當一切似乎很美滿時,那宗兇殺案卻像夢魘般纏擾Laurel,甚至叫她懷疑Steele是否就是兇手,而她自己又會否遭毒手……

非一般的film noir
單看以上的故事簡介,你可能會以為這只不過是一齣懸疑電影。男主角活脫脫就是從 “film noir” 走出來的危險人物。至於女主角,她初登場時以 “femme fatale”的形象出現,彷彿有甚麼陰謀;但沒多久卻又搖身變成希治閣電影中身陷險境的金髮女郎,叫人擔心她的安危。電影就是這樣不斷跟觀眾開玩笑,叫觀眾期望落空。電影開始時,我們跟着電影編劇Dixon Steele到好萊塢餐廳,聽着看着,我們不禁以為這是一部像A Star is Born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般的「幕後故事」(insider story) ;但沒多久兇案發生,觀眾又不禁說:「原來是犯罪電影﹗」 到男女主角邂逅,電影又彷彿是浪漫愛情故事。沒多久,電影又變成了懸疑電影、驚慄電影。到最後我們甚至發現連籠罩着整部電影的疑團「他有沒有殺人?」都只不過是面幌子。

誰是兇手
儘管Steele 有不在場證據,但警察卻仍然把他鎖定為頭號嫌疑犯。警方得悉Laurel跟 Steele 相戀後便多番提醒 她要小心。而她身邊的人亦不斷告訴她 Steele 的過去。Steele 的行徑亦叫人起疑。他控制不到自己的脾氣,但每次爆發後卻又都懊悔不已。觀眾對 Steele的觀感就跟女主角一樣,先是喜歡他,但又慢慢覺得不對勁。電影在牽動觀眾情緒方面無疑是很成功,結局亦叫人看罷久久不能釋懷。

電影將近結束時,觀眾已知悉兇手另有其人。但這時這個似乎是關鍵的真相卻又變得不再相干。Laurel 打算悄悄離開,怒氣沖沖的Steele 找上門。儘管觀眾知道Steele 沒有殺人,但之前的疑慮已深深植入觀眾腦海:他會把她殺掉嗎?Steele 情緒失控,看似要勒死Laurel之際,電話卻響起來。警方表示已找到兇手並要向Laurel道歉,Steele對Laurel語帶相關地說:「有人要向你道歉。」Laurel接過電話,一面跟Steele四目交投,一面對警探說:「若你昨天告訴我們,那會是意義重大;可是現在已不再重要了。」Steele聽罷也明白兩人不可能再一起,懷疑早已摧毀了一切。

Steele不發一言離開,Laurel 滿眶淚水目送 Steele 離去。到這時,我們才發現電影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誰是殺害女侍應的兇手?」而是:「誰是摧毀這段愛情的兇手?」整部電影原來是一個愛情悲劇:兩人情投意合但又不可能在一起。你可以說是因為女主角的疑心摧毀了一切;也可以歸咎於人家的閒言閒語;當然你也可以說男主角的暴力傾向才是罪魁禍首。但觀眾會忍心指責他嗎?電影結束時,Steele已經由危險人物搖身一變成為世上最可憐的人:所有人不問情由把他標籤為危險人物,連唯一能將他拯救出來的人也離他而去,他只好繼續孤身上路。


“I was born when she kissed me. I died when she left me. I lived for a few weeks while she loved me.” — Dixon Steele

照片版權為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所有

延伸閱讀:
Mac @老人痴影症:落寞驚情

電影狂的潘多拉魔盒:兩個電話

《電影筆記》05年十大電影

法國老牌電影雜誌《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一月號選出去年十大電影:

1)Gus Van Sant: Last Days (美國)
2) Philippe Garrel: Les Amants réguliers(法國)
David Cronenberg: A History of Violence (美國)
4) Xavier Beauvois: Le Petit Lieutenant(法國)
賈樟柯:世界 (中國)
侯孝賢:最好的時光 (台灣)
Olivier Zabat: 1/3 des yeux(法國)
8) Eric Khoo: Be with Me (新加坡)
Hong Sang-soo: Conte de cinéma(法國/南韓)
Werner Herwog: Grizzly Man(美國)
Robert Rodriguez & Frank Miller: Sin City (美國)

名單上的電影大都尚未在香港上畫,所以別問我覺得如何。不過想這張名單也可以作為今年電影節購票參考 。(還有三個月﹗)我對那幾齣法國電影和Cronenberg的電影都很有興趣。

若嫌這張名單太冷僻,可以看看讀者選出的十大,有較多熟悉的名字:
1) David Cronenberg: A History of Violence
2) Philippe Garret: Les Amants réguliers
3) Clint Eastwood: Million Dollar Baby
4) Gus Van Sant: Last Days
5) 侯孝賢:最好的時光
6) 賈樟柯:世界
7) Xavier Beauvois: Le Petit Lieutenant
8) Jean-Pierre & Luc Dardenne: L’Enfant
9) Woody Allen: Match Point
10) Martin Scoresse: The Aviator

鄭和下西洋

去年是鄭和下西洋六百週年紀念,中國當然不會放過這位「傑出華人」,熱烈慶祝一番。約兩年前,英國人Gavin Menzies寫了一本名為1421: 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the world的「歷史著作」,指鄭和比哥倫布更早發現美洲。我沒有看過該書,但據悉該書極盡牽強附會之能事,沒有多少人當真。(可參考Geoff Wade在H-Asia的留言,相當有趣。)

雖然六百週年紀念過去了,但這個星期鄭和又成為新聞焦點,皆因一張據稱能證明三寶太監比哥倫布更早發現美洲的地圖在北京展出。沒有考證過,也沒有資格考證,但該地圖可疑之處甚多;就算證明了該地圖真是清代文物,也不能證明該圖真是仿「明永樂十六年天下諸番識貢圖」。要知道偽造古書、文物並不是甚麼新鮮事。(有與趣研究該地圖的朋友,可到安替那兒下載來看看。)

據悉南京便是鄭和當年建造船隻的地方。去年遊南京,我沒有造訪鄭和公園,而是跑到老遠的「寶船遺址公園」,以為會有甚麼古蹟看。結果這個公園根本不是甚麼古蹟,而是一個興建中的「鄭和主題公園」(有條寶船真的在興建中),遺址出土的文物早已搬到別處,剩下只有三個塘(其中一個據說保留了原來生態…)。叫我白白花了入場費四十大元。在南京,一碗牛肉麵才三塊五,四十元可以吃十一碗牛肉麵了。

南京很多景色優美的公園都不收費,這個甚麼都沒有的主題公園竟斗膽收取跟中山陵看齊的入場費,除了因為要為興建寶船外,也是因為園內職員人多勢眾。人多卻不代表好辦事,園內的博物館可以因為吃飯而關門,真是聞所未聞。

Zheng He
鄭和下西洋,發現新樓盤 (攝於寶船廠遺址公園)

延伸閱讀:
The Economist: China beat Columbus to it, perhaps
BBC: China map lays claim to Americas
New York Times: Who Discovered America? Zheng Who?
The Friends of Admiral Zheng He
安替: 地图如果没撒谎,郑和何必下西洋?
安替: 专业学者继续揭露刘刚地图错误:一份破绽百出的地图摹本

張藝謀回歸?—千里走單騎 (2005)

上海上映的電影跟香港差不多。聖誕節幾天我在一家戲院看到票價要八十至一百二十元,嚇得我半死。我也不知道是聖誕特別價還是因為該戲院略有名氣的關係。離開上海前一天,在國泰戲院看了「千里走單騎」,日場只需二十元,很是便宜。這齣電影也成為我零五年最後一齣電影。

經過「英雄」及「十面埋伏」後,張藝謀終於回到比較平實的題材。注意是「比較」平實而已。故事跟張藝謀「前英雄時期」的電影一脈相承:執着的主角如何排除萬難完成不可能的任務(佼佼者莫過於「秋菊打官司」)。也由於這個原因,故事早在意料之中,沒有半點驚喜。

故事大要
高倉健飾演的父親與兒子健一隔閡甚深。兒子病重,父親千里迢迢跑來卻遭拒絕相見。當父親看了兒子在中國雲南拍攝有關面具戲的節目後,便決意遠赴中國為兒子把李加民的「千里走單騎」拍攝下來,希望彌補。

到中國去當然不是簡單的事(請記住這是張藝謀的電影)。一到達雲南便發現李加民原來因傷人而身陷囹圄,外國人要到中國監獄去可謂難於登天。千辛萬苦獲准到監獄拍攝,但又碰巧李加民因想念素未謀面的私生子而鬧情緒,不能演出。既是為了自己的兒子,也是跟李加民同病相憐,他便決定前往偏僻的石頭村把李加民的兒子楊楊帶來。就在他摟著楊楊在山洞等候救援的一個晚上,他的兒子病歿。兒子臨終前給父親的信說已原諒了他。

溝通無障礙
父子情及溝通這兩個題目通常都是打動人心的必殺技。可是這齣電影予我的感覺是,導演很努力地想打動觀眾,但卻力不從心。高倉健隻身走到雲南,語言不通是一大問題。陪伴他的中國導遊邱林(整齣電影最有意思的角色)只會幾句日文,兩人是名副其實的雞同鴨講。不過電影又不完全放手讓高倉健語言不通下去,雲南那兒還有一個通曉日語的導遊蔣雯,高倉健也有一部手提電話。每到要緊關頭,高倉健只要打電話給蔣雯便可以得到水準極高的傳譯服務;而他身處日本的兒媳亦隨時致電告訴他兒子的狀況,高倉健雖身處異鄉卻沒有絲毫迷失。(我想若干電影片段大可拿來當手提電話廣告。)

但當我們考慮到語言不通的陌生環境是高倉健得以重新認識兒子的契機時,這些方便卻不禁令觀眾懷疑為何高倉健要跑到雲南才能重新認識兒子。高倉健看見雲南山明水秀,不期然也明白為何兒子在這裡住了一年。不過風景當然不是兒子留連忘返的原因,而是因為孤獨,兒子才躲在這裡研究面具戲。至於面具隱喻了甚麼亦再也明顯不過。最後兒子給父親的信(由兒媳用電話向父親讀出)也將一切道破:父子兩人不能放下面具,所以阻礙了溝通。

題旨是再也明白不過了,但如何將題旨點出呢?那就是喋喋不休的獨白。

獨白
電影用冗長的內心獨白交代高倉健的內心世界。我不反對內心獨白,但若沒有其他配合(如影像、情節),給人的感覺難免是導演無能為力傳情達意,只好用獨白來完成。要命的是,電影有很多獨白都是不必要的蛇足。就以石頭村一幕為例,邱林跟村中領導七嘴八舌討論李加民兒子的事宜,高倉健孤零零的坐在一旁冷眼旁觀。鏡頭對準高倉健一臉茫然的樣子,箇中異鄉人的感受不難猜到。可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段獨白,大意是說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完全領略異鄉人的滋味等等。難道導演覺得觀眾會看不懂?

高倉健跟楊楊(李加民的兒子)一段是電影比較好看的,因為沒有內心獨白,也沒有翻譯,兩個人就是這樣直接了當的「雞同鴨講」。若果真的要選電影動人一幕,那便是楊楊用高倉健送給他的哨子向他告別一幕了。

後話
我一面寫這篇東西,一面問自己是否對張藝謀要求過高。對張藝謀有所期待好像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少時接觸中國電影,電影導演屈指可數,「張藝謀」三個字彷彿便代表了中國電影。今天中國電影人才輩出,我想放在張藝謀身上的擔子也可以不那麼重了。

旅途雜記(二):搭訕

世界盡頭留言叫我到陝西南路地鐵站的季風書店一看並跟人家搭訕,可惜我看到他的留言時已身在香港。我差不多每天都會在陝西南路站出沒,但卻從來沒有在季風書店停留。不過搭訕卻是我在內地常做的事。這大概便是一個人在異地的好處。周遭的人也不認識你,膽子也大些。

初到上海不久,一天在一家小店吃拉麵,老闆見我三點多才吃午飯,很是關心。當知道我來自香港時,便索性坐下來跟我聊天。香港最著名的莫過於地產了,所以人家一知你是香港人便十之八九會跟你聊樓市。碰巧上海樓市近年也興旺得很,我在上海街頭除了見地盤處處外,也碰到不少熟口熟面的香港地產老字號。老闆說上海的樓房很貴,並很詳細地告訴我上海不同地段樓房每平方米要多少錢。他當然希望我這個香港人能告訴他香港跟上海的樓價相差多少。這下可真難為了我:先不說我不懂得把平方尺轉換成平方米,地產對我來說向來是神秘領域:我只知道香港的房子很貴,但要多少錢我卻從來沒深究過。我只好硬着頭皮說了幾句蒙混過去—希望他不會認為這個香港人是冒牌貨吧。

老闆知道我要去南京——而南京是註定要跟「大屠殺」連在一起的,便跟我說日本人怎樣可惡。我說,但很多日本人來上海做生意啊。他不否認,但還是說:「我們心底裡就是不愛跟他們交往。」我聳聳肩,不置可否。不是我不想跟他討論,而是我實在很肚餓。老闆還是不肯放過我,再來一條艱深問題:你們香港人九七回歸時願不願意?我心想:好像從來也沒有人問過我們願意否。不記得有否不自覺地「嘿」了一聲,但那時我一心只想吃麵,無暇辯論,便答道:「也沒有甚麼不願意的,我們只是想要多點民主。」說畢,他終於肯讓我吃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