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October, 2005

存在價值

Monday, October 31st, 2005

今天從《信報》「上海通信」讀到一則消息,一位對哲學深感興趣的富豪本打算捐巨款予復旦大學哲學系,雙方本來都談攏了,甚至打算將新建的學院命名為「柏拉圖學院」;豈料,半途殺出程咬金,而這程咬金不是別人,而是復旦大學。校方最後成功遊說該位富豪將該筆款項捐給法學院建大樓。據悉,在一次會議上,大學領導跟哲學系說:你們要蓋大樓幹甚麼,哲學系不到三年就要垮掉呀。(可參看光明網的報道。)

我不知道這則報道是否就是事實的全部,所以也不敢貿然下結論說「復旦大學打壓哲學系」。那位富豪既然熱衷哲學,但經人家遊說後便改變初衷,實在看不出他對哲學有多少熱誠。不知復旦大學究竟說了甚麼,可能是指出哲學系師生用不着大樓,因為他們只是坐着冥想而已。《孟子》不是說「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嗎?既然哲學要思及宇宙人生此等大課題,那就更加要「空乏其身」了。無論此事真相如何,今天人文學科之不受重視已是不爭之事實,理由再也簡單不過:沒有用﹗

* * *

大概沒有別的學科像哲學一樣經常被質疑存在價值。在香港,「不切實際」向來是大罪。打從中七選科一刻開始,我便要時時刻刻準備為自己的選擇辯護。中七暑假在一家公司打暑期工,放榜後當同事知道我高考成績理想時,便立即問我有沒有更改志願的打算:原來在一般人眼中,只有成績差的才會選哲學這些冷門科目。當你告訴人家是唸哲學時,對方必定一臉驚訝:有點好奇心的會問你這科是讀甚麼的,但一般只會高呼「好高深呀」。接下來的指定問題當然是問你將來打算找甚麼工作。我這個人向來不切實際,選科只是根據興趣,從來沒有像其他人般滿腦子計劃,所以永遠只會支支吾吾。後來學乖了,便說打算當教授,而對方似乎很滿意這答案。(因為高薪嘛﹗)

正如畫家不會覺得有必要為藝術的存在辯護一樣,我也不認為有需要為哲學尋找存在的理由。若果我告訴你哲學思考其實很有用,則又未免落入世俗價值觀的窠臼,即只以有用與否作為衡量事物的唯一標準。《莊子》有一則故事可堪現代人玩味:

惠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網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說人生之理想在於逍遙自在應該沒有甚麼人會反對,但香港人一定會說:「先賺夠錢才說。」

I love Paris…

Saturday, October 29th, 2005

Un blog par jour 每天都會介紹一個法國人寫的網誌,今天介紹的那個名為Paris, one photo a day,版主Eric自稱是「友善的巴黎人」,每天都拍下巴黎街景,並用英文為大家講解。對那些對巴黎朝思暮想的人(如我)而言,這網誌可謂有望梅止渴之效。

卻原來這類 City Photoblog並非罕見,這個網誌便有一些City Photoblog的連結,包括紐約、里斯本、維也納等城市。

圖片解說:巴黎地鐵當然沒有一個站叫Seven Pillars of Wisdom,這張圖是在德國網站LetterJames弄出來的。除了巴黎地鐵外,你還可以在柏林圍牆上噴上自己的名字呢。

Jacques Brel is Alive…

Thursday, October 27th, 2005

昨晚看了一齣1974年的音樂電影:Jacques Brel Is Alive and Well and Living in Paris,失望而回。該齣音樂劇只是由一連串Jacques Brel的音樂組成,並沒有連貫性,似乎是想顯示Jacques Brel音樂的多元化,也想宣揚歌曲的訊息。雖然個別歌曲作的編排不錯,但卻看得老不是味兒:無論Mort Shuman的翻譯如何了不起,歌詞變了英文味道便難免減了一大半。而且英文版的唱腔軟綿綿的,遠不及Jacques Brel那般扣人心弦,更不要說無法表達出歌曲的智慧了。這齣電影的藝術成就實在不能跟Jacques Brel的音樂世界相襯。

但看過這部電影後我才知道Jacques Brel的歌曲在美國曾引起那麼大的迴響。不只他的歌曲被翻成英語,而且更有這齣向他致敬的音樂劇。(據說這齣音樂劇在美國大收旺場。)Jacques Brel在電影中也有出場,並演唱首本名曲 “Ne me quitte pas” (不要離開我),一首教人肝腸寸斷的情歌,失戀千萬不要聽。當時Jacques Brel已得知患上肺癌,但還煙不離手,的確厲害。(他於1978年病逝。)

Jacques Brel所寫的歌曲題材廣泛,舉凡人生及社會都無不涉及。調子有好玩輕鬆的(例如“Comment tuer l’amant de sa femme”,「如何殺死他妻子的情人」),有激烈的(如宣揚反戰的“Au Suivant”,「下一個」),也有沉重的(如悼亡友的 “Jojo”)。歌詞如詩,但只要題材需要亦不避粗鄙,這樣才令情感得到更充分的表達。如果我說我完全理解他的歌曲就一定是騙你。這固然是因為法語水平所限,但很多時就算歌詞每個字都懂得,也不確保就了解當中的意思。這跟讀詩沒有兩樣,除了看你悟性高不高,也很視乎自身的經驗。

喜歡聽Jacques Brel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喜歡他對人生的省思,深刻之餘又不說教。他有好幾首歌都寫到死亡,其中寫於1961年的 “Le Moribond” (垂死的人)節奏輕快,若不懂法語怎樣也猜不到這首歌是垂死者所唱的。垂死者分別跟老友、神父、妻子以及妻子的情人告別,還叮囑眾人在葬禮上謹記手舞足蹈,充分表現出對生死的豁達。不久前我才發現原來這首歌也有英文版本,名叫 “Seasons in the Sun”,James Sullivan曾在Slate撰文討論,有興趣可看看:Goodbye, Papa, It’s Hard To Die。兩個版本雖然旨趣相同,但英文版本給我的感覺卻有點頹廢,欠缺Jacques Brel的狂喜。

幽默感大概是面對人生苦難的最妥當的態度,這恰恰也是《莊子》一書所宣揚的訊息:只要能對苦難一笑置之,誰還需要甚麼上帝?

Belle de Jour: Catherine Deneuve

Saturday, October 22nd, 2005

11/7/2007: 此文有誤,截圖並非Catherine Deneuve,而是她的妹妹。謝謝飛行魚指正。


今天(22/10)是法國影星Catherine Deneuve的生日,自然要寫點東西。

Catherine Deneuve 的處女作是1957年的 Les Collégiennes (直譯應是「中學女生」,但本片的英文名字卻是”The Twilight Girls”)。那是一齣「女校校園青春片」,劇情大家也猜得到,不外乎女生之間的愛恨恩怨,當然少不得跟校外男生的戀愛故事;故事情節都老掉牙得很。美國版DVD封面寫着:sexy, secretive, seductive! A sexy delight!等字樣。但可不要被這些字眼騙了:所謂sexy只不過是一些諸如洗澡、更衣、裸睡等裸露鏡頭而已。據DVD的花絮介紹,該電影的法國原裝版本來沒有那麼多裸露鏡頭,只是應美國發行商要求加插的。Catherine Deneuve 當時只有十三歲,雖然並非主角,但整部電影唯一可看的就是她。電影中她是低年班學生,鬼精靈一個。晚上愛到廚房偷東西吃,為免被人識破便扮夢遊。當然,當時沒有人認識那名小女孩,而且她的戲份又跟故事主線沒多大關係,所以便被美國發行商剪掉不少。但四十多年後,Catherine Deneuve的名字已家喻戶曉,美國DVD的發行商逐重新將Catherine的戲份加回去,也使這部電影有一點價值。我特意從DVD擷取了一些畫面讓大家看看還未長成大美人的Catherine Deneuve。至於該部電影大家就不必看了,除非你對「女校校園青春劇」有興趣。(但若你想看「女校校園青春劇」,我會建議你看「開心鬼」。)



這個網頁Tout Sur Catherine Deneuve有關於Catherine Deneuve的一切,有英文版。

再談沙漠梟雄

Thursday, October 20th, 2005

Palace IFC播映五齣好萊塢經典以慶賀該戲院兩周年,當中包括Lawrence of Arabia。執筆之際優先場只剩下三個頭排座位,唯有等待遲些上正場吧﹗

Lawrence of Arabia 堪稱一部偉大的電影,一生人起碼要在大銀幕上看一次。我有幸三年前於香港藝術中心看過,完全領略何謂氣魄宏大。本網誌的命名跟T.E. Lawrence有莫大關係,而Lawrence of Arabia也是我最喜歡的電影;不過Lawrence of Arabia這篇電影筆記只在七月時出了上篇,下半篇卻久久未見蹤影——其實還在電腦裏,只是不大滿意,所以遲遲未發表:對David Lean這部史詩式巨著我可不敢有半點輕率。

百老匯的電影簡介不 例外地將Lawrence of Arabia跟當今中東局勢相提並論。這也難怪,自美英聯軍入侵伊拉克開始,T.E. Lawrence 便突然在國際媒體中熱起來,不單英美軍方拿他的著作當軍事教材,連他的洋洋巨著Seven Pillars of Wisdom及 好幾本傳記也銷量大增。但電影Lawrence of Arabia讓我們所知的其實很有限,對局勢加以簡化自然難免,而對諸人物的刻劃也為了製造戲劇化的對揚而有所扭曲。電影把T.E. Lawrence 塑造成反殖民主義的悲劇英雄,天真地相信能為阿拉伯人爭取獨立,但卻給老練的英國政客欺騙。可是,歷史上的T.E. Lawrence 豈如此天真?他不錯為阿拉伯人(正確點來說只限歸順Prince Feisal的貝都人)爭取利益,惟與此同時亦沒有將大英帝國的利益拋諸腦後。他跟英國長官的分歧不在於應否讓阿拉伯獨立,而是在於如何規劃戰後的中東地 圖:在他眼中,他的方案才能確保英國在中東的利益,並能抗衡跟英國在中東爭雄的法國。

電影最後交代T.E. Lawrence意興闌珊離開阿拉伯,很容易令人誤會他從此便洗手不幹,但事實並非如此。戰事結束後他積極參與中東建構,並陪同Prince Feisal出席巴黎和會,為Prince Feisal爭取建立他的王國(Prince Faisal本獲分派敘利亞,但不久便遭法國趕走;最後在T.E.Lawrence協助下爭取到伊拉克;他的兄長則獲得約旦,其子孫到現在仍統治該國。) 而巴黎和會後他亦曾擔任英國中東政策的顧問,相當受邱吉爾重用。電視電影A Dangerous Man: Lawrence After Arabia (1990) 便是以他在巴黎和會的經歷為題,算是不俗之作,大可視為Lawrence of Arabia的延續,也比Lawrence of Arabia較真實反映政治形勢。Lawrence of Arabia 所呈現的T.E.Lawrence 在政治上很天真;但Lawrence After Arabia所描繪T.E. Lawrence則是政治手腕圓熟的外交家,而這亦較接近歷史上的T.E. Lawrence。飾演T.E. Lawrence是Ralph Fiennes,他無疑是個好演員,但我卻覺得他的氣質跟T.E. Lawrence 相差太遠。不過其實Peter O’Toole跟T.E. Lawrence 也毫無相似之處,但他卻演話飽受煎熬的靈魂,令Robert Bolt及Michael Wilson筆下的T.E. Lawrence栩栩如生,自然深入民心。

無論如何,T.E. Lawrence 是現代史上最引人入勝的人物,這兩齣電影都或多或少捕捉到他多個面目其中一二。看完電影,不妨再借一冊Seven Pillars of Wisdom回家,跟T.E. Lawrence 在漫天風沙的阿拉伯走一趟。

相關文章:
T.E. Lawrence (網上資源)
T.E. Lawrence
電影筆記:Lawrence of Arabia (一)
Lawrence of Arabia: DVD

兩齣貝拉塔爾

Saturday, October 15th, 2005

早前網上看見多篇談貝拉.塔爾 (Béla Tarr)的文字,又碰巧有些閒暇,便趕及影展結束前看了兩齣作品:《殘缺的和聲》(Werckmeister Harmonies, 2000)及《煉獄人間》((Damnation, 1987)。

影展名為「大地孤影——風格大師貝拉.塔爾」,看着《殘缺的和聲》的主角拖着長長的身影在漆黑的街道行走,的確有點「大地孤影」的味道。至於「風格大師」的稱號是否名副其實就見仁見智了。貝拉.塔爾無疑有很強烈的個人風格,但那麼快便稱他「大師」是否早了點?

貝拉塔爾的電影不是拍給主流觀眾看的。如果你早已習慣好萊塢電影的節奏,或者只志在一個故事,他的電影一定叫你受不了:一氣呵成不加剪接的長鏡頭、 緩慢的鏡頭運動、故事又毫無「常理」可言。老實說,看《殘缺的和聲》時好些時候我也不禁魂遊太虛;可是Gábor Medvigy的攝影實在出色。兩齣電影都是黑白拍攝,而我向來鍾愛黑白攝影。很多時,事物平時鮮為注意的一面能夠藉着黑白呈現出來。「五色令人目盲」這 句話倒有幾分真實,唯有黑白攝影才會容許觀眾仔細審視鏡頭下的一張臉。電影有好幾幕都特別觸動我,例如當主角看着裝着巨鯨的貨櫃車緩緩駛過,你可以說那並 沒有甚麼特別,只是漆黑一片的街道加街燈再加一輛巨型貨車而已;但正是在於平凡得來又如斯優美才叫人讚嘆。

《殘缺的和聲》的故事很簡單。馬戲團帶同巨鯨屍體來訪某城鎮,停泊在廣場。除了主角外,沒有人對那龐然大物感興趣,但聚集在廣場的人卻愈來愈多,他 們在等待王子現身。另一邊廂警長跟他的情人則密謀借機控制城鎮。最後一班人在王子鼓動下暴動,暴動維持沒有多久便遭軍警鎮壓。主角雖然沒有參與暴動,但在 鄰人的勸告下逃離城鎮,但最終卻逃不成,瘋掉。

看着電影我老是想起卡夫卡,主角身處的處境是荒謬的:城中人為何對巨鯨及王子來訪如此焦慮不安?廣場上的人為何會選擇對醫院大肆破壞?主角最後為甚 麼會瘋掉?一切就像存在主義小說的情節般沒有理由可言。或許存在主義小說的不足便是貝拉.塔爾的不足。當然這樣抽離一切具體內容來呈現某些主題是可以激發 起讀者及觀眾思考的。《殘缺的和聲》不錯是很好的視覺及聽覺「享受」,但究竟故事有甚麼寓意?若說電影旨在表明人世和諧之難得,則似乎並不成功。醫院大肆 破壞一幕的確能表現暴力的可怕,可是觀眾所接受到的訊息便僅此而已。因為故事欠缺具體背景支撐,人物又缺乏血肉,我們所能領會的實在有限。

《殘缺的和聲》我還可以將它當成一則寓言去理解(雖然我還未能完全掌握其中的寓意),而且其攝影及音樂都令我根本不多想故事情節。可是一看《煉獄人 間》感覺便大有逕庭。我到現在還不是太明白究竟為甚麼對兩片的感覺會如斯差異。原因可能在於《煉獄人間》本是一齣人物先行的電影,但觀眾卻對當中的人物一 無所知。(我並不是說《殘缺的和聲》不是人物先行,但該電影的情節較《煉獄人間》豐富。)《煉獄人間》的主角是一個孤獨的男人,他愛上有夫之婦,但女人對 他的態度忽冷忽熱:冷時固然將他拒諸門外,熱時也是冷冷的——二人造愛也是木無表情,好像只是例行公事般。男人死纏着女人,仿佛那就是人生意義所在。我們 對男人一無所知,只知他對現實不滿,很孤獨。電影的攝影也旨在營造一種絕望的氣氛。或許電影正旨在製造疏離的感覺:不單是電影人物之間的疏離,也是電影跟 觀眾的疏離。

貝拉.塔爾是否大師我實在沒有資格下斷語,畢竟我還沒有看《撤旦探戈》(Satantango)。單看這兩部電影,攝影及氣氛營造是好了,但人物缺 乏血肉卻令觀眾難以進入狀態。單憑多個震撼人心的鏡頭並不足夠,人始終不能抽離具體環境去理解——或者要明白貝拉.塔爾,得對匈牙利的歷史文化有點了解才 行。

延伸閱讀:
孤草:匈牙利平原上的三部曲 ── 淺談貝拉‧塔爾
Ar Dream: 沒有大師...所以塔爾?

記者何為

Friday, October 14th, 2005

兩個星期以來在火車上已給有線新聞的神六升空系列瘋狂轟炸。昨晚回到家裡本想看看煲呔的施政報告,卻倒楣地碰上神六最新衛星片段,我委實受不了那些 「我為你感到驕傲」的「真情對話」,也受不了有線新聞的「太空艙」佈景,索性把電視機關上。至於太空人在太空如何進食、如何排泄、如何睡覺,我只想告訴香 港的記者朋友,我十歲時已從《太空探索》等兒童讀物得悉這些「新知」,不要煩我,好不好?

昨天收到Robert Fisk 的新書 The Great War for Civilisation: The Conquest of the Middle East。這本書厚達一千三百多頁,是Robert Fisk根據過去近三十年來的採訪寫成。Robert Fisk任職英國《獨立報》 (The Independent, 要看他的報道可要付款),長期駐於貝魯特。要了解中東發生甚麼事,Robert Fisk的報道向來不可不讀。中東在他的報道裡不只是一個政治或地理詞彙,而是他心繫之地;傷亡者也不僅是一堆數字,而是跟你我一樣有血有肉。書名 “The Great War for Civilisation” 乃來自一枚獎章背後的刻字,那枚獎章是其父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服役而獲得。現代中東誕生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當時列強用了短短十七個月的時間便決定了 北愛、南斯拉夫及中東的版圖邊界,而這些地方此後都不約而同烽火連天。戰爭往往不是為了文明而戰,便是為了宗教而戰、為自由而戰、為民主而戰,但這些冠冕 堂皇的目的背後有多少血淋淋的事實被巧妙地掩蓋。過去三十年,Robert Fisk足跡遍佈南斯拉夫、伊拉克、伊朗、阿富汗、黎巴嫩、巴勒斯坦等地,戰爭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堆傷亡數字及政客的光環,而是一幅幅叫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I don’t need to read through my mountain of reporters’ notebooks to remember the Iranian soldiers on the troop train north to Tehran, holding towels and coughing up Saddam’s gas in gobs of blood and mucus as they read the Koran. I need none of my newspaper clippings to recall the father –after an American cluster-bomb attack on Iraq in 2003 -who held out to me what looked like half a crushed loaf of bread but which turned out to be half a crushed baby […]

[…]Soldier and civlian, they died in their tens of thousands because death had been concocted for them, morality hitched like a halter round the warhorse so that we could talk about ‘target-rich environments’ and ‘collateral damage’ –that most infantile of attempts to shake off the crime of killing –and report the victory parades, the tearing down of statues and the importance of peace.

Governments like it that way. They want their people to see war as a drama of opposites, good and evil, ‘them’ and ‘us’, victory or defeat. But war is primarily not about victory or defeat but about death and the infliction of death. It represents the total failure of the human spirit.

Robert Fisk不遺餘力以大量事實批評西方在中東的所作所為,他的說話當然不是人人愛聽。當大家為倫敦大爆炸的死難者哀悼之際,他卻撰文提醒大家中東人民所承受 的苦難比倫敦大爆炸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可以因為遇襲的是「我們」便是「恐怖主義」,「他們」遇襲卻只是 “collateral demage”。這樣不識趣,自然招來臭罵。Robert Fisk又曾三度採訪拉登,又據說拉登也很欣賞他,這自然被認為大逆不道:又批評西方又訪問拉登,還不是跟恐怖份子一伙?這批評到底有多荒謬,大概不用深 入研究Robert Fisk的文章也可以看得出來。稍讀過Robert Fisk文章的人都知道他對拉登等恐怖分子持甚麼立場。

對Robert Fisk而言,記者的職責第一是作歷史不偏不倚的見證人,第二便是挑戰當權者:

I suppose, in the end, we journalists try –or should try –to be the first impartial witnesses to history. If we have any reason for our existence, the least must be our ability to report history as it happens so that no one can say: ‘We didn’t know –no one told us.’ Amira Hass, the brilliant Israeli journalist on Ha’aretz newspaper whose reports on the occupied Palestinian territories have outshone anything written by non-Israeli reporters, discussed this with me more than two years ago. I was insisting that we had a vocation to write the first pages of history but she interrupted me. ‘No, Robert, you’re wrong,’ she said. ‘Our job is to monitor the centres of power.’ And I think, in the end, that is the best definition of journalism I have heard; to challenge authority –all authority –especially so when governments and politicans take us to war, when they have decided that they will kill and others will die.

這才稱得上是記者。

後記:驅使Robert Fisk立志當駐海外記者的竟然是一齣電影:希治閣的Foreign Correspondent (1940)。改天得找來看看。

延伸閱讀:Phillip Knightley: The Great War for Civilisation: the conquest of the Middle East, by Robert Fisk

雙十節

Monday, October 10th, 2005

小時候住在石硤尾,每逢雙十節必定旗海飄揚,甚為壯觀(那時候,那些街坊福利會還未開始舉辦「十一國慶聯歡會」)。九七後此情不再了,遺憾的是我竟沒有趕 在調景嶺清拆前到那兒一遊。老實說,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並不漂亮——我始終覺得國旗用上星星太陽圖案有點怪怪的(當然怎樣也比香港和澳門的花花區旗來得莊 重),但此旗的歷史意義大於一切,只是有人覺得一掛青天白日滿地紅便是「分裂國家」,似乎忘了這面旗在1949年以前可是中國國旗;中華人民共和國「建 國」前曾有一個中華民國(現在也有,不過去了台灣);而「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建立的也叫「中華民國」。

我從前讀的幼稚園也是台灣背景 的,一到雙十節,老師便每人派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印有中華民國紀年的台灣兒童讀物可是我兒時良伴,那些書印刷精美,舉凡天文地理、文學歷史,無所不包,看得我津津有味。我還記得那些講述中國近代史的圖書左一句「共匪」,右一句「先總統蔣公」。我倒想知道這批圖書現在還會不會見於香港公共圖書館,大 概已被大批國產簡體字書取代了罷?

今天也是友人六叔(不是邵爵士)的生日,在此謹祝他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替天行道(更新版)

Saturday, October 8th, 2005

本文先於十月七日晚發表,兩度更新。

為了挽救江河日下的民望,小布殊發表演說, 強調伊拉克戰事乃反恐戰事的前線,美國責任重大,皆因恐怖分子乃向全人類宣戰云云。一如以往,小布殊的演辭假大空,不知還有多少人會相信。小布殊把所有武 裝分子大而化之,總之凡是跟美國對着幹的就是恐怖分子,就是跟本拉登一夥。他或許不知道,英美聯軍入侵伊拉克前,伊拉克跟本拉登根本不相往來。多得貝理雅 及小布殊,本拉登不費吹灰之力便招攬得一大批「恐怖分子」。Juan Cole今天在Informed Comment發表了一篇名為Arguing with Bush and the GWOT的文章,詳盡拆解小布殊這次演說的謊言,有興趣不妨一閱。

今天(7/10)《獨立報》(The Independent)刊載了一篇名為Bush: God told me to invade Iraq的報道。據悉,下星期播放的BBC節目Elusive Peace: Israel and the Arabs中,巴勒斯坦前外長Nabil Shaath憶述2003年跟小布殊會面時,小布殊對他及Mahmoud Abbas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說話:

I’m driven with a mission from God. God would tell me, ‘George, go and fight those terrorists in Afghanistan.’ And I did, and then God would tell me, ‘George go and end the tyranny in Iraq,’ and I did.

小布殊過去曾多次提及信仰對他的重要,甚至認為自己登上總統寶座也是上帝意旨。大概他看舊約聖經看得走火入魔,把幻聽(更大可能是切尼的聲音)當成上帝的聲音。只希望小布殊有一天突然聽到上帝的召喚: “George, go and kill yourself.”

不 過,話又說回來,美國以替天行道者自居的心態其實並不始於今天。美國自獨立以來便下決心要成為 “God’s country”,更自信自己乃上帝選民,對世界有不可推卸的使命。既然美國人乃上帝選民,美國的敵人也順理成章成為邪惡的化身。小布殊那非黑即白的幼稚 世界觀其實皆有跡可尋。Clifford Longley在其著作 Chosen People: The Big Idea That Shaped England and America 對基督教思想如何影響了美國人的身份認同有詳細的描述及分析,值得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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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0 補充:Mahmoud Abbas昨日就有關報道接受BBC訪問,強調不應該只按字面意思了解小布殊的話。另外白宮發言人Scott McClellan則指有關報道「荒謬」。(BBC: Bush God comments ‘not literal’)

10/10 延伸閱讀:當布殊遇上上帝,當團長遇上米高安哲羅——請參看團長對此事圖文並茂的詮釋: 布殊蒙主呼召

Garbo 100: Camille (1937)

Saturday, October 8th, 2005

前言:被這篇文字折騰了一星期 (同時還有許多俗務纏身,但且按下不表),寫嘉寶真叫我詞窮:我一來沒有優雅文字,二來又欠缺Roland Barthes的才情(他倒厲害,可以將嘉寶跟柏拉圖的理型相提並論),所以還望大家多多包涵。若這幾篇文字能引起大家對嘉寶的興趣,則於願已足矣。

“Garbo has a magic that can’t be defined. She is a rare creature who touches the imagination.”
- George Cukor

《茶花女》的導演是有「女性導演」之稱的George Cukor。雖然我覺得「女性導演」這稱號或許有點不公平,但他的確較為用心而且擅長指導女演員,而他拍攝的電影亦往往成為女星的代表作。George Cukor後來提起嘉寶只有讚不絕口,毫無保留地認為她是一位出色的演員。嘉寶拍戲「怪癖」雖多,但只要了解其背後原因,並且加以善用引導,就會得出完美的效果。George Cukor對嘉寶的理解可以說是電影成功的主因。Cukor相信嘉寶的直覺,儘量讓她自由發揮——《茶花女》很多難忘的演出其實都是嘉寶的主意。

電影改編自小仲馬的《茶花女》(La dame aux Caméllias, 我其實很有興趣知道為甚麼英文名會變成風馬牛不相及的”Camille”),相當膾炙人口,連威爾弟也曾改編成歌劇。(Moulin Rouge其實也很大程度「參考」了《茶花女》。)相信故事無須多作介紹。Marguerite Gautier這個角色跟嘉寶過往的角色倒一脈相承:身邊有一位較年長的男伴,一位天真的年青男子卻對她展開追求。嘉寶的 Marguerite Gautier沒有一絲交際花的庸俗和放蕩,反而顯得高貴;一雙眼睛滲透着淡淡的哀愁,似乎早已看透一切。她被Armand的純真感動,決意洗盡鉛華,跟他雙宿雙棲。但最後卻應Armand父親的請求離開他。Armand對她所作的犧牲茫然不知,因妒成恨,傷透Marguerite的心。電影跟原著最大的分別是Armand趕及見她最後一面,原著中的茶花女可是孤獨死去。

Robert Taylor飾演入世未深的Armand,除了幼稚外,亦是個醋罈子,動不動便醋意大發,歇斯底里,叫觀眾不禁為嘉寶難過。電影多位配角的演出也不賴,尤其以飾演Baron de Varville 的Henry Daniell 最出色,邪惡得來又有氣派。電影其中出色的一幕便有他的份兒。Marguerite本來安排跟Armand共晉晚餐,但冷不提防Baron de Varville卻提早回家。Marguerite的不安當然逃不過Baron de Varville的法眼,而她也知道瞞不過對方;與此同時門外的Armand發現大門上鎖,拚命按門鈴,Baron de Varville深知是甚麼回事,但卻繼續若無其事跟她彈琴開玩笑。Baron de Varville表示要看看究竟是誰在按門鈴,Marguerite加以阻止並自嘲道:「那可能是我畢生所愛,但卻遛走了。」然後兩人一起狂笑。這幕的編排及兩位演員的演出都非常出色,可謂是神來之筆。

可是電影劇本並不是從頭到尾都如此有水準。Armand的父親(Lionel Barrymore) 要求Marguerite離開Armand的一幕對話便顯得呆板,亦無法反映出兩位對話者的心理變化。不過,嘉寶一如過往運用極細膩的表情及姿勢去讓觀眾知道她在想甚麼,觀眾根本不須要理會對白。當嘉寶無助地崩潰在桌前,雙手似在找尋可以賴以支撐活下去的東西時,就算最鐵石心腸的人亦無法不為之動容。

嘉寶向來擅於表現內心的痛苦爭扎。以她跟Armand分手的一幕為例,她不但要離開Armand,而且還要令畢生所愛痛恨她。她在Armand面前強裝冷漠,但眉宇間又透露出無限痛苦。她最後一次將Armand摟入懷,鏡頭可見一張無限深情及哀愁的臉,仿佛就在崩潰邊沿,不能按原定計劃狠下心腸捨Armand而去。到她堅定站起來,披上白色斗篷,我們看見的嘉寶就像殉道者般決意犧牲自己,表現得神聖不可侵犯。(參看本文最上方的圖片)

踏入有聲電影後,嘉寶甚少賣弄性感,可是她仍懂得如何勾起觀眾的遐思,厲害卻在於她又可以同時不失高貴甚至是聖潔的味道。她吻Robert Taylor的一幕,完全沒有身體接觸,而只是用親吻輕掃Robert Taylor整張臉。Robert Taylor跪在地上,就仿如接受女神的祝福般。電檢雖然不容許描寫情慾,但嘉寶就是有辦法繞過電檢。

嘉寶在《茶花女》的演出獲一致好評,據說這也是她最愛的電影。《茶花女》的編、導、演俱佳,就算不是為了看嘉寶也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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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記(一):嘉寶憑這部電影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但卻敗於在Good Earth中扮演中國村婦的Luise Rainer手下。有些人說這是美高梅的主意,認為嘉寶不聽話,奧斯卡獎只會助長其氣焰云云。Good Earth這部電影可以說我所看過的怪片之一,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初的中國農村,描述一對中國夫婦如何抵抗天災人禍,很有點《活着》的味道。Luise Rainer飾演一名逆來順受的中國婦女,全片只是悶聲不響,默默跟丈夫同甘共苦,到丈夫發財後要納妾,她亦啞忍:大概這就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婦女模範。 Luise Rainer演得不錯,但整部電影給我的感覺真是很詭異(我想西方觀眾大概沒有這種感覺)。不過看看好萊塢如何表象中國還是相當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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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記(二):剛推出的《茶花女》DVD也收錄了華倫天奴(Rudolph Valentino)1921年的默片版本。終於看到聞名以久的華倫天奴的演出,的確是俊男一名,溫文爾雅而一臉稚氣,比Robert Taylor更稱職;但那位女主角Alla Nazimova跟嘉寶便差得遠了——早期默片的表演方式今天看來難免怪怪的。不過這部電影的佈景設計蠻有味道,這要歸功該片的美術指導Rambova。 順帶一提,來自俄羅斯的Alla Nazimova可是默片時代的紅伶(電影一開始便斗大的字寫著 “A Nazimova Production”,可見這位演員確不簡單),而且是一位要求極高的藝術家。她曾自資拍攝Salomé及The Doll’s House等名劇,但當時的觀眾顯然不懂欣賞,而她也在1925年息影,專注舞台表演。

(照片版權為華納電影公司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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