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uly, 2005

12 Angry Men 1957 vs.1997

Saturday, July 30th, 2005

十二個男人困在一間房中會發生甚麼事?電影「十二怒漢」除了開首及結尾數分鐘外就只有一個場景,從頭到尾都是十二個連名字也沒有的男人:乍聽起來似乎會十分悶,但劇力卻出奇迫人。

電影如此成功還是編劇Reginald Rose 居功至偉。故事開始時法官正對陪審團作指引,觀眾這時對案情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是一宗謀殺案,若被告被判有罪他則要被判死刑。十二名陪審員退席相議,大夥兒都認為證據確鑿,滿以為可以快速作出判決之際,八號陪審員卻力排眾議,認為被告無罪。他並不真的相信被告沒有殺人,但卻認為案情有合理疑點,而且被告若有罪則必定獲判死刑,陪審員自然不能掉以輕心。一句”Suppose we’re wrong” 把所有陪審員氣得半死。十二名陪審員逐展開連場激辯,重新檢視每項看起來毫無疑問的證據,觀眾除了慢慢重組案情外,也對這「十二怒漢」增加了解。要絕對客觀原來並非易事,因為每個人的經歷及信念都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他們對事實的判斷。

我是先看1997年的重拍版本後才看1957年的版本的。97年版算是不錯,但「不錯」的理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劇本。看過1957年的版本後,又再一次印證了我的信念:「新不如舊」。

97年劇本也是出自Reginald Rose的手筆,基本上跟57年版本沒有分別。但隨著時代變遷,若干改動還是有的。1957年的房間沒有冷氣,但1997年還沒有冷氣那就說不過去:可是「悶熱」卻是營造氣氛的其中一個重要元素,不能刪除。(若果不是那麼熱的話,十二名陪審員大概也不會變成「怒漢」。)於是原來開不動的風扇變了開不動的冷氣。至於證據方面則加插了心理學家對被告的心理分析,但對故事影響不大,八號陪審員很容易便打發過去:皆因有殺人傾向並不代表真的會殺人。比較重要的改動便是加插了數名黑人;最有意思的就是原來那個種族主義者由白人變成黑人回教徒,顯示種族主義可以不同形式出現。(這個種族主義在今天看來也變得不大可信:公然散播種族主義言論必然會入罪,更何況在法院大樓?)除此以外,劇本為了豐富其他陪審員的面目,特別加插了一些對白反映他們的性格。可是看過1957年原版後,我認為增加的對白令敘事沒有那麼流暢,焦點也沒有那麼集中。可能部份由於這個原因,57年的版本節奏遠為明快緊湊。(57年版片長個半小時,但97年版卻長了半小時。)

至於在選角方面,97年版本找來Jack Lemmon及George Scott分別飾演戲份最重的八號 (57年版本為Henry Fonda)及三號陪審員。這兩位老戲骨的演技毋容置疑,可是我卻覺得找來兩位長者來演其實並不合適。這是因為無法突出七號陪審員的「老人智慧」。七號陪審員是十二名陪審員中年紀最大的一位,他首先以過來人的身份指出那名老人家的供詞並不可信,後來一直很少說話,但在最後關頭卻指出了某點大家一直沒有注意的事實,從而扭轉局面。當同場還有兩位老人家時,他的年齡便顯得沒有那麼獨特了。

上文提及57年的版本遠為緊湊,這很大程度上是導演的功勞。觀看57年版本時觀眾可以感到房中的氣氛。導演除了節奏控制得宜外,更常常運用大特寫去捕捉陪審員的神態:面上豆大的汗珠除了告訴大家室內的氣溫外,也可以感受到辯論如何激烈。但97年版本的拍攝手法則遠為抽離,活像紀錄片拍攝,欠缺緊張氣氛。至於結尾除了原來的八號及七號陪審員互道姓名告別外,還加插了三號陪審員腳步蹣跚的身影。我不肯定這是否一個妥當的安排,因為這似乎將整齣電影的焦點改變了。

T.E. Lawrence

Thursday, July 28th, 2005

Thomas Edward Lawrence (1888-1935)

T.E. Lawrence很可能是最多人為他立傳的歷史人物,這亦可見他相當複雜,要將他的本來面目還原誠為難事。直至目前為止,T.E. Lawrence的好幾件事件仍然是傳記作者爭論的對象:比如說Deraa事件便一直是爭議的焦點。有好幾本傳記都寫得相當出色,心理學家John E. Mack的The Prince of Our Disorder便被稱譽為最能抓住T.E. Lawrence的傳記。但要認識T.E. Lawrence最好還是從他的 Seven Pillars of Wisdom入手。儘管Seven Pillars of Wisdom嚴格而言並不是歷史的真實紀錄——若干記述早已為學者認定是誇大其辭或扭曲;但從字裡行間我們還是可以一窺T.E. Lawrence的內心世界,更重要的是阿拉伯起義戰事如何改變了他的一生。

其實T.E. Lawrence一開始便表明Seven Pillars of Wisdom並非歷史記錄,而是他的心路歷程: “In these pages the history is not of the Arab movement, but of me in it.” 若果我們認清他的寫作本懷,那麼就算他對若干事件重新編排或作增刪,撒謊的指責也不能成立了。

長期身處異地令他陷入身份危機。他打從心底裡喜歡這片土地及人民,但也正因為這樣才令他置身萬刼不復的境地。他對阿拉伯文化了解甚深,亦十分適應阿拉伯生活:大概沒有一個西方人能比他做得更好。(這也是為甚麼在侵略伊拉克後,好些西方人表示希望美英聯軍能以T.E. Lawrence作榜樣,尊重並融入他國文化,而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帝國主義者自居。如果英美聯軍學到T.E. Lawrence的一半,伊拉克今天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但異地長期生活還是令他的自我支離破碎:因為融入異地文化的結果是破壞了他本來的「英國自我」,但他卻又沒法真的成為阿拉伯人。這就像叛教者只能成為無神論者,而不可能皈依別的宗教。最好還是聽聽他怎樣說:

“In my case, the effort for these years to live in the dress of Arabs, and to imitate their mental foundation, quitted me of my English self, and let me look at the West and its conventions with new eyes: they destroyed it all for me. At the same time I could not sincerely take on the Arab skin: it was an affection only. Easily was a man made an infidel, but hardly might he be converted to another faith. I had dropped one from and not taken on the other, and was become like Mohammed’s coffin in our legend, with a resultant feeling of intense loneliness in life, and a contempt, not for other men, but for all they do. Such detachment came at times to a man exhausted by prolonged physical effort and isolation. His body plodded on mechanically, while his reasonable mind left him, and from without looked down critically on him, wondering what that futile lumber did and why. Sometimes these selves would converse in the void; and then madness was very near, as I believe it would be near the man who could see things through the veils at once of two customs, two educations, two environments.”

當 然迫得他發瘋的很大程度上還是兩個身份 在現實政治中的衝突。他被派往充當阿拉伯盟友的顧問,好讓他們協助英軍把土耳其驅逐出阿拉伯;而他亦知道英法兩國早就對鄂圖曼帝國虎視眈眈,亦明白阿拉伯 人就算戰勝,中東亦沒有他們的份兒。可是他卻選擇玩火,希望協助阿拉伯人佔領多些土地,粉碎法國在敘利亞的圖謀。他很天真地相信這對英國及阿拉伯也有好 處,但現實政治當然不由得他一廂情願。他自欺之餘也知道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狂想,無論對人對己都十分危險。Seven Pillars of Wisdom 的〈導言〉有句說話,已差不多成為不朽名句:

“All men dream: but not equally. Those who dream by night in the dusty recesses of their minds wake in the day to find that it was vanity: but the dreamers of the days are dangerous men, for they may act their dream with open eyes, to make it possible. This I did.”

對自己而言是危險遊戲,因為這個自我期許的任務註定失敗,而隨之而來的是半生揮之不去的罪惡感。對英國構成危險更不用多說:自把自為的軍官已夠麻煩,還要是個被傳媒捧成戰爭英雄的人物,英國處理中東事務時自然得有所顧忌。至於阿拉伯人,T.E. Lawrence給予他們虛假的希望,他們為了這個希望奮力作戰,但原來卻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之欣賞T.E. Lawrence正 是 因為他是那麼獨特,經歷是那麼傳奇,但同時又像你我一樣充滿缺點。他一方面是帶點浪漫氣質的天才英雄:既是英勇的戰士,但同時也是學者、文學家、探險家 ——這樣的人物彷彿 小說世界的創造物;但另一方面他卻是有血有肉的,並身處現實政治漩渦之中。浪漫氣質遇上醜惡政治便是災難,也做就了悲劇人物。我們要問的問題大概不是「究竟哪個才是T.E. Lawrence呢?」因為無論是真相還是謊言,都是T.E. Lawrence 的一部份。

T.E. Lawrence 在1934年一封給崇拜者Lincoln Kirstein的信中有這麼一句: “If we ever come together, you will see that I am human. There ain’t any such super-creatures as you would fain see: or if there are, I haven’t been lucky enough to meet one.”

他只是擁有不平凡經歷的平凡人而已。

Kinsey (2004)

Tuesday, July 26th, 2005

金賽博士在五十年代發表的性學研究在當時可謂石破天驚。當時瀰漫著保守風氣,對性不是從道德角度去講,便是採用不問不說的態度。金賽博士如何抵受世俗眼光,堅持科學研究這個被視為禁忌的課題,這其實是很引人入勝的故事。但電影的著眼點卻不在他跟保守勢力的抗爭,亦不意圖將金賽刻劃成抵抗保守主義的英雄,因此也沒有很戲劇化的發展:最戲劇化的一幕只不過是金賽宣揚自己的信念期間因過度激動而昏倒。電影旨在審視金賽的信念及驚世駭俗的研究方法。所以電影只選取了比較能突顯金賽的性格及信念的事件加以舖陳。

電影挑了幾個有代表性的故事對金賽的研究提出疑問。金賽認為人們對性迴避的態度是不健康的,認為應該正面面對,並通過客觀研究使得所有對性的說法都有根據而非無稽之談。這當然沒有爭議,而電影反映當時的人對性的愚昧無知亦益突顯金賽的研究有多重要。但金賽卻慢慢認為性只是為了要滿足生理欲望,沒有什麼禁忌可言。他甚至認為為了對性有全面了解,研究者要以身犯險,什麼性事也要嘗試。金賽夫婦感情要好,兩人都很享受性的歡愉。但一次出差,金賽向同性戀傾向屈服,跟助手進行同性性行為,除了為了滿足欲望外,也是為了證明他的研究發現。金賽事後向妻子表白,認為滿足自然欲望乃正常不過的事,只是社會建制要將自然欲望壓抑。一向對丈夫義無反顧支持的妻子傷心欲絕,表示建制不一定是無意義的,其意義就在於防止人們互相傷害。金賽認為性與愛可以分開,並建議妻子也嘗試一下婚外性行為。他的妻子果然照著做,當著金賽面跟他的助手搭上了。堅持信念的金賽在樓下聽著,努力擺出不在乎的客觀態度,只是表示工作還多而敦促二人快完事。但觀眾卻看到他如何不安及傷心。我們不禁會問:對性採取壓抑的態度固之然是扭曲人性,但金賽採取的放任態度卻不是同樣扭曲人性嗎?

跟著我們看到的金賽可以用「走火入魔」來形容。繼「人類男性性行為研究」後,他再一次挑戰當時的社會道德防線,研究「女性性行為」。而他所採用的研究方法極具爭議:為了知道女性如何獲得性高潮,他的研究隊伍(包括金賽在內)要跟接受調查的女性性交,並以錄象紀錄,供整支研究隊伍研究。觀眾看到研究隊伍在看那些錄象時極度不自在。接著,兩名研究人員因為換妻而鬧翻,並發洩對金賽的不滿:金賽連研究隊伍的私生活也劃入研究範圍內,要求隊員記錄性事。而換妻也是金賽鼓勵的,目的也是做實驗,因為他堅信性跟愛是兩回事,沒料到會破壞婚姻。這再一次打擊金賽的信念。

金賽致力科學地研究性,其本懷亦只是為了拯救因為社會對性的無知而吃不少苦頭的人。不少人因為性禁忌而受了不少苦,最典型的莫過於是同性戀者;而女性在西方保守傳統中向來被認為不應享受性的歡愉,金賽要研究如何令女性達到高潮,也算是用心良苦。電影末段,當金賽對自己的研究意興闌珊之際,一名女同性戀者向金賽致謝,表示多得金賽的研究她才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對人生重燃希望。這段插曲可謂是對金賽的肯定。

金賽研究得來的數據究竟有甚麼意義?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有需要知道有多少人性交時是採用「傳教士式」還是「後進式」、第一次自慰的年齡、第一次進行性行為的年齡、有多少性伴侶等。(後兩項可能對政府制定醫療政策有幫助吧。)這些研究在當時改變人們對性的看法可能起了很大的作用,但在今天的意義可能已不大了。

後記: 電影其中一個問題是老掉牙的「性與愛是否可分開」。這叫我想起若干年前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看過的一齣法國小品 Une liaison pornographique (A Pornographical Affair) 且慢,不要一見pornographical 這個詞便急不及待,因為電影甚少裸露鏡頭,所有性事都在鏡頭之外發生。故事女主角在色情雜誌徵友,希望找性伴侶以滿足性幻想,一名男子應徵。二人久不久便在酒店碰面,開始這段「有性無愛」的關係。二人最後暗生情愫,但卻選擇結束這段 pornographical affair,換來點點遺恨。印象中這齣電影拍得很美,希望有機會再找來看看。

鑒古知今

Thursday, July 21st, 2005

只要對中東史有點認識的人,都不會對今天中東的亂局感到陌生:只不過翻雲覆雨者由大英帝國變了美國而已,而其手法亦沒有半點不同。俗語所謂「太陽之下無新事」,實在再也正確不過。

美國密西根大學的歷史系教授Juan Cole有一個名為Informed Comment 的 Blog,專門評論中東局勢,深入淺出。他豐富的歷史知識對把握中東局勢很有幫助,同時也提供一個新的角度去閱讀小布殊的外交政策。這些歷史背景及分析當然不會見於香港傳媒:香港傳媒只會以死屍的數目及美國的重視程度來決定一則中東新聞的重要性。

七月十七日的文章 (請按這裡)名為「布殊有干預伊拉克選舉嗎?」文章不長,但卻可謂是對一眾為伊拉克民主選舉叫好者的當頭棒喝。文章以上世紀初伊朗民主政府為例,民主政體不能抵抗外敵,而政客只是外國的鷹犬而已。民主既然反而令伊朗遭外國勢力操控,那麼為甚麼要民主?伊朗國民對此現象忍無可忍,轉而支持Pahlavi獨裁統治。這些歷史的教訓能告訴我們甚麼?倘若民主沒有完善的制度配合,國家不能獨立自主而只能俯仰美國鼻息下過活,則所謂「民主政體」只不過是為美國利益服務的一場把戲而已。但為了這場把戲,伊拉克人民卻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Lawrence of Arabia (一)

Thursday, July 21st, 2005

一直都想正正經經寫篇文字談這齣最偉大的電影,但每次都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對這部電影的反應都很極端:不是愛得要死便是覺得悶得要死。老實說,我一直都不太明白究竟電影悶在甚麼地方。電影沒錯是很長,而且情節簡單,可是差不多每個鏡頭都很豐富,而且David Lean的pacing相當好,可以說是非常緊湊,「悶」真是不知從何說起。David Lean偉大在於他一方面以「史詩式電影」聞名,擅於營造波瀾壯闊的景象,但同時又能兼顧細節,把握人物那微妙的心理狀態。一談起Lawrence of Arabia,大家腦海中浮現的必定是那一望無際的沙漠及千軍萬馬(其實也不然,只是幾十隻駱駝或馬匹而已,談不上「千軍萬馬」。)的場面。如果你不愛沙漠,不愛打打殺殺,這也不打緊,因為這部電影遠非一般的戰爭電影。電影核心其實是T.E. Lawrence 的心路歷程,對Lawrence的性格刻劃電影所採用的表現手法是相當成功的。這裡不想講Freddie Young的攝影怎樣了不起,David Lean的構圖如何精緻豐富,Maurice Jarre的配樂又如何跟沙漠的壯麗配合得天衣無縫……如果一開始就認為這部電影要令你打瞌睡,這些美學成就你都可能視而不見。

要欣賞這部編導演皆一流的電影,最好便是先抓住電影反覆出現的問句——Who are you? 電影基本上便是從「誰是T.E. Lawrence」這個問題出發,而這個問題自始至終都籠罩著故事發展。電影開始後不久便是T.E.Lawrence 的喪禮,有好幾位人物都表達了他們對Lawrence 的印象。他戰時上司Allenby將軍只是如寫報告般講述Lawrence在戰時的功績,但拒絕評論他的為人;一名不認識他的崇拜者認定他卓越不凡;在中東採訪過他的Bentley則表示他是愛出風頭的無恥之徒:意見很多,但也可以肯定他們沒有一個真正了解他。究竟他是誰?而隨著這個問題,故事也正式展開。

打從T.E. Lawrence 進入沙漠見Prince Feisal開始,他不是被人一聲「喂,你﹗」吆喝,便是被問「你是誰?」之類的問題。當他初抵達Prince Feisal的營地時,英國軍官Brighton從遠處看見他並大喊一聲: “Hey, you!” 叫聲在空谷迴響,鏡頭可見Lawrence 被那排山倒海而至的”Hey, you!”包圍顯得不知所措,四處張望。這個鏡頭的象徵意義大了,因為這意味著他進入沙漠後面對的身份危機:身為一名英國軍人,他可以同時效忠英國又同時為阿拉伯嗎?而他那麼熱衷協助阿拉伯人趕走土耳其人究竟是為了甚麼?他初到Prince Feisal的營地,第一個問他 “Who are you?”的是英國軍官;跟著出場的Prince Feisal,同樣也是以一句 “Who are you?” 作開場白。Brighton提醒他是英國軍人,但見了Prince Feisal後,他已忘記了自己的英國人身份,並很天真地向Prince Feisal表示他儘管對英國效忠,但也同時忠於其他東西。

我們之後看到Lawrence如何慢慢贏得Sherif Ali及其他阿拉伯人的尊敬,而在沙漠拯救Gasim並向阿拉伯人證明 “Nothing is written”後,他的自信接近頂點。攻取Aqaba成功後他更認為自己無所不能,並要帶著兩個孩子穿過西奈到開羅好讓英國將軍嚇一跳。結果在他的引領下,其中一名孩子走進浮沙喪命。到他終於抵達蘇伊士運河時,對岸一名開電單車的英國軍人向他不斷提問「你是誰?」鏡頭同時聚焦到一張被沙塵遮蓋的臉上去。這個問題正直刺他的心坎裡:你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不同凡響得嗎?(電影開始時便已明白告訴觀眾,Lawrence 認為自己與眾不同。)你在阿拉伯作戰究竟是以誰人之名義進行?沙漠的塵土成了Lawrence的面具,暗示了根本沒有人能看清楚他的面目,最悲哀的是連他自己都不能看清自己的面目。

打從離開開羅起,他便再不能取回英國人身份。他穿著阿拉伯服飾要進入開羅的英軍總部,守衛一聲粗暴吆喝:”Here, you!” 當Lawrence 遠去後,軍人一面鄙視: “What do you think you look like!” 電影用了很多細節來顯示他跟英軍格格不入。當阿拉伯軍的遊擊戰很成功,而他亦得到阿拉伯人的愛戴時,他亦誤以為自己可以是阿拉伯人。到後來經歷Derra 事件後意氣闌珊,脫掉阿拉伯服裝,重新穿上軍服。導演故意讓他穿上一套不稱身的軍服來顯示他根本不可能重新當英國人。戰地的恐怖、Derra 被辱的經歷、兩個身份的衝突都令他面臨崩潰。他以為自己可以同時當一個盡忠職守的英國軍人,也可以協助阿拉伯人立國,但事實上兩個身份不能並存,而他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一面茫然。電影以他離開中東作結,為他開車的士兵對他說:能夠回家多好﹗Lawrence的表情卻告訴觀眾,回家並不好。對路途上的阿拉伯人無限依戀的凝視正告訴大家那兒才是他的家鄉。英國不是他的家,而他以為可以當作家的阿拉伯也只是一場虛幻。他可以往哪裡去?這時一輛電單車掠過,彷彿預視了他的死亡。

他似乎一心一意要為阿拉伯人立國。到第二次回開羅才知道英法兩國早已簽訂協議在戰後瓜分中東。英國政府是否欺騙了他?電影表面上雖然將Lawrence描述得很天真,但Dryden的一席話卻點破了這個一面無辜的面具:他不是不知道英國對阿拉伯的野心,但卻選擇自欺。(那番話很有意思,Dryden說他們政客沒錯是撒謊,但撒謊只是把真相隱瞞而已;可是Lawrence卻是一半撒謊,這比完全撒謊還來得糟,因為他連真相放了在哪裡都不知道。)那麼他的意圖是甚麼?他不知道,而Allenby及Prince Feisal也不知道,但卻很樂意利用他達到各自的目的。

電影很成功地塑造了T.E. Lawrence 的複雜性格。令T.E. Lawrence成為電影世界裡最引人入勝的人物,除了歸功於導演及編劇﹐當然不得不提Peter O’Toole的精湛演出。

(待續)

Lawrence of Arabia

Tuesday, July 19th, 2005


看Lawrence of Arabia自七年前起便成為我一年一度的朝聖之旅,往年都是看那full screen 的vcd,(叫fool’s screen可能比較貼切,因為畫面起碼不見了三分一。)最近終於買了2003年推出的superbit DVD。電影其實早就出了特別版DVD,但那個版本很有問題:單是顏色調較(我不確定中文該怎樣說,英文是color timing,即令每個鏡頭的顏色一致。)錯誤已是罪無可恕了,還要手多多添加了不少「數碼修補」。難得哥倫比亞公司勇於承認錯誤,找來當年協助David Lean將電影修復的Robert Harris操刀,重新將電影數碼還原(digital remaster),令畫面跟聲音都達至當初公映時的完美效果。感覺跟兩年前在藝術中心看沒多大分別(那次坐在電影院裡屏息以待,Maurice Jarre的配樂一響起,我差不多要哭起來),顏色可能比那次放映的版本還要好。

其實對一般觀眾來說,先前推出的版本並不是太差;可是影迷多半是吹毛求疵的,非要絕對準確不可。今次除了顏色準確外,superbit的處理程序亦令畫面更加清晰。觀眾就彷彿跟著T.E. Lawrence 一同橫越沙漠,感受到那自黃沙散發出來的熱騰騰殺氣;或是被白刺刺的陽光照射得不能睜開眼睛。美中不足的是電影要分作兩隻碟,而那個換碟位很不自然。最理想當然是用電影原有的intermission作分界,但據Robert Harris解釋,使用superbit處理便意味著要每個畫面的數據增多,而佔用的DVD空間也自然較大,因此那intermission前的二十七分鐘便只好放進第二隻碟裡。這雖然不完美,但能夠用widescreen看Lawrence of Arabia還夫復何求呢。

見特別版DVD的包裝很漂亮,而且又有不少「特別收錄」,有點心動,遲些或者買來收藏。

Ninotchka, 1939

Saturday, July 16th, 2005

“Garbo laughs!” 是電影當年的宣傳語句:Garbo一笑就如第一齣有聲電影般震撼。(1931年Garbo首齣有聲電影Anna Christie上映,宣傳語句是 “Garbo talks!”)當然,Garbo不是從來沒有在銀幕上笑過,但演喜劇還是首次,而且導演還是「喜劇之王」Ernst Lubitsch,這就足以吸引觀眾入場了。Garbo的冷豔落在Lubitsch手裡卻真的有喜劇效果。除此之外,電影雖然大開蘇聯玩笑,但卻沒有像後來冷戰時期電影般「敵我分明」:電影中那四個蘇聯人都很可愛,對共產主義的嘲諷叫人會心微笑。就算對電影沒有興趣,看看荷里活在二次大戰前對蘇聯的觀感也好。

蘇聯派出三名特使到巴黎賣掉一批珠寶以賺取外匯。該批珠寶原屬於Grand Duchess Swana所有,但革命後遭蘇聯充公,而她亦流亡法國。當她知道她的珠寶在巴黎時,便央男友Leon想辦法奪回珠寶。三名特使敵不過巴黎的誘惑,更敵不過Leon的友情,逐同意跟Swana瓜分珠寶。這時蘇聯派出特使Ninotchka到巴黎跟進。分別代表「沒落貴族階級」與「無產階級」的Leon與Ninotchka走在一起卻起化學作用,鬧出笑話連篇。Ninotchka滿腔共產主義熱情,但卻冷酷非常;篤信實用與科學,看見甚麼都要研究分析一番。Leon跟她調情,Ninotchka則冷靜分析他的一舉一動:掃興?才不﹗那張木無表情的臉跟冷靜的頭腦只叫人越發瘋狂。最後,這位女幹部亦敵不過資本主義的腐敗文化,背棄蘇聯,背棄祟高理想跟Leon享受生活去。

電影最好看的當然是Garbo的冷面女幹部;而她那三位同僚亦演得不錯,為電影增添不少趣味。Ninotchka跟Leon多場對話都很精彩,充分體現何謂Lubitsch’s Touch。初次邂逅,Leon說巴黎人上艾菲爾鐵塔多是要跳樓,Garbo的反應是:那麼要花多少時間才著陸?至於 “Garbo laughs!”一場戲也不用我多花筆墨。平心而論,電影交代Ninotchka的轉變略嫌公式化,Ninotchka改變之大實在令人難以相信。當Garbo不再冷艷,變成一個幸福小女人時,電影便有點沉悶。這可能是因為我看不慣Garbo小鳥依人之故。Garbo的醉態可愛非常,可能是她從影以來最能放下女王身份的演出。而Ninotchka被迫回到蘇聯後,電影對蘇聯生活的描述亦蠻有趣味,所刻劃的生活一點也沒有誇張。只消一場戲便將沒有私隱、處處提防、刻板無聊的生活交代出來,可悲之餘卻又不失風趣。

如前所述,電影對蘇聯的嘲諷都是點到即止,那些批評雖然陳腔濫調,但卻幽默抵死,而且都是用蘇聯人的對話反映。Ninotchka初到巴黎,跟同僚交代國內近況說:「最近的人民審訊十分成功,蘇聯將剩下更少但更具質素的人。」Ninotchka回國後不小心讓人看到從巴黎買的內衣,引起同屋議論紛紛。Ninotchka事後表示會小心,說「我可不想蘇聯因為我的內衣而陷入危機﹗」Leon到蘇聯大使館申請簽證,聽到官員的電話對話:「那位官員月前被調回國,你可以致電他的遺孀問問。」

跟Lubitsch的前作相比,這部電影不算是上佳的。Lubitsch早期由Maurice Chevalier 及Jeannette MacDonald主演的愛情喜劇都看得我很開心;至於後來的A Shop Around the Corner, Heaven can Wait就更不用說了。Lubitsch最出色之處除了那些計算(timing)準確的對話外,就是「不說破」,讓觀眾自行想像。Ninotchka雖然佳句甚多,但一當Ninotchka投向資本主義懷抱後便不大好看。而男主角Melvyn Douglas很明顯不能跟Garbo匹敵,Melvyn Douglas的演技及魅力都跟Maurice Chevalier 相差得遠了。

十大哲學家

Thursday, July 14th, 2005

BBC Radio 4昨天公佈「最偉大哲學家」投票結果。十大依次是:
1)馬克思 (Karl Marx)
2)休謨 (David Hume)
3)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4)尼采 (Friedrich Nietzsche)
5)柏拉圖 (Plato)
6)康德 (Immanuel Kant)
7)聖湯馬士 (St. Thomas Aquinas)
8)蘇格拉底 (Socrates)
9)亞里士多德 (Aristotle)
10)卡爾波柏 (Karl Popper)

(投票結果詳情請按這裡)

跟所有選舉一樣,這個「十大」必定引起爭議,但我倒覺得不算太離譜。(例如「十大電影」竟然有Titanic,那就是「離譜」。)何況,決定誰是「偉大哲學家」很在乎我們如何定義哲學,而怎樣才算「偉大」也因人而異。馬克思獨佔鰲頭,顯然因為其思想(就算被曲解了也好)真是做到「改變世界」的效果。尼采竟然比康德、柏拉圖、亞里土多德一眾大師還要高,自然就是因為他的思想仍然影響當代思潮 (不只是哲學)。我唯一不太明白的是St. Thomas Aquinas竟然比蘇格拉底及亞里士多德還要高。但我也沒有看過他的著作 ,也不好說甚麼(那幾卷《神學大全》令人望而生畏)。至於十大竟然沒有現代哲學之父笛卡兒,委實說不過去,大概只能以英法世仇來解釋。

這個「十大哲學家選舉」最後二十位入圍名單一名女性也沒有,Camille Paglia就著這個現象在《獨立報》撰文,解釋一下為甚麼哲學總是男性天下,也選出了十大女哲學家。(請按這裡)Paglia認為今天哲學已經走向衰敗,過去的哲學探究再也不能用來認識今天的世界,她甚至不客氣指 “Today’s philosophers are now antiquarians”。「哲學無用」可能是每個念哲學的人都有過的念頭。要將哲學活學活用,將之與人生關連起來更應是讀哲學的宏願。但理想歸理想,一在學術界打滾得久了,便只以成為某個哲學大師的應聲蟲(或曰「專家」)而自足,哲學也淪為「謀生工具」,一大堆術語用來唬唬人尚可,但卻談不上有何用處,更遑論了解世界、改變世界。怪不得尼采說,當哲學家變成哲學教授時,哲學也就開始了墜落。

我倒同意Camille Paglia所說,當哲學家還不如以思想家自居。起碼,哲學的包袱太沉重,「甚麼是哲學」這問題已夠折磨——但大概沒有人會問甚麼是思想吧?

Xanadu

Tuesday, July 12th, 2005

馬可波羅在遊記中記述了Xanadu(一般相信,他指的應是上都,位於今天的內蒙境內。)的繁華景象,引起西方人對這樂土的嚮往;後來英國詩人 Samuel Taylor Coleridge寫了The Ballad of Kublai Khan一詩,Xanadu之名旋即不逕而走,跟「香格里拉」一樣成為西方人眼中的世外桃源。

上 期《經濟學人》(2/7/2005)一篇題為 “Beware! Beware!”的報道卻是關於現實中的Xanadu 。叫《經濟學人》擔心的是中國「修復」Xanadu的計劃。中國人的「修復」癮實在叫外國人難以理解:埃及人沒有為獅身人面像補上鼻子;意大利人也沒有「翻新」龐貝古城;法國人也沒有修補境內的羅馬遺址,更沒有為維納斯補上兩條手臂。夕陽殘照下,野草叢生的古城牆不是很有意境嗎? 中國古代詩人一向喜歡憑弔遺蹟,發思古之幽情,任由無窮的想像力馳騁。現代中國人早已沒有這份雅興了,整段新得發亮的萬里長城既貽笑大方, 亦叫愛護古蹟的旅客痛心疾首。《經濟學人》不客氣地指中國人乃”replica-loving crowd”:西方遊客到上都遺址,大可以憑著幾塊散落的磚頭想像一下馬可波羅及Coleridge筆下的Xanadu,但中國人偏偏喜歡焚琴煮鶴,非要「重 建」不可。雖然當地官員說那個荒唐絕頂的重建計劃已暫時擱置,但《經濟學人》仍然著急,因為聽說北京一間電影廠在打Xanadu的主意,希望建一座上都影 城。

我在網上搜尋一下中國的報道,首先在內蒙古新聞網讀到一則較近期的新聞(20/6/2005):
「元 上都遺址位于正藍旗上都鎮東20公里,是元朝首都上都城的遺址,它地處金蓮川草原,空氣清新,景色優美,是觀光、旅游、避暑的理想之地,是國內保存最完 整、保護級別最高的草原都城遺址,是具有獨特歷史、文化、藝術、科研價值的實物博物館,是第三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已被國家列入申報世界文化遺産預備 清單,目前正在積極申報世界文化遺産。

爲了卓有成效宣傳元上都及蒙元文化,加快元上都遺址開發步伐,今年該旗决定建設元上都遺址門景和賞 金蓮花通道等展示性工程。工程已于5月開始動工,元上都遺址門景爲仿古牌樓建築,寬14米,高5米,總體風格體現蒙元時期歷史文化特色;賞金蓮花通道規劃 長700米,建賞金蓮花亭2個,建成的賞金蓮花通道可以有效保護金蓮川草原的自然環境,提升元上都遺址旅游區的文化品位。」

好了,雖然沒有大規模重建計劃,但中國人始終忍不住加上一兩座仿古建築。難以理解的是,既然已是世界遺產,但「展示性工程」又竟可以如此肆無忌憚﹗
一個名為「元上都旅遊指南」的網頁這 樣說:

「目前,元上都遺址是我國草原城市遺址中規模最大、級別最高、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城市遺址。2002年已申報世界文化遺産,現規劃巨額投資修復和開發。」

當讀到「巨額投資修復和開發」,心頭不禁一凜,《經濟學人》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到過中國旅遊的都知道,經過「巨額投資修復和開發」之後,「古蹟」會變成甚 麼樣子。

when “we” die, it is “barbaric terrorism”

Friday, July 8th, 2005

昨天得悉倫敦遇襲後,貝理雅發表演說,強調絕不會讓恐怖份子破壞「我們的價值」、「我們的生活方式」。我聽罷的第一個反應是:你們在中東不是大肆破壞他人的價值和生活方式嗎?

英國《獨立報》(The Independent)記者Robert Fisk是我最敬佩的新聞工作者。Robert Fisk 是中東報道的權威,批評美國外交政策及西方對回教國家的抺黑不遺如力。客觀報道絕非等如麻木不仁,而筆鋒帶感情也絕非表示不客觀:他的文章往往將客觀報道及評論協調得恰到好處,極有說服力。他深入被遺忘的國度採訪,常常揭示西方主流傳媒不知道或不欲知道的事實。2003年伊拉克文物在英美聯軍默許甚至鼓勵下遭大肆破壞,正是他的報道引起了廣泛注意。

Robert Fisk今天在《獨立報》寫道:
It is easy for Tony Blair to call yesterdays bombings “barbaric”, of course they were, but what were the civilian deaths of the Anglo-American invasion of Iraq in 2003, the children torn apart by cluster bombs, the countless innocent Iraqis gunned down at American military checkpoints? When they die, it is “collateral damage”; when “we” die, it is “barbaric terrorism”.

這番話可謂對貝理雅的演辭最強而有力的回應。我們固然會哀悼倫敦爆炸的死者,但也不要忘記某些地方每天所遇到的恐怖比倫敦爆炸有過之而無不及。而這些地方所遭到的刼難有多少又是西方國家的傑作。恐怖分子絕非如貝理雅或布殊所說旨在破壞西方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請不要將政治問題轉成文化問題或甚至是道德問題。他們只想奪回自己的生活方式,價值,土地,而除了恐怖襲擊之外,他們已無路可走。拉登說得很明白,他們只是要對付要把回教國家趕盡殺絕的「十字軍」國家。如果你跟布殊一夥,你就預計了人家把你當作敵人。

我不是要恐怖襲擊說話。要知道,恐怖分子不一定都是蓄鬍子,穿長袍,手執《古蘭經》的;恐怖分子更多是穿著整齊軍服,配備精良,滿口上帝聖經的。若譴責襲擊倫敦的恐怖分子,我們也沒有理由姑息英美聯軍在伊拉克的所作所為;若哀悼倫敦遇襲的死難者,我們就更沒有理由不為伊拉克無辜喪生的平民討回公道——除非我們認為人類的價值是有等級之分,除非同情心與公義只是對自己人才有效。

當報章電視滿佈倫敦遇襲的影像時,更要張開眼睛,看清楚周遭的世界:世界絕不只得美英兩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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