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 for July, 2005

12 Angry Men 1957 vs.1997

十二個男人困在一間房中會發生甚麼事?電影「十二怒漢」除了開首及結尾數分鐘外就只有一個場景,從頭到尾都是十二個連名字也沒有的男人:乍聽起來似乎會十分悶,但劇力卻出奇迫人。

電影如此成功還是編劇Reginald Rose 居功至偉。故事開始時法官正對陪審團作指引,觀眾這時對案情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是一宗謀殺案,若被告被判有罪他則要被判死刑。十二名陪審員退席相議,大夥兒都認為證據確鑿,滿以為可以快速作出判決之際,八號陪審員卻力排眾議,認為被告無罪。他並不真的相信被告沒有殺人,但卻認為案情有合理疑點,而且被告若有罪則必定獲判死刑,陪審員自然不能掉以輕心。一句”Suppose we’re wrong” 把所有陪審員氣得半死。十二名陪審員逐展開連場激辯,重新檢視每項看起來毫無疑問的證據,觀眾除了慢慢重組案情外,也對這「十二怒漢」增加了解。要絕對客觀原來並非易事,因為每個人的經歷及信念都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他們對事實的判斷。

我是先看1997年的重拍版本後才看1957年的版本的。97年版算是不錯,但「不錯」的理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劇本。看過1957年的版本後,又再一次印證了我的信念:「新不如舊」。

97年劇本也是出自Reginald Rose的手筆,基本上跟57年版本沒有分別。但隨著時代變遷,若干改動還是有的。1957年的房間沒有冷氣,但1997年還沒有冷氣那就說不過去:可是「悶熱」卻是營造氣氛的其中一個重要元素,不能刪除。(若果不是那麼熱的話,十二名陪審員大概也不會變成「怒漢」。)於是原來開不動的風扇變了開不動的冷氣。至於證據方面則加插了心理學家對被告的心理分析,但對故事影響不大,八號陪審員很容易便打發過去:皆因有殺人傾向並不代表真的會殺人。比較重要的改動便是加插了數名黑人;最有意思的就是原來那個種族主義者由白人變成黑人回教徒,顯示種族主義可以不同形式出現。(這個種族主義在今天看來也變得不大可信:公然散播種族主義言論必然會入罪,更何況在法院大樓?)除此以外,劇本為了豐富其他陪審員的面目,特別加插了一些對白反映他們的性格。可是看過1957年原版後,我認為增加的對白令敘事沒有那麼流暢,焦點也沒有那麼集中。可能部份由於這個原因,57年的版本節奏遠為明快緊湊。(57年版片長個半小時,但97年版卻長了半小時。)

至於在選角方面,97年版本找來Jack Lemmon及George Scott分別飾演戲份最重的八號 (57年版本為Henry Fonda)及三號陪審員。這兩位老戲骨的演技毋容置疑,可是我卻覺得找來兩位長者來演其實並不合適。這是因為無法突出七號陪審員的「老人智慧」。七號陪審員是十二名陪審員中年紀最大的一位,他首先以過來人的身份指出那名老人家的供詞並不可信,後來一直很少說話,但在最後關頭卻指出了某點大家一直沒有注意的事實,從而扭轉局面。當同場還有兩位老人家時,他的年齡便顯得沒有那麼獨特了。

上文提及57年的版本遠為緊湊,這很大程度上是導演的功勞。觀看57年版本時觀眾可以感到房中的氣氛。導演除了節奏控制得宜外,更常常運用大特寫去捕捉陪審員的神態:面上豆大的汗珠除了告訴大家室內的氣溫外,也可以感受到辯論如何激烈。但97年版本的拍攝手法則遠為抽離,活像紀錄片拍攝,欠缺緊張氣氛。至於結尾除了原來的八號及七號陪審員互道姓名告別外,還加插了三號陪審員腳步蹣跚的身影。我不肯定這是否一個妥當的安排,因為這似乎將整齣電影的焦點改變了。

T.E. Lawrence

Thomas Edward Lawrence (1888-1935)

T.E. Lawrence很可能是最多人為他立傳的歷史人物,這亦可見他相當複雜,要將他的本來面目還原誠為難事。直至目前為止,T.E. Lawrence的好幾件事件仍然是傳記作者爭論的對象:比如說Deraa事件便一直是爭議的焦點。有好幾本傳記都寫得相當出色,心理學家John E. Mack的The Prince of Our Disorder便被稱譽為最能抓住T.E. Lawrence的傳記。但要認識T.E. Lawrence最好還是從他的 Seven Pillars of Wisdom入手。儘管Seven Pillars of Wisdom嚴格而言並不是歷史的真實紀錄——若干記述早已為學者認定是誇大其辭或扭曲;但從字裡行間我們還是可以一窺T.E. Lawrence的內心世界,更重要的是阿拉伯起義戰事如何改變了他的一生。

其實T.E. Lawrence一開始便表明Seven Pillars of Wisdom並非歷史記錄,而是他的心路歷程: “In these pages the history is not of the Arab movement, but of me in it.” 若果我們認清他的寫作本懷,那麼就算他對若干事件重新編排或作增刪,撒謊的指責也不能成立了。

長期身處異地令他陷入身份危機。他打從心底裡喜歡這片土地及人民,但也正因為這樣才令他置身萬刼不復的境地。他對阿拉伯文化了解甚深,亦十分適應阿拉伯生活:大概沒有一個西方人能比他做得更好。(這也是為甚麼在侵略伊拉克後,好些西方人表示希望美英聯軍能以T.E. Lawrence作榜樣,尊重並融入他國文化,而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帝國主義者自居。如果英美聯軍學到T.E. Lawrence的一半,伊拉克今天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但異地長期生活還是令他的自我支離破碎:因為融入異地文化的結果是破壞了他本來的「英國自我」,但他卻又沒法真的成為阿拉伯人。這就像叛教者只能成為無神論者,而不可能皈依別的宗教。最好還是聽聽他怎樣說:

“In my case, the effort for these years to live in the dress of Arabs, and to imitate their mental foundation, quitted me of my English self, and let me look at the West and its conventions with new eyes: they destroyed it all for me. At the same time I could not sincerely take on the Arab skin: it was an affection only. Easily was a man made an infidel, but hardly might he be converted to another faith. I had dropped one from and not taken on the other, and was become like Mohammed’s coffin in our legend, with a resultant feeling of intense loneliness in life, and a contempt, not for other men, but for all they do. Such detachment came at times to a man exhausted by prolonged physical effort and isolation. His body plodded on mechanically, while his reasonable mind left him, and from without looked down critically on him, wondering what that futile lumber did and why. Sometimes these selves would converse in the void; and then madness was very near, as I believe it would be near the man who could see things through the veils at once of two customs, two educations, two environments.”

當 然迫得他發瘋的很大程度上還是兩個身份 在現實政治中的衝突。他被派往充當阿拉伯盟友的顧問,好讓他們協助英軍把土耳其驅逐出阿拉伯;而他亦知道英法兩國早就對鄂圖曼帝國虎視眈眈,亦明白阿拉伯 人就算戰勝,中東亦沒有他們的份兒。可是他卻選擇玩火,希望協助阿拉伯人佔領多些土地,粉碎法國在敘利亞的圖謀。他很天真地相信這對英國及阿拉伯也有好 處,但現實政治當然不由得他一廂情願。他自欺之餘也知道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狂想,無論對人對己都十分危險。Seven Pillars of Wisdom 的〈導言〉有句說話,已差不多成為不朽名句:

“All men dream: but not equally. Those who dream by night in the dusty recesses of their minds wake in the day to find that it was vanity: but the dreamers of the days are dangerous men, for they may act their dream with open eyes, to make it possible. This I did.”

對自己而言是危險遊戲,因為這個自我期許的任務註定失敗,而隨之而來的是半生揮之不去的罪惡感。對英國構成危險更不用多說:自把自為的軍官已夠麻煩,還要是個被傳媒捧成戰爭英雄的人物,英國處理中東事務時自然得有所顧忌。至於阿拉伯人,T.E. Lawrence給予他們虛假的希望,他們為了這個希望奮力作戰,但原來卻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之欣賞T.E. Lawrence正 是 因為他是那麼獨特,經歷是那麼傳奇,但同時又像你我一樣充滿缺點。他一方面是帶點浪漫氣質的天才英雄:既是英勇的戰士,但同時也是學者、文學家、探險家 ——這樣的人物彷彿 小說世界的創造物;但另一方面他卻是有血有肉的,並身處現實政治漩渦之中。浪漫氣質遇上醜惡政治便是災難,也做就了悲劇人物。我們要問的問題大概不是「究竟哪個才是T.E. Lawrence呢?」因為無論是真相還是謊言,都是T.E. Lawrence 的一部份。

T.E. Lawrence 在1934年一封給崇拜者Lincoln Kirstein的信中有這麼一句: “If we ever come together, you will see that I am human. There ain’t any such super-creatures as you would fain see: or if there are, I haven’t been lucky enough to meet one.”

他只是擁有不平凡經歷的平凡人而已。

Kinsey (2004)

金賽博士在五十年代發表的性學研究在當時可謂石破天驚。當時瀰漫著保守風氣,對性不是從道德角度去講,便是採用不問不說的態度。金賽博士如何抵受世俗眼光,堅持科學研究這個被視為禁忌的課題,這其實是很引人入勝的故事。但電影的著眼點卻不在他跟保守勢力的抗爭,亦不意圖將金賽刻劃成抵抗保守主義的英雄,因此也沒有很戲劇化的發展:最戲劇化的一幕只不過是金賽宣揚自己的信念期間因過度激動而昏倒。電影旨在審視金賽的信念及驚世駭俗的研究方法。所以電影只選取了比較能突顯金賽的性格及信念的事件加以舖陳。

電影挑了幾個有代表性的故事對金賽的研究提出疑問。金賽認為人們對性迴避的態度是不健康的,認為應該正面面對,並通過客觀研究使得所有對性的說法都有根據而非無稽之談。這當然沒有爭議,而電影反映當時的人對性的愚昧無知亦益突顯金賽的研究有多重要。但金賽卻慢慢認為性只是為了要滿足生理欲望,沒有什麼禁忌可言。他甚至認為為了對性有全面了解,研究者要以身犯險,什麼性事也要嘗試。金賽夫婦感情要好,兩人都很享受性的歡愉。但一次出差,金賽向同性戀傾向屈服,跟助手進行同性性行為,除了為了滿足欲望外,也是為了證明他的研究發現。金賽事後向妻子表白,認為滿足自然欲望乃正常不過的事,只是社會建制要將自然欲望壓抑。一向對丈夫義無反顧支持的妻子傷心欲絕,表示建制不一定是無意義的,其意義就在於防止人們互相傷害。金賽認為性與愛可以分開,並建議妻子也嘗試一下婚外性行為。他的妻子果然照著做,當著金賽面跟他的助手搭上了。堅持信念的金賽在樓下聽著,努力擺出不在乎的客觀態度,只是表示工作還多而敦促二人快完事。但觀眾卻看到他如何不安及傷心。我們不禁會問:對性採取壓抑的態度固之然是扭曲人性,但金賽採取的放任態度卻不是同樣扭曲人性嗎?

跟著我們看到的金賽可以用「走火入魔」來形容。繼「人類男性性行為研究」後,他再一次挑戰當時的社會道德防線,研究「女性性行為」。而他所採用的研究方法極具爭議:為了知道女性如何獲得性高潮,他的研究隊伍(包括金賽在內)要跟接受調查的女性性交,並以錄象紀錄,供整支研究隊伍研究。觀眾看到研究隊伍在看那些錄象時極度不自在。接著,兩名研究人員因為換妻而鬧翻,並發洩對金賽的不滿:金賽連研究隊伍的私生活也劃入研究範圍內,要求隊員記錄性事。而換妻也是金賽鼓勵的,目的也是做實驗,因為他堅信性跟愛是兩回事,沒料到會破壞婚姻。這再一次打擊金賽的信念。

金賽致力科學地研究性,其本懷亦只是為了拯救因為社會對性的無知而吃不少苦頭的人。不少人因為性禁忌而受了不少苦,最典型的莫過於是同性戀者;而女性在西方保守傳統中向來被認為不應享受性的歡愉,金賽要研究如何令女性達到高潮,也算是用心良苦。電影末段,當金賽對自己的研究意興闌珊之際,一名女同性戀者向金賽致謝,表示多得金賽的研究她才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對人生重燃希望。這段插曲可謂是對金賽的肯定。

金賽研究得來的數據究竟有甚麼意義?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有需要知道有多少人性交時是採用「傳教士式」還是「後進式」、第一次自慰的年齡、第一次進行性行為的年齡、有多少性伴侶等。(後兩項可能對政府制定醫療政策有幫助吧。)這些研究在當時改變人們對性的看法可能起了很大的作用,但在今天的意義可能已不大了。

後記: 電影其中一個問題是老掉牙的「性與愛是否可分開」。這叫我想起若干年前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看過的一齣法國小品 Une liaison pornographique (A Pornographical Affair) 且慢,不要一見pornographical 這個詞便急不及待,因為電影甚少裸露鏡頭,所有性事都在鏡頭之外發生。故事女主角在色情雜誌徵友,希望找性伴侶以滿足性幻想,一名男子應徵。二人久不久便在酒店碰面,開始這段「有性無愛」的關係。二人最後暗生情愫,但卻選擇結束這段 pornographical affair,換來點點遺恨。印象中這齣電影拍得很美,希望有機會再找來看看。

鑒古知今

只要對中東史有點認識的人,都不會對今天中東的亂局感到陌生:只不過翻雲覆雨者由大英帝國變了美國而已,而其手法亦沒有半點不同。俗語所謂「太陽之下無新事」,實在再也正確不過。

美國密西根大學的歷史系教授Juan Cole有一個名為Informed Comment 的 Blog,專門評論中東局勢,深入淺出。他豐富的歷史知識對把握中東局勢很有幫助,同時也提供一個新的角度去閱讀小布殊的外交政策。這些歷史背景及分析當然不會見於香港傳媒:香港傳媒只會以死屍的數目及美國的重視程度來決定一則中東新聞的重要性。

七月十七日的文章 (請按這裡)名為「布殊有干預伊拉克選舉嗎?」文章不長,但卻可謂是對一眾為伊拉克民主選舉叫好者的當頭棒喝。文章以上世紀初伊朗民主政府為例,民主政體不能抵抗外敵,而政客只是外國的鷹犬而已。民主既然反而令伊朗遭外國勢力操控,那麼為甚麼要民主?伊朗國民對此現象忍無可忍,轉而支持Pahlavi獨裁統治。這些歷史的教訓能告訴我們甚麼?倘若民主沒有完善的制度配合,國家不能獨立自主而只能俯仰美國鼻息下過活,則所謂「民主政體」只不過是為美國利益服務的一場把戲而已。但為了這場把戲,伊拉克人民卻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Lawrence of Arabia (一)

一直都想正正經經寫篇文字談這齣最偉大的電影,但每次都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對這部電影的反應都很極端:不是愛得要死便是覺得悶得要死。老實說,我一直都不太明白究竟電影悶在甚麼地方。電影沒錯是很長,而且情節簡單,可是差不多每個鏡頭都很豐富,而且David Lean的pacing相當好,可以說是非常緊湊,「悶」真是不知從何說起。David Lean偉大在於他一方面以「史詩式電影」聞名,擅於營造波瀾壯闊的景象,但同時又能兼顧細節,把握人物那微妙的心理狀態。一談起Lawrence of Arabia,大家腦海中浮現的必定是那一望無際的沙漠及千軍萬馬(其實也不然,只是幾十隻駱駝或馬匹而已,談不上「千軍萬馬」。)的場面。如果你不愛沙漠,不愛打打殺殺,這也不打緊,因為這部電影遠非一般的戰爭電影。電影核心其實是T.E. Lawrence 的心路歷程,對Lawrence的性格刻劃電影所採用的表現手法是相當成功的。這裡不想講Freddie Young的攝影怎樣了不起,David Lean的構圖如何精緻豐富,Maurice Jarre的配樂又如何跟沙漠的壯麗配合得天衣無縫……如果一開始就認為這部電影要令你打瞌睡,這些美學成就你都可能視而不見。

要欣賞這部編導演皆一流的電影,最好便是先抓住電影反覆出現的問句——Who are you? 電影基本上便是從「誰是T.E. Lawrence」這個問題出發,而這個問題自始至終都籠罩著故事發展。電影開始後不久便是T.E.Lawrence 的喪禮,有好幾位人物都表達了他們對Lawrence 的印象。他戰時上司Allenby將軍只是如寫報告般講述Lawrence在戰時的功績,但拒絕評論他的為人;一名不認識他的崇拜者認定他卓越不凡;在中東採訪過他的Bentley則表示他是愛出風頭的無恥之徒:意見很多,但也可以肯定他們沒有一個真正了解他。究竟他是誰?而隨著這個問題,故事也正式展開。

打從T.E. Lawrence 進入沙漠見Prince Feisal開始,他不是被人一聲「喂,你﹗」吆喝,便是被問「你是誰?」之類的問題。當他初抵達Prince Feisal的營地時,英國軍官Brighton從遠處看見他並大喊一聲: “Hey, you!” 叫聲在空谷迴響,鏡頭可見Lawrence 被那排山倒海而至的”Hey, you!”包圍顯得不知所措,四處張望。這個鏡頭的象徵意義大了,因為這意味著他進入沙漠後面對的身份危機:身為一名英國軍人,他可以同時效忠英國又同時為阿拉伯嗎?而他那麼熱衷協助阿拉伯人趕走土耳其人究竟是為了甚麼?他初到Prince Feisal的營地,第一個問他 “Who are you?”的是英國軍官;跟著出場的Prince Feisal,同樣也是以一句 “Who are you?” 作開場白。Brighton提醒他是英國軍人,但見了Prince Feisal後,他已忘記了自己的英國人身份,並很天真地向Prince Feisal表示他儘管對英國效忠,但也同時忠於其他東西。

我們之後看到Lawrence如何慢慢贏得Sherif Ali及其他阿拉伯人的尊敬,而在沙漠拯救Gasim並向阿拉伯人證明 “Nothing is written”後,他的自信接近頂點。攻取Aqaba成功後他更認為自己無所不能,並要帶著兩個孩子穿過西奈到開羅好讓英國將軍嚇一跳。結果在他的引領下,其中一名孩子走進浮沙喪命。到他終於抵達蘇伊士運河時,對岸一名開電單車的英國軍人向他不斷提問「你是誰?」鏡頭同時聚焦到一張被沙塵遮蓋的臉上去。這個問題正直刺他的心坎裡:你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不同凡響得嗎?(電影開始時便已明白告訴觀眾,Lawrence 認為自己與眾不同。)你在阿拉伯作戰究竟是以誰人之名義進行?沙漠的塵土成了Lawrence的面具,暗示了根本沒有人能看清楚他的面目,最悲哀的是連他自己都不能看清自己的面目。

打從離開開羅起,他便再不能取回英國人身份。他穿著阿拉伯服飾要進入開羅的英軍總部,守衛一聲粗暴吆喝:”Here, you!” 當Lawrence 遠去後,軍人一面鄙視: “What do you think you look like!” 電影用了很多細節來顯示他跟英軍格格不入。當阿拉伯軍的遊擊戰很成功,而他亦得到阿拉伯人的愛戴時,他亦誤以為自己可以是阿拉伯人。到後來經歷Derra 事件後意氣闌珊,脫掉阿拉伯服裝,重新穿上軍服。導演故意讓他穿上一套不稱身的軍服來顯示他根本不可能重新當英國人。戰地的恐怖、Derra 被辱的經歷、兩個身份的衝突都令他面臨崩潰。他以為自己可以同時當一個盡忠職守的英國軍人,也可以協助阿拉伯人立國,但事實上兩個身份不能並存,而他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一面茫然。電影以他離開中東作結,為他開車的士兵對他說:能夠回家多好﹗Lawrence的表情卻告訴觀眾,回家並不好。對路途上的阿拉伯人無限依戀的凝視正告訴大家那兒才是他的家鄉。英國不是他的家,而他以為可以當作家的阿拉伯也只是一場虛幻。他可以往哪裡去?這時一輛電單車掠過,彷彿預視了他的死亡。

他似乎一心一意要為阿拉伯人立國。到第二次回開羅才知道英法兩國早已簽訂協議在戰後瓜分中東。英國政府是否欺騙了他?電影表面上雖然將Lawrence描述得很天真,但Dryden的一席話卻點破了這個一面無辜的面具:他不是不知道英國對阿拉伯的野心,但卻選擇自欺。(那番話很有意思,Dryden說他們政客沒錯是撒謊,但撒謊只是把真相隱瞞而已;可是Lawrence卻是一半撒謊,這比完全撒謊還來得糟,因為他連真相放了在哪裡都不知道。)那麼他的意圖是甚麼?他不知道,而Allenby及Prince Feisal也不知道,但卻很樂意利用他達到各自的目的。

電影很成功地塑造了T.E. Lawrence 的複雜性格。令T.E. Lawrence成為電影世界裡最引人入勝的人物,除了歸功於導演及編劇﹐當然不得不提Peter O’Toole的精湛演出。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