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說過,民族主義是幼稚病。但偏偏一個號稱歷史悠久的民族卻依舊樂此不疲。這個民族又愛稱自己是多民族的國家,所以不講民族主義,而講「愛國主義」。
思前想後,實在找不到愛國的理由。或者,你會說,這是一種感情嘛,怎能用理性分析呢。可是,若是這樣的話,那就更加不明白為甚麼愛國會成為不可或缺的德行,更遑論將之提昇至「主義」的層次。至於感情是否不能理性分析,更加不是這樣。我同意,若跟美女談情說愛,當然不會理性地進行(但也不意味著可非理性地進行)。所謂當局者迷,墮入情網者自然找不到落得如斯境地的理由。但這並不防礙事後進行分析。然而,以國家跟美女相比,實在不文不類。美女可真是站在你面前呀,但你可否指出國家是甚麼呢?常見的比喻莫過於以國家比做母親。但這個比喻實在侮辱了母親。母親棉乾絮濕把你養育成人;國家有養育過你麼?不要忘記你自小喝的奶粉已是「來路貨」。母親對你噓寒問暖;國家有問候過你麼?國家要是找上門問候你,你大概就不能安枕了。
國家是甚麼東西令大家非愛不可呢?拿出地圖來看,那些界線圍著的方塊便是國家。人家往地圖一指,告訴你身處的地方就是在這個方塊之內,你要愛它。但那個方塊我踏足過的只不過是少之又少的空間,除此之外我對這個方塊一無所知。就如某主席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但怎地你要求我無緣無故愛那空間?人家進一步問道:你去過長江吧?你也去過黃山吧?你不愛那秀麗山河麼?我的回應是:雖然被中國人大肆破壞,但景色還是可觀的。可是,喜歡中國的山川景色卻推不出愛國的結論。正如德國的旅客也可以熱愛中國的秀麗山河,但卻不用愛中國。
多數愛國論並不從物理空間去講,而從文化傳承的角度去講。認為我們之所以愛國,乃是不忘本的表現。我們之所以有今日(當然從好的方面說),乃是因為我們承繼了文化累積,這些文化構成我們生活的一部份,所以很自然地對國家有感情。這個講法涉及了概念滑轉,而這亦顯示「國家」這概念是怎樣含混不清的。我承認,我們生活中涉及的文化累積,我們自然對之抱有敬意及感情(當然先決條件是我喜歡那些文化。)這裡卻不能自然過渡到「對國家有感情」。我們不妨再放鬆一點,就以國家代表文化累積。倘若如是,我們要愛的國家可多著呢﹗今時今日,有哪國的人敢宣稱他們的文化累積是單一純粹的?若果放到個人層次問題就更不簡單了。我是研究中國哲學的,但也從歐陸哲學汲取了不少養份;喜歡法國電影,也很喜歡美國老片;既聽爵士樂,也聽意大利歌劇;既吃上海菜,也吃意大利菜……總之,我的文化修養 (如有的話)駁雜得很,但這都不使我要愛法國,愛美國,愛意大利,愛英格蘭。(一連鍵入幾個「愛」字叫我毛骨悚然。)
更進一步言之,國家並非文化傳承的必然載體。以中國大陸為例,中共當權以來滅絕中華文化之舉無日無之。中華文化卻在英國殖民地以及海外華人手中得以保存。至於猶太人二千年來都沒有國家,但這卻無礙文化傳承。
「國家」此概念是含混不清的。我們不妨看看那些「愛國楷模」是怎麼一回事。屈原被稱為愛國詩人實在好笑。依中共的歷史標準,秦始皇統一中國是偉大成就,屈原愛的只不過是楚國(再正確一點應該只是楚懷王),希望楚國不被秦國吞併,套用中共的口脗,就是「抗拒歷史的洪流」,「破壞祖國統一大業」——可是他卻是「愛國詩人」。此例或可說明,「國家」是按需要界定的,而「愛國」也如是。
香港回歸歷史充斥著各種歪理,其中一個令我感受甚深的,莫過於「黑社會也有愛國的」這句經典台詞。潛台詞是,怎樣殺人放火也不打緊,只要愛國就好。愛國是最高的德性。因此無論義和團有多愚昧,愛國就值得歌頌。愛國壓倒一切價值,愛國也有如一塊遮醜布,將所有不光采的行徑點石成金。強調愛國就是變相鼓勵價值顛倒。香港有幸是英國殖民地,沒有甚麼國家觀念,這是香港值得驕傲的地方。但這大概不會維持得太久,愛國以及其相關價值,諸如穩定、團結,已慢慢侵蝕香港。
我曾經也相當「愛國」,這大概是尋求身份認同的過程。現在我卻了解到身份並不需要國家來界定。誠如拉丁諺語所言,”ubi bene, ibi patria”:哪裡景色怡人,哪裡便是我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