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2005

NON!

Monday, May 30th, 2005

昨天法國對歐洲憲法進行全民投票,結果一如所料,Non壓倒了Oui,向希拉克澆了一盤冷水。如不少評論指出,這個Non絕不單純,不能單單將之詮釋為法國不再支持歐洲的證據。除了少數極右派堅定反對歐盟外,大部份都是不滿歐洲憲法所勾勒的歐洲,至於借機向希拉克政府施下馬威那就更加不用說了。

希拉克不久之前還把non說成「阻住地球轉」,給人罵得狗血淋頭。法國人永遠反叛,他們不認為為了偉大目的便當放棄獨立思考,唯命是從。急如熱窩上螞蟻的希拉克,也得讚揚法國人在討論歐洲憲法表現出對政治前所未有的關注。這大概不是愛講「以大局為重」、「穩定壓倒一切」的中國人所能了解的。

法國人這聲「不」不會把歐盟喊倒,但卻肯定把「老油條」希拉克的政治壽命喊短了。

The Quiet American (2002)

Monday, May 30th, 2005

向來相信,一流的小說大多只可能改編成二三流電影。這部改編自Graham Greene的The Quiet American也不例外。跟1958年的版本相比,這部電影已算大有進步——基於五十年代的政治形勢,小說的反美元素被去掉得七七八八,Pyle被描述成一位品格高尚的君子,而Fowler之出賣Pyle也淪為純粹的「情殺案」……可想而知這齣電影怎樣把Graham Greene氣得半死。差不多五十年後,美國在越南的行徑已不再是禁忌,電影也忠於小說的原來立場,但在人物塑造方面仍然不夠小說那細膩,心理描寫也缺乏原著小說的多層次。不過,Micheal Caine卻演活了Thomas Fowler一角,完全能表現那疲倦又害怕孤獨的情緒。

已婚的英國記者Thomas Fowler長駐越南,對一切採取抽離態度,只是將所見所聞如實報道矣。越南女友Phuong是他的唯一慰藉。美國人Pyle,是Economic Aid Mission的成員,為越南提供醫療服務。兩人儘管觀點不一,但仍結成朋友。Pyle愛上Fowler的女友,便「非常君子」地橫刀奪愛:理由是Fowler根本不愛Phuong,而且又已婚;而自己則可以帶給Phuong所期待的幸福。Pyle的真正身份其實是中情局人員,到越南的目的乃是要挑選越共及法國殖民者以外的「第三勢力」(The Third Force),為越南帶來民主自由。但他挑上的乃是獨裁專橫的General Thé。General Thé的軍隊屠殺百姓,又到處放炸彈。製造炸彈的物料正是由Pyle供應。當Fowler目睹一次爆炸後的屍橫遍野的景象時,他再不能就手旁觀,逐應越共份子要求,協助他們剷除Pyle。

故事基本忠於原著。而且攝影剪接都做得不錯,尤其電影後半部,Fowler在餐廳等候明知不會出現的Pyle那一幕最為出色——這幕與越共份子跟Pyle追逐的一幕交錯,充份表現Fowler的矛盾心情。不過,正如本文開首指出,電影對人物關係及心理描寫不足,例如,Fowler之受不了Pyle,小說對此有深刻的刻劃;但電影卻僅以兩三句對白交代過去便算。殊不知二人分歧背後所涉及的比政治或女人都來得深刻:小說其實有多場對話清楚表達二人分歧所在,可惜今天的電影似乎已容不下這等「冗長」的對白。二人困在瞭望塔一場在小說中至為關鍵,但電影僅保留了兩三句對白便算,也沒有交代Pyle如何不顧危險地救了Fowler一命,以及Fowler 事後「恩將仇報」。Pyle的橫刀奪愛跟他在越南的行動其實都可關連起來,可是電影似乎只將兩件事分開處理,這也是Pyle 的面目變得平面的原因。小說對Pyle的性格有深刻的分析,一言蔽之便是innocence。小說其中一個主題便是innocence的殺傷力:“What’s the good? He’ll always be innocent, you can’t blame the innocent, they are always guiltless. All you can do is control them or eliminate them. Innocence is a kind of insanity.”Pyle之橫刀奪愛,弄得越南雞犬不寧也是出自善意,因此小說的敘述者一開始便說: “I never knew a man who had better motives for all the trouble he caused.”電影不能把握住這個更為深刻的省思,令人以為Fowler跟Pyle之交惡只是因為Phuong。後來爆炸的一場戲將Pyle簡化為惡魔也未免令電影變得淺薄。

至於另一名人物Phuong,電影將她美化了。在原著小說中,她基本是悶聲不響的,而且也沒有腦袋可言。閒時除了會幫Fowler準備鴉片煙,便是翻閱關於英國皇室的八卦雜誌。Pyle死後她二話不說便立即搬回Fowler那兒。電影編劇可能覺得Phuong這個角色不夠「政治正確」,所以便讓她作點思考。但我想原著將Phuong寫得那麼不濟自有其理由。就像Pyle一廂情願地想像越南及「第三勢力」一樣,他要將Phuong從墮落的英國中年漢手中拯救出來,並給予Phuong他以為是她想要的東西:實情是,Phuong跟他想像的是兩回事,而他要給Phuong的東西也根本不是她需要的。

filibuster

Wednesday, May 25th, 2005

最近,Frank Capra的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 (1939)在英美傳媒又熱起來,皆因filibuster又成為美國政治的焦點。起因是布殊提名若干跟他「臭味相投」的法官。(保守派當然會看成「香味相投」。)民主黨屬少數派,眼見國會必定會通過提名,便蘊釀用filibuster辦法來阻撓。共和黨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便持著多數黨的地位威脅收緊filibuster的規則。(可參考BBC四月份的報道及分析)最後,民主共和兩黨達成共識,不會用filibuster來阻撓提名,而filibuster這個美國傳統亦得以保留(可參考BBC的報道)

所謂filibuster ,那就是用長時間發言來阻撓對法案進行投票。乍聽起來就知道荒謬得很,那就是明知投票一定會輸,便使詭計來阻撓,務求一拍兩散,相當不君子。進行filibuster從朗誦莎士比亞到食譜以至電話簿都有,最長的一次「個人表演」長達廿四小時,乃1957年Thurmond企圖阻撓民權法案通過。至於最長的一次filibuster亦是針對民權法,1964年在一干議員接力下,成功將立法延遲了八十七天。最廣為人知的filibuster卻不是歷史事件,而是電影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儘管我相當喜歡Frank Capra 的電影,但這部電影實在糟得很——雖然James Stewart演得很好。Jeff Smith的幼稚(天真?)委實叫人難以忍受;而那「美國精神」的陳腔濫調亦叫人起疙瘩。(美國人的愛國主義絕不下於偉大祖國。)Slate今天便有一篇評論Filibuster及這齣電影的雜文,相當有趣,有空不妨一閱。(請按這裡)

假若香港的立法會也有filibuster,必定會為沉悶的香港政治生色不少。

(有關美國國會filibuster的歷史,請按這裡。)

分科收費

Tuesday, May 24th, 2005

昨天李國章訪問旺角勞工子弟學校,被問及大學學費問題,李局長又一貫快人快語。據《明報》報導:

    李國章說大學正研究分科收費的可能性,「就像哲學系的學生只是上課與同學討論,(每年就要)付出42,100元學費,醫科生畢業後可賺大錢,又有李嘉誠捐錢給他們,每年學費一樣是42,100元。」他反問是否應該研究分科收費,並透露大學亦正研究分科收費,希望大學能達成立場。

其實分科收費是最公平不過的,我之所以這樣說,或是出自私心,因為本人正來自「只是上課與同學討論」的哲學系。現在四萬二千的學費是各學科的平均成本的百分之十八,可是各科的成本其實相差甚遠。若各科目分開計算,該繳交的學費也大異。以牙科及人文學科為例,牙科學生的四萬二千學費實在是超值,但人文學科卻多付了將近一半的學費:

    ●牙科學費:成本 607 , 000 元 x18 % =109 , 260 元

    ●一般人文學科:成本約 16 萬元 x18 % = 約 28 , 800 元

當年學生會反對分科收費,其理由不外乎兩個:一,認為學費跟成本及學生未來收入掛勾,是大專教育商業化,利益掛帥云云….二,認為一旦分科收費,醫科學費會大幅上升,因而會剝削窮人學醫的機會。第一個理由可以不理;至於第二個理由貌似堂而皇之,但根本站不住腳。據上面的學費程式,現在的人文學科學費實際偏高,為什麼學生會又不認為這個收費對修讀人文學科的窮人不公平呢?更何況,政府一向有學費貸款或津貼,根本不可能剝削窮人接受大學教育的機會。可能有人會說,這會令醫科學生負債累累。可是,誰都知道醫科學生就業有保證,就算政府要削減公立醫生的名額,也會有人出來為醫生「仗義執言」。但苦命的哲學系學生就不是這樣了。我們若找不到工作,可否像醫生或教師等專業人士走出來要求政府安置?而且醫生的工資普遍比人文學科畢業生都要高得多 ,其還款能力也自然較高。要他們就學時期付較高的學費也十分合理。

要佔用資源較少,前境又不明朗的人文學科學生跟醫科學生看齊,不知這是甚麼公平原則。

I Was a Male War Bride (1949)

Monday, May 23rd, 2005

最近工作繁重,因為翻譯一篇哲學論文無時無刻都在咬文嚼字、心力交瘁,所以工餘時間都儘量不碰文字。又因不知何故咳嗽不停,那就順理成章絕跡戲院(我可是甚有「觀眾道德」的)。唯一可以放輕鬆的便是躲在家裡看影碟;而笑片是最適合不過了,因為腦袋都被文字壓得變了形。這就是為何一連幾篇文字都是談喜劇。

因為His Girl FridayBringing up Baby都叫我開懷大笑,所以便滿懷希望找來I was a Male War Bride一看,也是Cary Grant主演、Howard Hawks執導。結果卻是失望而回。故事節奏明顯不及Howard Hawks 的其他作品;雖然偶有佳句,但對白顯然不如機鋒處處的His Girl Friday。一如過往的screwball comedy公式,Grant的法國軍官跟Ann Sheridan的美國中尉是鬥氣冤家,最後墜入愛河。劇本交代二人既愛且恨的關係欠缺說服力;而且Ann Sheridan有點叫人討厭,二人亦未能擦出火花,這實在大大減低了故事的可信性。(若果演員能擦出火花,沒有觀眾會有空質疑劇本的;說到底,這是一齣瘋狂喜劇嘛,誰會管合不合理﹗)Cary Grant的法國軍官Henri Rochard沒有半點法國味——我很奇怪電影為什麼不將此角色改成英國軍官(Grant是英國人),這角色的國籍(只要不是美國就行)根本對劇情發展無關宏旨。

但,電影本身還是有些有趣的地方。首先就得數德國外景,電影在二次大戰後的德國實地取景,你可以看到戰後德國一片頹垣敗瓦的景象。其次就是故事反映的兩性地位之改變。電影據云是改編自真人真事:法國軍官 Henri Rochard是真有其人。電影後半部便是講述這對情人決定結婚後的一連串麻煩事:先是要填上不知多少頁的申請表,然後經美國軍方不知多少個部門審批。新婚之夜,女的突然被調回國,二人不想分離,而唯一可以讓Rochard跟同妻子回美國的,便是引用美國國會通過的「戰時新娘」(War Bride)法案——該法案准許美國軍人的配偶入境;但很明顯,撰寫以及執行法案的官員都沒有考慮過女軍人也會在異地結婚。因此以War Bride身份前往美國的Rochard在路途便遇上重重困難,既沒有身份,甚至連性別也不明確。這其實是個妙絕的故事,可惜電影卻未能好好把握。

His Girl Friday (1940)

Friday, May 20th, 2005

找來Howard Hawks的另一齣screwball comedy,Cary Grant跟Rosalind Russell主演的His Girl Friday來看。整體而言,故事沒有Bringing up Baby般瘋狂,反而有點現實意味,對記者諸多嘲諷(那個時候電影都很喜歡批評這班「無冕皇帝」,如Frank Capra的Meet John Doe, Mr. Deeds Goes to Town都或多或少揭示記者的無良。)好笑,但要花的精神則大了。各人同時間連珠炮發,稍不留神便要錯過那些笑位。

Walter Burns (Cary Grant)是報社主編,跟皇牌記者Hildy (Rosalind Russell)是最佳拍檔;二人後來更結成夫婦,但Hildy嫌二人的婚姻只有工作而沒有家庭生活,便離婚並放長假。回來後宣佈準備跟保險經紀Bruce Baldwin結婚,並要辭掉工作,專心做家庭主婦。Walter Burns為了重奪優秀員工兼妻子,便使出連串詭計阻止二人即日離開……

故事如一般screwball comedy一樣是男女冤家鬥氣喜劇,但今次主線則環繞一單謀殺案。市長為求爭取連任,務求盡快吊死一名殺人犯Earl Williams以爭取黑人票源。但該殺人犯其實罪不致死。記者都對這單案件大肆報道,皆因記者向來愛跟政府作對。Burns 以拯救Earl Williams做借口,要求Hildy臨行前再做一個專訪。Hildy為了這使命而延遲跟未婚夫離開。很偉大吧?但跟著的劇情發展卻讓我們看到,這班記者跟市長其實都相差無幾,都不把Earl Williams當做人,而只是將之看成一單可以賣報紙的新聞而已。但電影只是以喜劇手法表現一眾記者搶新聞的做法,至於對錯則留待觀眾自己判斷了。說到底,這始終是喜劇,而不是說教電影。以Walter Burns 致電報社下令改排版一幕為例,Burns 要將Williams逃獄的新聞放在頭版並大篇幅報道,至於其他新聞都變得無關痛癢:”Take Hitler and stick him on the funny page!” 時至今日,這種手法沒有變過:管你重不重要,越煽情的新聞就越大篇幅報導,不夠戲劇性的新聞就只好靠邊站了。

Hildy雖然明言對新聞界既感厭倦又看不過眼,可是她一採訪這宗新聞後便如同入魔般,最後更把未婚夫及未來奶奶趕走。Walter Burns不單重奪他的皇牌記者,亦從保險經紀手中贏回妻子。(這對最佳拍檔根本就是「臭味相投」嘛……)

Garbo’s box

Friday, May 20th, 2005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盒子……

千呼萬喚始出來,總共有十齣電影呢﹗看樣子,從今天起便要捱餓了……

The Philadelphia Story (1940)

Tuesday, May 17th, 2005

這部電影改編自大收旺場的舞台劇,Katharine Hepburn東山再起之作。故事主角Tracy便是以她作藍本的,再加上舞台演出達數百次,演出電影版本自然更駕輕就熟。各主角的演出都十分精彩,再加上導演是最擅長讓演員發揮的George Cukor,而攝影及燈光都拿捏得十分準確。Mike 跟Tracy月下共舞的一幕會令你明白,為甚麼黑白電影有些東西是無法被彩色電影取代的。

費城的名門望族Tracy是顛倒眾生的女神,特立獨行,對任何人都抱著極高的標準,絕不容忍人性弱點。她跟Dexter本是青梅竹馬,但婚後由於丈夫酗酒而鬧離婚。兩年後她準備跟白手興家的George結婚,但因不能原諒父親拈花惹草而拒絕邀請父親出席婚禮。故事在婚禮前廿四小時開始:前夫Dexter 攜同兩名小報記者不請自來,準備出席Tracy 的婚禮。Dexter跟Tracy 一見面便不忘互相嘲諷,但Dexter的出現卻又令Tracy反省過去,更重要的是重新檢討未婚夫究竟是否合適自己。記者Mike本來瞧不起上流社會,但卻終為Tracy的風采懾服,進而「一夜風流」。兩人醉醺醺月下共舞兼游夜水(大概是裸泳……),卻被前夫及未婚夫撞個正著。一直將Tracy視作女神的未婚夫大為震驚,也不相信這「一夜風流」只是游夜水那麼簡單……

當然,一提起The Philadelphia Story,不能不提那經典開場。這段開場沒有對白,觀眾只看見Cary Grant拿著大包小包離開大宅,Katharine Hepburn拿著一袋哥爾夫球和球棍很優雅地跟出來。她把球拋到Cary Grant面前,將球棍折斷,便拂袖而去。Cary Grant怒氣沖沖上前,欲揮拳相向,但又下不了手。Katharine Hepburn面帶勝利微笑,但且慢,Cary Grant已將她推倒在地上。(這場戲要看才好笑。)

Cary Grant的對白不多,且大部份時間都是充當旁觀者的角色,但你卻很難不留意他。以報館一場為例。他只是站在Liz與Mike中間,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但卻全憑他的面部表情來搶戲。至於James Stewart,我想在黃金時代要找人當簡單又正直的普通人角色,除了Gary Cooper外便是他了。但James Stewart優勝的地方是他那一面孩子氣,找他來演Mike這個角色實在再也合適不過。Ruth Hussey飾演Mike的拍檔兼女友Liz也是十分稱職的。她比Mike成熟得多,總是阻止Mike 魯莽行事。人物生動除了歸功於一眾主角的演出外,當然有賴劇本。對白很恰當地將人物性格表現無遺。如Dexter跟Tracy舌劍唇槍,只消幾句對白便將二人關係交代得一清二楚;Dexter問Liz為甚麼還不跟Mike結婚,她答道Mike 要學的還多著,她暫時不想阻礙他,顯得既得體又充滿自信。

女性主義者大概會挑剔,Tracy的遭遇是男權社會迫使女性屈服的過程:男人酗酒以至拈花惹草都是值得體諒的,甚至是女性的責任。如同諸多性別論戰一樣,一把男女雙方兩極化,所有問題便簡化成誰壓迫誰的問題。但拋開性別爭議,人與人之間不是應該多點諒解和包容嗎?何況,電影的體諒與包容絕非一面倒,Dexter抱怨Tracy不體諒他酗酒的問題,但他對Tracy亦表現得了解與包容。電影末段,Tracy被未婚夫指責跟Mike有染,Tracy百辭莫辯;但Dexter與及Liz均諒解Tracy偶爾越軌(「越軌」是用四十年代的標準來說),Tracy也因而真正明白到體諒有多重要。

(一點八掛,有見舞台劇大受歡迎,為了確保Hepburn能演出電影版本,Howard Hughs,亦即電影Aviator的「娛樂大亨」,便為Hepburn買下了電影版權。Aviator將Hepburn跟Howard Hughs的關係大肆渲染,但卻不提此事,令人覺得Aviator不免兒戲。)

埋葬愛國主義

Monday, May 16th, 2005

愛因斯坦說過,民族主義是幼稚病。但偏偏一個號稱歷史悠久的民族卻依舊樂此不疲。這個民族又愛稱自己是多民族的國家,所以不講民族主義,而講「愛國主義」。

思前想後,實在找不到愛國的理由。或者,你會說,這是一種感情嘛,怎能用理性分析呢。可是,若是這樣的話,那就更加不明白為甚麼愛國會成為不可或缺的德行,更遑論將之提昇至「主義」的層次。至於感情是否不能理性分析,更加不是這樣。我同意,若跟美女談情說愛,當然不會理性地進行(但也不意味著可非理性地進行)。所謂當局者迷,墮入情網者自然找不到落得如斯境地的理由。但這並不防礙事後進行分析。然而,以國家跟美女相比,實在不文不類。美女可真是站在你面前呀,但你可否指出國家是甚麼呢?常見的比喻莫過於以國家比做母親。但這個比喻實在侮辱了母親。母親棉乾絮濕把你養育成人;國家有養育過你麼?不要忘記你自小喝的奶粉已是「來路貨」。母親對你噓寒問暖;國家有問候過你麼?國家要是找上門問候你,你大概就不能安枕了。

國家是甚麼東西令大家非愛不可呢?拿出地圖來看,那些界線圍著的方塊便是國家。人家往地圖一指,告訴你身處的地方就是在這個方塊之內,你要愛它。但那個方塊我踏足過的只不過是少之又少的空間,除此之外我對這個方塊一無所知。就如某主席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但怎地你要求我無緣無故愛那空間?人家進一步問道:你去過長江吧?你也去過黃山吧?你不愛那秀麗山河麼?我的回應是:雖然被中國人大肆破壞,但景色還是可觀的。可是,喜歡中國的山川景色卻推不出愛國的結論。正如德國的旅客也可以熱愛中國的秀麗山河,但卻不用愛中國。

多數愛國論並不從物理空間去講,而從文化傳承的角度去講。認為我們之所以愛國,乃是不忘本的表現。我們之所以有今日(當然從好的方面說),乃是因為我們承繼了文化累積,這些文化構成我們生活的一部份,所以很自然地對國家有感情。這個講法涉及了概念滑轉,而這亦顯示「國家」這概念是怎樣含混不清的。我承認,我們生活中涉及的文化累積,我們自然對之抱有敬意及感情(當然先決條件是我喜歡那些文化。)這裡卻不能自然過渡到「對國家有感情」。我們不妨再放鬆一點,就以國家代表文化累積。倘若如是,我們要愛的國家可多著呢﹗今時今日,有哪國的人敢宣稱他們的文化累積是單一純粹的?若果放到個人層次問題就更不簡單了。我是研究中國哲學的,但也從歐陸哲學汲取了不少養份;喜歡法國電影,也很喜歡美國老片;既聽爵士樂,也聽意大利歌劇;既吃上海菜,也吃意大利菜……總之,我的文化修養 (如有的話)駁雜得很,但這都不使我要愛法國,愛美國,愛意大利,愛英格蘭。(一連鍵入幾個「愛」字叫我毛骨悚然。)

更進一步言之,國家並非文化傳承的必然載體。以中國大陸為例,中共當權以來滅絕中華文化之舉無日無之。中華文化卻在英國殖民地以及海外華人手中得以保存。至於猶太人二千年來都沒有國家,但這卻無礙文化傳承。

「國家」此概念是含混不清的。我們不妨看看那些「愛國楷模」是怎麼一回事。屈原被稱為愛國詩人實在好笑。依中共的歷史標準,秦始皇統一中國是偉大成就,屈原愛的只不過是楚國(再正確一點應該只是楚懷王),希望楚國不被秦國吞併,套用中共的口脗,就是「抗拒歷史的洪流」,「破壞祖國統一大業」——可是他卻是「愛國詩人」。此例或可說明,「國家」是按需要界定的,而「愛國」也如是。

香港回歸歷史充斥著各種歪理,其中一個令我感受甚深的,莫過於「黑社會也有愛國的」這句經典台詞。潛台詞是,怎樣殺人放火也不打緊,只要愛國就好。愛國是最高的德性。因此無論義和團有多愚昧,愛國就值得歌頌。愛國壓倒一切價值,愛國也有如一塊遮醜布,將所有不光采的行徑點石成金。強調愛國就是變相鼓勵價值顛倒。香港有幸是英國殖民地,沒有甚麼國家觀念,這是香港值得驕傲的地方。但這大概不會維持得太久,愛國以及其相關價值,諸如穩定、團結,已慢慢侵蝕香港。

我曾經也相當「愛國」,這大概是尋求身份認同的過程。現在我卻了解到身份並不需要國家來界定。誠如拉丁諺語所言,”ubi bene, ibi patria”:哪裡景色怡人,哪裡便是我的國家。

Bringing up Baby (1938)

Friday, May 13th, 2005

據說這是三十年代的screwball comedy(姑且譯作「瘋狂喜劇」)代表作,由Howard Hawks執導,Cary Grant及Katharine Hepburn 主演。但主角還包括一頭叫Baby的豹,一頭叫George 的狗……

老實說,初看時有點不慣,因為過往看的Katharine Hepburn 總是以女強人的形象出現:最早的Little Women如是,到四十年代的Woman of the YearAdam’s Rib 更不用說。Hepburn 四十年代主演的電影亦往往流露她的喜劇細胞:例如,Woman of the Year片末的「女強人大鬧廚房」戲碼無論看多少次依然叫我笑破肚皮;她跟Spencer Tracy在Adam’s Rib的「性別論戰」,到今天仍叫人會心微笑。但她主演這樣純粹的瘋狂喜劇還是頭一次見,而這也是她唯一一部screwball comedy。

至於Cary Grant,雖然我主要從希治閣的電影中認識他,但也看過他五十年代的screwball comedy, Monkey Business,也是出自Howard Hawks的手筆,所以感覺也不是太突兀。看了這部電影便更加覺得他的喜劇天才確實名不虛傳。

這 部電影可讓你由頭笑到尾,保證沒有冷場。笑料除了是來自荒唐的情節以及動作笑料外(例如Cary Grant把Katharine Hepburn 的長裙踩掉),大多數來自那顛三倒四,但又十分聰明的對白。人物妙語連珠,而timing又很準確,節奏明快。電影開始時,動物學家David (Cary Grant) 為了博物館籌款而要巴結一名富豪;同時也正等候那找尋多年的恐龍骨。可是他跟富豪的約會卻屢遭富家女Susan (Katharine Hepburn)無意破壞。Susan認定整天(不情願地)跟着她的David 是真命天子,便千方百計纏着他。剛巧她弟弟給她送來一頭豹,逐「邀請」David協助她將豹送到郊外別墅。正準備結婚的David迫於無奈,帶着寶貝恐龍 骨跟Susan及她的Baby上路。接下來的情節包括姑媽的寶貝狗George將恐龍骨埋了,累得David整天要跟着George ;Baby走失,David 及Susan展開「獵豹行動」;警察局中的身份疑惑;以及一頭馬戲團的殺人豹被誤以為是Baby等等……總之,就如David無奈地歎息:「怎麼可能這麼 多事發生在一個人身上?」故事當然是大團圓結局,恐龍骨失而復得,而David及Susan這對冤家也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齣戲的確是經典 的screwball comedy,很難明白為甚麼當年票房會慘敗,Katharine Hepburn 更自此被封為「票房毒藥」,要到1940年才東山再起。但也可猜想一二,Katharine Hepburn演這類角色實在不合適,她還是「做回自己」較自然。當然,這也證明Katharine Hepburn不只是「做自己」那麼簡單,她確實有演技。我想,Bringing up Baby讓她學習了演喜劇的技巧,後來Philadelphia Story的演出便更趨完美。

    顛三倒四對白一例:
    Susan 跟David在哥爾夫球場初次相遇,Susan首先打了David的球,然後又企圖將他的車開走,David逐上前理論:
    David: Well, you don’t understand - this is my car!
    Susan: You mean, this is yourcar?
    David: Of course.
    Susan: *Your* golf ball? Your car? Is there anything in the world that doesn’t belong to you?
    David: Yes, thank heaven - you!
    Susan: Now, don’t lose your temper.
    David: My dear young lady, I’m not losing my temper. I’m merely trying to play some golf.
    Susan: Well, you choose the funniest places. This is a parking lot.
    David: Will you get out of my car?
    Susan: Will you get off my running board?
    David: This is my running board!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
This work is licensed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5 License.

Bad Behavior has blocked 979 access attempts in the last 7 d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