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上)

日本人墓地公園

日本人墓地公園


新加坡雖然小,但卻有數個很有意思的墓園,日本人墓地公園是其一。日本人墓地公園座落在寧靜的住宅區,若非門外寫着「日本人墓地公園」這幾個大字,經過門前大概會誤以為這只是個公園而已。一腳踏進去,也彷彿一腳由新加坡踏進日本:入口處供奉着幾個菩薩,不遠處有一座日式廟宇建築,連墓園地圖色樣也跟我在東京雑司ヶ谷霊園見到的差不多。四周環境寧靜,綠意盎然,跟日本本土墓園並無二致。

納骨一萬餘體

納骨一萬餘體

多虧園內的熱帶植物,我總算還能肯定自己身處何方。墓園1889年開設,最初是為了安葬客死異鄉的日本妓女。不過我之所以慕名而來,卻不是為了那些可憐的女孩,而是因為二戰日軍。妓女的故事我還是看園中介紹牌才知道的,該段鮮為人知的悲慘歷史容我另文再述。這本為妓女而設的墓園,怎麼會被軍人喧賓奪主?當中大有文章可說。

走進墓園,經過御堂向左轉,穿過兩旁植物,三塊由日本戰俘暪着英國人製造的「戰爭慰靈碑」便出現在眼前。三塊慰靈碑分別是:「作業隊殉職者之碑」,「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殉難烈士之碑」。「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碑後寫着「昭和二十二年四月,南方軍作業隊將兵一同建之」--「作業隊」其實便是戰俘。昭和二十二年即1947年,換句話說,這些紀念碑都是日本戰俘被關押時建造的。三面慰靈碑正好代表日軍在太平洋戰爭的三個階段-「陸海軍人軍屬留魂之碑」紀念1942年攻佔新加坡陣亡士兵;至於「殉難烈士之碑」所指的「烈士」,則是投降前夕自殺的軍人,以及戰後被處決的戰犯;成王敗冦,日軍被拘禁戰俘營幹苦活,部分病死,這便是「作業隊殉職者」之由來。三塊慰靈碑背後是一根寫着「納骨一萬餘體」的柱子。

我也無從考據這「一萬餘」是否屬實。一萬個亡魂,全都擠在這塊小小的方地上。戰俘們不甘心,要把他們喚作「烈士」,但最終無論「殉職」也好,「殉難」也好,還是「有幸」在日軍所向披糜之際陣亡也好,最終也只能化成「一萬餘體」無以名狀的白骨。

墓園地圖上的寺內壽一

墓園地圖上的寺內壽一

這三個慰靈碑附近還有好些專屬部隊的紀念碑,看來是後來加建的,整整齊齊刻着軍官的姓名。我對這些紀念碑沒多大興趣,來到這兒當然要瞧瞧南洋總司令寺內壽一的墓。離開這墓園一角,穿過綠草如茵的墓地,走過數不清的細小墓碑,到達墓園的另一端,便看到寺內壽一的墓碑。我望着墓碑,想起門口的墓園地圖將殺氣騰騰的寺內壽一畫成和顏悅色的光頭佬,不要說叫熟悉歷史的人感到突兀,想寺內也不會太滿意吧。寺內在日本投降後不久病死,逃過審訊。墓碑也是出於日本戰俘之手。

這班戰俘可以在英國人眼皮低下建造慰靈碑,說起來也有點荒誕。1941年12月,日軍揮軍馬來亞半島,英聯邦軍隊不堪一擊,全面敗退,只消不到三個月時間,連新加坡亦淪陷。佔領新加坡後,日本已設忠靈塔安置陣亡士兵骨灰。日軍投降前夕自行拆毀忠靈塔免落㪣手。投降後寺內壽一曾要求英國讓日本將一千多名日軍骨灰運回日本,但英國當時哪有心情管這問題?英國回話:我們既然不把軍人遺體送回英國,你們也應該把軍人遺體留在新加坡!不過如何安置軍人遺骨就得由日本出錢出地安排了。

寺內壽一墓

寺內壽一墓

英國大概想不到,這決定會導致甚麼後果。1945至47年間,新加坡各地戰俘營關押了四萬日軍戰俘,在英國監督下在新加坡各地修橋補路。既然英國不准士兵遺體回日本,日本政府亦無暇理會,戰俘便自己動手了。他們先將陣亡同袍的骨灰移到日本人墓地,而三名羈押Jurong戰俘營的戰俘則秘密建造三塊慰魂碑,又為投降後不久病逝的寺內壽一建墓碑。為了打造元帥的墓碑,戰俘還特地從當年激戰戰場採石,講究非常。那塊「殉難烈士」紀念碑也有來歷。英軍這邊廂在樟宜監獄處決日本戰犯;監獄的日本人翻譯則在另一邊廂偷偷將刑場混有死者血液的泥土,收集起來交給戰俘製成碑石。墓碑建成後,戰俘再悄悄地將碑石運到日本人墓地,花兩天時間豎立。

整個過程歷時三個月,神不知鬼不覺,日本政府固然不知道,看守戰俘的英國更加糊裡糊塗。戰爭紀念碑的秘密亦隨着戰俘陸續遣返日本而隱藏。日本1951年跟新加坡復交後,新任領事上任首項任務便是追查士兵遺體下落。日本當時正陸續派員到美國、東南亞及中國等地追尋日軍遺體,英國礙於要在橫濱設立英聯邦戰爭公墓,不得不同意日本要求協助尋找日軍墓。英國政府1953年所整理的日軍墓地表中,雖然詳列馬來亞,緬甸,婆羅門等地,但唯獨沒有新加坡。最終,還是日本駐新加坡領事找到了墓地,英國才恍然大悟──但英國是否知悉那些軍人墓「另有蹺蹊」,則不得而知了。日本最初將士兵骨灰帶回國或另地安放,但最後決定原地保留,以免浪費了戰俘的心血。

由日本戰俘建立的慰靈碑

由日本戰俘建立的慰靈碑

戰敗國在昔日侵略的土地上修築紀念陣亡士兵的紀念碑,確有點匪夷所思。但這個墓園要跟英聯的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Kranji War Cemetery)一起看,才更有意思。臨離開新加坡前一天,我便到克蘭芝陣亡戰士公墓一遊,也算是「首尾呼應」。

新加坡探墳記(一):戰死者(下)

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背後

火車上

Butterworth

Butterworth Railway Station

新年伊始,心血來潮由新加坡赴馬六甲,再到吉隆坡,然後到檳城,最後以二十二小時的火車旅程前往曼谷告終。

人還在馬六甲,便依着 The Man in Seat Sixty-One的指示,發電郵給馬來西亞鐵路局,預訂一星期後 Butterworth到曼谷的車票。對方翌日便回覆,如願安排車廂中央的下舖給我,並着我最遲要在出發當天中午12時前到 Butterworth取票。二十二小時的旅程,盛惠111.9令吉。

出發前一天由檳城坐渡輪到 Butterworth,取票之餘也是探路。Butterworth的渡輪碼頭,火車站及巴士總站都靠在一塊,下船依着路標沿天橋前往火車站,一路上靜悄悄的,沒有火車站應有的車水馬龍氣氛,只有塵土飛揚的地盤,難免感到有點不對頭。尤幸迎面走來兩名外國背包客,相信是剛下火車。「前面是火車站麼?」「對啊!」

再往前走,看到空地上放了兩架舊火車,勉強提醒旅客這兒是火車站。原來舊站已於2011年8月拆掉,新站還在興建中(後來看網站,才知道當地正興建Penang Sentral一個綜合巴士、渡輪及鐵路的交通樞紐及購物中心) 。火車站現在只是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屋。但只要路軌還在,火車當然不成問題。付錢取票後,又悠悠的坐渡輪回檳城去,翌日踏上征途。

火車下午2時20分開出,我1時半便抵達。小小的候車室早已有不少外國背包客在等候,當中不乏銀髮族。還未到二時,講播已着乘客赴月台上車。大家陸續上車尋找位置,我的車廂差不多全是外國背包客。幾個不同國籍的背包客大概在候車時熟絡起來,各自找到座位後還再互相確認一下位置,好方便開車後再聯誼。

火車雖然分上下舖,但不像中國的臥舖火車,日間車廂是不見臥舖踪影的,通道兩旁只見一排排面對面的卡座。卡座原坐四人,但臥舖班次只坐兩人,上舖下舖對坐。由於大部份乘客都訂下舖,於是便一人霸佔整個卡座。列車一開動,確定獨霸卡座後,便立即脫掉鞋子,把腳放到對面的座位上去,撓起雙手,邊聽着音樂,邊看窗外風景。

IE3車廂乘客不多,再加上這樣的舒適的間隔,不像中國那種分上中下三層的硬臥車,較難跟其他乘客熟絡起來。當然這也要視乎附近坐着甚麼人。在檳城至Butterworth的渡輪上,我已察覺一名背着大背包的花甲老人,上車後,他坐在我前方,隔着通道是另一位日本老人,兩人也不知是本來認識還是偶遇,用日語高談闊論起來。右方坐着一個法國人,上車後一直把玩電話。我後面坐着一個戴着軍帽的西方人,一上車便披上布,合上眼睛,動也不動,像入定般。通道另一旁是個亞洲小伙子,大概是第一次背包遊吧,神色有點緊張。

來往Butterworth 和曼谷之間的International Express 35和36號由泰國鐵路局營運,但火車還在大馬境內時,車務員仍然是大馬鐵路局的。但一路上,一名身穿汗衫的魁梧大漢不時在通道上來回巡視:難道是便衣警察?

列車離站時間雖為2時22分,但遲了開車。遲了多久?我倒沒有深究。能夠花22小時呆在火車上的大概都不怎樣介懷時間。火車離開Butterworth後一直緩慢前進,沿途火車站都很簡陋,路軌兩旁正進行不少工程,大概正更換老化的路軌。火車駛到Alor Setar,火車站鐘樓的指針更靜止在九時半。Alor Setar

大概晚上七時左右吧,火車又停下了。眼看差不多應到達泰馬邊境吧,火車上沒有提示,反而是一眾旅客自動自覺地準備好過關。我們本來準備把大背包也帶下車,身後一名泰國婦人立即提醒我們:「不用帶行李!」多虧她提醒,因為下車後旋即上樓梯橫過月台,有乘客拖着斗大的行李箱可給樓梯害慘了。邊境向來是荒涼之地,這兒也不例外。大夥兒依着路標指示排隊過關,先過馬來西亞的邊防,繞一個彎便是泰國邊防。這麼繞一個彎,十米距離也沒有,卻已踏上泰國國土,時鐘也要撥慢一小時。

時間慢了一小時,但還是原來的月台,原來的火車。前方兩個日本背包客過關時發現了車尾的同鄉,三人興高采烈的你一言我一語。在異地聽日語的感覺倒是十分新奇,若非火車沒有日本的舒適,還以為自已去了日本。大馬鐵路局車務員不見了,剛才不時巡視的冷面大漢已換上醒目的白色制服,先來檢查車票。火車還未開動,餐車的職員送上餐牌點餐,價錢當然是泰銖。掛着大馬鐵路局證件的女子也適當出現,提供泰銖兌換。也不探究匯率是否佔我便宜,先換點泰銖醫肚才算。

晚餐不論雞還是豬,還是齋菜,都是劃一190泰銖。要講究點的可點雙人海鮮餐。每個套餐都分開一飯一餸,還有湯和生果盤,雖然都是塑膠盤子,也用保鮮紙包得密密實實的,但看着車務員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捧着那麼多餐碟走來走去,實在觸目驚心。

晚餐不怎樣好吃,也不怎樣難吃。吃飽便準備睡覺了。我背後那位一直不怎樣動的乘客,突然站在我旁邊。回頭看,原來是冷面漢正為他弄床舖。老實說,整個旅程我最期待車務員弄床舖的戲法。只見冷面漢不消幾分功夫,「咔,咔」幾聲,卡座已變成臥舖,乘客也很快消失於簾子之後。

冷面漢的戲法吸引不少乘客圍觀。大概他見我還好像很精神的樣子,便掉過頭去車尾為其他乘客弄臥舖。終於回來了,他看看我一言不發,我乖乖站起來。他指指卡座上的背包,示意我拿走,然後便兩三下手勢,把座位便成床架,再把天花的上舖拉下,把裏面的床褥和枕頭拿出來,在床褥上舖上雪白的床單,最後把一袋密封的被子拋到床上,掛上簾子,便大功告成。(這戲法怎樣變,可看看 The Man in Seat Sixty-One拍攝的短片)我連謝謝也來不及說,他已經在為另一名乘客弄臥舖了。我也急不及待遁到更完美的孤獨世界去。

由Butterworth到曼谷的鐵路有點顛簸,火車搖搖晃晃的。雖然身上有本剛在檳城買的書,但我向來有暈車的毛病,在這樣搖搖晃晃的車上,只可以聽音樂或索性甚麼也不幹。臥舖出奇地舒適,比起中國火車的硬臥和軟臥都舒服得多了。拉上簾子,在暗黑中靜靜躺着。通道依舊燈火通明,從簾子隙縫看出去,冷面大叔還是繼續巡視車廂;右前方的日本背包客則伏在枕頭上寫日記,叫我羡慕非常:這些年離開電腦便無法寫作,實在有必要重新學寫字才成……火車繼續搖搖晃晃,我也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

早上的車廂

早上的車廂

天還未亮,因為搖晃得太厲害,頭有點暈,趕緊爬起來吃點餅乾吞下暈浪丸。再賴床一會便起來了,車廂靜悄悄的,陽光雖然已射進來,但各臥舖的簾子還執意地緊閉着。供餐的車務員請我坐到另一個收拾好的位置,好等候早餐。他也在我對面坐下,整理一下早餐名單。似乎剛起床的冷面大叔,拿着咖啡在通道巡視,見我怎麼掉了位置,跟車務員咕嚕了兩句,放下咖啡,然後走到我原來的位置把臥舖變回座位。回來,話也不說,只指指我原來的位置,我只好乖乖回去。

列車進入曼谷市郊,又慢了起來,走走停停的。隨着快到預定到站時間,一直悠悠的乘客開始又着緊起時間來,有乘客甚至搬到前方靠近車門的位置。冷面大叔這時換了件印花T恤,但還繼續巡視。列車終於進入曼谷Hua Lamphong車站了,車尾乘客已站在我旁邊的通道上,急不及待等待下車。可是人急火車偏不急,火車又不知怎麼的停了十多分鐘,最後才開到月台讓乘客下車。

車票印的到站時間是11時24分。遲了多久?我可不知道。下方照片是下車不久拍攝的,時間是泰國時間11時35分--也算得上準時吧。不過車票印的時間是大馬時間還是泰國時間,我倒不知道了。

後記:抵達酒店後,我大概繼續搖晃了兩個多小時。

Bangkok: Hua Lamphong Railway Station

Bangkok: Hua Lamphong Railway Station

馬祖的時光

Matsu

馬祖南竿津沙


離港兩星期,穿梭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及中華民國之間,先取道廈門到金門,再前往泉州,然後上福州赴馬祖,跟台灣過來的朋友會合。本計劃坐船回台灣,奈何那蝸牛般的颱風壞了大事,最終得乘坐最沒趣的交通工具── 飛機,回到台北。這樣「小三通」很有趣,雖然烈日下舟車勞動累得要命。

馬祖和金門這兩片最接近中國大陸的台灣領土,解除軍管只是1992的事。島上還可看到不少反攻大陸的宣傳標語,隨處可見阿兵哥。因為開放較晚,兩地還保留了濃濃的鄉土氣息。但兩地差異還是顯著:金門較熱鬧,馬祖較肅瑟;金門旅遊業基本配套都齊存,亦不難察覺外國旅客蹤影;但馬祖還在起步,旅客亦以台灣人為主。馬祖的村落分佈較散,交通不便,大概是兩地差異緣由。在馬祖,不會騎電單車的彷如被廢武功,因為公車班次疏落。金門公車雖然也疏落,但路線較多;且地勢平坦,不坐公車也可騎單車。

馬祖主要由四個大島組成,南竿是馬祖中心,除北竿南竿距離較近外,要到東引和莒光只能靠班次疏落的渡輪。南竿來往東引更只得靠每天一班由基隆港開過來的台馬輪。換言之,台馬輪停航,東引便與世隔絕了。南竿來往莒光每天雖有三班船,也不時因天氣關係停航。至於航空,南北竿各有一小型機場,每天數班航機來往台北,但因為機場小,稍稍切風大了點或能見度低了點,航班便停飛。有台灣人便戲言,遊馬祖,變「關」島。馬祖那個「同島一命」標語,原來另有深意。

馬祖北竿芹壁

因為颱風,我們只去了北竿的芹壁村呆了數小時,大部份時間便在南竿「虛渡光陰」。老實說,連日奔走後,我倒不介意在南竿呆一會。我們在津沙聚落的馬祖1青年民宿投宿。民宿是間漂亮的閩東傳統石頭厝,才開業兩個月,民宿主人福哥對旅客好得不得了,險些要包吃包住了。津沙聚落有一沙灘,夕陽映照下的沙灘有如一面鏡子,映照出沙灘兩旁金黃色岩石的倒影。這沙灘原來便是津沙聚落本名「金沙」的來由。

雖然早上也有旅行團來到津沙聚落參觀,村落也有一家餐廳和一家土產店,但這兒跟旅遊熱點還是相差甚遠。中午烈日當空,背包客都回到民宿稍作休息,或看看電視新聞或聊閒或甚麼的。民宿外傳來旅行團的聲音,導遊帶着擴音器,連同十來個團友,在古樸民房之間的窄巷掠過。喧囂就只限於一剎那,村落還是屬於村民的。黃昏過後,津沙又回復尋常百姓家的寧靜,左鄰右里隨意的坐到屋外聊天。晚上抬頭是一片星空,還可以到海邊尋找星砂的蹤影。

因為不會騎電單車,旅遊小冊子上的景點很多也沒有去。但沒關係,馬祖便是要你閒下來,融入自然之中。沿海邊山路由津沙向仁愛村出發,山徑一旁是不同層次的綠,一旁是波平如鏡的蔚藍大海。這樣走走停停,大海再加上樹木、綠草和延伸至海上的岩石以不同型態陪襯,儼如綿延不絕的風景畫。抄小路走進草叢中,赫然兩個鋸齒巨輪擋着去路:「軍事重地,禁止入內」。

馬祖村

馬祖村算是馬祖較熱鬧的城鎮了,主街兩旁有不少餐廳,也有土產店和軍用品店。但所謂「熱鬧」,也只不過是晚飯時間餐廳坐滿人而已,街上還是靜悄悄的,偶有幾個人在街上踱步,在燈火通明的7-11買東西。連樹木也裝滿燈飾的天后宮,晚上看其實有點嚇人。直書「馬祖公車站」五個大字的候車處,入夜更見寂寥。至於海邊的酒店燈火通明,似乎空空如也。

但寧靜的馬祖正蘊釀巨變。美國財團要在這兒興建賭場渡假村,地方政府亦大力倡議推動,而在七月七日舉行的「博弈公投」,亦以1795對1341通過:馬祖從此不一樣。

對我們這些只在馬祖悠閒數天的旅客而言,一聞「開賭」自然眉頭一蹩,嘆息「世外桃園」不再。
但馬祖支持開賭也另有苦衷。苦勞網有關馬祖開賭的系列報道,便深入探討了開賭的前因後果和馬祖旅遊業發展問題,值得參考。馬祖人支持開賭,大都是出於改善基建及經濟的考慮。中央政府長期漠視馬祖發展,財團則許下很多漂亮承諾(包括每人每月八萬台幣分紅!),馬祖人唯有寄望賭場渡假村能協助馬祖發展。

快來看馬祖最後的美好時光,似乎成為招徠(例如台灣《蘋果日報》這篇報道)。當地人則說,賭場渡假村落成之日還遠呢。據《馬祖日報》報道,雖然公投通過,但不少具體細節還有待研究討論,相關法律程序亦有待中央政府拍板。有言論指,以中央政府的慢條斯理,五年內還不動工絕不稀奇……

不想杞人憂天,我想當地人深明馬祖本身的優勢在哪。在馬祖短暫停留期間,我亦感到當地人對馬祖傳統及自然環境的愛護。為了發展旅遊,馬祖其實已有不少工程進行:芹壁村海邊馬路放置了一堆堆磚塊,新房子雖然按傳統石頭厝建造,但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一跟屹立在那兒近百年的石頭厝對照,高下立見;廟宇亦有明顯翻新的痕跡:清水村白馬尊王廟的仿古石雕,仔細一看上面刻的竟然是簡體字 ──這些跡象再加上未來的賭場渡假村,實在難叫人放心。

魂斷巴塞羅那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Mausoleum Alomar i Estrancy (Sculptor: Josep Llimona), 1893

十一月雖然不是旅遊旺季,但巴塞羅那依舊遊人如鯽,喧囂非常。在巴塞羅那最後一天,決意遠離人群,早上先到墓園,下午再到歷史博物館(Museu d’Història de Catalunya)去,好把這幾天沿途拾到的歷史碎片重組,聆聽這座城市的低語。

Cementiri del Sud-Ouest (又名 Cementiri de Montjuïc)跟著名景點Montjuïc只是一山之隔,但要到墓園卻頗費周章,大概只有掃墓或送殯才會排除萬難前往。知道這墓園純粹是因緣際會(可能是跟死人有緣吧。),只是某天上網遛躂無意發現。大清早查過巴士路線便出門了。

巴士駛至杳無人煙的公路,雖一直計算着哪個巴士站下車,但為免巴士飛站,還是拿字條給巴士司機看,確定無誤後才下車。下車再走一段路便找到墓園入口。墓園也真夠體貼的,有路標指示不同遊覧路徑,有「歷史路徑」、「藝術路徑」,還有「混合路徑」:要認識巴塞羅那歷史,請走歷史路徑,探望一下在西班牙內戰被佛朗哥部隊處死的加泰隆尼亞總統Lluís Companys;至於藝術愛好者則要走藝術路線,看看加泰隆尼亞雕塑家的作品,認識一下Symbolism、Art-Nouveau、Neo-Eygptian等風格。部分墓碑也有牌子分別用加泰隆尼亞語、西班牙語及英語列明墓碑主人、雕塑家、建築師以及所屬藝術風格。這些牌子的資訊簡而清,但已足令墓園怪客欣喜半天:遊完墓園回家還可以繼續在網上或書本尋尋覓覓。惟美中不足是,整個墓園沒有一幅「閣下在此」的地圖!我只好隨意遊蕩看看會碰到誰。

這天下着毛毛雨,空靈的墓園似乎只有我一人,路上間中遇到墓園員工開車駛過,也碰過幾輛私家車(後來才知道墓園當天有葬體)。墓園山腳多是較古舊的墓碑,設計也較傳統,繼續往上走,迎接我的是一個彷彿在沉思死亡的天使。

Cementiri del Sud-Oest,

Tomb of María Bueno i Cardiel (Sculptor: Josep Rebarter), 1911


雨下個不停,見了心儀的雕塑也難以拍照,唯有撐着雨傘,在樹木及墓碑之間慢慢走着。不拍照反而更能感受墓園之美。墓園是自然環境與藝術建築的自然融合,墓碑與雕像沒半點要跟自然爭鋒的意思,就算是算得上標奇立異的金字塔墳墓、雕刻精細的小教堂,亦不時隱身樹叢之間,在濕氣中若隱若現。雨時有時無,陽光終於穿過雲層散落在墓地上,躺在墓地上的人終於甦醒過來,舉手牽一牽袍子遮擋陽光。當然那只是個雕像,墓主是María Bueno i Cardiel,她是誰?跟這裏萬計亡魂一樣,大概沒人知道。

墓地積着的雨水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着,得趁着陽光快步走。冷不提防,眼角閃過兩個人影:怎麼墳間有兩個人站着動也不動,難道上得山多終遇鬼了?定神一看,原來只是兩個彩色雕像。該墓地花團錦簇,竟教我聯想起嘉年華會的花車巡遊。墓主看來是對感情要好的老夫老妻,除了兩人造像外,中央還掛着兩人生前合照,笑嘻嘻的。這樣喜氣洋洋的墓,跟色彩單調的墓園相映成趣,反倒險些叫人嚇破膽。這個七彩繽紛的墓看來也吸引墓園怪客同道注意,我在 Flickr發現,這墓的佈置也會不時換新裝!這樣才叫孝子賢孫嘛!

被嚇倒了

被嚇倒了。

Nicolau Juncosa

Tomb of Nicolau Juncosa (Sculptor: Antoni Pujol), 1913-1914

還是恬靜的墓碑較得我心。此行最喜歡的墓地雕塑便是工業家 Nicolau Juncosa的墓,出自雕刻家 Antoni Pujol之手,屬 Modernism風格。死神像老朋友一樣,按着男人的肩膀,男人則一臉倦容。在這剎那,男人仍然正為俗務煩心:在想生意嗎?還是家事?他是否已知道死神已瞧上自己?死神當然不會等你,男人的肉身正慢慢消逝,跟死神合二為一。我趨前要看看死神的樣子:骷顱的臉孔舖上一層薄紗,依舊似有還無的神秘。雕刻家的鬼斧神工不單捕捉了死亡降臨的剎那間,還有死亡跟人類如影隨形的關係。自出娘胎以來,死神便一直搭着我們的肩膀,何時消逝還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Tomb of Francesc Farreras I Framis (Sculptor: Rossend Nobas I Cortes), 1888

「化作一縷輕煙」是藝術家美化死亡的慣常手法。墓園另一端,像剛剛醒過來的年輕女子躍躍欲飛,面帶微笑昂首迎接不可知的死亡。她的身軀彷如風吹過的楊柳般輕盈。真的要走嗎?你要往哪兒去?她當然不會答話。死者等待天使來接走?還是靜靜躺在墓中等候審判日?這一切只是藝術家的浪漫念頭。臨離開墓園,碰到一具躺着的骷顱。墓主是解剖學教授,沒有甚麼比骷顱更貼合他的老本行,也沒有甚麼更能老老實實呈現死亡的真相:化着白骨便是我們唯一肯定的命運。

想起墓園中央一座很有派頭的墓所,前方矗立着一個正為至親挖墳的男子漢。那是雕刻家Enric Clarasó i Daudí成於1902年的作品,也就是說這位好漢一舉斧頭便舉了過百年。他身旁的石碑刻着「Memento Homo」幾個大字母,奉勸世人謹記:

Memento homo, quia pulvis es, et in pulverem reverteris.

後記:去年十二月回港後一直沒有整理這次旅程。寫遊記的好處便是可以舊地重遊。為了寫這篇東西,在網上搜尋了一遍,英語資料不多,但卻看到不少墓園怪客拍的照片:這墓園實在是寶庫,有機會一定要舊地重遊。

巴黎尋人記

Eric Rohmer

前年訪巴黎,前後兩訪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 尋找伊力盧馬(Eric Rohmer),結果落空。去年再訪巴黎,雖然時間不太充裕,但心有不甘,再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一次,誓要拜會他老人家。

尋人,從來都不容易。再加上天氣不好,時而刮着大風雨 ──雖然大雨滂沱下遊墓園也算「別有風味」;但要在墳間泥地穿梭,把墳墓逐一檢查,偶一不慎便便踩進泥沼中,一腳都是泥。我已知道伊力盧馬是葬在墓園十三區,但沒有具體位置,得計劃如何「地氈式搜索」。要在不規則的墓園把墳墓逐一查看其實不容易,你以為只依直線走,逐行逐行看便錯不了,但一不小心便走進岔路,可能錯過了一排墳墓,又或者老是在同一位置轉來轉去;而且墳與墳之間大都根本無路可走。這樣搜索能否成功,還得奢望伊力盧馬他老人家看着我三顧草廬份上,現一現身。

有些墳墓── 如黑色大理石配金色字或白色大理石刻字的── 一目了然,只需瞄一眼便可;有些已受歲月催殘的墓碑,字迹雖難以辨認,但因為伊力盧馬才逝世一年多,也不用多考究。最費神的便是那些刻字跟底色顏色相近的墳墓,有時甚至連找刻字也要花上時間。在十三區轉來轉去,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故身處第六區,又嘆一口氣,回到十三區由頭開始。有幾個墓碑和幾個名字,因為已經過了兩三次,也經認得了:亡魂或許正奇怪這傢伙來來回回究竟想怎樣。

看見一塊石墳,叫人眼花撩亂好一陣子。 定過神來一看:M…a…u…r…i…c…e S…C…H…E…R…E…R:找得你好辛苦啊!伊力盧馬沒有故意隱藏身份,在Maurice Scherer下方還刻有一字:dit Eric Rohmer。只是金色刻字配上那花綠綠的石頭,變成眼力大考驗:可能他老人家不想那麼容易被找到吧。墓上沒有鮮花,也沒有祭品,有的只有幾片被雨水打下粘在墓上的枯葉。我彎身把枯葉檢走。沒宗教信仰的人掃墓其實沒有甚麼好幹,我兩手空空來,沒有祈禱唸經的打算,當然也不想祈求他保祐我法文突飛猛進───雖然他是令我義無反顧愛上法國的語言文字的罪魁禍首之一。他當然不會認識我,可是生命卻總是由這些不認識的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陌生人?老朋友?算罷,我只是個有點戀屍癖的影迷罷了。

Serge Gainsbourg

Serge Gainsbourg


也不曉得站了多久,想是時候離去了。路上碰上 Jean Seberg和 Serge Gainsbourg,跟伊力盧馬門庭冷落相比,兩人的墓可熱鬧了。Serge Gainsbourg的墓根本是祭壇,堆滿照片鮮花,掛滿歌迷寫的字句,令人大惑不解何以墓上散滿地鐵車票?名人墓總是有不少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致意方式,大概掃墓無所事事確是苦差,非得掛點東西、留個唇印到此一遊不可。

還了心願,也為歐洲之旅畫上圓美句號。或問:人死了,這樣費勁去瞧墳墓一眼有甚麼意思。的確沒甚麼意思,我也希望繼續跟他在黑暗的電影院中交流,奈何……

也不想重提老掉牙的「沒有大師」的哀嘆了。近年看得太多乏味的電影,每當在電影院心煩氣躁,心神便開小差溜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那個早上,在墳墓之間尋找大師,佇立他墓前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