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逍遙遊

火車上

人還在馬六甲,便依着 The Man in Seat Sixty-One的指示,發電郵給馬來西亞鐵路局,預訂一星期後 Butterworth到曼谷的車票。對方翌日便回覆,如願安排車廂中央的下舖給我,並着我最遲要在出發當天中午12時前到 Butterworth取票。二十二小時的旅程,盛惠111.9令吉。

馬祖的時光

離港兩星期,穿梭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及中華民國之間,先取道廈門到金門,再前往泉州,然後上福州赴馬祖,跟台灣過來的朋友會合。本計劃坐船回台灣,奈何那蝸牛般的颱風壞了大事,最終得乘坐最沒趣的交通工具── 飛機,回到台北。這樣「小三通」很有趣,雖然烈日下舟車勞動累得要命。

魂斷巴塞羅那

「化作一縷輕煙」是藝術家美化死亡的慣常手法。墓園另一端,像剛剛醒過來的年輕女子躍躍欲飛,面帶微笑昂首迎接不可知的死亡。她的身軀彷如風吹過的楊柳般輕盈。真的要走嗎?你要往哪兒去?她當然不會答話。死者等待天使來接走?還是靜靜躺在墓中等候審判日?這一切只是藝術家的浪漫念頭。臨離開墓園,碰到一具躺着的骷顱。墓主是解剖學教授,沒有甚麼比骷顱更貼合他的老本行,也沒有甚麼更能老老實實呈現死亡的真相:化着白骨便是我們唯一肯定的命運。

巴黎尋人記

前年訪巴黎,前後兩訪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 尋找伊力盧馬(Eric Rohmer),結果落空。去年再訪巴黎,雖然時間不太充裕,但心有不甘,再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一次,誓要拜會他老人家。 尋人,從來都不容易。再加上天氣不好,時而刮着大風雨 ──雖然大雨滂沱下遊墓園也算「別有風味」;但要在墳間泥地穿梭,把墳墓逐一檢查,偶一不慎便便踩進泥沼中,一腳都是泥。我已知道伊力盧馬是葬在墓園十三區,但沒有具體位置,得計劃如何「地氈式搜索」。要在不規則的墓園把墳墓逐一查看其實不容易,你以為只依直線走,逐行逐行看便錯不了,但一不小心便走進岔路,可能錯過了一排墳墓,又或者老是在同一位置轉來轉去;而且墳與墳之間大都根本無路可走。這樣搜索能否成功,還得奢望伊力盧馬他老人家看着我三顧草廬份上,現一現身。 有些墳墓── 如黑色大理石配金色字或白色大理石刻字的── 一目了然,只需瞄一眼便可;有些已受歲月催殘的墓碑,字迹雖難以辨認,但因為伊力盧馬才逝世一年多,也不用多考究。最費神的便是那些刻字跟底色顏色相近的墳墓,有時甚至連找刻字也要花上時間。在十三區轉來轉去,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故身處第六區,又嘆一口氣,回到十三區由頭開始。有幾個墓碑和幾個名字,因為已經過了兩三次,也經認得了:亡魂或許正奇怪這傢伙來來回回究竟想怎樣。 看見一塊石墳,叫人眼花撩亂好一陣子。 定過神來一看:M…a…u…r…i…c…e S…C…H…E…R…E…R:找得你好辛苦啊!伊力盧馬沒有故意隱藏身份,在Maurice Scherer下方還刻有一字:dit Eric Rohmer。只是金色刻字配上那花綠綠的石頭,變成眼力大考驗:可能他老人家不想那麼容易被找到吧。墓上沒有鮮花,也沒有祭品,有的只有幾片被雨水打下粘在墓上的枯葉。我彎身把枯葉檢走。沒宗教信仰的人掃墓其實沒有甚麼好幹,我兩手空空來,沒有祈禱唸經的打算,當然也不想祈求他保祐我法文突飛猛進───雖然他是令我義無反顧愛上法國的語言文字的罪魁禍首之一。他當然不會認識我,可是生命卻總是由這些不認識的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陌生人?老朋友?算罷,我只是個有點戀屍癖的影迷罷了。 也不曉得站了多久,想是時候離去了。路上碰上 Jean Seberg和 Serge Gainsbourg,跟伊力盧馬門庭冷落相比,兩人的墓可熱鬧了。Serge Gainsbourg的墓根本是祭壇,堆滿照片鮮花,掛滿歌迷寫的字句,令人大惑不解何以墓上散滿地鐵車票?名人墓總是有不少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致意方式,大概掃墓無所事事確是苦差,非得掛點東西、留個唇印到此一遊不可。 還了心願,也為歐洲之旅畫上圓美句號。或問:人死了,這樣費勁去瞧墳墓一眼有甚麼意思。的確沒甚麼意思,我也希望繼續跟他在黑暗的電影院中交流,奈何…… 也不想重提老掉牙的「沒有大師」的哀嘆了。近年看得太多乏味的電影,每當在電影院心煩氣躁,心神便開小差溜到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那個早上,在墳墓之間尋找大師,佇立他墓前默想。

間諜、獅子、拳手──倫敦墓園遊記

遊墓園,天氣是很重要的因素。去年歐遊拜訪三國墓園,不是遇着陰冷天氣,便是大雨滂沱,老天爺待我可謂不薄,夫復何求? 方決定去倫敦,第一件事不是訂旅館,而是致電 Highgate墓園訂位。Highgate墓園分東西兩邊,東墓園葬着馬克思和 Herbert Spencer等名人,也不用多介紹;倒是西墓園值得一記。東墓園可以不用預約參觀,只需付三鎊入場費便可以了,但西墓園只能參加導賞團,每人七鎊,還要至少一星期前致電預約。要我跟着導遊不能在墓園胡亂走,其實有點掃興,幸好導賞團團友不到十人,導遊John知識豐富,墓園歷史、墓碑象徵如數家珍,也沿途介紹了好幾位我原來不認識的墓主 ──付七鎊上一節倫敦歷史課還是很超值的。 英國墓園遠不及歐洲大陸的多姿多采,墓碑大都平淡無奇。但Highgate西墓園的設計還是頗特別的。據導遊介紹,倫敦維多利亞時代死人有人滿之患,便在市中心外圍興建七個墓園(亦即所謂「Magnificient Seven」),這些墓園都由私人公司營運。墓園為了爭客,設計不惜花工本,Highgate便大舉植林,令環境舒適寫意;為出奇制勝,除了歌德式建築外,亦按時人口味加點埃及風情,墓園大門入口處便有一 Egyptian Avenue,連同墓園最高點的Circle of Lebanon(中央是棵300歲的黎巴嫩雪松),便是這個墓園的「selling point」,吸引有錢又有品味的住客。但墓園上世紀告破產,現由非牟利組織 The Friends of Highgate打理。 墓園少不得鬼怪傳說,Bram Stoker筆下的Dracula到倫敦藏身的墓園,據說便是以Highgate為藍本。Highgate墓園1967年也發生過怪事,我從書上及網上讀到版本迥異,有說是在墓園附近發現兩名女童的屍體,屍身有被野獸爪傷的痕跡;也有說有人察覺部分墳墓打開了,附近有女孩身上出現被殭屍咬的印記….. 墓園有沒有殭屍或怪獸不得而知。當天陰陰冷冷,越走越寒。我們走的因為是導賞團遊覧的路線,已算沒那麼蒼涼,但兩旁的墳墓仍然有不少舖滿爬藤植物,字迹無法辨認。那些長滿野草的小徑通往甚麼地方?換了平時,我早就甚麼都不管抄小路去了。但今次跟團,不能隨心所欲,況且導遊解說不錯,不想錯過。也大概是因為這樣陰森的氛圍,大家都不自覺的靠在一塊,乖乖的繄貼着導遊。來到十字路口,瞥見一張熟悉的臉。團友都沒有看見他,又或者看見了也不以為然,只匆匆走過,只有我一眼認出他,連忙一個箭步趨前:「想不到啊!幸會,幸會!」墓園遊最難得便是這種偶遇,趕快為他拍張照片。 此君是誰?便是數年前懷疑遭俄羅斯毒殺的變節特工利特維年科(Alexander Litvinenko)。利特維年科2006年11月在倫敦跟兩名前 KGB特工喝下午茶,未幾即不適入院,情況更急促惡化。他在病榻稱遭俄羅斯政府毒害,那張臥床垂危照轟動一時,全球傳媒紛紛轉載。醫生只能肯定他中劇毒,但究竟是甚麼?原來是放射性物質Polonium-210!利特維年科不久便離開人世,留下一大堆疑團。冷戰間諜故事久違了,難免引起傳媒及間諜迷(我便是其一)狂熱。再加上利特維年科在你我熟悉的倫敦街頭行走,傳媒追查的釙路線圖包括不少尋常地方(如Itsu壽司),更令這宗撲朔迷離的間諜案增添一絲寒意。 利特維年科死後,英國政府調查指向前 KGB特工Andrei Lugovoi嫌疑最大,俄羅斯否認,當然拒絕交人,兩國關係一度鬧僵。不過,才消幾年光景,已沒有多少人記得這轟動一時的間諜毒殺案,風波已過,謎團未解,政府及傳媒早已追逐其他風波去了。真相何時大白?躺在這兒的Sasha相信也茫然。 一路走着,瞥見一頭獅子鎮守着墳墓。但跟一般威風澟澟的獅子雕像不同,這頭獅子懶洋洋的,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墓主原來是George Wombwell。這位仁兄有天到酒吧遇到兩名水手,水手拿着盒子以「一便士看一眼」作招徠,原來盒中藏着兩條從美洲帶回來的蛇。George Wombwell靈機一觸,把蛇買下,依樣畫葫蘆,開始展覽動物的生涯。水手為他從異地買動物,他則巡迴展出,滿足維多利亞人的好奇心。 這傢伙不是好人,有次構思了一場獅子鬥犬的表演,滿以為可賺個盤滿砵滿。豈料這頭獅子 Nero天性懶惰,兩隻狗怎樣挑釁,牠只是一掌把牠們推開,繼續尋夢去 ──這場show當然慘淡收場。百多年後,Nero依然故我,躺在George Wombwell的墳墓上,彷彿在說:「要看動物自相殘殺?看看你們人類自己吧,不要阻着老子睡覺!」 雄踞墓園最高點,也是全墓園最有派頭的墓所,屬於Julius...

訪秋惠文庫

承接上文:台北咖啡行 連續兩天在溫州街遛躂。在「布拉格咖啡」喝過咖啡後,沿路走到和平東路街口,買了蔥油餅和蘿蔔絲餅,再信步到大安森林公園開餐去。正是這樣給我發現了秋惠文庫。在公園咬着熱辣辣的蘿蔔絲餅,思索下一站應到哪兒。拿出背包的《一個人的咖啡館。私旅行》來看,隨意翻到一頁,瞥見一些古董海報的照片,「秋惠文庫」這名字有點眼熟。我手上那張「大安區水圳人文走讀地圖」印了數張歷史圖片,其中一張便印有上「秋惠文庫提供」一行小字。 因秋惠文庫似乎不遠,就以之作為此行的句號吧。沿着信義路一直走去,車水馬龍。經過永康街街口,走過站滿人的鼎泰豐,不遠處便看到黃色招牌,「秋惠文庫」四個大字瀟灑出現眼前,終於找到了。(地址:信義路二段178號3樓,逢星期一休息)走進大廈,瞥見牆上告示,才發現大事不妙,原來已由九時關門改為七時,換句話說,只剩下四十分鐘! 踏出電梯,彷如時光倒流,由電梯通往秋惠文庫的狹短走廊,牆壁貼滿上世紀的告示海報,一看見這格局,險些振臂高呼:「來對了!」可是寫着「秋惠文庫」的玻璃門卻繄繄關上,門上貼着小紙條:「整理中,請稍候。」我唯有硬着頭皮等待。可能只是三分鐘,又好像是三十分鐘,伸長脖子恨不得破門而入,終於忍不住按門鈴,女店員急急走出來開門,我見了人才頓覺自己太魯莾,便說:「關門了嗎?」「還沒有。不好意思,我剛才在收拾。」「沒關係,我只是以為你們關門了。」我當然裝作沒看見紙條。 對喜歡歷史文物的人而言,走進秋惠文庫有如走進阿里巴巴寶庫般。因為時間不多,我一進去只想立即把藏品細細端詳一番。但這是咖啡館,還得先做例行公事。店員招呼我坐下,送上餐牌。餐牌上所有飲料一律120元台幣,權當「入場費」。看了那餐牌就叫人好生喜歡,因為當天已喝了太多咖啡,只點了麥茶。點過飲料後便安心參觀了。 秋惠文庫藏品實在太多,文物古玩把四周的牆壁櫃臺堆得滿滿的,橫樑柱子都掛滿東西:海報、牌匾、台灣原住民的手工藝品和建築裝飾等。因為是業餘博物館,藏品沒有解說,有甚麼不明白便要勞煩店員講解了。除了古地圖外,最吸引我的還是日治時代海報,以及「反攻大陸」的宣傳品,見證台灣多姿多采的歷史。玻璃櫃存放的幾個生鏽茶葉罐也趣味盎然:原來Twinings和Fortnum & Mason都出產過 Formosa Oolong Tea,有趣!那些尋常日用品在我眼中比甚麼天價古董都有意思得多了,角落掛着個用麻包袋製成的衣服,我像個小孩般拿相機拍了又拍,然後跟店員聊起來:「客人好像不多啊。」她也說,有時整天一個客人也沒有,有些常客則喜歡這兒安靜,來這兒喝咖啡看書。她知道我是從香港來後有點驚訝,那麼哪兒的訪客比較多呢?她想了想,除了台灣人外便是日本人了,「因為NHK採訪過我們,有些日本遊客專程來這兒參觀。」我也留意訪客名錄簽的幾個名字都是日本人。 日本雖然統治台灣只有五十年光景,卻在這小島留下深深的烙印。日本投降後,日治時代的東西都變成了禁忌,包括曾經紅極一時的李香蘭(山口淑子)。牆上有一幅戰時海報,寫着「綠茶一杯,興亞之力」。店員跟我說,海報上的三名女子,分別日本的女演員,代表滿州國的李香蘭,以及代表汪精衛政權的白光。店內還有不少老時代的電影海報,有齣李香蘭主演的電影叫「サヨンの鐘」。這電影我沒聽過,後來在網上查一下,原來是宣傳「皇民化」成功的電影。李香蘭在片中扮演台灣原住民泰雅族少女莎韻,為了幫日本人搬行李遇大雨溺斃。聽了電影主題曲,和電影片段後,更叫我興趣大增。 店員說,也曾有中國內地遊客到訪,但似乎不太欣賞,「大概對歷史的角度不同吧,他們不是太了解。」當然,對中國內地遊客來說,看着那些「反攻大陸」的文宣,已夠礙眼了;還要藏着一大批日治時代文物,算是甚麼意思呢? 但讀歷史何需總是把民族大義掛在口邊?台灣的歷史很有趣,先後被荷蘭、鄭成功、清朝、日本、蔣家統治,經歷了不少劫難才能走到今天。不認識歷史又怎放眼未來?覺得店主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也跟店員打聽了關於店主的事。店主林于昉,原來是牙醫,閒來喜歡搜集台灣的歷史文物資料和工藝品。他帶外國朋友遊台灣時,發現台灣沒有博物館展示本土工藝品和文物,便決定公開自己的收藏。又因長期當牙醫有職業病,索性退休專心經營咖啡館。女店員本來也是在他的牙醫診所工作的呢!「這工作更有趣吧?」她想了想,說:「有趣,歷史真是學不完的!」我再好奇一問:「為甚麼叫秋惠文庫?」她告訴我,秋惠二字分別取自林于昉父母的名字,而現在咖啡館的所在地正是林于昉父母故居。 眼見差不多關門時間了,雖然她看來不會下逐客令,但我也不好意繼續打擾。挑了幾張古地圖明信片,結帳後便告辭了。回到香港還是念念不忘這家業餘博物館。秋惠文庫的 Facebook專頁也很有心思,每天上載台灣的歷史圖片和文獻。我又在網上看了幾篇關於秋惠文庫的訪問。林于昉接受《牙醫時報》訪問時說:「熟讀歷史的另一個收穫,是讓我學習到,要以更為豁達的態度,面對自己的人生。」 下次到台北,一定要再拜訪秋惠文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