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如是我說' Category

同/異

Thursday, September 29th, 2005

樓下makuranososhi (我還是記不住你那長長的名字,只好copy & paste,嘿。)跟我聊到有關嘉寶是否同性戀的疑問,我倆都認為甚麼同性戀和異性戀都是無謂的窠臼,愛就是愛,誰理會是同性還是異性。意猶未盡,所以另作一文。

近幾年來,打聽人家的性傾向似乎蔚然成風,也陸續有些翻案文章,指某某是同性戀者。印象最深的莫過於有人指出屈原是同性戀的。我不是研究文學的,我不曉得知道(其實不是「知道」,只是「推測」)某某是同性戀是否會帶來一個嶄新的閱讀角度;但是否一定要用到同性戀/異性戀的標籤去理解文本呢?說屈原是個感情豐富的人還不足夠嗎?幾個月前美國推出了一本林肯傳記,指林肯是同性戀的。林肯是否同性戀我可不知道(也不知道有甚麼意思),但觀乎雜誌引用該書的所謂「證據」卻只叫人啞然失笑:林肯曾跟軍人同床睡也是同性戀的證據﹗正如一些人指出,朋友同床在當時並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只是現代人老是想着同性戀/異性戀才會覺得有需要大書特書。

我對T.E. Lawrence其人十分感興趣,相信這個網誌的長期讀者(恐怕沒有幾個)都知道。而T.E. Lawrence也是有名的同性戀疑案。上星期曾有人搜索「Lawrence of Arabia同性戀」而闖了進來,但他/她可要失望了,因為我根本沒有寫過T.E. Lawrence 的性傾向。(早前也有人因搜尋「四級色情片」而闖入本網誌,叫我驚奇萬分:我有寫過「四級色情片」嗎?這些東西看完便算,還要寫?大家不妨猜猜這「四級色情片」究竟在哪兒出現過。)T.E. Lawrence是近代史上最引人入勝的人物,有很多話題值得討論。可是英美傳媒一談到T.E. Lawrence便不忘「提醒」大家他可能是同性戀的。年前英國出版了Seven Pillars of Wisdom 1922年的第一稿,差不多所有焦點都集中在第一稿能否讓我們一窺T.E. Lawrence的sexuality。(這方面法國傳媒比較好點,因為法國人向來尊重人家的隱私;但隨着英美文化之全球化,這恐怕也維持不了多久。)老天,大家關心的就只有他的性傾向麼?T.E. Lawrence 沒有結婚,而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亦跟一名阿拉伯男孩關係很親暱,在世俗眼光看來的確有同性戀的嫌疑。可是我們根本沒有確鑿證據,有的只是一堆猜測。更重要的是,性傾向只不過是人的一部份,並不需要煞有介事地無限放大。況且,得悉某人是同性戀並不妨礙我們對他/她的觀感 (除非你是明光社信眾)。

有些同性戀者可能會覺得,如果能夠證明歷史上其實有很多同性戀者的話會為他們壯大聲勢,這想法我完全理解。可是我們尊重人類不同的情感流露 (我不想再運用「同性戀」「異性戀」這些不必要的框架),並不在乎人數多寡。就算世上只有兩名同性戀人也好,我們也要尊重他們。理由只是因為人類的情感流露並無限制,亦不必要自設樊籬。

所以無論是嘉寶還是T.E. Lawrence,我都沒有興趣深究他們是否同性戀;何況就算要深究我們也知道不可能有答案。

香港有個「明光社」

Saturday, September 24th, 2005

從思存的記憶回收筒看到,原來明光社較早時又在明報登了一則廣告「力陳」肛交禍害,要求政府就降低肛交合法年齡的判決上訴。老實說,明光社那堆歪理,稍會動點腦筋的都會看得出如何荒謬無稽。那些論證的唯一存在價值就是為思考方法課提供反面教材,教思考方法課的朋友真要感謝明光社,因為差不多所有要講解的謬誤都可以在明光社找到。

「明光社」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組織?據其網頁:

明光社成立於1997年5月,是一個關注傳媒、性文化及社會倫理的非牟利團體:希望本著基督教信仰,藉研究、監察、教育及出版等工作去關心社會、服務人群。
「…在這彎曲悖謬的世代,作 神無瑕疵的兒女。你們顯在這世代中,好像明光照耀,將生命的道表明出來…」
腓立比書二:15-16

這種以高尚道德使命自許的組織叫我想起電影Intolerance裡的Uplifters及猶太祭師;而且明光社眼中的道德似乎只限於人家的睡房中。

奉勸明光社諸位衛道之士,要「明光照耀」,請先回大學修讀邏輯課及思考方法課;也請仔細閱讀四部福音書,學習一下基督的愛,不要只拿着聖經幾句文字便把同性戀視作萬惡之源。

後記:打從四月起便一直想寫點東西討伐明光社,但每次執筆都覺得不值得花時間,更何況自己要寫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可是表明立場還是有必要的。有興趣知道明光社今次說了些甚麼歪理,可以參看思存的明光社與「醫護人員聯署聲明」

十大哲學家

Thursday, July 14th, 2005

BBC Radio 4昨天公佈「最偉大哲學家」投票結果。十大依次是:
1)馬克思 (Karl Marx)
2)休謨 (David Hume)
3)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4)尼采 (Friedrich Nietzsche)
5)柏拉圖 (Plato)
6)康德 (Immanuel Kant)
7)聖湯馬士 (St. Thomas Aquinas)
8)蘇格拉底 (Socrates)
9)亞里士多德 (Aristotle)
10)卡爾波柏 (Karl Popper)

(投票結果詳情請按這裡)

跟所有選舉一樣,這個「十大」必定引起爭議,但我倒覺得不算太離譜。(例如「十大電影」竟然有Titanic,那就是「離譜」。)何況,決定誰是「偉大哲學家」很在乎我們如何定義哲學,而怎樣才算「偉大」也因人而異。馬克思獨佔鰲頭,顯然因為其思想(就算被曲解了也好)真是做到「改變世界」的效果。尼采竟然比康德、柏拉圖、亞里土多德一眾大師還要高,自然就是因為他的思想仍然影響當代思潮 (不只是哲學)。我唯一不太明白的是St. Thomas Aquinas竟然比蘇格拉底及亞里士多德還要高。但我也沒有看過他的著作 ,也不好說甚麼(那幾卷《神學大全》令人望而生畏)。至於十大竟然沒有現代哲學之父笛卡兒,委實說不過去,大概只能以英法世仇來解釋。

這個「十大哲學家選舉」最後二十位入圍名單一名女性也沒有,Camille Paglia就著這個現象在《獨立報》撰文,解釋一下為甚麼哲學總是男性天下,也選出了十大女哲學家。(請按這裡)Paglia認為今天哲學已經走向衰敗,過去的哲學探究再也不能用來認識今天的世界,她甚至不客氣指 “Today’s philosophers are now antiquarians”。「哲學無用」可能是每個念哲學的人都有過的念頭。要將哲學活學活用,將之與人生關連起來更應是讀哲學的宏願。但理想歸理想,一在學術界打滾得久了,便只以成為某個哲學大師的應聲蟲(或曰「專家」)而自足,哲學也淪為「謀生工具」,一大堆術語用來唬唬人尚可,但卻談不上有何用處,更遑論了解世界、改變世界。怪不得尼采說,當哲學家變成哲學教授時,哲學也就開始了墜落。

我倒同意Camille Paglia所說,當哲學家還不如以思想家自居。起碼,哲學的包袱太沉重,「甚麼是哲學」這問題已夠折磨——但大概沒有人會問甚麼是思想吧?

六四

Saturday, June 4th, 2005

還記得當年今日,不少人的良知沒有被埋沒:幾份左報的報頭都換上了黑字;斗大的「痛心疾首」四個字印在《文匯報》上;連梁振英也公開譴責中共。
有些事情永遠黑白分明,沒有灰色地帶。
少跟我來這套,說幸虧把民主運動壓了下去,中國的經濟才有今日的發展。我今天看見的是一個穿金帶銀,但沒有靈魂的國家。
也不要跟我說那些學運領袖今天變成了甚麼樣子。我知道那場民主運動實是幼稚得很,我也知道學運領袖當年只不過是孩子。但既然這樣,你這個坐擁百萬大軍的政權怕甚麼?
更不要跟我說美國在背後策劃,不把運動壓下去就要亡國了。既然是美國在搞事,你有種就該去找美國算帳,把幾枚飛彈射去美國。開槍打自己的百姓也算是保家衛國?
六四把很多人驚醒了:李子誦及程翔等人離開了《文匯報》。可是,十六年來在中共苦心經營下,不少愛國人士(我這裡指是是真正的愛國人士,絕無諷刺之意)又對中共政權重燃希望。他們大概沒有看清,在幻象的背後,中共的本質並沒有改變過:中共對異見份子沒有停止過打壓;六四令這個政權學乖了,對人民的操控已達爐火純青,鐵腕懷柔恰到好處。
「心繫家國」的下場是怎樣?請看看程翔。

埋葬愛國主義

Monday, May 16th, 2005

愛因斯坦說過,民族主義是幼稚病。但偏偏一個號稱歷史悠久的民族卻依舊樂此不疲。這個民族又愛稱自己是多民族的國家,所以不講民族主義,而講「愛國主義」。

思前想後,實在找不到愛國的理由。或者,你會說,這是一種感情嘛,怎能用理性分析呢。可是,若是這樣的話,那就更加不明白為甚麼愛國會成為不可或缺的德行,更遑論將之提昇至「主義」的層次。至於感情是否不能理性分析,更加不是這樣。我同意,若跟美女談情說愛,當然不會理性地進行(但也不意味著可非理性地進行)。所謂當局者迷,墮入情網者自然找不到落得如斯境地的理由。但這並不防礙事後進行分析。然而,以國家跟美女相比,實在不文不類。美女可真是站在你面前呀,但你可否指出國家是甚麼呢?常見的比喻莫過於以國家比做母親。但這個比喻實在侮辱了母親。母親棉乾絮濕把你養育成人;國家有養育過你麼?不要忘記你自小喝的奶粉已是「來路貨」。母親對你噓寒問暖;國家有問候過你麼?國家要是找上門問候你,你大概就不能安枕了。

國家是甚麼東西令大家非愛不可呢?拿出地圖來看,那些界線圍著的方塊便是國家。人家往地圖一指,告訴你身處的地方就是在這個方塊之內,你要愛它。但那個方塊我踏足過的只不過是少之又少的空間,除此之外我對這個方塊一無所知。就如某主席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但怎地你要求我無緣無故愛那空間?人家進一步問道:你去過長江吧?你也去過黃山吧?你不愛那秀麗山河麼?我的回應是:雖然被中國人大肆破壞,但景色還是可觀的。可是,喜歡中國的山川景色卻推不出愛國的結論。正如德國的旅客也可以熱愛中國的秀麗山河,但卻不用愛中國。

多數愛國論並不從物理空間去講,而從文化傳承的角度去講。認為我們之所以愛國,乃是不忘本的表現。我們之所以有今日(當然從好的方面說),乃是因為我們承繼了文化累積,這些文化構成我們生活的一部份,所以很自然地對國家有感情。這個講法涉及了概念滑轉,而這亦顯示「國家」這概念是怎樣含混不清的。我承認,我們生活中涉及的文化累積,我們自然對之抱有敬意及感情(當然先決條件是我喜歡那些文化。)這裡卻不能自然過渡到「對國家有感情」。我們不妨再放鬆一點,就以國家代表文化累積。倘若如是,我們要愛的國家可多著呢﹗今時今日,有哪國的人敢宣稱他們的文化累積是單一純粹的?若果放到個人層次問題就更不簡單了。我是研究中國哲學的,但也從歐陸哲學汲取了不少養份;喜歡法國電影,也很喜歡美國老片;既聽爵士樂,也聽意大利歌劇;既吃上海菜,也吃意大利菜……總之,我的文化修養 (如有的話)駁雜得很,但這都不使我要愛法國,愛美國,愛意大利,愛英格蘭。(一連鍵入幾個「愛」字叫我毛骨悚然。)

更進一步言之,國家並非文化傳承的必然載體。以中國大陸為例,中共當權以來滅絕中華文化之舉無日無之。中華文化卻在英國殖民地以及海外華人手中得以保存。至於猶太人二千年來都沒有國家,但這卻無礙文化傳承。

「國家」此概念是含混不清的。我們不妨看看那些「愛國楷模」是怎麼一回事。屈原被稱為愛國詩人實在好笑。依中共的歷史標準,秦始皇統一中國是偉大成就,屈原愛的只不過是楚國(再正確一點應該只是楚懷王),希望楚國不被秦國吞併,套用中共的口脗,就是「抗拒歷史的洪流」,「破壞祖國統一大業」——可是他卻是「愛國詩人」。此例或可說明,「國家」是按需要界定的,而「愛國」也如是。

香港回歸歷史充斥著各種歪理,其中一個令我感受甚深的,莫過於「黑社會也有愛國的」這句經典台詞。潛台詞是,怎樣殺人放火也不打緊,只要愛國就好。愛國是最高的德性。因此無論義和團有多愚昧,愛國就值得歌頌。愛國壓倒一切價值,愛國也有如一塊遮醜布,將所有不光采的行徑點石成金。強調愛國就是變相鼓勵價值顛倒。香港有幸是英國殖民地,沒有甚麼國家觀念,這是香港值得驕傲的地方。但這大概不會維持得太久,愛國以及其相關價值,諸如穩定、團結,已慢慢侵蝕香港。

我曾經也相當「愛國」,這大概是尋求身份認同的過程。現在我卻了解到身份並不需要國家來界定。誠如拉丁諺語所言,”ubi bene, ibi patria”:哪裡景色怡人,哪裡便是我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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