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放眼天下' Category

戰場上的快樂聖誕
(跟同名電影無關)

Sunday, December 10th, 2006

12月7日,英國《每日電訊報》有一篇名為No decorations, please, it might cause offence的報道,引述一項調查,指英國有百分之七十四的僱主因為「害怕冒犯其他宗教」而禁止聖誕裝飾。負責調查的機構表示,這顯示繼市政府禁止聖誕裝飾後,政治正確之風已席捲辦公室。乍聽之下不禁叫人慨嘆政治正確走火入魔。但該篇報道並沒有提出實例,篇中禁聖誕裝飾的例子都是基於安全理由,跟調查的結論毫無關係。而小報《太陽報》更唯恐天下不亂喊道:「他們在摧毀聖誕傳統﹗」然後將擺放聖誕樹說得有如冒着敵人炮火豎起己方旗幟般英勇。

政治正確過火事件屢有所聞,一聽到的反應必然是:「太過份了吧﹗」但實情是否真如該調查所言那麼嚴重?究竟是誰在「禁制」聖誕節?12月8日,英國《衛報》有一篇名為「The phoney war on Christmas」的報道,便揭穿這類「打壓聖誕」的指控,指出那些保守派只是製造虛假戰爭,借機宣傳而已。而那個調查亦很有問題,是早預設了結果,用問題引導到該結果上去,問卷其中一條問題是這樣的:「Do you admit to banning Christmas decorations because you are worried about offending other faiths?」

該報道提及被保守派大做文章的Luton及Birmingham等地為例,說明所謂打壓聖誕之指控純粹子虛烏有。那麼進一步的問題是,打一場虛假戰爭有甚麼好處?若像英國《太陽報》般只求譁眾取寵,倒也毋須認真看待。可是背後的動機以及可能帶來的後果卻不得不叫人深思。英國自倫敦去年發生連環自殺式爆炸、今年識破炸毀客機陰謀後,族裔之間心存芥蒂。「捍衛聖誕」的潛台詞是:「我們」的文化正受到不同信仰和種族的「他們」威脅。「他們」來到「我們」的地方,覺得「我們」的文化、「我們」的信仰冒犯了「他們」,而自由主義者正是摧毀傳統的幫兇。

政治正確走火入魔固然叫人搖頭,但發動大規模宣傳攻勢去作子虛烏有的指控更見恐怖。難道一定要豎立敵人才可令自己的信仰及文化更鞏固?再者「威脅」(若你非要用這個字眼不可)聖誕節者向來不是自由主義者或無神論者,而是資本家。真要「開戰」,請把槍頭瞄準聖誕老人。

我早就不說 Merry Christmas 而用 Happy holidays,不是為了政治正確,只是想誠實點,因為我不是基督徒嘛﹗正如我不會恭祝人家佛誕快樂、孔誕快樂,我當然也沒必要恭祝人家耶誕快樂。老實說,耶誕節早跟耶穌沒半點關係,大部份人都是借年尾大吃大喝一頓罷了。至於宗教信仰,我向來採取河水不犯井水的態度,你有你看《聖誕頌》,我有我看 Life of Brian;你有你看《受難曲》,我有我看《基督最後的誘惑》。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

後記:
太陽之下無新事,美國去年也爆發過「聖誕大戰」。開火的是保守派大本營霍士電視台,該台主播 John Gibson 更出了一本名為The War on Christmas: How the Liberal Plot to Ban the Sacred Christian Holiday Is Worse Than You Thought的書。可參看 Michelle Goldberg (Salon.com):How the secular humanist grinch didn’t steal Christmas

倫敦諜影與悲情城市

Tuesday, November 28th, 2006

全球兇殺案每周不下數百,但上周最矚目的兩宗兇殺案相信便是俄羅斯變節特工Litvinenko離奇中毒身亡,以及黎巴嫩工業部長Pierre Gemayel光天化日在貝魯特被槍手射殺的案件。

Litvinenko中毒案自從上周日由《星期日泰晤士報》率先披露後,每日都有所謂「知情者」大爆內幕,但疑團卻越來越多。英國報章都紛紛化身福爾摩斯,讀者則如追看偵探小說般讀得津津有味。大家都在猜:真是普京幹的嗎?

「倫敦諜影」我不想多談了,大家可看看Tom Parfitt周一在《衛報》發表的文章 Don’t rush to judgment。我反而想談談貝魯特這「悲情城市」發生的兇殺案。記得《獨立報》記者 Robert Fisk 在以黎停火後便立即警告:「停火後,真正的戰爭才告開始。」所謂「真正的戰爭」指的不一定烽煙四起,而是暗中比拚。Gemayel之死正好顯示,黎巴嫩現正進行一場你死我亡的權力鬥爭,而當中又涉及外國勢力,令形勢更形兇險。

美國駐聯合國大使 John Bolton 上周六表示, Gemayel之死有可能是反政府政變陰謀第一槍,看清楚他的言論,他關心的並非黎巴嫩,而是敘利亞和伊朗這兩個美國「眼中釘」。

經過以色列入侵黎巴嫩一役後,我對西方政客那些什麼跟黎巴嫩人民站在一起的言論十分反感。他們根本毫不在意這個小國的命運,黎巴嫩只是中東戰場一隻棋子而已。的確,真主黨近日動作頻頻,更號召群眾上街要求總理Siniora下台,而6名什葉派部長亦先後辭職,Gemayel死後,只要再多兩名部長被殺,政府便宣告倒台。但是這個時候殺死 Gemayel有利真主黨和敘利亞嗎?一點也不﹗真主黨的部署反而被打亂了。真主黨想奪權是路人皆知的,但暗殺事件只壯大了國內其他派系的聲勢,這顯然不是真主黨所希望見到的。

我不知道兇手是誰,但有一點是肯定的:In Lebanon nothing is what it seems

歷史誰來寫?

Friday, October 13th, 2006

這邊廂,土耳其作家帕慕克 (Orhan Pamuk) 贏得今屆諾貝爾文學獎;那邊廂,法國國民議會通過法例,將否認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列為刑事罪行,引起土耳其嚴詞譴責。(但由於此法案仍有待參議院通過,立法機會微乎其微) 土耳其加入歐盟一直受到諸多阻撓,其中1915年的亞美尼亞大屠殺更是焦點之一。歐盟跟土耳其的關係暫且擱下不談,但我想討論一下以立法手段來確認歷史真相的做法。

法國亞美尼亞裔人多,有批評指今次立法只是為了討好國內亞美尼亞人,爭取選票。兩位總統大熱門 Nicolas Sarkozy 及 Ségolène Royal 難得立場一致,均支持立法。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其實法國近年一直有立法來界定歷史的陋習,去年更提出立法承認法國海外殖民的貢獻,掀起連串風波。一批知名史學家在去年12月《解放報》發表Liberté pour l’histoire 宣言,要求政府不要再騎劫歷史,干預史學研究。這陋習倒要由1990年的 Loi Gayssot (法文原文)說起,該條法例禁止否定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而類似條例亦見於歐洲不少國家。今年初,英國史學家 David Irving 便因否定大屠殺而被奧地利判監3年。針對亞美尼亞大屠殺,法國於01年立法,明言法國承認土耳其在1915年殺害亞美尼亞人是「種族屠殺」(genocide)。

關於1915年奧圖曼帝國屠殺亞美尼亞人究竟算不算「種族屠殺」,至今仍然有爭議,但這並非問題關鍵。土耳其否認那次事件是「種族屠殺」,並禁止有關討論,甚至連學術會議也不可以召開。本屆文學獎得主帕慕克以及不少土耳其知識分子便因為曾經犯禁而被政府以侮辱國格的罪名起訴。西方傳媒總讚揚他們「捍衛言論自由」。然而,今次法國立法禁止質疑亞美尼亞大屠殺的言論,跟土耳其有何分別?

再者,這是土耳其的歷史,法國立法無疑是越俎代庖,也令土耳其國內爭取言論自由者難堪,亦予以國內民族主義者口實:外國竟然立法來為我們界定歷史真相,這是什麼道理?你們這班知識分子竟跟着外國的指揮棒起舞?

用法律來界定真相無疑是十分方便,且亦是極權國家慣常的技倆。說服人家要用理據,訴諸情感固然不可取,用法律去強迫人家收口也不見得高明。說穿了,歷史對政客而言只是為現實利益服務的工具,若土耳其不是要加入歐盟、法國國內不是有那麼多亞美尼亞人,法國會那麼關心亞美尼亞大屠殺嗎?

延伸閱讀:
learnedfriend: 亞美尼亞的種族屠殺案

遠方的電影節

Wednesday, September 20th, 2006

香港影迷這兩個月都很忙:或可說是有福,或可說是有難。德國電影新浪潮還未退卻,便要迎接捷克新浪潮;還有墨西哥澳洲左右夾攻,再加一個亞洲一夫當關,如此陣容,影迷如何招架。(這件「慘事」的詳情可參看華利的「打飽佢」。)

正花多眼亂之際,遠方的一個電影節卻是我最渴望看的。

9月16日,黎巴嫩貝魯特的「電影日」(Ayam Beirut al-Cinemaiya /Cinema Days of Beirut)正式開始。這是第六屆了,本來大家都以為搞不成:以色列及真主黨上月14日才停火,貝魯特百孔千瘡,誰還有心情看電影呢?國際機場被炸毀,物流及嘉賓方面又怎辦?儘管困難重重,但主辦單位 Beirut DC決定如期舉辦,以示對34日戰事的「文化抵抗」 (cultural resistance)。Beirut DC 的 Mroue 表示,停火不久繼續辦電影節並沒有什麼出奇,因為他們早對這類情況習以為常了。(”There’s nothing unusual about our going ahead with the festival after this war, because we’re used to working in conditions like this”)話雖然說得輕鬆,但當中卻有說不出的無奈。

BBC報道說:

Ask any of the organisers why the festival was not cancelled and they all give the same answer - to prove to the world that no matter what happens, life will go on.

戰火剛過,今屆電影節播放的電影也少了,只有40齣,大都是阿拉伯電影,除了劇情片外還有紀錄片,包括伊拉克紀錄片 Iraq in fragments 。主辦機構儘管表示戰火並沒有改變節目焦點,但戰火又怎會不留痕跡?電影節其中一個環節名為 videos under siege,都是本土及海外黎巴嫩電影人在戰事期間拍攝的短片,呼籲國際敦促以色列停火(結果大家都知道了,那些大國無論你怎樣叫得聲嘶力竭,他們也聽不見,對殺戮就手旁觀)。電影節主辦機構 Beirut DC在貝魯特被轟炸期間亦拍了一齣短片,名為 From Beirut to… those who love us ,可以在網上收看。

在其中一齣短片中,導演Bassam Fayyad 如是說:

I want this festival to say that Beirut is still creating. Beirut survived the war and Beirut is coming back.

但願貝魯特從此一路平安。

相關報道:
The Daily Star (Lebanon): Cease-fire? Let the projectors roll

BBC: Beirut festival’s defiant gesture

影像.真實.文明

Saturday, September 16th, 2006

由「九一一」說起
我們這代人無時無刻都被影像包圍,八九六四和九一一大概就是迄今為止最深刻的影像。這兩個日子,很多人都記得當時身處何方。五年前,我正在家裏寫論文,突然傳呼機響起來,說有飛機撞向世貿中心。當下反應便是:不是嘛?機師喝醉了嗎?立即開電視看,頓時目定口呆,連新聞報道員也不知說什麼好,鏡頭映着兩幢冒煙的大廈,新聞報道員反覆地說:大家看到的不是電影畫面……

全球很多人都同步見證着「九一一」:第二架飛機是怎樣撞向世貿中心的、被困的人如何絕望地從高處跳下、兩幢大廈最後怎樣倒下來,灰飛煙滅。所以當聽聞有人要開拍「九一一」的電影時,我當下反應便是:拍來幹什麼?我們還需要電影告訴我們「九一一」是怎麼回事嗎?任憑你怎樣鬼斧神工,電影怎樣也比不上五年前那一幕震撼。一直提不起勁看「聯合93」(United 93)。不看,並非因為認為電影「發死人財」或「歌頌美國英雄主義」,而是覺得,「逼真」其實只是低層次的追求,我們看電影大概都是期待一些別的東西。

鏡頭以外
「九一一」翌年,十一名來自不同國家的導演以「九一一」為題材拍成十一部短片,組成「他們的九一一」(11′09”01)(imdb/ allocine.fr) 。我覺得這類反思電影比純粹案情重組的電影有意思得多了。有好幾齣短片不約而同訴說他們的故事都被「九一一」蓋過了:中東彷如家常便飯的暴力、波斯尼亞的戰爭傷痕、還有智利的「九一一」……

我們都悼念九一一的死難者,因為他們跟我們太多相似之處,每天如常上班,卻全無預兆的慘被屠殺。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目睹慘劇發生。

惟鏡頭之外人世間還有多少慘劇?只是因為我們看不見,便連提也不提了。

往關塔那摩之路
或者正是出於這個考慮,Michael Winterbottom的 The Road to Guantánamo便用類似紀錄片的手法去重組三名英籍巴基斯坦人被關押關塔那摩的經過,務求令觀眾「看得見」。電影讓三位受害人現身說法,並輔以新聞片段,希望喚起世人的關注。

電影最有意思的地方便是用新聞片所呈現的真實來跟三人的遭遇作對比。新聞片還不是真的嗎?那是電視台深入阿富汗拍攝的呀,還有假的嗎?影像的確假不了,但單憑影像我們就能了解正發生的一切嗎?記者站在北方聯盟的監獄前,說被囚的都是塔利班極危險的戰士;每一個有血有肉的個體在新聞片裏只是被化約成「一班被囚的恐怖分子」,觀眾大概不會再關心這群人。新聞報道儘管讓我們「看得見」,但那又如何?光看而不深究,還不是徒然?更甚者,排山倒海的影像和報道可能只鞏固了我們先入為主的偏見(阿富汗那些都是恐怖分子;影像正「證實」了這個信念),叫人越遠離真實,亦令人麻木。

有些評論指電影只是三人一面之辭,又說三人到阿富汗的過程疑點重重。我實在沒時間去追查這段歷史,但就算這三個人「很可疑」,這也不是把他們無了期關押的理由,更不要說虐待了。電影只是想從那三個人的角度去描述這件事,至於其他角度?電影已剪輯了美國總統布殊和國防部長Rumsfeld的陳腔濫調呀﹗大家還聽不夠嗎?如果讀者一定要我作「平衡報道」的話,那就引一段Rumsfeld關於關塔那摩的一番話吧:

“There is no doubt in my mind that it is humane and appropriate and consistent with the Geneva Convention for the most part.” (引自2002年BBC關塔那摩的報道)

Struggle for civilisation
那邊廂電影竭力逼近現實;這邊廂現實中人則努力游說世人,我們的世界就像西部牛仔片,一邊是good guy ,一邊是 bad guy ;又或像科幻片「天煞:地球反擊戰」(The Independent Day) 般,人類文明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布殊發表「九一一」講話,借「九一一」來為反恐戰辯護,今次更把反恐戰說成是「捍衛文明的鬥爭」(struggle for civilisation) 。捍衛文明說得可沒錯,在布殊等人利用恐懼去先發制人、寧枉無縱,借「反恐」之名慢慢蠶食人權自由的價值時,我們真是要站起來,捍衛人類文明的價值。布殊和貝理雅這對難兄難弟,言必「我們的價值」、「我們的生活方式」,但他們知道嗎:拉登等恐怖分子摧毀不了我們的價值,價值通常都是我們自己動手摧毀的。

延伸閱讀:
learnedfriend: 下一站,關塔那摩
張翠容:活着就好
Michael Winterbottom on The Road To Guantánamo

新聞隨想

Thursday, August 17th, 2006

小泉拜靖國:呵欠……
如果我是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我會在萬眾期待之際來個反高潮,8月15日安坐家中,直把所有在靖國神社守候的記者氣死。當然更加氣死的會是中國,準備好那些千遍一律的指責聲明、批判文章全都用不上了,還不氣死?

靖國神社已變成一年一度的外交遊戲,小泉循例參拜(是否8月15日參拜根本無關痛癢),中國和南韓循例抗議,然後又等待下一年再來一次。我等一眾被迫年年收看這節目的觀眾,真想喊一句:你們不悶的嗎?

所謂大是大非的問題看上去倒像小孩子鬥氣。

恐襲陰霾
上周四殺出一個「粉碎了的恐襲陰謀」,所有國際焦點都轉到倫敦。奇怪,為什麼我們對正在發生的恐怖視而不見,但卻樂於追查一個粉碎了的陰謀?斯里蘭卡那邊打得落花流水,似乎沒有人甚麼人關心。(至於巴勒斯坦伊拉克,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在「恐襲陰霾」下,以黎的新聞也要靠邊站了。而且既然已經停火,也算告一段落吧。不,停火後的情況才更叫人擔心。真主黨以勝利者的姿態穩坐黎巴嫩,解除武裝?別開玩笑了。「眼中釘」敘利亞和伊朗高調向美國及以色列「贈慶」,美國和以色列看在眼裏,會就手旁觀嗎?敘利亞會否再插手黎巴嫩?以色列今次顏面無存,當然不會就此罷休。這場戰事會如何影響以色列的政策?實在很難說得清。(參看 Robert Fisk: As the 6am ceasefire takes effect… the real war begins)

辨忠奸
昨晚看Yes, Prime Minister “A Victory for Democracy”,Sir Humphrey 講到外交事務,一貫尖酸刻薄,但又一語中的。大意是民眾、傳媒以及政客都不在乎事實,因為事實只會把世事弄得複雜。他們只關心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所以這也解釋到為什麼大家都關心小泉和倫敦恐襲,因為:有壞人啊﹗﹗ 至於斯里蘭卡、伊拉克、巴勒斯坦、還有停火後的黎巴嫩嘛……分清孰忠孰奸再說。

停火﹗

Wednesday, August 2nd, 2006

高呼「反戰」總是被自認目光遠大者譏為傻瓜。他們雄圖偉略,認為就算血流成河也在所不計,一定要尋求長遠解決方案才可罷休。他只是沒有把心底話告訴你:為了成就大業,有些人總得犧牲。

看到Qana 的慘劇,沒有人不為之動容。如果你是基督徒的話,你可能會知道那兒據悉是耶穌第一次行神蹟的地方。若你記性好的話,大概你也會記得十年前,以軍為了剷除真主黨,展開「Operation Grapes of Wrath」,4月18日在該處「誤炸」聯合國難民營,造成百多名平民死亡。

中東歷史就是不斷的血腥循環,2006年7月30日,以軍亦為了剷除真主黨,炸毀一幢建築物,造成至少54名平民死亡,包括37名兒童。

以色列的口徑早已料到了,對傷亡「深表遺憾」,然後將一切責任推給真主黨:真主黨在那兒發射火箭,以軍事先已派發傳單警告平民遠離。言下之意是,警告了你不走,那就不關我事了。

以軍又說(見上段連結),大樓被擊中的時間是凌晨一時,但大樓卻是數小時後才倒塌的。以軍說得還小心,但已令不少支持以色列者引來為以軍開脫,認為是另有東西造成樓宇倒塌,不關以軍事。

這種論調是否似曾相識?不久前,以軍炮轟巴勒斯坦一個沙灘,造成多名平民喪生。以軍事後報告指,以軍沒錯是發過炮,但爆炸卻是哈馬斯在沙灘埋下地雷造成的。你我大概都會覺得荒謬絕頂,而人權組織亦反駁了以軍的說法。今次先不說真主黨是否在那兒埋了什麼爆炸品,是以軍用精確無誤的武器瞄準那幢建築物發炮是錯不了吧?你還要抵賴什麼?

慘劇發生後一日,以軍卻又改變了說法:以軍轟炸當日,Qana並沒有發射過火箭。而《國土報》引述以軍消息說,以軍在炮轟前發傳單是幾天前的事,並非周末。這也就是說,在南黎流離失所的難民到達Qana時並沒有人知會他們要撒走。而以軍亦表示,跟真主黨激戰時,留意到有平民躲在瓦礫下逃避炮火;而以軍亦沒法確保轟炸目標沒有平民。

以軍發傳單叫平民撤走只是假仁假義之舉。你以為南黎是香港嗎?你以為由南黎一條村落走到別處就像由旺角去銅鑼灣那麼容易嗎?道路早已被以軍以「切斷真主黨交通」為由炸毀,你叫人可以走到哪兒?以軍在Qana 慘劇發生後「皇恩大赧」,同意局部停止轟炸48小時,讓民眾離開。以軍若真的那麼關心平民死活,那就早應在向南黎投下第一枚炸彈前讓平民離開。

當然,以軍不會這樣做,若果以色列真是那麼仁慈,這場戰爭就不會打起來。以色列老是說是真主黨拿平民來做掩護,以軍沒有辦法。真主黨可惡大概毋須多談,但這是否可以為以軍開脫呢?Robert Fisk 接受 Democracy Now 訪問時便質疑這點。(他還質疑了以色列開戰理據,立論清晰有力,大家一定要看看。)比如說,我正安坐家中,但真主黨卻來到我家旁的停車場發射火箭炮,以軍明知那是一幢住宅大廈,但為了剷除真主黨,以軍還是朝住宅發炮了,而我也成為「反恐戰」中的 “collateral damage”,這樣道德嗎?(希望你不會覺得為「反恐戰」「壯烈犧牲」是無上光榮吧……)

或者你會說,以色列有權令國民免受火箭襲擊。但我也要告訴你,真主黨那些飛彈是以色列轟炸黎巴嫩後才開始飛過去的。而以色列的侵略戰 (對不起,我無法接受那是「自衛」)壓根兒毫無道理。真主黨擄走士兵,以軍竟要整個黎巴嫩負責,將整個黎巴嫩摧毀,這是什麼道理?

以色列希望剷除真主黨便可安枕無憂,先不說真主黨是否真的那麼容易剷除,但今場戰爭只在黎巴嫩播下仇恨的種子。人總是那麼善忘,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為了剷除巴解,結果便催生了真主黨。今日向以色列發射火箭炮的真主黨成員有多少就是當年目睹以軍入侵的兒童呢?

參考閱讀:

Robert Fisk: How can we stand by and allow this to go on? (《獨立報》近日將Robert Fisk的報道供免費閱讀,大家不容錯過)

Mitch Prothero: The “hiding among civilians” myth
(有不少報道都說真主黨用平民來掩護,但這篇報道卻質疑這個說法。)

Naomi Ragen: Cry to those who uses babies (以色列常見的「不關我事」邏輯)

The Lebanese Bloggers

3/8 補充
Jefferson Morley: The Qana Conspiracy Theory (Qana慘劇發生後,網絡便一直流傳陰謀論,其中一個我在上文已提過了。這篇綜合文章可讓你知道一個梗概。這些陰謀論大致是說 Qana 是真主黨自導自演的。戰爭,資訊戰真是少不了﹗)

梁文道:只有濫殺,沒有無辜

戰爭真相

Thursday, July 27th, 2006

英國《獨立報》記者Robert Fisk 常常說,戰爭一開始,首個犧牲者者必然是真相。對於我這個安坐香港、有待國際傳媒餵食的人來說,只能靠多看多想來貼近真相,儘管真相總是遙遙無期。

在新聞報道中,中東向來是敏感題材,諸如「同情恐怖分子」、「親以色列」、「親巴勒斯坦」的指摘向來不絕於耳。而以色列一向很關注外國傳媒有關該國的報道。日前,以色列總理奧爾默特 (Olmert) 表示,外國傳媒報道黎巴嫩戰況有失偏頗,沒有足夠報道以色列所受的飛彈威脅,「將受害者說成是侵略者」。我想,每個看到黎巴嫩被狂轟濫炸的人都會發火:以色列這位「受害者」也真夠惡。但試試看這個說法到底有多少真確性。

以色列說2000年撤出南黎以來,真主黨一直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我對此說着實感到奇怪,巴勒斯坦武裝分子向以色列發射火箭倒有所聞,但真主黨近年有向以色列平民射過火箭嗎?為免受西方傳媒「偏頗報道」誤導,我特意到以色列外交部網站查看。該網站列出以色列歷來所受到的恐襲,其中自以軍撤出南黎後,真主黨的確仍有向以色列發射火箭,但目標卻多是邊境哨站,而非平民。我不是說這是合理行為,但這頂多是雙方軍事衝突,而非平民受襲。(參看以色列外交部:Hizbullah attacks along Israel’s northern border May 2000 - June 2006) (我很想弄清楚這個問題,若有人知道的話請告訴我。)

以色列又說,戰事展開以來,真主黨向以色列發動的襲擊證明以色列軍事行動有理,因為真主黨的確是實在的威脅。對,真主黨的火箭射程的確比從前遠,但這並未能將以軍行動合理化。我無意猜測真主黨的動機。但真主黨可以說他們準備那麼多火箭就是要防範以色列襲擊,畢竟以色列曾在1982年入侵過黎巴嫩,而且以色列到現在仍佔領Sheeba Farms,這已經給真主黨口實了。真主黨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可以說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既然來轟炸黎巴嫩,我也可以還擊。

再者,西方傳媒在報道上真是偏黎巴嫩嗎?(那些偏以色列的才較多呢﹗)就拿英國《獨立報》為例。該報因為皇牌記者Robert Fisk的關係,常常被批評反以色列。《獨立報》今次報道黎巴嫩戰事可謂非常小心翼翼。7月16日,該報那篇名為”The onus is on Israel”的 社論便開宗名義說:「這份報章是親以色列的。」(雖然接着說正是因為親以色列才要批評奧爾默特)似乎害怕得有點那個吧?該報除了Robert Fisk 黎巴嫩直擊報道外,同時有另一名記者在以色列詳盡報道當地受火箭襲擊的苦況。該報上周的頭版大字標題便是「Pity the Innocents」,上方是黎巴嫩平民,下方是以色列平民,毫不偏頗。

我想,《獨立報》那個頭版便是戰爭的真相。伴隨戰爭而來的有無數謊言,但有一真相是大家都掩飾不了,那就是受罪的是無辜平民。
independent2.jpg

延伸閱讀:
真實筆記:強權不是真理
為免偏頗,我也提供以色列的官方立場
也來一篇以色列人回應批評的文章

倒楣的黎巴嫩

Sunday, July 16th, 2006

左圖是英國《獨立報》7月14日頭版。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藍天,跟蔚藍的地中海融為一體,本來是一幅很漂亮的圖畫。但因為以色列要找尋兩名被擄士兵,這片藍天被一團團的黑煙所遮蓋。以色列說他們在營救士兵,所以要炸毀貝魯特機場,炸毀公路橋樑,把貝魯特變成鬼城。不要問我這是甚麼邏輯,這是以色列的邏輯,在他們眼中,大概只有以色列人才是人,其他人都得靠邊站。

因為 A Perfect Day 這齣電影,令我更加關注黎巴嫩。最近翻看歷史書,嘗試深究這個國家傷痕累累的過去。正在想,大概沒有哪個國家再能如黎巴嫩般倒楣。刹那間,那邊的烽火又再燃起,書本上的血淚始終沒有遠去。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你正讀着以色列如何入侵黎巴嫩,然後歷史又在你眼前重現。

當然,我感到的震動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黎巴嫩人。他們剛從內戰走出來,以色列2000年撤走了;敘利亞去年也離開了。他們正重建國家,但以色列一夜間便摧毀了一切:國際機場沒有了,旅遊業也完蛋,人人都倉皇逃走。黎巴嫩人跟你我一樣,還在討論世界盃,還在研究馬達拉斯究竟對施丹說了甚麼,但冷不提防以色列便對他們瘋狂轟炸。(參看《衛報》Schona Jolly的報道)他們都想知道為甚麼國際社會會容許這事發生,為甚麼時至今日我們還要用武力解決問題。

沒有人會說真主黨擄走兩名以軍是正當的行為,但要黎巴嫩整個國家承受後果卻無論如何是不義的。以色列總理Olmert 說這是一場「反恐戰」,但現在究竟是誰在製造恐怖?居於貝魯特的《獨立報》記者Robert Fisk 今天發表一篇題為「What I am watching in Lebanon each day is an outrage」的報道,便再質疑所謂「恐怖主義」。假如是黎巴嫩軍隊轟炸以色列城市,炸毀以色列機場,炸死以色列平民,黎巴嫩必定會備受千夫所指,那一定是「恐怖主義」,甚至可以觸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但由於今次被以色列轟炸的是毫無反擊能力的黎巴嫩,所以以色列便可以大條道理轟炸「恐怖分子目標」。(留意,以色列的「恐怖分子目標」三日來都是機場和公路,真主黨總部反而直到昨天才是「恐怖分子目標」。)

到目前為止,黎巴嫩已有70多人喪生18/7:戰事展開一周,黎巴嫩死亡人數為230人,以色列死亡人數為25人。死者大都是平民。美國總統布殊繼續強調以色列有權「自衛」,唯一的「人話」是勸喻以色列轟炸時小心點,避免造成傷亡。對,在布殊眼中,把人家居住的地方炸得滿目瘡痍,生活大受影響也不打緊,只要你死不了,已經是「皇恩浩蕩」了。05年黎巴嫩的「雪松革命」不是贏得歐美讚賞的嗎?為何現在大家都就手旁觀?

延伸閱讀:
聞見思錄:他們是恐怖份子嗎?
真實筆記:黎巴嫩危機

背景、分析:
David Hirst (15/2/2005): Battlefield in a larger conflict
David Hirst (14/7/2006):Israel’s monstrous legacy brings tumult a step closer

誰更非理性?

Saturday, July 1st, 2006

我錯了。足球的非理性如何也比不上世事的非理性。足球流氓發瘋的破壞力,怎樣也及不上坐擁百萬雄獅的領袖發瘋的殺傷力。

巴勒斯坦武裝分子上周日(25/6)挖地道潛入以國境內襲擊以軍邊境哨站,殺死了兩名士兵,擄走了Shalit。以色列大為震怒,誓言要拯救Shalit。這當然完全可以理解。(先不提以色列向加沙發射火箭炮導致九名平民死亡的事件,這樣追究「誰先動手」恐怕只會落入「以暴易暴」的怪圈,沒完沒了:以色列又可以指摘巴人向他們發射火箭炮……)但隨之而來發生的卻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以色列一直指責巴人政府阻止恐怖襲擊不力,今年一直被定性為「恐怖組織」的哈馬斯贏得議會選舉,搖身一變成為執政黨。以色列更有藉口拒絕跟巴人談判,還凍結代巴人政府收取的稅收。在各國停止向巴人提供經援下,哈馬斯政府當然無法有效管治;而法塔赫跟哈馬斯亦內鬥不斷,巴勒斯坦可謂亂七八糟。

今次擄走以軍的,有3個武裝組織,其中一個是哈馬斯的武裝派系。哈馬斯政府堅稱並不知情,並向以色列表示會盡力尋求人質獲釋。有些評論認為哈馬斯正鬧分裂,我對此並沒有研究,暫不去評論。但哈馬斯由武裝組織起家,完全不懂政治為何物,一下子執政,而政治第一門課就是妥協,看在那班出生入死的兄弟眼裏,當然不能接受,不和也是意料中事。

我還是相信哈馬斯政府不會如此魯莽,看來還是屬下武裝派系居多,而且別忘了,巴勒斯坦的武裝組織各據山頭,真可能有個「幕後總指揮」嗎?好吧,就算是哈馬斯政府有責任,但以色列的「自衛」行動 (套用美國白宮發言人 Tony Snow 的說法)簡直不可理喻。炸毀發電廠、橋樑捉拿巴人政府內閣官員及議員,這是甚麼碼子的「自衛」?把人家炸個稀巴爛就可以營救被挾持士兵?一如以色列《國土報》(Haaretz)”社論 指出,以國政府完全喪失理性,只懂喊打喊殺,而捉拿巴人政府官員來交換人質已跟流氓沒有甚麼分別。

不用多少智慧都可以看出,以色列的行動只徒添巴人對以色列的仇恨,以色列想Shalit平安歸來的希望恐怕只會越來越渺茫;就算Shalit 能夠獲釋,以巴的恩怨亦只會無止無終。

人可能真是非理性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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