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電影筆記' Category

我只想喝一口乾淨的水:Paradise Now (2005)

Saturday, May 27th, 2006

放假就是還稿債的時間。

Paradise Now (2005) (港譯:立見天國) 因為描述兩個巴勒斯坦人肉炸彈Khalid及Said的24小時經歷而成為話題。當看見連線已經收錄了那麼多筆記時,好像已經沒有甚麼好寫。我唯有效法公園仔,人寫「斷背山」,他就談豆和湯

Paradise Now 早陣子因為獲提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而引起是是非非,有人認為這齣電影歌頌人肉炸彈,不應該獲最佳外語片提名,理由是電影最後沒有呈現自殺式炸彈襲擊造成的禍害。爆炸會造成什麼後果大家只要看看新聞都會知道吧?但新聞片從來沒有(或甚少)這些人肉彈的故事。每提到人肉彈,一定會跟伊斯蘭扯上關係。那些「天堂處女」說之所以那麼有市場,我懷疑因為不想正視巴勒斯坦問題,把他們塑造成瘋子就最方便。

Paradise Now其實是十分四平八穩的電影。導演處理這個敏感題材可謂小心翼翼。甚麼歌頌人肉彈的批評實在無中生有。反之,我們卻看見導演不時在嘲諷「烈士」。當Khaled拍攝錄影帶慷慨陳詞之際,武裝組織的頭子卻一邊吃着東西,一邊像是欣賞甚麼娛樂節目似的。(後來我們知道,這些死士連同叛徒的錄影帶的確是「娛樂節目」:有帶出租﹗)本來莊嚴的告別式突然顯得十分滑稽。最後,Khaled也放棄八股式慷慨陳詞,改為告訴媽媽哪兒買濾水器最便宜﹗「恐怖份子」也是人,他們只不過想不再喝要過濾的水,尋回人的尊嚴而已。

整齣電影就是拿水來側寫巴勒斯坦人的生活。Said的弟弟問媽媽從哪裏弄來的濾水器,水突然好喝了那麼多;Said神不守舎坐計程車,司機也是跟他聊食水的問題。當喝一口乾淨水也不能的時候,巴勒斯坦人的生活如何艱苦也就可想而知。(以色列一直掠奪巴勒斯坦地區的水源,正興建的隔離牆亦把很多水源都劃歸以色列。)

導演前作Rana’s wedding (2002) (港譯:疾走新娘)年前香港國際電影節也有放映,技巧可能不如Paradise Now「成熟」,但卻更得我歡心,故事只是一個巴勒斯坦少女如何衝破重重障礙(這可不是隱喻)結婚。沒有人肉彈這樣受爭議的題材,導演似乎更能揮灑自如。不過我最喜歡的巴勒斯坦電影還是年前也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過的Divine Intervention (2002) (港譯:天降女忍者):現實的亂局,換個角度看其實真是荒謬得很。

延伸閱讀:
電影:
BBC: The making of Paradise Now
BBC: Interview with the director, Hany Abu-Assad

水:
New Scientist: Israel lays claim to Palestine’s water
Jad Issac: The Palestinian Water Crisis
The Palestinian Water for Life Campaign

請不要糟蹋Cole Porter

Saturday, May 27th, 2006

明知不好看,但還是看了。結果不出所料。若是一般爛片,看完怨句倒楣便算了,但這齣De-lovely (港譯:譜出愛戀曲)拍的是Cole Porter,那就不能原諒了。
對我這個老片迷來說,電影的場景、服飾以至音樂編排都不合格,三、四十年代?別開玩笑好不好?當然你會說那是歌舞片嘛,毋須太認真。但這部片既然是Cole Porter 的傳記片,歷史自然得講究一下。
Cole Porter的生平並非首次搬上銀幕,1946年華納也拍過一齣,名為Night and Day,由Cary Grant飾演Cole Porter。當時Cole Porter夫婦尚在生,電影有多少真實也可以料到。電影亦穿插了不少Cole Porter的歌曲,但歌舞片向來不是華納強項,因而也蒼白得很。不過,跟De-lovely相比,那至少是正牌四十年代。Cary Grant雖然不是Cole Porter,但至少他是Cary Grant。
De-lovely較為優勝的地方便是可以老實地說Cole Porter是同性戀者,不過電影仍然走大眾化路線,以Cole Porter夫妻之愛來作主題,那就無疑很困難了,出來的效果亦不討好。劇本人物刻劃無力,觀眾看不到兩人關係除了友愛及生意關係外還有甚麼,更加看不出Linda如何是Cole Porter 的繆斯。
只能說這部電影太過雄心壯志,既想拍Cole Porter傳記片,又想向Cole Porter的音樂致敬。電影找來一班年輕歌手穿插作表演,算了,我也無謂指出那些歌曲出現時序有問題。但那些歌手的唱腔以至造型都不屬那個時代的,那就很古怪了。我想,找一班年青歌手向Cole Porter致敬是不錯的主意,至少可讓新一代認識這些歷久不衰的老歌。可能是我老土吧,但那些歌手的演譯大部份都不合格。尤其是Sheryl Crow的 “Begin the Beguine”實在叫人毛骨悚然。一聽我便想叫救命:請不要這樣對待好歌行不行?

看完電影,我快快拿出 Ella Fitzgerald的Cole Porter Songbook出來,洗滌一下我的耳朵。聽Cole Porter,我還是喜歡聽Fred Astaire, Ella Fitzgerald, Judy Garland, Frank Sinatra, Bing Crosby等人的演譯。對,我是一個老餅。(我其實很慶幸電影沒有安排演員扮演這些歌手。)

最後也來一首Cole Porter,Bing Crosby跟Andrews Sisters的 Don’t fence Me In。歌詞、旋律以至Bing 的聲音渾然天成,叫人一聽心情頓即暢快。

餘韻

Monday, May 15th, 2006

上文談The Band Wagon,顧着說該電影的歌舞如何優美,卻竟然沒有提到作曲者、編舞者的名字。The Band Wagon 的歌曲都是出自Howard Dietz 及 Arthur Schwartz之手,都是早年寫的,電影可謂將歌曲發揚光大,尤其是那首 That’s Entertainment,差不多變了美高梅(MGM)的主題曲。1974年,MGM已面目全非,為慶祝50周年找來從前旗下的巨星回顧MGM歌舞片,該齣電影便喚作 That’s Entertainment。兩年後MGM再接再勵,還找來Gene Kelly和Fred Astaire當主持。兩位老人家在片末也是唱這支歌。至於編舞則是百老匯享負盛名的 Michael Kidd。

想若能讓大家聽聽電影音樂是不錯的主意,所以特地從DVD 擷取一小節音樂,那便是我上次提及的 Dancing in the Dark,希望大家喜歡。(這樣一弄可花了我兩個晚上。)

演藝界的讚歌—The Band Wagon (1953)

Friday, May 12th, 2006

fred astaire
Let’s Put on a Show!
The Band Wagon 甫一開場便拿Fred Astaire的標誌開玩笑,過氣歌舞片巨星Tony Hunter (Fred Astaire)離開荷里活,他在電影使用過的禮帽被拿來拍賣,五元也沒人要。故事便隨着Tony 應老友Lester (Oscar Levant) 及Lily (Nanette Fabray) 之邀前往百老匯發展展開。Lester 及Lily 是編劇作曲夫妻檔,兩人寫了劇本由Tony主演。他們找來多才多藝的Jeffrey Cordova (Jack Buchannan)執導。Jeffrey雄心壯志,但卻把原來的劇本改得面目全非,決意製作一齣現代版「浮士德」,並要Tony改變形象。他邀得芭蕾舞新星Gabrielle Gerard (Cyd Charisse)擔任女主角。排練遇上重重波折,最大的麻煩莫過於男女主角不咬弦…….

故事主線仍是歌舞片經常出現的”let’s put on a show”。這種主題之所以經常出現,是因為可以解決如何將歌舞跟劇情融合的問題。只要一說,「現在是舞台演出」,便可以將所有百老匯歌舞、雜劇 (vaudeville)搬上去,不用理會劇情。不過The Band Wagon卻不是一般的 “let’s put on a show” 的故事。我們還是可以看見舞台上的表演,但電影中大部份歌舞都有推進劇情之用,而且劇情也絕不馬虎了事,將演藝生涯的悲喜用輕鬆的手法道出,是對演藝事業的頌讚。

dancing in the dark
Dancing in the Dark
本片導演是Vincente Minnelli,他向來對佈景設計、顏色配搭很是講究,但這又不代表會忽略演員。就拿我最喜歡的一幕Dancing in the Dark來說吧。Tony跟Gaby 本來互相欣賞,但一見面卻因為Gaby一句「我從小就是你的影迷了﹗」惹怒了本身已不太自信的Tony。導演要求Tony「突破」,令他害怕;同時又埋怨導演太重視女主角,又刪減他的戲份,結果一怒之下拂袖而去。Gaby找上門和解,兩人冰釋前嫌,但亦想知道究竟兩人能否共舞。兩人隨意走到中央公園,在沒有導演或編舞的情況下起舞。Minnelli的處理一流,觀眾雖然知道兩人會跳舞,但究竟何時?中央公園有不少男女在跳舞,但他們只是默默走過,好像在思索什麼。到走到幽靜處時,冷不提防Gaby便優雅地來過大轉身,Tony遲疑半响立即作反應。兩人先是探索,思量怎樣回應對方的舞步。但很快便渾然忘我,合拍非常。在音樂Dancing in the Dark的襯托下,只消一支舞,大家便知道正有排演的音樂劇有救了,而兩人的愛火也開始燃燒。

這只是我最喜歡的一幕而已,其實整部電影的歌舞編排都十分出色。如Tony甫到紐約在火車站唱的By Myself,便很能配合他的心境。當然更少不得本片的主題:That’s Entertainment! 但歌舞最好還是自己親身看,用文字描述終究也只是瞎人摸象。

finale
That’s Entertainment!
“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 magic rhythms of Bill Shakespeare’s immortal verse, and the magic rhythms of Bill Robinson’s immortal feet.” -Jeff Cordova
Jeff 是一個既能演伊底帕斯王,又能演雜劇的全能藝人。伊底帕斯王?Tony首次看見他時便質疑這樣的人能否執導他的音樂劇。很多人對藝術總是嚴守「雅俗之分」,莎士比亞、希臘悲劇是「嚴肅文學」,是「雅」;百老匯音樂劇則是「俗」,雜劇更難登大雅之堂。但我們卻似乎忘記了,莎士比亞寫劇本是為了什麼?是供人家做文學研究嗎?Jeff極力遊說Tony不要先入為主,覺得不能演「浮士德」這類「嚴肅戲劇」,莎士比亞、希臘悲劇、百老匯音樂劇全皆是娛樂:That’s Entertainment! 舞台上沒有什麼不可以。

現代版「浮士德」失敗,Jeff 很大方地讓Tony 掌舵,改成大家都滿意的演出。一齣舞台劇要成功,關鍵除了是導演外,也是全體演員以及一眾幕後工作人員的努力。導演一股幹勁,卻忘了照顧演員的需要也犯了大忌。演出最後回歸到普通音樂劇模式,大家演得開心之餘也因而取得成功。沒有突破?不,Tony也主演了一個充滿時代感的The Girl Hunt (見下圖),這對老是燕尾服高禮帽的Fred Astaire 而言也是一項突破吧。

你會說,電影一定美化了演藝事業。但我卻寧願看美化,也不想看揭黑幕的電影。畢竟,人還需要有夢。

girl hunt

圖片版權為華納電影公司所有

Tribute to Fred Astaire

Wednesday, May 10th, 2006

fred astaire
Fred Astaire (1899-1987)
一提起Fred Astaire,總叫人想起Top hat and tail,但Fred Astaire豈只一個形象那麼簡單?所以故意挑一張蠻酷的造型照來貼。

荷里活歌舞片兩大舞王Gene Kelly及Fred Astaire,我一直偏愛後者。跟Ginger Roger 的紳士淑女拍檔早已成傳奇,但MGM時代一系列的歌舞片其實很多都比早期更好看。看歌舞片,我從來都不大喜歡Busby Berkeley式的大製作,反而那些小品更得我心,因為更貼近生活。每個人都藏着一顆童心,高興起來真有手舞蹈足的衝動,只是礙於不成文規則,大家都不敢放肆。(起碼,每次下大雨又心情好的話,我總想像Gene Kelly般 singing in the rain。)歌舞片正是滿足了我們的幻想。Fred Astaire的舞步就好像在平常生活中順手拈來,跳得那麼輕鬆容易,不着痕跡。Royal Wedding (1951) 中他在健身室起舞,舞伴就是一個衣帽架﹗(該齣電影叫人津津樂道的當然還有天花板起舞) Fred Astaire的舞伴眾多,除了老拍檔Ginger Roger外,還有Jane Powell, Lucille Bremer, Judy Garland, Cyd Charisse, Eleanor Powell, Ann Miller 等女星,當然不能少得….Gene Kelly﹗兩大舞王在 Ziegfeld Follies (1946) 高手過招,觀眾大飽眼福。不過我還是喜歡看他跟漂亮的女星共舞,Cyd Charisse 是我的至愛舞伴。The Band Wagon (1953)中她跟Fred Astaire 在中央公園 (當然是廠景)翩翩起舞,我個人認為那是歌舞片最美麗的一刻。當你手上有兩個棒極的舞者時,你只須開動攝影機追着兩人的舞步,哪有需要什麼特別效果?

5月10日是這位舞王的生日,謹在此向他致敬。

P.S. 一直想談談荷里活歌舞片,就由Fred Astaire 作起點吧﹗

刺激有餘、反思不足—Munich (2005)

Thursday, April 20th, 2006

前言:又一篇積壓已久的文字,因為要寫Paradise Now (港譯:立見天國),所以才急急了結。

我對《慕尼黑》期望不高,入場是純粹想看看荷里活如何處理以巴這個敏感話題。從來以色列都是碰不得的老虎 ,只要一批評以色列,一大頂「反猶」帽子便飛過來。由猶太人史匹堡來拍這個題材,應該不會有人說「反猶」吧?不過他這次也只不過是青蝏點水式碰一碰而已。我看到的只是一齣典型荷里活製作,刺激有餘,反思不足。

電影由1972年慕尼黑事件說起,整部電影便只有這件事是事實(雖則也有斟酌餘地,但且不談這個),跟着電影對復仇的描述便只不過是”inspired by real events”。

我沒法對這段復仇史作考證,因為可以看到的史料實在有限。那我也無謂糾纏於電影是否忠於歷史,只看看電影怎樣表達思想。這真是一部反思恐怖主義的電影嗎?若是的話,我只能說電影實在淺薄得很,勉強只能做到「復仇者的心路歷程」而已,一切更高層次的反思也欠奉,歸根到底便只有「怨怨相報何時了」。同樣也說「怨怨相報何時了」的馬其頓電影Before the Rain (港譯:山雨欲來)手法高明得多。

男主角最後質疑任務,其實有很多原因,並非突然良心發見。首先,復仇計劃引起「恐怖份子」報復—這就是所謂「怨怨相報何時了」。殺了一個「恐怖份子」,還有千千萬萬的「恐怖份子」,那麼充其量也只是復仇計劃不夠徹底,而不是覺得以色列以牙還牙有什麼不對。其次,他累了,他想念家人;而且仇口太多,想安寢也難。這些真是對於這場沒完沒了的仇恨的反思嗎?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實際考慮而已。

不能深入反思,主要因為是復仇對象面目不清。我不會如某些批評般認為史匹堡應該「從頭說起」,好讓人知道為什麼巴勒斯坦人非用如斯血腥的手段不可。「從頭說起」?從哪兒說起?由1948年說起還是二千年前說起?《以巴恩仇錄》這樣的史詩式巨獻恐怕只有上帝(如有的話)才能拍出來。不過如果電影真要反思恐怖主義,那無論如何也應該讓觀眾看到所謂「恐怖分子」的面貌。

電影唯一真正觸及問題的一幕便是男主角跟巴勒斯坦青年交談及不久便兵戎相見的一段戲,那幕是整部電影最好的部份。巴勒斯坦青年表示要重建家園,這才是以巴恩怨的源起。但史匹堡卻竟然對此輕輕放過,是不敢面對真正的問題?還是有別的原因?如果史匹堡不能面對這個問題,那就不應碰這個題材。

電影的表達手法也是頗費解的。最不明白的莫過最後男主角跟妻子做愛的畫面會穿插1972年慕尼黑槍擊片段。當然將死亡跟性關連起來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觀乎這部電影,這幕又不似乎是這樣。我相信史匹堡不是想表達做愛快感有如殺人快感吧?史匹堡似乎想告訴觀眾:瞧﹗我是很大膽的。正如電影的血漿一樣,我不清楚有什麼信息。

或者所有批評都捉錯用神了,史匹堡只想拍一個有點名目的復仇故事罷了。對荷里活還是不要期望過高,能夠有點官能刺激便算了。

延伸閱讀:

Robert Fisk (The Independent): My Challenge for Steven Spielberg (獨立報要付款,有意閱讀者請留個言。)
Neal Ascherson (The Observer) : A master and the myths of Munich

Stephen Howe (Open Democracy): “Munich”: Spielberg’s failure

Countering Terrorism: The Israeli Response To The 1972 Munich Olympic Massacre And The Development Of Independent Covert Action Teams (這篇碩士論文描述了以色列的復仇計劃,有一節專門討論George Jonas 的Vengeance一書,亦即本電影的主要根據。有興趣可參看該節”Avner”,篇幅不長。)

不愉快但有趣的觀影經驗—Caché (2005)

Sunday, April 16th, 2006

先聲明,寫這篇文章主要是幫助自己思考,所以請原諒文章長篇大論兼結構鬆散。

通常有兩類電影會令你印象特別深刻,一類是引起共鳴的,第二類是難以消化的。Caché是屬於後者。有時,看一齣難以消化的電影反而是好事。

看完Caché (Hidden,港譯:「隱藏的恐懼」)後感到悶悶的,情況就跟當年看La Pianiste (Piano Teacher, 港譯:鋼琴教師)一樣不明所以,但這種「不明所以」卻並非看不懂劇情那種。初步的觀感是覺得這齣電影在掀動觀眾情緒方面比 La Pianiste 更成功,而且絕無悶場,看着兩位主角如何被匿名錄影帶困擾也很真實。回到家裏慢慢把所看到的整理一遍,希望弄出一些頭緒來。

這部看似懸疑片的電影其實並不是懸疑片,如果你一心花時間去解謎就被耍了。我想電影的主要目的其實是迫觀眾反思。這齣電影散場後便足足纏擾了我廿四小時。

故事大要
故事講述Anne與Georges一天開始收到匿名錄影帶。錄影帶拍下的是他們家門的情況,還付上一幅兒童畫,第一張畫有人吐血,第二幅卻是一隻頸部流血的雞。隨之而來的錄影帶是Georges童年居所的映像。雖然人家並沒有勒索什麼,Georges及Anne已經彷如驚弓之鳥。這宗恐嚇正正刺中Georges的童年秘密,令他倍感不安。他認定是童年恐嚇者是被他誣陷的Majid。一盒錄影帶指示他到達Majid的住所,Majide一面驚訝,但卻顯然不知道偷拍的事情。Georges怒火中燒,出言恐嚇。他關心的其實已不是被偷拍,而是害怕那段不光采的童年往事曝光。

Georges向妻子隱瞞與Majid的會面,但他跟Majid的對話以及Majid在他走後失聲痛哭的情況卻被錄了下來,還要分別寄給Anne及其任職的電視台。Anne不能原諒Georges竟然隱瞞她,二人大吵一場。這時,兒子Pierrot放學後不知所蹤,Georges 二話不由分說便帶警察到Majid家。Pierrot原來只不過是去了同學家過夜,Georges對Majid百般羞辱不覺得內疚,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因為沒有什麼比保護自己的隱私重要。

不堪折磨的Majid在Georges 面前割頸自殺,以示清白。這幕可謂殺得所有觀眾措手不及。平心而論,講血腥暴力,這幕噴血根本屬小兒科;大家驚呼,只是因為出乎意料之外。

接下來,觀眾一面擔心這類失驚無神割頸片段不知何時又會出現,便好像Georges 在電影前半段般一樣疑心生暗鬼;但電影中的Georges卻顯然已放下心頭大石。Majid的兒子前往找Georges,觀眾滿以為一定會出現暴力場面,但Majid的兒子只是質問Georges有沒有不安。Georges麻木不仁,因為童年不光采的一頁早已隨着Majid之死而被撕掉,神不知鬼不覺。

人性弱點
現代人早已不信有良知或上帝,什麼「對得起天地良心」在道德教育中恐怕還不如一句「當心被隱藏的攝錄機拍下來」有效。我們有些事總不希望別人知道,儘管那不是什麼重大過失。老實說,沒有人會因為你六歲時候撒了謊而向你追究吧。

六歲的Georges因為妒忌而誣陷Majid,令父母打消收養念頭而把他送到孤兒院。這件事在Georges 的生命裏只是無傷大雅的小瑕疵,施小計向父母爭寵其實並不是甚麼大錯。

電影的敘事顯然是會令觀眾同情Georges的,到Majid割喉自殺,觀眾的反應(起碼我是這樣)大概是:用不着去死吧。我們不同情Majid是因為「看不見」。但想想,整件事Majid才是受害者。為什麼我們會同情Georges?除了是因為在Georges身上看到我們自己外,更因為我們一直都是受制於Georges 的觀點。Georges 說那件只不過是小事,我們也跟着相信。但那件小事卻改變了Majid的命運。觀眾同情Georges,因為是導演安排的結果,若果導演把敘事觀點放在Majid那兒呢?這除了迫使觀眾反思當中的道德問題外,也令人想到另一個問題:看到的是否就是真實?

虛實之間
電影跟觀眾開玩笑的地方就是你總不能分得清是錄影帶還是電影本身。電影一開始時便已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我們以為在看正在發生的事,但到出現回帶的動作時我們才知道原來在看錄影帶。Georges為電視台主持節目,有一幕是他在剪片室指示如何將嘉賓的說話剪接,人家說話悶便將之剪掉。但不合意的過去我們可不可以剪掉?有時被太多媒體包圍下已令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Georges對待Majid就彷如他對待節目錄影一樣,希望將他從生命中抹走,但偏偏卻是錄影帶這不真實的工具令現實不能被抺走。

歷史包袱
我想電影最明顯的信息還是關於西方社會的歷史包袱的。稍讀過法國近代史都知道阿爾及利亞之戰乃法國近代揮之不去的夢魘,1961年巴黎警方鎮壓爭取獨立的阿爾及利亞示威者,近200人被殺害。直到近年法國才承認這段血腥歷史。Majid是阿爾及利亞人,父母正是死於1961年的示威。Georges與 Majid的恩怨有什麼象徵意義再也明確不過。霸道的Georges不正是不敢面對過去的法國及其他西方國家的寫照嗎?電影不時穿插着中東的新聞片段,而那兒正是西方社會的夢魘,西方也害怕被報復。不過,導演告訴我們,人家並不是老想着報復,這已從Majid的兒子身上體現出來。

後話
這樣整理了一遍,感覺好了很多。其實這部電影比La Pianiste易消化,不是說La Pianiste的劇情複雜,而是因為跟La Pianiste的Isabelle Huppert相比,我較能理解Daniel Auteuil的心態。(你可能猜我一定有什麼「隱藏的恐懼」了。)說到底,電影好不好看還是在於個人經驗。

(終於了結一件心事,可以安心去睡了。)

相關文章:
明刀明槍與若隱若現: Crash(2004), Caché(2005)

說不完的傳奇—「嘉寶傳奇」(Garbo, 2005)

Thursday, April 13th, 2006

早陣子,很多朋友都問我會不會看今屆電影節的「嘉寶傳奇」,因為早已有DVD,當時並不打算看。但到最後,還是抵不住誘惑,跑去看了。

之所以去看,一來是覺得要購票入場支持一下,以免主辦單位見入座率低便不再安排這類節目(雖然我只是單人匹馬而不是帶團去看);二來是嘉寶還是屬於大銀幕的。

我只在大銀幕看過兩次嘉寶(不計「戲夢巴黎」的片段),兩次都是拜香港國際電影節所賜。最近一次是兩年前的劉別謙回顧展,看了Ninotchka
;再早些時候電影節更放過嘉寶在荷里活的第二齣電影 The Temptress (1926),還要是文化中心大劇院大銀幕,叫我開心不已。正如Mark Vieira 說,Watching Greta Garbo on TV was a thrill, but seeing her on the big screen was a revelation.Queen Christina最後一個大特寫在電視看時已扣人心弦,今次科學館的銀幕雖然不是太大,但已足以明白為什麼人人都會認為那個鏡頭是經典。(當然若果能夠整齣電影放會更好,電影節主辦當局或電影資料館考慮一下吧﹗)

本片由著名電影學者Kevin Brownlow執導,由Julie Christie旁述,走訪了嘉寶的傳記作者、親戚及朋友,試圖揭開這位荷里活最神秘的女星的真面目;或者不應該說真面目,而是呈現一個較為立體的嘉寶。紀錄片沒有什麼八掛秘聞,而是集中探討嘉寶傳奇的形成;資料遠比嘉寶逝世後不久製作、由Glenn Close主持的The Divine Garbo豐富。談嘉寶大概離不開三個話題:1)她的魅力來自哪裏?2)她為什麼那麼快息影?3)她為什麼那麼隱秘?當然這三個問題其實都沒有確實答案,大家各自詮釋。

紀錄片最有價值的地方當然是1949年的試鏡片段 (圖),從未看過如此輕鬆自在的嘉寶。可惜這也成為她留給銀幕最後的片段。但這真值得可惜嗎?世事難料,若她不是那麼早便息影,「嘉寶傳奇」恐怕便不會如此叫人着迷。

15/4補充:剛把今年電影節特刊弄到手,翻到「嘉寶傳奇」一頁,乖乖不得了,把「荷里活」寫成「荷爵活」還可以說是「手民之誤」(雖則這「手民之誤」仍有點費解),把嘉寶最後一齣電影、已被公認為爛片的 Two-faced woman (特刊譯作「雙面麗人」)「譽為」「登峰之作」實在太過份了吧?電影節今年的中文文案究竟搞什麼鬼?


照片版權為TCM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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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摩登時代」—China Blue (2005)

Tuesday, April 11th, 2006

看着紀錄片 China Blue,(中國石磨藍),我無法不想起差利卓別靈的《摩登時代》(Modern Time):老闆以無所不在的閉路電視監察員工一舉一動;差利在厠所抽煙也逃不過老闆法眼;差利的工作流水作業結果患上職業病,下了班雙手還是做着上螺絲的動作;老闆為了提升工人生產力無所不用其極,包括試驗一部餵食機,好省下午飯時間。這些情節看得大家都樂了,不過當你發覺現實世界也是這樣時,恐怕不能笑得出來。而且這還要發生在號稱社會主義的國家。

在這齣紀錄片裡,這家位於廣東沙溪的牛仔褲廠老闆也用閉路電視監察員工一舉一動;老闆也想着如何提昇工人生產力;工人也是忙得連廁所也不能去。無止無終的剪線頭,工作就是這樣沉悶勞累。

老闆不覺得自己在剝削工人,所以才會如此大方讓導演走進工廠拍攝。導演也無意把他妖魔化,我們看到的還是一個立體的人。他有他的難處,例如要以低價爭取外國客戶。老闆說在牛仔褲交易中,佔盡便宜的永遠是外國名牌,我想這也是實情。誰叫中國只是「世界工廠」。導演心目中的妖魔另有其人,那就是紀錄片完結後,老闆吐出那間叫工廠日夜趕工的外商—原來就是臭名遠播的”Wal-mart”。

換了是低手的導演,一定會努力捕捉工人哭哭啼啼的樣子,塑造典型「被壓迫的一群」。但這齣紀錄片裡的女工都是有血有肉的,而不是抽象的「被壓迫的一群」。工人鮮有在鏡頭前大吐苦水,但卻反而更令人動容。一名十多歲的女工談及為什麼不讀書跑來打工,她說其實已被學校錄取了,但哥哥同時也要上大學,家裡沒有那麼多錢,她只好放棄﹐讓哥哥讀書。說時沒有什麼不忿,那輕輕一笑卻叫聽者為之心碎。剛從四川鄉下來到廣東打工的小莉則寄情寫作,在想像世界裡奔馳,聊作安慰。

這又叫我想起同是苦中作樂的《摩登時代》。善良的中國老百姓何時才不用再苦中作樂,而是真正有好日子過呢?

後記:我對這齣紀錄片其實有些疑問。導演Micha Peled將會出席12/4的放映,可惜有事不能去。

延伸閱讀:
learnedfriend: China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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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連天舞照跳- Mrs. Henderson Presents (2005)

Monday, March 20th, 2006

上星期看見Mrs. Henderson Presents (港譯:「歌舞廳最後一夜」)的海報,難得Dame Judi Dench不是飾演鄰屋老婦或人家的祖母、姑媽,又或007的M.,而是第一女主角,再加上又是三四十年代歌舞,所以便決定一上畫便去看。

就是這樣,我渡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電影開首的credit很有心思亦很有氣派,配以屬於那個時代的音樂、片段及動畫,已看得我有拍掌的衝動。貫穿整部電影的配樂及歌曲很優美,完全將時代氛圍重現。

故事據說是真人真事改編。上世紀30年代,有錢太太 Mrs. Henderson喪夫後為尋找寄託,便買下一間劇院The Windmill Theatre,聘請Vivian Van Damm為經理人,兩人一見面便如貼錯門神,處處針鋒相對。風車劇院開創全日演出先河,初時的確大受歡迎,但其他劇院也紛紛仿傚,令風車劇院生意一落千丈。Mrs. Henderson大膽獻計,建議參考法國歌舞做法,以裸女作招徠。Mrs. Henderson說服了 Lord Cromer,獲准可以裸女演出,但只能作人肉佈景版,不可以活動。Van Damm本來一心尋找完美的英國乳頭,經Mrs. Henderson提點,才把目光放得大一點,轉而尋找絕色英國美女。經Van Damm苦心經營,風車女郎一炮而紅。

兩個老頑童、一對活寶貝
看電影海報時我沒有注意男主角是誰,進場後才發現是Bob Hoskins,更叫我喜出望外。早前看過Dennis Porter 1978年的電視劇 Pennies from Heaven,對Bob Hoskins的演出印象難忘。他更是本片的監製。他跟Dame Judi這對鬥氣冤家看得觀眾大樂。鬥氣冤家永遠都比卿卿我我好看,而且劇本對白生鬼。Dame Judi的演出實在無話可說,除了風趣幽默外,亦帶出角色的深度。電影一開始觀眾已知道Mrs. Henderson並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丈夫喪禮後,她到河上大哭一場後回家招待客人,還跟朋友說:「當寡婦真悶,天天都要對人笑。」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到她建議用裸女表演時,彷彿就是一個老頑童想出新玩意般,大家都不知道這「低級」玩意背後卻是一段傷心往事。二戰爆發,她亦像一般名流太太般出錢支持國家;到她自作聰明撮合帥兵哥及風車女郎Maureen (Kelly Reilly,一位值得注意的新秀),間接害死了Maureen後,眾人更一致認為她只是個不懂世事的有錢太太。最後大家當然都知道誤會了她。

We never closed / we never clothed
到了二次大戰,希特拉空襲倫敦,風車劇院是唯一沒有關門的劇院,不管空襲如何猛烈,the show must go on,彷彿就告訴希特拉:你炸吧,我們還是繼續跳舞﹗為的是要顯示倫敦人的勇氣,也要為上戰場的兵哥提供娛樂。最後政府為了安全起見(也為了防止裸女擾亂軍心)勒令風車劇院關門,Mrs. Henderson到場慷慨陳詞,成功爭取劇院重開,而 “we never closed” 亦成為風車劇院的金漆招牌。風車劇院並沒有最後一夜。

風車劇院的 “we never closed” 曾被人戲謔為 “we never clothed”。究竟裸體有甚麼大不了?Mrs. Henderson跟Lord Cromer 的一段對話便可見同是一個身體,在Mrs. Henderson口中沒有忌諱,但Lord Cromer 卻左閃右避。Lord Cromer想知道怎樣遮掩台上裸女的陰部,但一來屢遭Mrs. Henderson打岔,二來又說不出口。到Mrs. Henderson搞清他想說什麼時,肆無忌憚地說:「Oh, you mean pussy!」風車劇院的裸女其實只不過光站着,又沒有擺出什麼淫穢動作,如Mrs. Henderson說,就跟美術館的畫沒有分別。淫穢與否,其實只不過存乎一心。我們何時才懂得把裸體與色情分開呢?(起碼還在為乳頭打格仔的香港人便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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