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歐洲電影' Category

Comme une image

Monday, April 18th, 2005

自從去年知道Agnès Jaoui有新片推出後便一直望穿秋水,正確點來說自2000年的Le goût des autres後便痴痴地等。打從Alain Renais的On connait la chanson(老調重彈)開始,我便成為Jean-Pierre Bacri及Agnès Jaoui的影迷,在能力範圍內(即不用飛往巴黎或購買昂貴的法國版DVD)絕不放過他們編劇或主演的電影。Barci-Jaoui的劇本,人物關係錯綜複雜,情節豐富但又有條不紊;對白幽默 精警,故事生活化,又總是擊中要害,因此也就更能打動人心。(所謂打動不一定要令你痛哭流涕。)

五年前Jaoui執導筒,集編、導、演於一身,拍了Le goût des autres(港譯片名不提也罷,法國電影節曾譯為「各有所好」)。初次執導成績不錯,故事節奏流暢明快,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更為 深刻的揭示。而Jean-Pierre Bacri的演出也叫人動容。

今次Jaoui將焦點轉到還在尋找自我的年輕人。話雖如此,故事很大程度上還是以成年人世界為主。電影明確提出的一個問題是,外貌身形對一個女孩是否最重要?但Jaoui針對的絕不單單是席捲全球的「瘦身浪潮」——瘦身減肥說到底還不是自我形象的問題。電影的兩條主線都是關於尋求認同:Lolita 希望得到父親認同;Sylvia (Jaoui)的作家男朋友Pierre,渴望打出名堂也是希望得到認同 。

電影主角Lolita是一名胖女孩,在今天肥人飽遭嘲笑的世界中自然不好受。父親Cassard (Bacri)是知名作家,身邊有個年齡跟女兒差不多的金髮女友,兩人育有一個五歲大的女兒。體型再加上父親的名氣令Lolita自我形象低落,既受父親冷落,人際關係又不如意。難能可貴的是,Lolita沒有走去參加甚麼減肥療程,藉減肥來提昇自我形象;反而是學習唱歌,並跟朋友組織合唱團,從而建立身份認同並希望吸引父親注意。Sylvia是該合唱團的指導,本想推掉這份差使,但當知道Lolita的父親是誰時,便改變主意,希望巴結一下以助她的男友一把。在Cassard的幫助下,Pierre終於打出名堂,二人遂整天圍著Cassard 轉,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另一邊廂,Lolita結識了Sébastien,Sébastien 對她關懷有加,但Lolita卻心儀一位根本不喜歡她的男孩。Lolita縱使知道身邊的人接近她都是因為父親的緣故,但卻仍然一往情深。電影以Sylvia及Lolita的覺醒作結:前者決定跟變得面目全非的男友一刀兩斷;後者亦放棄討父親歡心。

跟Jaoui過去的劇本一樣,故事中人就像現實人物般,既沒有完全「反派」,也沒有完全的受害者。Cassard這個「反派」也有脆弱的一面,但很快便故態復萌;這當然要拜他身邊一眾「受害者」之賜。若不是他身邊的人都有自虐狂,何會容得下他那唯我獨專?Lolita明知父親眼裡只有自己,父親怎樣對她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也接受,也不能說不是「助紂為虐」。至於她明知那男孩根本不喜歡她,卻又對之情有獨鍾,可謂自討苦吃。心懷不軌的人也不是不會良心發現,而心地善良的人也不一定從頭到尾都如此正派:Sylvia接近Lolita本來就是為了巴結Cassard,卻慢慢發現Lolita的歌唱才華,並真心真意支持Lolita;外表憨厚Sébastien的其實也暗地喜歡Cassard 的女友,也逃不了大眾的審美標準。

法國電影的「文人味」一向很濃,Bacri-Jaoui的戲雖然不會讓兩個角色坐下來大談哲學,但卻喜歡以文化人的生活為題材。上部電影環繞舞台劇演員的生活,今次則將焦點轉到作家的世界去。誰說知識份子要有風骨?要當作家,最重要的原來還是人脈關係,巴結名作家自然少不了,還要出席酒會,上電視任人魚肉,為的只是成名。成名的代價除了斷送多年友誼外,還要失去自我。年輕的Lolita千方百計要建立自我,成年人世界中卻有多少人——連最自命不凡的知識份子也不例外——願意放棄自我換取名成利就呢﹗

Bacri-Jaoui的電影總是言之有物。上齣電影以文化圈子為題材,香港觀眾可能不太領會。今次矛頭直指流行「審美標準」,對香港觀眾而言應更為切身:在減肥廣告橫行的今天,彷彿腰圍增了一寸,自我便會萎縮一半。不知觀眾嘻嘻哈哈過後,又會否從電影學到甚麼。

Les soeurs fâchées

Thursday, April 7th, 2005

情節簡單,故事誇張,尤幸兩位主角的演出無懈可擊,尤其是Isabelle Huppert。電影塑造Isabelle Huppert那複雜兼略帶病態的性格其實很成功,但當然這要歸功於Isabelle Huppert 的精湛演技。Catherine Frot的演出也是一流的,觀眾一看見她就樂了。她的大鄉里出城固然唯肖唯妙,不過卻有點難以置信:巴黎跟法國其他地區的差別不是如此大嘛﹗電影中兩姊妹 性格對比鮮明,可是,由於沒有劇情相互相承,觀眾沒錯是看見兩個很有趣的人,但沒有足夠的空間去了解她們;欠缺劇情推進,兩個角色便顯得沒有生活質感。

Isabelle Huppert 的Martine是巴黎的中產階級,有個丈夫和兒子,不用工作,家裡還有個庸人。這樣優閒的生活並不令她感到愉快,相反,觀眾看到的是一個冷漠無情、鬱結 難解、有點變態的女人。這樣變態的角色其實很惹人討厭,而且電影也沒有交代角色性格為何如此病態,但Isabelle Huppert 的演出卻惹人同情。Louise從Le Mans到巴黎見出版商,順道探望姊姊。跟姊姊相反,Louise性格樂天,熱情奔放,口沒遮攔,Martine一方面覺得有個大鄉里妹妹在身邊令她顏面 無存;另一方面自己活得不快樂,身旁卻有個愉快的人無疑是折磨。Martine 不停對妹妹大潑冷水,百般奚落嘲笑,甚至惡言相向;但一方面她又自知討厭,卻無法排解。兩姊妹的遭遇其實相似,兩人對現實生活都不滿意,但一個卻抓住了轉 機,另一個卻不知為甚麼讓機會遛走了。晚餐一場戲,Louise不理姊姊事前警告,跟大家暢談她寫小說的緣由——她兩年前鼓起勇氣,跟意中人表白,改變了 命運——Martine終於崩潰了。不只是出於妒忌,後來畫展的一場戲,觀眾才知道她兩年前也像妹妹一樣碰到意中人。

Louise 的小說獲出版商青睞,喜不自勝;但Martine的生活卻愈來愈一團糟,遂將所有怨氣都發洩在妹妹身上,一直忍氣吞聲的Louise終於忍無可忍。當然,所謂「打死不離親兄弟」,電影結束時,Martine到火車站送別妹妹,二人相對無言,但卻前嫌盡釋。

這齣電影算是不錯的娛樂,而且兩位女角的演出真是無話可說。

Notre Musique

Wednesday, April 6th, 2005

當年學習法語,部分理由是為了高達(Jean-Luc Godard)。夢囈般的對白叫人不能不緊盯著字幕;雙眼緊盯字幕便自然看不到畫面。看高達有如耐力賽,少點精力腦力也不行。

滿以為今天的法語程度足以應付高達罷?豈料,今次法語不多,反而是斯拉夫語、希伯來語……大 部份時間字幕欠奉,勉強能掌握大意已算不錯。電影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名為「地獄」,恰如其名地由一系列戰爭、屠殺的片段組成,但值得一提的是當中亦混雜 了電影片段,沒有旁白,旨在揭示人類之嗜殺成性:大概是現實的血腥還不夠過癮,所以在虛擬世界中也不放過刀光劍影的機會。新聞片段與電影片段竟沒有分別, 怪不得人類對現實的流血也麻木不仁起來了。第二部名為「煉獄」,鏡頭一轉到薩拉熱窩,既是紀錄片,又是劇情片。高達來到這裡為電影學校學生講演,題目關於 影象的力量;另一邊廂是一名以色列女孩到薩拉熱窩採訪,被滿目瘡痍觸動,進而反思自己的過去及人類的未來:二戰期間父母的經歷以及當代以巴仇恨。南斯拉夫 標誌著不同宗教信仰的種族團結,但卻以內戰告終,彷彿告訴世人和而不同始終是遙不可及的夢。女孩回到以色列,將和平願景付諸行動,在戲院宣稱身懷炸彈(實只是「詐彈」),懇求大家跟她一起為和平而死,但大家都一遛煙跑掉,最後特種部隊到場將她射殺。到了最後一部「天堂」,和諧幽靜,但有美軍駐守﹗和平難道真要美國維持不成?

電影中有很多場景、對白我都弄不清,只能勉強掌握大意。大概要再看多幾遍才能完全消化。都說高達的電影比哲學著作還要高深:高達,我投降了﹗

Les temps qui changent

Friday, April 1st, 2005

杜魯福的人物跑到二十一世紀的Tangier來了:狄栢度跟丹露自《最後一班地車》後再度重逢;狄栢度跟杜魯福鏡頭下的情痴一樣,用盡所有既浪漫又愚蠢的方法—包括鮮花攻勢及巫術,務求重奪舊情人的芳心。但是,正如杜魯福知道他電影中的人物在現實中是活不成一樣,狄栢度的天真碰到的卻是拒人千里外的丹露。狄栢度的執迷叫人想起Techiné的前作:Ma saison préférée中迷戀姊姊(也是丹露)的Daniel Auteil。

最能把那理想跟現實的衝突形象化表現的,是狄栢度跟丹露重逢的一場戲。狄栢度在超市瞧見丹露,躲在一旁偷看,正心滿意足準備離去之際,卻一頭撞在玻璃門上,在這狼狽萬分的情況下跟夢中情人重逢,自然出乎意料之外。丹露是現實的,她認為狄栢度的痴纏只是三十年來把她理想化的結果。她早已把過去埋葬,她跟狄栢度說:就像這個森林,到了懸崖便終止,懸崖後什麼也沒有。狄栢度說:懸崖後還有海,海後還有西班牙,西班牙後有歐洲……總之不會什麼都沒有。

電影層次十分豐富,除了丹露跟狄栢度的故事外,另一邊廂是丹露跟丈夫及兒子的關係。各人都有難言的傷痛。André Techiné的電影往往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實是張力處處,沒有戲劇化的情節,人物之間的矛盾卻一步一步揭示。丹露的兒子 Sami自巴黎帶著女伴Nadia和她的兒子回家,丹露希望跟兒子好好一談但卻苦無機會;丹露的丈夫自以為跟兒子關係要好,卻對兒子的同性戀傾向然不知,也拒絕接受;丹露跟丈夫表面相敬如賓,但實是相對無言;到丈夫執意要遷往卡布蘭卡,她才被迫面對這段早已逝去的關係。Sami跟Nadia的關係是有愛無性,各懷目的回到Tangier:Sami為的是要見見他的同性戀人;Nadia則只求見見年前決裂的孿生姊妹,但後者卻拒絕相見。電影沒有交代姊妹決裂的原因:但想必是一個嚮往西化生活,一個卻是虔誠回教徒的緣故。

電影完結,你會發現好像沒有甚麼事發生,人物像是原地踏步似的;困難不是人的努力就能解決,狄栢度苦苦追求丹露只是徒然,最後還得昏睡,交由時間(或曰命運)定奪。所謂「時間能治療創傷」大概是人生的真理:雖然我們永遠不知道它是怎樣運作的。

後記:丹露在Techiné的電影中特別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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