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歐洲電影' Category

Et Dieu… créa la femme (1956)

Monday, August 22nd, 2005

迷上法國電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法國電影中的女性特別有個性和魅力。可是看了法國電影那麼久,卻始終不懂得欣賞Brigitte Bardot。她的氣質跟我喜歡的法國女星相差太遠了:既不及Catherine Deneuve漂亮,又不如Jeanne Moreau般有個性;至於性感….我又感受不到。(豐滿身段不等同性感吧﹗)說得難聽一點,她彷彿只是會活動的巴比娃娃而已。

Et Dieu… créa la femme—上帝創造女人,我想改為Et Vadim créa Bardot會更為貼切。導演Roger Vadim把B.B.的全裸側身橫陳在闊銀幕上,看得大家瞠目結舌,也宣告了一代性感尤物的誕生。(但講到性感尤物,我還是喜歡Marilyn Monroe或更早期的Jean Harlow。)

電影的賣點只是B.B.,不喜歡她大可以毋須為這部電影傷神。(但也可以看看年青的Jean-Louis Trintignant,可是要看他的話倒不如看Eric Rohmer的 Ma nuit chez Maud或Claude Lelouch的Un homme et une femme。)B.B.在故事中飾演一名寄人籬下的孤兒,率性而為,女性為之側目,男性為之注目。可是觀眾其實又看不出她有甚麼離經叛道之舉,赤裸在家中後院日光浴、跟男人打情罵俏(而且只有兩個)、跳舞至深夜才回家都談不上怎樣過份。(只能說一句:時代不同了…)一名富翁迷戀她,但她卻鍾情於Antoine,可是Antoine只是迷戀她的身軀,沒有打算認真對她。她傷心之餘又遭寄養父母送回孤兒院。Antoine的弟弟Michel(Jean-Louis Trintignat)一直暗戀她,為了令她不用回孤兒院,他便不理眾人反對跟她結婚。Michel是個天真男孩,之後的劇情發展便是她既想成為Michel的好妻子,令他快樂,但一方面又苦悶非常,野性難馴。但她一直很克制,直至Antoine搬回家住……

全齣電影我們都只是從對白知道B.B.如何野性,但其實可以看到的「野性」又少得可憐,只有最後一幕辣身舞才談得上「狂野」。富翁最後總結道:「這個女人天生要毀掉男人的。」啊﹗原來是femme fatale?可是她的「致命」跟Jules et Jim的Jeanne Moreau相比就差天共地了。說穿了,她只不過是位任性小女孩,還未到「女人」的層次。

L’Atalante (1934) Part II

Tuesday, August 16th, 2005

上次說到L’Atalante幾個難忘鏡頭,今次再談談這部電影本身的遭遇。今天能看到這部電影實在可謂上天莫大的恩賜,該電影導演Jean Vigo便沒有這種福份了。

這齣電影可謂命途多舛。拍畢《阿特蘭大號》不久,Jean Vigo便病入膏肓,不能親自進行後期剪接工作。電影完成後先進行試映,戲院老闆不喜歡電影的風格,製片為了讓電影順利上映,不步Jean Vigo前作《操行零分》(Zéro pour conduite)的後塵,便對電影作大幅修改,並改名為Le Chaland qui passe。但電影亦難逃三星期落畫的命運。年僅廿九歲的Jean Vigo亦於同年十月五日病逝。1940年,為了再度上映,電影又捱了一刀。另外,自電影公映以來,擁有拷貝的戲院老闆都隨心所欲地對電影加以刪剪,因此電影一直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1949年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的Henri Langlois決心修復電影,便把所有不同版本搜集回來,但這次修復卻太過草率,修復版亦看得叫人摸不著頭腦。更致命的是,電影的底片離奇失蹤,而剩下的不同版本拷貝又因長年累月放映而磨損,電影可謂危在旦夕。

八十年代開始,修復工作便展開。幸運的是1990年英國BFI發現了該電影一個從未放映過的拷貝,而電影學家認為這個版本應是最貼近Jean Vigo原意的——因為電影名稱還叫「阿特蘭大號」,而且有很多從未見於流行版本的片段)。這便意味著我們可以把電影修復得最貼近Jean Vigo意屬的版本。修復版最後於1990年的康城影展上映。

每次讀到這些因為老闆/觀眾無知而胡亂大揮剪刀的故事總叫我非常心痛。今天可以看到Jean Vigo也未能看到的「阿特蘭大號」,我們實在要心存感謝。

後記:找到一個法文網頁,內有一篇文章討論Maurice Jaubert的電影配樂,含電影配樂片段,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到那裡下載來聽:La musique de l’Atalante
同一個網頁有該電影詳細分鏡描述及分析 (法文):Découpage

負責修復工作的Jean-Louis BOMPOINT撰文,詳細交代了電影的修復過程 (也是法文):L’atalante de Jean Vigo

L’Atalante (1934)

Monday, August 15th, 2005

《阿特蘭大號》的故事可說是平平無奇,起碼不像大而無當的《鐵達尼號》:沒有豪華郵輪,也沒有衣香鬢影,更沒有「攞戲做」的愛情故事;有的只有一艘小貨船,以及再也平常不過婚姻生活——不平常的大概是一船貓兒及怪人Père Jules。

來自小鎮的Juliette下嫁貨船「阿特蘭大號」船長Jean;婚禮完畢後,Juliette便登上「阿特蘭大號」,開始四處漂泊的生活。「阿特蘭大號」船員除Jean外便只有Père Jules及另一名小伙子。多得Père Jules,「阿特蘭大號」的世界雜亂無章,到處都可見Père Jules的貓兒:當一對新人倒在舺板上擁吻時,幾隻貓也加入,盡大殺風景之能事。儘管如此,Juliette 初時亦能適應船上的生活,並嘗試建立秩序。電影描述的是再也平凡不過的新婚生活:既甜蜜但久不久又有磨擦。其中Père Jules成為二人爭執的導火線:先是Père Jules的怪異令Juliette難以適應,後來她又覺得Père Jules很有趣,便跟他聊天,參觀他滿是奇異收藏的房間(他的收藏包括好朋友的一隻手)。身為丈夫的Jean對此妒火中燒,大發脾氣。三人因此起爭執。(船上只有四個人,又只有一個女人,小心眼大概是正常不過。)「阿特蘭大號」開到巴黎,Juliette 決心要看看大城市。Jean卻怕Juliette 敵不過城市的誘惑,便拒絕。Juliette 晚上偷偷上岸打算玩一個晚上回來,Jean發現後賭氣提早啟航,留下Juliette在巴黎。接下來便是Jean得了相思病,神不守舍,到頭來要勞煩Père Jules到巴黎把Juliette找回來,大團圓結局。

情節談不上精彩,對白也可有可無。可是電影語言的運用卻充滿詩意——尤其後半部交代Jean患得患失的心情,到現在仍然不覺落伍。電影音樂很動聽,而且有不少叫人難忘的鏡頭,這裡只談兩個令我難以忘懷的鏡頭。第一個鏡頭是漆黑中Juliette穿著白色婚紗向船尾緩緩走去。(看下圖。)

至於第二個鏡頭則非常erotic (不是pornographic,現在的電影多只懂pornographic而不知erotic。),分隔異地的Jean與Juliette 各自入睡,寂寞難耐,輾轉反側,導演運用剪接令兩人彷彿夢中纏綿,以三十年代的標準看來這組鏡頭可以說是非常大膽。

(未完)

Fanny och Alexander, 1982

Thursday, August 11th, 2005

談論大師的作品總令我戰戰兢兢的,除非當中的所傳達的感受是我真正了解的,否則還是不下筆為妙。這也是為什麼我那一系列的「電影節雜感」沒有Ingmar Bergman的《夕陽舞曲》的原因之一。

花了兩個晚上將Fanny and Alexander的電視版本看完。1982年的電影版本長188分鐘,而電視版本(director’s cut) 則長達312分鐘,1984年在瑞典電視台播放。(電視台能播映這類藝術作品真叫人羨慕。)這可能是Ingmar Bergman最好的入門電影,基本包含了Bergman電影喜愛的主題,其中虛實交錯,夢幻跟現實交織成一幅斑斕的圖畫,哲理豐富但卻平易近人。

如片名所示,整個故事就是環繞Ekdahl家的Fanny及Alexander兄妹展開。不過電影的主角其實是Alexander,Fanny彷彿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背景是二十世紀初的瑞典,Ekdahl是顯赫家族, Helena是和藹可親的祖母,她有三個兒子:劇院老闆兼演員Oscar 、花花公子Gustav、以及倒楣學者Carl。三兄弟均已成家立室,而三對夫婦中便數Oscar跟演員妻子Emilie感情最要好,兩人育有一子一女:Fanny與Alexander。Bergman首先用聖誕節晚宴來交代整個大家庭中各人(包括庸人)的關係及性格:保母Maj對Alexander 及Fanny的感情、Oscar 一家的融洽生活、Gustav跟Maj的婚外情、以及Carl跟德國妻子互相虐待的關係等。我們看到Fanny 跟Alexander過著幸福的生活,受盡家人及傭人的疼愛。可是第二天,巨變便降臨了。Oscar在劇院排練Hamlet時突然病發,不久便死去。Emilie悲慟不已,這段期間主教Edvard Vergerus成為她的精神支柱。一年後,Emilie決定下嫁主教,放棄演員生涯及榮華富貴,希望尋得Edvard那充滿慈愛的上帝。豈料,等著她及孩子的卻不是甚麼慈愛上帝,而是惡魔般的家庭生活:主教過著簡樸的生活,禁止一切玩樂,對孩子嚴厲非常。而Alexander大概因為父親死前正扮演Hamlet父親的亡魂,也因此以Hamlet自居,處處跟後父作對,結果換來一次又一次「因愛之名」的懲罰。Emilie欲離開主教,但主教卻不肯離婚,而Ekdahl家對此亦愛莫能助。最後奇蹟出現,主教被燒死,Emilie三母子回到Ekdahl大家庭,而她亦重回所屬的劇院。

有評論說這是Ingmar Bergman調子最樂觀的電影,我看並不然。大團圓結局也蓋不過調子的灰暗。人生無常,有太多東西不到我們控制。Alexander及Fanny兩兄妹在主教家的遭遇叫人義憤填膺,他們儘管最後脫離魔掌,但也是拜魔術所賜。可是現實可有如此盡如人願?Emilie在丈夫死後徬徨無依,欲尋找人生真諦,希望離開劇院過真正的生活,但所謂真正生活是否一定要拋開人世享樂,從宗教體驗中尋求?Emilie三母子在主教家的遭遇似乎已否定了宗教救贖之路。我想Oscar 在聖誕節演出後的演辭,以及Gustav在慶祝女兒命名派對上說的一番話,正是Ingmar Bergman 的答案:藝術創作與盡情享受人生才是解決人生苦難之道。Oscar並不是好演員,但在劇院這個小世界裡他盡力做到最好;Gustav遊戲人間,既不自欺亦不欺騙人。獻身真理的主教其實並不是惡棍,只是他的信念原則叫他無情,正如他在臨死前對Emilie剖白:人總有多個面具,但我只有一個,而且已跟我的真面目融為一體。那番說話又叫人對主教同情起來。

電影以Helena朗讀劇本的一段說話作結:甚麼都有可能。是的,一切都有可能——但只限於藝術世界裡。

看Ingmar Bergman的電影總令我抑鬱好幾天,所以還是不多看為妙。

Bez Końca (No End), 1985

Monday, June 27th, 2005

看No End很難不想到《藍》,先不說故事同是關於一位丈夫剛過世的女人,連音樂也近似(《藍》的葬禮音樂正脫胎自此);但調子卻沈鬱得多了。

奇斯洛夫斯基後期的電影不涉政治,因此便為某些人批評;但就算他的早期作品似乎有點政治意味,奇斯洛夫斯基所關注的卻不是政治,而是人類的普遍處境。想深一層,政治只不過是人類諸多處境之一而已:有些人較幸運,政治不理他,他也不理政治;有些人則畢生都活在政治的陰霾下。如同其他處境一樣,政治只是我們賴以了解人類的一個框架而已,沒有甚麼了不起。

Ulla像《藍》的Julie一樣不能忘記喪夫之痛,但她不能像Julie一樣把一切拋開,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還有一個兒子,而且更身處八十年代的波蘭。她丈夫Antek死前正準備一宗官司,為搞罷工的Darek辯護。Darek的妻子葬禮後第二天便找上門,希望找一名可信賴的律師為丈夫辯護,Ulla便推薦Antek的師父Labrador。在這段日子裡,Antek的靈魂一直在Ulla身旁,無力地看着一切發生。接下來的故事彷彿雙線發展:一邊廂,Ulla發現她比想像中深愛丈夫,整天活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另一邊廂,Labrador扭盡六壬為Darek脫罪,並力勸Darek妥協,Darek及妻子都分別為官司所煎熬。我們看到Ulla雖然跟Darek的妻子交往,看着一切發生,但給人的感覺像是置身事外一般。Darek的妻子甚至問她:「你根本不關心,你的傷痛比甚麼都重要。」而Ulla亦直認不諱。Ulla最後走上自殺之途,似乎是出於對丈夫的緬懷;但仔細看故事的發展,Darek的官司對她其實影響頗深。兩個故事並非不相干,而是平行的:社會沒有會為Darek討回公道的律師,她也失去真正愛她的丈夫:Darek的官司叫她更加想念丈夫,亦加深了她對現實的絕望。指兩個故事不相干者大概只著眼於電影所呈現的Ulla日常生活瑣事。但我們不要忘記了,人生就是由瑣事拼合而成的,就算身旁有大事發生,你也沒有可能只全神貫注一件事,剛經歷了巨變的就更不用說了。Darek的遭遇叫她不禁思索自己的去向:Darek沒有希望,但他身邊還有一個愛他而且跟他並肩作戰的妻子。可是她自己呢?在荒謬現實中的唯一歸宿都已離她而去,她沒有出路,唯有跟隨丈夫離去。

一般人,尤其是置身事外者總愛將政治目的看得高高的,而忘了我們關注的是人,而不是政治。Labrador的徒弟不值師父妥協的做法,便暪着師父鼓勵Darek在庭上堅持其反政府立場,以將訊息傳遍華沙,鼓動人民起來。Darek對他說,他根本不要反政府,只是想得到公義而已。Labrador的徒弟卻不斷對他說,你做的就是要推翻現有制度嘛﹗為了政治目的而將人物扭曲,相信只要有留意時事的都對此不會陌生。至於Labrador則遊說Darek說他的動機其實跟黨無異,着他承認錯誤以換取自由。Darek雖然想獲釋,但卻要帶着尊嚴離開,而不是委曲求存。眼前兩條路都不是他要的,而唯一理解他的人Antek卻只能無助地看着他。當政治籠罩一切的時候,你不是跟某甲一夥便是某甲的敵人:共產極權社會固是如此,但民主社會也未嘗不是。(還記得小布殊的「你不是我們朋友便是敵人」嗎?)有良心有理想者只能如Antek般無力地冷眼旁觀。

Maurice (1987)

Thursday, June 16th, 2005

The Singing Detective 後,又一部英國製作叫我感動不已。這部電影改編自E. M. Forster的同名小說Maurice,你若喜歡的話可以將之喚作「同志電影」——但何必要將人之情感硬套進兩個框架內呢﹗

故 事背景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英國,Clive (Hugh Grant)跟Maurice (James Wilby)是同窗好友,Clive漸漸發現二人的關係並非友情那麼簡單,遂對Maurice示愛。Maurice先是震驚,但Clive只是把二人的關 係明白說出來而已,震驚了不消半天便跟Clive擁吻。基於對古希臘文化的嚮往,Clive堅持二人維持非肉體的關係,一切都安好,也沒有人懷疑過他倆的 關係。可是,畢業後,昔日同窗Risley因同性戀被捕,落得身敗名裂下場,這令Clive對這段感情不得不重新評估:這段感情是否值得跟社會對抗並喪失 人生其他事物,諸如事業、社會地位、體面的生活等?Clive 便跟Maurice分手,表示要重過「正常生活」,但仍願意維持朋友關係。Maurice深受打擊,而Clive不久亦結婚去過其「體面生活」。失去畢生 所愛的Clive亦接受催眠師的治療,試圖改變性取向,以為只要將個性壓抑人生便不會如此痛苦,但卻不成功。我們看到一個人為此飽受折磨,觀眾不禁要問 有甚麼理由要如此壓抑自己去服從社會規範呢?

另一邊廂,Clive跟妻子過著體面的生活,夫妻相親相愛,一切都很好嘛。但導演通過某些鏡 頭、人物亦通過一些微小的表情變化告訴觀眾,這段婚姻並不是如此美滿:Clive並沒有完全忘掉Maurice,也並沒有完全投向異性戀陣營(沒有對妻子 不忠是另一回事);而他的妻子對丈夫是否真的一無所知呢?Maurice間中亦會到Clive 家作客,人大概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眼見Clive 心中早已沒有自己,到他家作客只是徒添痛苦而已。在Clive家他遇到傭人 (gamekeeper) Alec Scudder,Scudder對他的心理狀況瞭如指掌,並對他展開追求,Maurice亦難以自制地墮入情網並發生肉體關係。電影結束時, Maurice跟Alec決意一起生活,儘管前路茫茫:同性關係面對的問題已夠多了,情人還是身份不相配的粗漢,究竟在當時的英國可以如何自處?故事到這 裡結束,而且也該結束了:整個故事就是Maurice 尋找自我的過程,而唯有接受自己的本性,才是自我的真正體現。Maurice 臨行時找Clive,表示已尋得所愛;Maurice 離去後,Clive悵然站在窗前,他跟Maurice的對比強烈:一個甘心放棄所愛兼本性以換取波平如鏡的體面生活;一個則為求體現自我而敢於面對不可知 的未來。究竟誰較幸福?

James Ivory的執導很不錯,含蓄但又將人物的內心衝突活現出來。除了Clive跟Maurice分手的一場戲較為激烈外,整部電影對情感的處理都是含蓄內 歛:但唯有如此細水長流,觀眾才能跟人物一起經歷情感波動,也更能產生共嗚。至於演員方面,James Wilby的Maurice不用多說;而Hugh Grant,難得有機會可以看看他的細膩演技:跟他以後的電影相比,這才是一個真正的角色吧﹗Rupert Graves本身頗俊朗,而且完全把細膩情感跟粗線條配合得天衣無縫;又顯得神秘,活像在打甚麼鬼主意,飾演讓Maurice神魂顛倒的 “homme fatal” 亦甚具說服力。

The Third Man (1949)

Monday, June 13th, 2005

跟Graham Greene 其他長篇小說相比,The Third Man的情節再也簡單不過,但改編成電影卻遠比其他小說改編 (例如 The Quiet American……)好看。這當然是因為Graham Greene寫這個故事時已知道會改編成電影,所以預留了很多空間讓導演用影像說故事。在導演Carol Reed掌舵下,這個情節簡單的故事異常引人入勝,因為攝影、演員以至音樂都近乎完美,而二戰後的維也納作為故事發生的場景也先為電影添上神秘及罪惡色彩:滿目瘡痍的景象、到處都可見的空襲痕跡、鬼影幢幢的街道,當然更少不得四通八達的地下水道……

西部小說作家Holly Martins應老友Harry Limes之邀到維也納,但剛到埗卻即發現Harry Limes已死於交通意外,他剛好趕及他的喪禮。英國軍官Calloway將Harry Limes描述得十惡不赦,這令Holly決意留在維也納為老友洗脫污名。另外,Harry Limes的朋友對事發經過的描述充滿疑點兼前言不對後語,而看門人的供詞亦增加了Holly的疑心,認為Harry Limes的死絕非意外,因此要找出事發當日在場的third man。他最後的確找出這名third man,但這個third man卻正是Harry Limes。Holly本來旨在為Harry Limes申冤,卻萬萬想不到最後要槍殺老友……

電影有多個場景已被奉為經典,也不用我多費唇舌。當中最為影迷津津樂道的莫過於Orson Welles的角色Harry Limes首次登場。電影頭一個小時都是環繞著Harry Limes的神秘死亡而展開,他的死究竟是意外還是事有蹺蹊?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英國軍官Calloway一提起他便咬牙切齒;他的女友Anna則對他念念不忘;至於相識二十年的老友Holly Martins對他則不改忠誠,這一切都叫人對Harry Limes十分好奇。講了一個小時後,Harry Limes卻出奇不意登場了。觀眾首先跟著Anna的小貓走到一個黑暗角落(Anna不久前還跟Holly說她的貓只喜歡Harry)。然後我們只看見黑暗中的一雙黑皮鞋,小貓在把玩鞋帶。過了好些時候,醉醺醺的Holly 察覺到有人躲在黑暗中,便對之破口大罵,惹得樓上的住客開燈看個究竟。那一刹那的光線剛好讓觀眾及Holly看到那正是Harry Limes:Orson Welles露出一貫自信的微笑。

最後一場卻是最令我念念不忘的。而這個鏡頭也顯示出導演眼光獨到。原本Graham Greene打算安排Anna接受Holly,二人手挽手離去。但Carol Reed不贊成,一來以Anna倔強的個性,她該不會原諒Holly;二來,這個大團圓結局也真有點老土吧﹗於是便改成現在的樣子:Holly下車等候Anna慢慢走過來,但Anna卻對Holly視而不見。這個鏡頭不加剪接,觀眾就跟 Holly一樣看著遠處的Anna慢慢走向鏡頭,並走出鏡頭之外;再加上路旁的光禿禿的樹木、落葉營造出肅殺的氣氛,孤單的Holly就算點了香煙也不能掩蓋他的愁緒。這樣簡單的處理令人對當中的悵然心神領會,這大概不是文字可做得到的——也更不是今天的電影可以做得到。Graham Greene本來反對這樣結束,因為他以為觀眾一定沒有耐性看著Anna緩緩走過來。他指的大概是廿一世紀的觀眾吧?我想,若果Anna緩緩走過來之後插了Holly一刀,今天的觀眾大會原諒導演的「浪費時間」。現在Anna走過來後甚麼也沒有發生,而電影就隨之完結,觀眾不討導演的命才怪。

電影值得談的地方還多著,只能說一句,黑白攝影有很多東西是彩色拍攝不能取代的,而且導演多運用獨特的角度去拍攝,其手法足以令今天只迷信電腦特技的電影人汗顏。電影音樂也是一大瑰寶,導演在維也納一家小餐室聽到Anton Karas的Zither演奏後便請他為電影作配樂,Carol Reed的慧眼及勇氣實在無法不令人不佩服:Anton Karas只是無名小卒,而單用一種樂器配樂也是十分大膽的嘗試。結果以後一提起The Third Man,腦海中除了出現Orson Welles的身影外,便是Anton Karas的Harry Limes Theme。

On connaît la chanson (1997)

Friday, May 6th, 2005

這個星期翻看了阿倫.雷奈 (Alain Resnais) 的 Smoking/ No Smoking 及 On connait la chanson,都是較近期的作品。當年因為訓練自己的法語聆聽,這三部電影都反複地看了多遍: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聽懂還是記憶力太好,總之現在可以不看 字幕吧﹗On connait la chanson對我而言別具意義,因為第一次是在法國看的。那是一次很特別的觀影經驗,當年對法語一竅不通,根本弄不清電影在搞甚麼;尤幸電影絕不沉悶, 就算不知劇情,聽聽歌也不錯。

雷奈當年就該電影接受訪問時,曾說他讓編劇Agnès Jaoui與 Jean-Pierre Bacri看了一齣荷里活音樂劇 Summer Stock。想雷奈必定是音樂劇影迷,否則絕不會用這麼冷門的音樂劇作例。(提起荷里活音樂劇,第一個彈出的名字一定是Singin’ in the Rain。) Summer Stock是Gene Kelly 及Judy Garland 主演的音樂劇,雷奈特別提到的一幕是這樣的,Judy Garland不明白Gene Kelly 為甚麼那麼熱愛舞台,Gene Kelly便用一場即興的歌舞說明:在音樂劇中,男孩若心儀一位女孩,他會憑歌寄意,而效果往往勝過千言萬語。結果這次即興示範卻弄假成真,二人真的墮入 愛河。雷奈大概是想借荷里活音樂劇來說明現實世界的煩惱——也是On connait la chanson一眾人物的煩惱吧?現實世界向來沒有度身訂造的setting,我們總是為如何及何時表達自己感到苦惱。荷里活音樂劇之所以受歡迎,就是因 為音樂劇正是針對這缺失作補救:你不用為如何表情達意而費索思量,只要一開口,Cole Porter或Irving Berlin或George Gershwin便會為你的心事譜上最美妙的音符;MGM的美術部會為你設計最合適的佈景來襯托——要奪得美人歸只要跟她在月下高歌一曲便成。On connait la chanson中,歌曲雖然讓一眾人物憑歌寄意,也讓我們一窺他們的內心世界,可是卻不像音樂劇般為人物提供轉機。眾人口是心非,兜兜轉轉,死結之所以解 不開,既是因為自欺,也是因為沒有相應的時機:儘管差不多朝夕相對,Simon卻找不到機會跟Camille 交代他的地產經紀身份,更遑論表達愛意;Simon雖然深知Marc為人,但生怕遭誤解而不能向Camille預警;Nicolas實不想家人隨他遷往巴 黎,但礙於面子卻熱衷找房子;而Odie與Claude這對老夫老妻也一直缺乏溝通……

從這個角度看,On connait la chanson 仍是不節不扣的劇情片。事實上,雷奈並不打算將電影拍成音樂劇。當演員引腔高歌時,雷奈依舊是一貫的手法拍攝,場景絕不會變成夢幻仙境或MTV。觀眾或會 抱怨那些曲子太短,不夠過癮。可是歌曲扮演的角色其實是恰如其份的。On connait la chanson的趣味很大程度上仍是來自那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以及幽默的情節對白。雷奈去年的Pas sur la bouche便是純粹的音樂劇,當中的趣味跟劇情片又是兩回事了。

On connait la chanson用上多首不同時期的流行曲,讓人驚訝流行曲的應用範圍竟然如此廣闊:示愛分手可以憑歌寄意絕不出奇,就算生病看醫生竟也可以找到歌曲代言。 最妙的還是電影開首,德軍將領接獲希特勒電話,命令他廿四小時內鏟平巴黎,放下聽筒後引腔高歌:J’ai deux amours, mon pays et Paris, par eux toujours, mon coeur est ravi…,瘋狂得叫人笑破肚皮,但你又不得不承認,該曲卻又真實反映了他當時的複雜心情。Camille 跟 Marc在公寓一場戲亦是趣味無窮:兩人初次邂逅,暗地裏已擦出愛火花。二人拘謹非常,欲拒還迎。卻冷不提防鏡頭一轉二人卻合唱一首三十年代的電影歌曲 Et le Reste,歌詞胡鬧兼挑逗。不協調的怪異卻又跟兩位主角的意圖吻合非常。

電影的soundtrack其實就是一部法國流行 曲史,橫跨二十至九十年代,當中有Maurice Chevalier、Leo Ferré、Dalida,當然少不得Edith Piaf、Serge Gainsbourg、Claude François等名字。可惜電影的原聲大碟可能由於版權問題而收錄的歌曲未能完整,誠屬憾事。

後記:想雷奈必甚喜歡荷里活音樂劇:他 的 Je veux entrer à la maison便找來Singin’ in the Rain的編劇Adolph Green主演。法美兩國的電影聯繫往往比我們想像中豐富;法國人跟美國人除了會互相挖苦外還會互相欣賞。

Les mots bleus

Monday, April 25th, 2005

Directed by: Alain Corneau
Starring: Sylvie Testud, Sergi Lopez, Camille Gauthier
七年前的德國電影《無聲曲》令我一度誤以為Sylvie Testud是德國演員,後來法國電影中又見到她的蹤影,不禁納罕:怎麼法語也那麼流利,方才知 道她是法國人。Sylvie Testud總是扮演神神化化的角色,奇怪遭遇叫人拍案叫絕:Stupeur et tremblement (Fear and Trembling, 本片導演Alain Corneau的前作) 飾演一名到日本工作的比利時人,日本的工作文化叫她彷如置身地獄;Filles Uniques 飾演一名專門偷鞋的小混混,閒時愛躲進乾衣機中焗桑拿,但卻又跟女法官結成好友;今年電影節的 Demain on déménage 中,她跟母親一塊住在雜物傢私堆積如山的家中,埋首寫色情小說,並碰到形形色色的怪人……

剛看完 Demain on déménage 第二天便看 Les mots bleus,看之前已知道Sylvie Testud飾演一名單親母親。老實說,我對Sylvie Testud能否說服我實在有點懷疑,因為她「童心未泯」的形象實在太根深柢固。但電影開始後不久這些疑慮已一掃而空:Sylvie Testud真棒﹗飾演聾啞學校老師Vincent的Sergi Lopez也是;兩人都能把畏懼表現出來。當然不能不提飾演Anna的Camille Gauthier:整齣電影都悶聲不響但卻是心水最清的一個,你只消看看她的眼睛……

電影的主題是關於溝通和恐懼;這兩個主題緊緊扣 在一起,因為人類其中一個恐懼便是溝通無門。而消除恐懼的最佳途徑找一個傾訴對象,就像惡夢中驚醒的孩子總是撲進母親懷裏一樣。電影將兩個成年人與一個孩子放在一起,藉以對比孩子跟成年人的恐懼。電影中的Anna不知何故不肯開口說話,顯然就是兩個主題的體現。電影開始後不久,我們便看見Anna從惡夢中 醒來,撲進母親懷中;Clara給她安慰一下便安然入睡。孩子可以這樣消除恐懼,但成年人呢?Vincent 跟Anna以手語交談,談及恐懼;Vincent 告訴她成年人的恐懼也多得是——而這句話實是向站在一旁偷「聽」的Clara說的。

電 影兩位主角Clara與Vincent 都活在過去的陰影之中:Clara 的祖母在跟她說故事時突然中風,她一面對祖母的死感到內疚,一方面又認定祖母的死跟文字有關,因此拒絕認字。她一天發現同居男友的日記,便小心翼翼將所有 字一個一個塗掉:大概是感到被出賣罷。男友動怒也是自然反應,Clara告訴他有身孕,男友給她一張支票叫她打掉,Clara 拒絕,二人分道揚鑣。她既不信任文字,也不信任別人,只有跟女兒相依為命。Vincent的父親是火車司機,為了保住飯碗而隱瞞日益嚴重的眼疾,結果開車撞死了一家四口,Vincent自此一天到晚恐怕自己的視力也跟父親一樣,也不能忘記被父 親開車撞死的孩子。他在聾啞學校教書,對學生關懷備至,既是贖罪也是為生命尋找寄託。但過去依然令他不能完全放開心靈:他依舊藏着幾幅他根本不需要的眼鏡。當Clara 帶着女兒到聾啞學校時,Vincent便知道眼前人是唯一可以將他從過去拯救出來的人。Anna便成為二人溝通的橋樑:或者說是「磨心」會較為貼切。 Vincent不單只要令Anna 說話,也希望她的母親能說話。

Clara既希望女兒開口說話,但又恐怕她真的開口說話:因為那意味着世上唯一可依靠的人也不再需要她。她愛Vincent,也知道Vincent 愛她,但愛的力量卻鬥不過對愛的恐懼。Clara的反應可能太誇張,但這畏懼卻是很真實的。

Clara 不識字,似乎便是不能溝通的癥結所在;但Anna的例子卻告訴兩個有溝通困難的成年人,語言文字還不是溝通的條件。Anna不肯開口說話,但卻 無礙她跟別人溝通,甚至跟萬物溝通。而且不說話往往反而更能洞悉身邊的人和事。電影常常引導我們看看Anna那一雙大眼睛,彷彿那便是解決一切世間煩惱的 秘密。我們看到Anna在Vincent的循循善誘下克服對說話的恐懼,或者要克服恐懼,開放自己,還得需要有小孩的心靈。

Heaven (2002)

Tuesday, April 19th, 2005

三年前觀看這齣電影時已滿不是味兒,好好一個故事就這樣糟蹋了:你大可以玩玩機緣巧合,但奇斯洛夫斯基那沉鬱而淡淡的筆觸絕不是學得來的。(請試比較一下「疾走羅拉」跟奇氏的「誤打誤撞」。)

這或對導演Tom Tykwer不太公平,其實敢接手大師的劇本,已經是勇氣可嘉;更何況他既然是該片導演,Heaven就算是他的電影了,不能老是想著奇斯洛夫斯基。前天找來該片的DVD再 看一遍,務求客觀持平。但要忘掉奇斯洛夫斯基實在太難,因為故事處處都有他的身影。愈看便愈覺得導演把很多關鍵時刻都輕輕放過,他真正抓住的只是那機緣巧合而已:這位導演前作也是以機緣巧合為題,找他來拍也是看中這點吧。但欠缺對生命的沉思,故事的巧合偶然也不過淪為遊戲罷了。

小伙子愛上飽歷風霜的女人,此情節已是似曾相識;一連串的機緣巧合更是奇氏的標誌;道德兩難跟《十誡》遙遙呼應;生死、救贖也是奇氏畢生用力處。正是後一個主題Tom Wykwer明顯失諸交臂。Philippa槍殺毒販一幕其實至關重要,但導演拍不出那幕的力量(想想《十誡》的「殺誡」)。在這位導演的掌舵下,電影後半部變成亡命鴛鴦的故事,雖然意大利郊區風景怡人,但也看得有點不明所以。Blanchett其實蠻不錯,但我想,找Juliette Binoche來演會更能為角色添上一分神秘。

DVD收錄了刪掉的幾段戲,導演解釋是基於故事節奏的考慮而要忍痛大刀一揮。我一看便搖頭嘆息。打個比喻來說吧,若《藍》落在Tom Tykwer手裡,電影可能只剩下一半:因為很多枝節都跟故事無關,阻礙劇情發展。可是,本片的製作公司既然是美資,而誰也知道美國人的屁股是不能坐在椅上太久的,我也不敢咬定那一定是導演的主意。

平心而論,這部電影算是不錯嘛——假如你沒有看過,或忘掉了奇斯洛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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