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歐洲電影' Category

德國電影新浪潮雜記 (三)
柏林阿歷山大廣場 (1979/80)

Saturday, October 28th, 2006

上次談《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的觀影經驗,說的都是放映配套問題,今次則正正經經談電影了。

撇除那些插入字幕卡不談(也無從談起,如前所述,有九成我是看不到的),《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的故事其實並不難明白。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柏林,失業高企,百物騰貴。要在柏林生存,男盜女娼是最佳選擇。偏偏 Franz 卻發誓要誠實做人,又加上其他因素,結果換來連串悲劇。

berlin.jpg

罪與罰
德國人經歷了二次世界大戰,文化根基深厚的德國竟淪為殺人狂魔爪牙,對德國新一代來說委實難以接受。納粹罪孽成為每個德國人的原罪,德國新電影亦每見反思。《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第一集的題目便是 “The punishment begins” 。主角 Franz Biberkopf 錯手殺死女友而入獄,劇集便是以他刑滿出獄講起。Franz 雖然決心洗心革面做人,但女友之死卻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殺人一幕更在劇中反覆出現。Franz 受罪孽所困找不到出路,甚至越積越多,最後法斯賓達只好在夢境中把他釘上十字架,為一切罪孽來過了斷。

Franz刑滿出獄,站在監獄門前遲疑,獄卒着他千萬別回頭。大千世界叫他暈眩,這時他雙手掩着耳朵,唱起愛國歌曲 Die Wacht Am Rhein 來。(看過《北非諜影》的應該會對這支歌有印象)個人站不穩,只好投向集體,這便是納粹得以興起的因由。但Franz由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作困獸鬥,無論納粹黨還是幫會都不參加。他不關心政治。戴上納粹臂章,站在地鐵站販賣納粹刊物只不過為了生活。朋友不喜歡他便不賣了。他又跟人家出席政治集會,但一邊聽一邊卻在夢遊。他若肯加入幫會或什麼黨,他的命運或許不同。

社會的錯?
一提法斯賓達,自然便離不開痛苦。電影場刊引了法斯賓達一番說話作註腳:

In Berlin Alexanderplatz, Franz Biberkopf is a person who wants to believe that a human being can be good even within the society in which he lives, that human being -whom he considers to be good by nature, just as I do - could be good even inside society which I consider to be bad… (this) I do not believe.

似乎法斯賓達把 Franz 的不幸歸咎於他人單純,但社會太壞。的確,《柏林阿歷山大廣場》中的人際關係全都因為當前的社會狀況變了質。在《柏林阿歷山大廣場》中鮮可以找到正常的關係,所有關係都是物質先行。Franz 的女友 Meize 是 Eva 利誘回來照顧 Franz ;Franz 的老友 Meck 可以因為幫會利益而置 Franz不顧。

人們很喜歡說:「這是社會的錯。」但我沒法子說 Franz的痛苦是社會的錯,或是因為他太單純。從錯手殺害女友一刻開始,他便不斷製造罪孽。他因為太信任 Otto而間接出賣了一名寡婦;接着他又因為太信任 Reinhold 而害死了女友Mieze。出賣寡婦倒可以說他錯信好人,但 Mieze 之死卻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Franz 受苦不是因為太好人,而是他的執迷,近乎病態的迷戀 Reinhold。

兩個男人之間
電影最好看的便是 Franz 跟 Reinhold的關係。 Reinhold 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甚至每次出場都令人覺得很不舒服。兩人欲拒還迎,Franz願意為 Reinhold接收女朋友,甚至被他害至斷臂亦毫無怨言。兩個人在互虐,但又完全不形於色。

跟這兩個男人的曖昧關係相比,Franz 跟兩個女人的關係完全被比下去了。法斯賓達明顯較花心思處理兩個男人的關係,男女關係在電影中都顯得膚淺。Eva與 Mieze 都是 Franz 一生最重要的女人,但兩者都沒有看穿他心意的本事。Mieze 跟 Franz 看得我有點毛管直豎,因為 Mieze 單純得可怕。(法斯賓達那段說話放在 Mieze 身上才真合適。)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跟 Franz 表白喜歡了另一個男人,但繼續留在 Franz 身邊。她以為自己誠實,卻險被 Franz 打死。Mieze 對 Franz 來說是戰利品多於一切。Mieze 失蹤後,他陷入瘋狂,似乎是因為太愛 Mieze。但當 Eva 告之 Mieze 被殺的消息時,他立即狂笑,不停的說:她沒有離開我﹗

Franz 的痛苦不在他立誓要誠實做人,而是在於他無法誠實。Reinhold 殺死 Mieze,令 Franz 瘋掉。因為4年後,他又殺掉自己的女友;他知道殺人的雖然是 Reinhold,但 Reinhold只是執行了他心所想的:寧可殺死她,也不要讓她離開﹗

當別人的痛苦只是一則新聞
看《柏林阿歷山大廣場》最深刻的便是 Franz 閱報時喃喃地讀着一些「有趣」的新聞;而電影亦不時傳來法斯賓達的聲音,讀着跟故事無關的新聞報道。這大概是原著的特色,據說小說用了很多城市的聲音來構作城市,而我們捕捉城市,新聞報道和影像自然是少不了。

斷了一隻手臂的Franz 讀着報章一則新聞說一名父親把兒女淹死,大笑不已。酒吧老闆Max斥責他不應拿別人的痛苦來當笑料。但當你看到 Franz 的慘況時,你又不得不同意他實在需要比自己更慘的人聊以安慰。新聞對於一般人來說亦只不過是娛樂。在報上看到人家的慘事,或一時觸動了惻隱之心,連忙捐錢什麼的,然後便心安地將之拋諸腦後(畢竟我捐了錢呀﹗),生活還是如常。人家的痛苦,我們永遠無法真正感受到。

Franz 最後究竟如何通過一連串夢境「解脫」,我其實不太明白,我反而覺得導致最後解脫的是別的東西。Franz 在女友被殺後在報上看到自己的照片,連4年前的兇殺案也被記者找出來報道。這個纏擾他一生的罪孽,到最後原來只不過是頭條新聞的一則花邊。若以看報紙的心態來看自己的一生,生活便不會如此沈重。

德國電影新浪潮雜記 (二)
柏林阿歷山大廣場歷險記

Sunday, October 8th, 2006

doblin.jpg前言:這篇東西絕非《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的評釋,而是我9月19日至23日期間觀看《柏林阿歷山大廣場》930分鐘的歷險記。若你要看影評,那就請移玉步了。

耐力大考驗
法斯賓達的《柏林阿歷山大廣場》(Berlin Alexanderplatz)原是 Alfred Döblin 1929年 的小說。我沒有看過原著小說之餘,連一點認識也沒有;而劇集更長930分鐘,絕對是耐力大考驗。我亦深知德國電影絕不易消化,一口氣買下五場戲票也算是勇氣可嘉。劇集看完了,情節也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只是細節還是不明所以。錯在我事先沒有做做功課,亦錯在我當年選擇學法文,而非德文。

但體力不支才是最大問題。這套電視片集較適宜在家中看影碟,可以一晚看一集,慢慢消化。今次主辦單位將十四集分開五次播放,每次三集,三個小時;最後兩場都放在同一天,共長七個小時。到最後一場時,我真是險些兒虛脫;再加上最後一集基本上是法斯賓達的夢囈 ( “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My dream of the dream of Franz Biberkopf”) ,沒有理路可循,看得很吃力。

捕捉那一刹那的字幕
看外語片追字幕是家常便飯,但我從未試過追得如此痛苦。人物對話若錯過一兩個字,倒也沒有什麼,因為你可以根據前文後理推敲。可是,若那是跟畫面沒有明顯關連的旁白,那就只有死盯着字幕了。《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的旁白很多,而且大都跟故事無直接關係(可能有關係,但我連理解那些旁白都有困難,當然更不用進一步詮釋了),有些似乎是當時的新聞、有些是《聖經》、當然有更多是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更可恨的是,銀幕經常插入白底黑字的卡片 (就像默片的字幕卡),白色字幕頓變隱形。白底白字,就算我眼力再好也難以看見。有些看得見,也是拜字幕印得不好所賜,可以憑着字母邊緣的陰影依稀辨認出來。大部份時間我只能待轉到下一幕,字幕尚未消失之際趕快看。

痛苦得最精彩?
電影場刊說《柏林阿歷山大廣場》「是法斯賓達最痛苦的一部作品,而且是痛苦得最精彩的作品」。法斯賓達痛不痛苦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我看電影以來最痛苦的一次。

不過,看完930分鐘,怎樣也有些想法的,我正在整理有關筆記,稍後請大家指教。若你亦曾跟我在香港科學館渡過930分鐘,不妨留個言分享一下。

德國電影新浪潮雜記(一)
侏儒叛逆記 (1970)

Wednesday, October 4th, 2006

德國電影新浪潮過去了,電影場刊有這麼的一句:「電影不是看來娛樂的﹗」可謂一語中的:德國新電影的確不是看來娛樂的。特寫下片言隻語,記錄一下零碎的印象。

我對德國電影的認識基本上是零。個人第一齣德國電影是舒倫多夫 (Schlöndorff) 的「錫鼓」(Die Blechtrommel/ Tin Drum, 1979),是我初次接觸電影時在看的,印象尤其深刻,可惜今次沒有選映。(我還保留着當年的宣傳單章,96年太空館,主辦單位是歌德學院,票價只是35大元﹗十年來的通漲倒真厲害。)

後來也因為藝術中心的電影節目看了些法斯賓達 (Fassbinder) 、荷索 (Herzog) 及雲.溫達斯 (Wim Wenders),但都不怎樣投緣。這兩年又陸續看了些德國早期電影,卻愛上表現主義所營造的異常世界。看Fritz Lang、FW Murnau 等人的默片,那些佈景和鏡頭就算今天依舊叫人歎為觀止。

我不知道「異常」是否德國電影鍾愛的主題。表現主義愛以吸血鬼、瘋子等邊緣人為主題,並用誇張的佈景及光暗對比來營造人物的心理狀態。德國新電影雖然不再拍吸血鬼,手法亦比表現主義沉實得多,但「異常」卻依舊。溫達斯的「歧路」(Faische Bewegung/ Wrong Movement, 1975),主角碰到的都是奇人奇事;法斯賓達的「柏林阿歷山大廣場」(Berlin Alexanderplatz, 1979/80) 雖然似乎很寫實,但整體氛圍卻又詭異得很;荷索的「侏儒叛逆記」(Anch Zwerge haben klein angefangen/Even Dwarves Started Small,1970)很超現實,但你在當中卻又找不到有什麼誇張的拍攝手法。鏡頭只是默默地將侏儒的瘋狂呈現,直叫人慘不忍睹。

看「侏儒叛逆記」很難不想起 Tod Browning。Browning 在1932年拍成的Freaks 。兩者同樣看得叫人不寒而慄,但荷索的「侏儒叛逆記」所創造的世界絕不討好,叫人煩厭。在 Freaks 一片中,一眾侏儒及殘障人雖然令人不安,但看下去,電影最惹人討厭的卻是兩個正常人。「侏儒叛逆記」沒有侏儒與正常人的對揚,有的只有侏儒跟正常尺碼睡床和電單車的對揚。每個侏儒都是討人厭的傢伙,尤其那位一直人云亦云的Hombre (左圖),那把毛骨悚然的笑聲看完電影後久久揮之不去。

「侏儒叛逆記」講述一班侏儒被困在某與世隔絕的地方,一天起來造反,而且取得成功。電影沒有解釋那是什麼地方(監獄?精神病院?),電影甫開始便是造反成功後的發展,觀眾見證着侏儒如何一天比一天瘋狂。我們看着他們虐待豬隻、把猴子釘十字架、開動車子在院內不停打圈、破壞一切。連所飼養的雞隻也發狂,互相追着啄食。觀眾不禁問:荷索究竟想怎樣?電影節的節目簡介說那是表達反戰訊息,恕我看不出這樣的訊息。我看到的只是一個瘋狂失序的世界,對我來說這只是一齣恐怖片。你會問吸血鬼電影想表達什麼訊息嗎?

電影末段,Hombre 不斷狂笑,鏡頭右前方一頭駱駝欲跪下來但又不旋踵,如是者在笑聲的烘托下不斷屈膝站立。我不曉得那想表達什麼,但那幕叫我不安得很。

電影與現實之間:
La Nuit américaine (1973)

Thursday, August 31st, 2006

先談一點個人歷史。第一次看 La Nuit américaine (Day for Night, 港譯:戲中戲/日以作夜) 是在藝術中心看的,但當時播放的版本卻是英語,叫人看得不是味兒。不久,影藝上正場,宣傳單張強調不會發行錄影帶或影碟,這說法果然有效,因為我在戲院看了兩遍。宣傳單張倒沒有騙人,電影其後絕跡香港。杜魯福回顧展雖然一連辦了兩次,但唯獨未見這齣電影芳蹤。據說由於版權問題,這個我可不知道了。

lna.jpgLa Nuit Américaine是有關拍電影的苦與樂。關於拍電影的電影,荷里活也拍過不少,例如Singin’ in the Rain、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拍電影絕非好玩的事情,Singin’in the Rain記的是由默片過渡到有聲電影的艱苦歲月,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 故事如名,拍出美麗的電影,背後卻可能是醜陋的人與事。但始終電影人還是樂此不疲,你可以說是因為想名成利就,但要成名倒不如找點容易點的事來做嘛 (現在資訊科技發達,出名機會多的是)。真正理由可能就是因為拍電影可以創造另一個世界。La Nuit américaine甫一開始便是一條普通的法國街道,突然傳來導演一聲 “coupez!” 我們才知道那原來是片場。街道上每個路人甲乙丙都經過悉心安排:那是一個井然有序的世界。

杜魯福在電影中跟愛將Jean-Pierre Léaud 說的一番話最能道出拍電影的理由。Léaud 飾演的Alphonse因為女友在電影拍攝途中跟英國特技人遠走高飛,鬧情緒罷演。杜魯福唯有出言相勸,強調電影比人生重要:

Je sais, il y a la vie privée… mais la vie privée elle est boiteuse pour tout le monde. Les films sont plus harmonieux que la vie, Alphonse. Il n’y a pas d’emboiteillages dans les films, il n’y a pas de temps morts. Les films avancent comme des trains, tu comprends, comme des trains dans la nuit. Les gens comme toi, comme moi, tu le sais bien, on est fait pour être heureux dans le travail…dans notre travail de cinéma.(我蹩腳的譯文: 我明白有私生活,但所有人的私生活都一團糟。電影比人生和諧得多了。電影沒有塞車,也沒有悶場 。電影就像黑夜開出的列車般前進。你也明白得很,你我是註定要在拍電影過程中得到快樂的。)

卡繆《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有個章節探討反抗與藝術的關係,細節忘記了,但大意是說藝術的誕生正源於世人總是期求世界有意義,但世界對於人們的渴求只是保持沉默。書中引用了梵谷的一句話,特別印象深刻,大意是說,世界只是上帝未完成的草稿,因此藝術家便努力改善這張草稿。(本想找書來印證,但找來找去都找不着,是時候要收拾書櫃/堆了。) 電影正是這樣。當然,不少電影都充斥着悶場,但那些悶場大都有理由可講,有意義。但現實人生一日廿四小時不知有多少無聊時刻。電影若拍攝一個人呆坐一小時,你可以說那是導演想表達人生的苦悶;但若我在這裏呆坐一小時,大概並非為了表達什麼。(先排除我在表演「行為藝術」的可能。)

lna2.JPG可是人卻總是活在世界之中。無論我們多不喜歡,多希望創造另一個世界來取代它,我們做夢同時,總不能把現實拋諸腦後。杜魯福在電影中飾演導演,在片場埋頭苦幹拍攝一部倫理悲劇。導演是什麼呢?杜魯福告訴你,那就是人人都向你發問的角色。杜魯福飾演的導演愛電影成癡,連晚上做夢都是想着電影,但他並沒有說:「我要拍一齣驚天動地泣鬼神的電影。」他只關心如何在有限的資源和時間下把電影完成。他用騎馬作比喻,一部新片開拍初時你總期待可以享受沿途優美風光;但不久你就會開始着急:能到達終點嗎?觀眾先是看見酗酒的女演員老是記不起對白;一名男演員失戀罷拍;一名女演員精神崩潰;最後是一名男演員意外身亡......

拍電影雖然說是做夢,但畢竟跟關上門發白日夢不同,夢境能否實現還有賴一班人合作。為什麼要拍電影的第二個理由大概便是享受拍電影的過程。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因為一部電影而相聚,我想杜魯福大概會說,拍電影遇上那麼多可愛人兒 (也不要提那些既漂亮又有個性的女主角了),就算困難重重又算得上甚麼呢?

講到電影界,自然少不得這些「閒言閒語」:某某酗酒、某某私生活不檢點、某某……這些「指責」也在電影中反映出來,但杜魯福表現出一貫包容的態度:演員也是人,跟一般人一樣也有自己的煩惱,為何非要用放大鏡看他們不可呢?

我想,每個愛電影的人都應該感謝他們,感謝他們為我們創造了另一個時空,讓我們暫時忘記現實煩惱。

最後,特別值得一提,小說家Graham Greene (下圖左)在本片也客串了一角,雖然只得一句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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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愉快但有趣的觀影經驗—Caché (2005)

Sunday, April 16th, 2006

先聲明,寫這篇文章主要是幫助自己思考,所以請原諒文章長篇大論兼結構鬆散。

通常有兩類電影會令你印象特別深刻,一類是引起共鳴的,第二類是難以消化的。Caché是屬於後者。有時,看一齣難以消化的電影反而是好事。

看完Caché (Hidden,港譯:「隱藏的恐懼」)後感到悶悶的,情況就跟當年看La Pianiste (Piano Teacher, 港譯:鋼琴教師)一樣不明所以,但這種「不明所以」卻並非看不懂劇情那種。初步的觀感是覺得這齣電影在掀動觀眾情緒方面比 La Pianiste 更成功,而且絕無悶場,看着兩位主角如何被匿名錄影帶困擾也很真實。回到家裏慢慢把所看到的整理一遍,希望弄出一些頭緒來。

這部看似懸疑片的電影其實並不是懸疑片,如果你一心花時間去解謎就被耍了。我想電影的主要目的其實是迫觀眾反思。這齣電影散場後便足足纏擾了我廿四小時。

故事大要
故事講述Anne與Georges一天開始收到匿名錄影帶。錄影帶拍下的是他們家門的情況,還付上一幅兒童畫,第一張畫有人吐血,第二幅卻是一隻頸部流血的雞。隨之而來的錄影帶是Georges童年居所的映像。雖然人家並沒有勒索什麼,Georges及Anne已經彷如驚弓之鳥。這宗恐嚇正正刺中Georges的童年秘密,令他倍感不安。他認定是童年恐嚇者是被他誣陷的Majid。一盒錄影帶指示他到達Majid的住所,Majide一面驚訝,但卻顯然不知道偷拍的事情。Georges怒火中燒,出言恐嚇。他關心的其實已不是被偷拍,而是害怕那段不光采的童年往事曝光。

Georges向妻子隱瞞與Majid的會面,但他跟Majid的對話以及Majid在他走後失聲痛哭的情況卻被錄了下來,還要分別寄給Anne及其任職的電視台。Anne不能原諒Georges竟然隱瞞她,二人大吵一場。這時,兒子Pierrot放學後不知所蹤,Georges 二話不由分說便帶警察到Majid家。Pierrot原來只不過是去了同學家過夜,Georges對Majid百般羞辱不覺得內疚,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因為沒有什麼比保護自己的隱私重要。

不堪折磨的Majid在Georges 面前割頸自殺,以示清白。這幕可謂殺得所有觀眾措手不及。平心而論,講血腥暴力,這幕噴血根本屬小兒科;大家驚呼,只是因為出乎意料之外。

接下來,觀眾一面擔心這類失驚無神割頸片段不知何時又會出現,便好像Georges 在電影前半段般一樣疑心生暗鬼;但電影中的Georges卻顯然已放下心頭大石。Majid的兒子前往找Georges,觀眾滿以為一定會出現暴力場面,但Majid的兒子只是質問Georges有沒有不安。Georges麻木不仁,因為童年不光采的一頁早已隨着Majid之死而被撕掉,神不知鬼不覺。

人性弱點
現代人早已不信有良知或上帝,什麼「對得起天地良心」在道德教育中恐怕還不如一句「當心被隱藏的攝錄機拍下來」有效。我們有些事總不希望別人知道,儘管那不是什麼重大過失。老實說,沒有人會因為你六歲時候撒了謊而向你追究吧。

六歲的Georges因為妒忌而誣陷Majid,令父母打消收養念頭而把他送到孤兒院。這件事在Georges 的生命裏只是無傷大雅的小瑕疵,施小計向父母爭寵其實並不是甚麼大錯。

電影的敘事顯然是會令觀眾同情Georges的,到Majid割喉自殺,觀眾的反應(起碼我是這樣)大概是:用不着去死吧。我們不同情Majid是因為「看不見」。但想想,整件事Majid才是受害者。為什麼我們會同情Georges?除了是因為在Georges身上看到我們自己外,更因為我們一直都是受制於Georges 的觀點。Georges 說那件只不過是小事,我們也跟着相信。但那件小事卻改變了Majid的命運。觀眾同情Georges,因為是導演安排的結果,若果導演把敘事觀點放在Majid那兒呢?這除了迫使觀眾反思當中的道德問題外,也令人想到另一個問題:看到的是否就是真實?

虛實之間
電影跟觀眾開玩笑的地方就是你總不能分得清是錄影帶還是電影本身。電影一開始時便已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我們以為在看正在發生的事,但到出現回帶的動作時我們才知道原來在看錄影帶。Georges為電視台主持節目,有一幕是他在剪片室指示如何將嘉賓的說話剪接,人家說話悶便將之剪掉。但不合意的過去我們可不可以剪掉?有時被太多媒體包圍下已令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Georges對待Majid就彷如他對待節目錄影一樣,希望將他從生命中抹走,但偏偏卻是錄影帶這不真實的工具令現實不能被抺走。

歷史包袱
我想電影最明顯的信息還是關於西方社會的歷史包袱的。稍讀過法國近代史都知道阿爾及利亞之戰乃法國近代揮之不去的夢魘,1961年巴黎警方鎮壓爭取獨立的阿爾及利亞示威者,近200人被殺害。直到近年法國才承認這段血腥歷史。Majid是阿爾及利亞人,父母正是死於1961年的示威。Georges與 Majid的恩怨有什麼象徵意義再也明確不過。霸道的Georges不正是不敢面對過去的法國及其他西方國家的寫照嗎?電影不時穿插着中東的新聞片段,而那兒正是西方社會的夢魘,西方也害怕被報復。不過,導演告訴我們,人家並不是老想着報復,這已從Majid的兒子身上體現出來。

後話
這樣整理了一遍,感覺好了很多。其實這部電影比La Pianiste易消化,不是說La Pianiste的劇情複雜,而是因為跟La Pianiste的Isabelle Huppert相比,我較能理解Daniel Auteuil的心態。(你可能猜我一定有什麼「隱藏的恐懼」了。)說到底,電影好不好看還是在於個人經驗。

(終於了結一件心事,可以安心去睡了。)

相關文章:
明刀明槍與若隱若現: Crash(2004), Caché(2005)

烽火連天舞照跳- Mrs. Henderson Presents (2005)

Monday, March 20th, 2006

上星期看見Mrs. Henderson Presents (港譯:「歌舞廳最後一夜」)的海報,難得Dame Judi Dench不是飾演鄰屋老婦或人家的祖母、姑媽,又或007的M.,而是第一女主角,再加上又是三四十年代歌舞,所以便決定一上畫便去看。

就是這樣,我渡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電影開首的credit很有心思亦很有氣派,配以屬於那個時代的音樂、片段及動畫,已看得我有拍掌的衝動。貫穿整部電影的配樂及歌曲很優美,完全將時代氛圍重現。

故事據說是真人真事改編。上世紀30年代,有錢太太 Mrs. Henderson喪夫後為尋找寄託,便買下一間劇院The Windmill Theatre,聘請Vivian Van Damm為經理人,兩人一見面便如貼錯門神,處處針鋒相對。風車劇院開創全日演出先河,初時的確大受歡迎,但其他劇院也紛紛仿傚,令風車劇院生意一落千丈。Mrs. Henderson大膽獻計,建議參考法國歌舞做法,以裸女作招徠。Mrs. Henderson說服了 Lord Cromer,獲准可以裸女演出,但只能作人肉佈景版,不可以活動。Van Damm本來一心尋找完美的英國乳頭,經Mrs. Henderson提點,才把目光放得大一點,轉而尋找絕色英國美女。經Van Damm苦心經營,風車女郎一炮而紅。

兩個老頑童、一對活寶貝
看電影海報時我沒有注意男主角是誰,進場後才發現是Bob Hoskins,更叫我喜出望外。早前看過Dennis Porter 1978年的電視劇 Pennies from Heaven,對Bob Hoskins的演出印象難忘。他更是本片的監製。他跟Dame Judi這對鬥氣冤家看得觀眾大樂。鬥氣冤家永遠都比卿卿我我好看,而且劇本對白生鬼。Dame Judi的演出實在無話可說,除了風趣幽默外,亦帶出角色的深度。電影一開始觀眾已知道Mrs. Henderson並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丈夫喪禮後,她到河上大哭一場後回家招待客人,還跟朋友說:「當寡婦真悶,天天都要對人笑。」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到她建議用裸女表演時,彷彿就是一個老頑童想出新玩意般,大家都不知道這「低級」玩意背後卻是一段傷心往事。二戰爆發,她亦像一般名流太太般出錢支持國家;到她自作聰明撮合帥兵哥及風車女郎Maureen (Kelly Reilly,一位值得注意的新秀),間接害死了Maureen後,眾人更一致認為她只是個不懂世事的有錢太太。最後大家當然都知道誤會了她。

We never closed / we never clothed
到了二次大戰,希特拉空襲倫敦,風車劇院是唯一沒有關門的劇院,不管空襲如何猛烈,the show must go on,彷彿就告訴希特拉:你炸吧,我們還是繼續跳舞﹗為的是要顯示倫敦人的勇氣,也要為上戰場的兵哥提供娛樂。最後政府為了安全起見(也為了防止裸女擾亂軍心)勒令風車劇院關門,Mrs. Henderson到場慷慨陳詞,成功爭取劇院重開,而 “we never closed” 亦成為風車劇院的金漆招牌。風車劇院並沒有最後一夜。

風車劇院的 “we never closed” 曾被人戲謔為 “we never clothed”。究竟裸體有甚麼大不了?Mrs. Henderson跟Lord Cromer 的一段對話便可見同是一個身體,在Mrs. Henderson口中沒有忌諱,但Lord Cromer 卻左閃右避。Lord Cromer想知道怎樣遮掩台上裸女的陰部,但一來屢遭Mrs. Henderson打岔,二來又說不出口。到Mrs. Henderson搞清他想說什麼時,肆無忌憚地說:「Oh, you mean pussy!」風車劇院的裸女其實只不過光站着,又沒有擺出什麼淫穢動作,如Mrs. Henderson說,就跟美術館的畫沒有分別。淫穢與否,其實只不過存乎一心。我們何時才懂得把裸體與色情分開呢?(起碼還在為乳頭打格仔的香港人便做不到了。)

宗教電影的典範:The Flowers of St. Francis (1950)

Friday, December 9th, 2005

很奇怪,看過的宗教電影中,拍得最好的竟然都是無神論者(或正確點說,曾經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噢,我不是說Life of Brian……

羅西里尼的聖方濟各
聖方濟各(St.Francis of Assisi)可能是天主教最受愛戴的聖人,就算不是天主教徒也會喜歡他。他生於富貴之家,本取名Giovanni,但他剛從法國回來的父親卻因為喜歡法 國而把他喚作Francesco。年少的方濟各過着一般紈袴子弟的生活,後來得到啓示決定放棄財富,身體力行效法基督,過着簡單貧窮的生活。導演羅西里尼 (Roberto Rossellini)認為聖方濟各真正體現了基督教的精神,也為戰後歐洲所面對的問題提供了解決之道。不過,我想羅西里尼看中聖方濟各的原因也跟他當時 的心境有莫大的關係。有夫之婦兼以純潔形象見稱的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跟他私奔,成為國際新聞頭條,二人更被美國國會動議譴責。在這些煩擾下,內心自然期盼安寧。他在這部電影中的確營造了一種不受世俗煩擾的 平和境界。

眾所周知,羅西里尼的電影是屬於新寫實主義 (Neorealism)的。新寫實主義碰上宗教題材未免叫人嘖嘖稱奇。電影當年在意大利票房慘敗,羅西里尼更遭意大利影評人口誅筆伐,認為 他背離了新寫主義。可是寫實是否就不能描寫宗教情懷?宗教也是現實之一啊﹗事實上,電影的主角雖然是宗教人士,但他們卻是活在貧苦大眾之間,而且羅西里尼 亦只是描述他們的日常生活,不涉及神秘領域,更不會像好萊塢聖經電影般大玩特技創造「神蹟」。新寫實主義其中兩個標記便是實境拍攝及起用非專業演員,而這 兩個特點都可在電影中找到。

羅西里尼愛用非專業演員,因為他要追求的真實感並不是專業演員所能達到的。這齣電影裡,聖方濟各及他的門徒都是由僧侶扮演,他們那平和安詳的氣度大 概 不是專業演員所能扮得出來。尤其那位飾演聖方濟各的修士,看上去的確有令人心境平和的力量,予人既高貴又謙卑的感覺。至於那名從村中走來要跟隨聖方濟各的 笨老頭Giovanni,說來也好 笑,是羅西里尼在村中找來的老乞丐。跟電影的角色一樣,他老是重複羅西里尼的說話,叫羅西里尼不知怎樣指導他讀對白才好。飾演蠻族首領的 Aldo Fabrizi是唯一的專業演員。

上帝的小丑
電影劇本由羅西里尼、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及兩位神父共同編寫,共分十個段落,都是有文獻根據的故事而非編劇杜撰。電影由聖方濟各率弟子到Rivotorto安頓下來至眾人分道揚 鑣,各自去宣教結束。十個段落都是方濟各及弟子們的日常瑣事,談不上有甚麼微言大義。電影的意大利名稱是 Francesco, giullare di Dio,意即「方濟各,上帝的小丑」。但似乎英文名稱The Flowers of St. Francis更符合電影內容,皆因電影的焦點不是聖方濟各,而是跟隨他的弟子,尤其兩個笨人Gineppro和Giovanni。意大利名稱中的「小 丑」卻可讓我們知道這班人的言行如何荒誕不經:聖方濟各跟飛鳥聊天、Gineppro向豬兄弟「借」一條豬腿、Gineppro和Giovanni弄出來 的巨型「雜錦鍋」……

宗教多強調苦、罪、救贖及神蹟,但這些主題都不是這部電影的焦點。看着聖方濟各一眾弟子如小孩般在荒野上生活,天真純樸得有點可笑。電影沒有涉及神 蹟及啟示,眾人只是將基督的教訓付諸實踐,連一句半句神學討論也沒有(你也很懷疑這班笨蛋懂不懂神學):這可能便是為甚麼電影能夠打動非教徒的地方。我們 都想活得快樂,而這齣電影告訴我們快樂並非遙不可及,也不需要過人才智,快樂其實可以是很簡單的。

電影唯一有涉及痛苦的便是聖方濟各在野外祈禱時跟麻瘋病人的相遇,他默默跟着這個麻風病人走一段路,麻瘋病人先是拒絕他,但最後為聖方濟各所感動, 接受他的擁抱後離去。聖方濟各待他遠去後倒地痛哭,這幕一句說話也沒有,場景調度也很簡單,但效果卻勝過千言萬語。這幕是全齣電影唯一一幕正面(雖然也不 是很正面)去表達宗教主題:單憑人的力量並不足以減輕痛苦,這也是為什麼需要上帝。

I talk and talk, yet accomplish little
「平常心是道」大概便是聖方濟各的教訓,宗教其實毋須哭喪著臉來談。當然若宗教只是旨在嚇嚇人,那就要大談罪惡和地獄了。除此之外,電影還有另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負責炊事的Gineppro一直想像其他弟兄一樣傳教,幾經辛苦終獲方濟各首肯。但方濟各卻要求Gineppro每次宣道時都要這樣開始:「I talk and talk, yet accomplish little」他要弟子明白身體力行比言語更能感動靈魂。這可能正是基督徒該學習的地方。當然,我不是基督徒,大概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但眼見某些基督教人 士總愛喋喋不休,擺出真理在我手的姿態高居臨下,絲毫不見基督精神。德蘭修女不是能言善辯的宣教士,但她的感召力比任何一個神學家都要強,我們亦無須分享 了她的信仰才會感動。

或者你會說,看完這齣電影,我還是不知道聖方濟各的教訓呀﹗這卻是羅西里尼的高明地方,他不讓聖方濟各跟觀眾講道,但整部電影無論是場景還是演員的 舉手投足無一不滲透出淡淡的宗教情懷,觀眾若用心去感受卻不難對聖方濟各的教訓心神領會。一齣成功的宗教電影應該讓觀眾有思考的空間,而不是呈現刺激精彩 的劇情——「刺激精彩」是好萊塢的強項,《受難曲》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The Best of Youth, III

Wednesday, September 14th, 2005

(續前)
Giorgia
分別談了三位主角,最後不能不提Giorgia,可是要談Giorgia實在不容易,因為她有點神秘,而且說話不多。雖然長期被關進精神病院,但正如Nicola首次看到她時說,她不是瘋的,因為她的眼睛很明亮。的而且確,她看得透人家的心事,也會留意到為人忽視的事情。上文提過,她的出現影響了Nicola及Matteo的命運;而Matteo死後,也是因為她的堅持而令Nicola去找尋Mirella,從而將Matteo的兒子帶回 Caratti的大家庭,也造就了Nicola跟Mirella的因緣。

除了以上四位人物外,電影中各人性格鮮明,亦十分有血有肉。可是限於篇幅(也限於時間),這裡不能詳談。接下來我想談一談電影編排上的技巧。

* * *

六小時的長度給編導很大的空間去輔排人物的性格發展,也使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不過。編劇不會將人物關係及性格一板一眼的交代,更不會讓人物自行解說。就像真實人生一樣,線索散落四周,大家得花點心思將一切關連起來。有時,一些看似無關重要的對話卻令我們了解到事情的發展,也可能叫人事後恍然大悟。就拿Matteo 跟其母Adriana的關係來說,電影前半段,Adriana並不是焦點所在,到Matteo自殺身亡後我們才稱得上真正認識她。丈夫喪禮後, Adriana曾跟Giulia略提過Matteo認為她不是好母親。這也解釋到為甚麼較早時Matteo得悉母親原來差不多天天探望他受傷的同僚時,反應會那麼奇怪:因為他老覺得母親更關心其他人。這在電影後段Nicola跟Adriana的交談中得到證實:Nicola笑著說他們小時候都很妒忌 Adriana的學生,因為她對他們太好了。至於Adriana對Matteo之死感到歉疚之情,雖然沒有明言,但憑著這些線索也不難猜到。Matteo 死後,Adriana照樣上課,但卻心不在焉;下課後站在操場上抬頭一望,似乎若有所思:她在想甚麼呢?可能是回顧自己過去幾十年貢獻學校,是個好老師;但卻做不了好母親,更因此失去了一個兒子。這裡得強調,我可不是說Adriana要為Matteo之死負責,只是嘗試了解她的心情而已。事實上,至親自殺,感到內疚是自然不過的反應。電影對人物情感的處理可謂很細膩且恰到好處。身為好老師的Adriana當然懂得控制情緒;經過喪子之痛後不久,她對著學生同事依舊露出一貫親切的微笑:但當你想到她所承受的痛苦時,你無法不為這個笑容心痛。

鏡頭往往就是這樣不經意地捕捉人物的神態,讓我們一窺人物的心理狀態,但卻又點到即止。又拿Mirella跟Nicola的感情發展來說。Mirella及Nicola由第一次見面到最後互表愛意中間分隔差不多十年;但自二人相遇的一刻開始,觀眾便已經知道他們的情感是怎麼一回事。初次相遇,Nicola在黑房中等待Mirella沖印相片,鏡頭就仿如Nicola帶着愛慕的眼睛看着專注工作的Mirella 。電影處理成熟男女含蓄的情感是相當成功的,兩人明明互相愛慕,但又礙於Matteo的關係而不能啟齒。最後郊野散步一幕是我久久不能忘懷的。雙方默默無語並肩走着,欲言又止;Mirella不時偷看身旁的Nicola,希望他踏出第一步,但Nicola卻又別個臉去:兩人都掙脫不開情感的枷鎖。眼見二人又不知要磋跎多少歲月之際,Matteo的靈魂走到他倆之間祝福二人。Matteo遠去後,他倆也終於放下包袱,先是手牽手,最後擁吻。這樣細膩的刻劃及舖排叫人印象難忘。

電影可談的實在太多,但這篇觀後感實在已經太長,為免讀者生厭,還是快快了結為妙。

* * *

Matteo 自殺後不久, 姊姊Giovanna跟Nicola提起他當年旅途上寄給她的明信片,問他是否還相信他寫在明信片上的一句話:“Everything that exists is beautiful!!!”,Nicola沒有正面回答,只表示他不再相信感歎號。三個感歎號拿走後, “Everything that exists is beautiful.” 這句對人生的肯定,少了年少輕狂,卻多了幾分苦澀味道。既然人生不能預先作草稿,傷痛與悔恨大概是擺脫不了,但人生畢竟還是充滿希望。

推薦閱讀:PromLin:燦爛人生 (The Best of Youth) — 緬懷年輕歲月的璀璨時光

The Best of Youth, II

Saturday, September 10th, 2005

(續前)
Giulia
跟Matteo截然不同的是Giulia。Giulia跟Nicola 相遇於佛羅倫斯水災,二人一見鍾情,難得的是志同道合,一起參與學生運動,可謂天造地設。兩人後來一起生活,並育有一名可愛女兒。可是Giulia仍然念 念不忘改造社會的雄心壯志,最後離開家庭加入赤軍(恐怖分子,以暗殺政經界人物以達改造社會之目的,七十年代活躍於意大利),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Matteo跟Giulia身處對立面,這對立卻非簡單的兵賊關係,而是一個早已對現實棄權,另一個卻汲汲於改造現實。Matteo每次看到通輯犯 Giulia的相片都若有所思,編導似乎提醒觀眾,二人處境雖然有異,但其實同是天涯淪落人。因為無論是棄權還是改造,兩人其實都早已被憤怒所蒙蔽,跟真 實世界失去聯繫而只能活在自己的理想(說是幻想會較為妥當)之中。對現實的憤怒使兩人錯過了很多,亦同時步入死胡同。

Nicola
若Matteo跟 Giulia是兩個極端,恪守中庸之道的便是Nicola。Giorgia既改變了Matteo的命運,也給Nicola帶來啟示:這次救不了 Giorgia不要緊,試想想有多少精神病患者受著相同的折磨?與其盲目亂闖,倒不如當精神科醫生,以求改善現存體制。結果他不但成功促成精神病院的改 革,也一圓多年的心願,把Giorgia 救了出來。Matteo與Giulia各自困於理想世界中,因而看不到真實世界的其他面向,多年來也只能原地踏步。Nicola並非沒有理想,但他同時也 看到世界並非如Matteo和Giulia所見般一無是處。跟埋首書堆的Matteo相反,Nicola總是從生活體驗中學習,並調整他的人生觀。當 Matteo過着刻板的軍旅生涯時,Nicola卻在北歐孤身上路:碰到的人及遇到的困難都是活生生的;當Giulia與世隔絕地進行改造社會大計,他卻 在真實的處境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既是關懷病人的好醫生,也是Sara的好爸爸,亦是母親的乖兒子。他清楚知道,要將理想付諸實踐,首要條件便是要活在世界 裡,而不只是構想世界應該如何。Matteo與Giulia的悲劇卻正是想不通該怎樣面對真實的世界,而且亦拒絕面對。

(待續)

後話:The Best of Youth是柏索里尼(P.P. Pasolini)一本詩集名稱,想找來看看,但在網上卻只找到意大利原文:La meglio gioventù,若有朋友找到英文版的話煩請告之。

La Meglio Gioventù (The Best of Youth), 2003

Wednesday, September 7th, 2005

兩位朋友分別待電影落畫後向我推薦The Best of Youth(真夠朋友﹗);而早陣子到Promlin的非主流部落看了他的觀後感 (撰 寫本文時,他的觀後感還未連載完,但強烈建議大家到他那兒看看。),第一句便是:「今年看過最棒的影視作品, 觀後感揮汗(淚)趕工中……..」讀畢不禁納罕:真有那麼感人?最後終於按捺不住買了DVD,並直落一口氣看完。看完之後雙眼通紅,百感交集,而 這篇觀後感也不知該如何下筆。

那就由電影的長度說起吧。六小時的長度的確很嚇人,但中間絕無冷場,亦不煽情。感動的理由可能是因為大家從 中都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處身的環境雖然不同,人的情感畢竟還是有些普遍的元素。故事橫跨四十年,由1966年開始至2003年結束,以兩兄弟 Matteo及Nicola為核心,帶出親情、友情、愛情的種種。兩兄弟性格迥異,也注定命運之不同。遇上精神病女子Giorgia是兩兄弟命運的轉捩 點,而自此後Giogria亦成了維繫兩兄弟感情的線索。當然,Giorgia對Matteo來說更為重要。

本文不想交代劇情,但為了預 備下文對人物性格的分析,還是有必要對關鍵情節略作交代。Matteo不忿Giorgia遭精神病院虐待,便不顧一切將Giorgia偷偷帶走; Nicola願意先陪伴Matteo護送Giorgia回家,然後才跟朋友會合去旅行。但幾經辛苦後卻發現Giorgia父親根本不想要她,而她最後亦被 警察帶走。Nicola以為二人會繼續旅程,但Matteo卻一言不發登上回羅馬的火車,剩下Nicola獨自上路。自Matteo登上火車的那刻開始, 兩兄弟便分道揚鑣……

Matteo
Matteo就像一座謎樣的孤島,滿腔憤恨,一不小心便要失控;但他又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拒絕讓別人進入他的內心世 界。應該說,「憤怒青年」並不獨特,六十年代的青年大都對現實不滿,他的兄長Nicola也有參與學生運動,懷著一腔改革世界的熱情。Matteo對不完 美的現實的反應除了憤怒外,便是把自己跟現實的人和事隔絕開來。拯救Giorgia是他唯一將理想付諸行動的一次,也令他決心跟現實一刀兩斷:既然現實如 斯不理想但又不到我控制,那麼最好便是互不相干。最能為他一生下注腳的該是Mirella向他咆哮的一句:「你之所以喜歡看書是因為你能選擇看甚麼書。但 人生卻不到你選擇。」Matteo之所以選擇當警察,也只不過是為了與世無涉:工作只要執行命令便可,毋需作主。可是他又不是能真的做到「哀樂不能入」, 他仍然會為同僚受傷而難過,對社會不公的現象依舊看不過眼,也會愛上別人。可是性格的缺陷卻叫他停滯不前,而自殺作了斷也彷彿是必然的結果。

你 可以說電影根本沒有解釋Matteo為甚麼會落得如此下場,但人生正是沒有理由可言,很多時只消一個觸緣便走上不同的路,Matteo之遇上 Giorgia也作可如是觀。Nicola跟Matteo的兒子Andrea訴說其父過去,以Achilles比喻Matteo,也只是為不可理解的事情 強說而已。

(待續)
後話:真是越忙越見鬼,雖然這些「鬼」都是自招的。偏偏工作這麼忙的時候又有那麼多東西想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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