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歐洲電影' Category

Ginger e Fred (1986)

Fred Astaire 及Ginger Rogers上世紀三十年代翩翩起舞,不僅當年迷倒世界不少觀眾,到現在仍教不少影迷津津樂道。數月前讀《我,費里尼》,知道費里尼有齣電影叫Ginger e Fred ,便一直望穿秋水,終於零七年結束前夕還了心願。

Amelia 跟 Pippo是四十年代模仿 Fred & Ginger 的舞者, 拆伙四十年後重遇。兩人早已年華老去,變成電視台尋開心的對像,但二人還是落力表演,既是為了藝人尊嚴,亦是為了珍惜兩人可能最後一次共舞的機會。這樣的故事很容易拍得傷感煽情,但費里尼沒有。電視台五光十色千奇百怪,Amelia就仿如小朋友般對一切充滿好奇,還要求跟肌肉猛男合照;Pippo雖然流露出對年華老去的不捨之情,但感傷總是點到即止。大概這便是歌舞世界的療傷之用,兩人車站分手,也不忘以歌舞來淡化傷痛。

費里尼提過, Fred & Ginger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為活在法西斯陰影下的意大利人帶來慰藉,電影有心向這兩位舞者致敬,台前幕後都為之興奮,但始料不及的是 Ginger Rogers竟然告他們,傷透費里尼夫婦的心,因為這部電影的故事就是按 Giulietta Masina的想法發展出來的。想想看吧,你一心向偶像致意,豈料偶像卻把你告上法庭,夢想與現實差距之大,不叫人大受打擊才怪。幸好最後沒有告得成,費里尼也不忘為 Ginger Rogers開脫:一定是有律師教唆她這樣做的!

致敬還敬敬,電影的主角還是 Amelia & Pippo。飾演這對舞者的Marcello Mastroianni 及 Giulietta Masina,對費里尼無論藝術生命還是個人來說,都是重要人物:前者是他在電影世界的化身;後者既是妻子又是繆思,兩人同台演出可謂意義重大。 跟 Masina一樣,Mastroianni都很喜歡 Fred & Ginger ,一直期望可以像Fred Astaire一樣跳舞演出;當費里尼找他時,他更特別減磅,希望當當瀟洒舞王。但費里尼卻破其好夢,首先是把他弄至近秃頭,然後只讓他笨手笨腳地跳,最後還要滑倒地上。一切固然是劇情需要,但我想費里尼也是為了滿足妻子願望吧。他在《我,費里尼》一書便直言,因為 Masina舞跳得不好,所以不能讓 Mastroianni跳得太好。為博紅顏一笑,相信老友 Mastroianni也不會介意。

電影一大特色,便是焦點經常由劇情轉到電視廣告上去。費里尼對電視無孔不入極看不慣,對電視台放映電影加插大量廣告打斷更為之氣結。這齣以電視台做背景的電影,當然不會放過對電視及廣告的嘲諷。電影甫開始,火車站便掛了一大隻豬腳 ,羅馬街頭隨處可見大型廣告海報……但一切都及不上登堂入室的電視廣告,劇中人經常停下來看電視,電影焦點便隨時轉到電視廣告或其他無聊節目。費里尼不搞批判,他只是鬧着玩,嘲笑一下一眾電視迷。說到底,兩位舞者也因為上電視而得到最後榮耀:在火車站被電視迷索取簽名!

費里尼八十年代曾參與請願示威,要求電視台播電影時不要播放大量廣告,當年有句口號叫「Non si interrompe un’emozione」,意思大概是「情感不容打斷」。這齣電影雖然屢被電視廣告干擾,但兩名角色的情感以至費里尼對兩名演員的愛,還是打斷不來。

閒話休提,還是到 YouTube看看Giulietta Masina及Marcello Mastroianni的Ginger & Fred,還有正牌 Fred & Ginger

【舊文】Le dernier métro (1980)

最近盤點家中藏書,亦終於將舊電腦的檔案搬到新電腦去,當中倒有不少有趣的發現。在舊電腦發現這篇寫於2003年的東西,略加修改後正好拿來應急。

不少影評人都說,Le dernier métro「最後一班地車」,是最不杜魯福的,當年看也有同感,但日前重看此片時,卻又覺得其實杜魯福的蹤影依然處處:對女性及小孩的熱愛、跟「戲中戲」可相輝映的“Behind-the-scene”,以及「愛的殺傷力」(« l’amour fait mal »)的永恆主題。跟「戲中戲」的「電影萬歲」那個世界不一樣,「最後一班地車」的主角卻要面對現實,愛的殺傷力也在現實的陰霾下吊詭地得到舒緩。

杜魯福在「戲中戲」說過,拍電影就像跳上一列火車一般,拋卻現實煩惱,因為電影比生活和諧得多了。可是,當身處一九四二年的巴黎,劇院老闆又要是猶太人的時候,籌備一齣舞台劇卻不可能是夢幻旅程了。老闆Lucas Steiner據悉離開了法國,但其實匿藏於劇院地下室。妻子Marion 既要保護丈夫,又要保住劇院,跟納粹週旋。與此同時,Marion 跟一班演員排演丈夫所編寫的舞台劇,舞台劇得以順利演出單靠一眾幕前幕後的人才還不夠,最重要的還得通過納粹的審查。稍有差池的話不要說上演了,連劇院能否保得住也成問題。年輕演員Bernard對納粹恨之入骨,他的魯莽險些斷送了劇院。儘管有這樣一個時代背景,杜魯福說的還是愛情故事,但對杜魯福而言,愛情絕不只限於男女、男男、女女之間,Fahrenheit 451說的是人跟書籍的愛情;「戲中戲」更是給電影寫的情書,這次的愛情故事除了一段含蓄的三角關係外,也是人跟劇場的愛情故事。

說起三角關係,大概所有人都會想起「祖與占」。三人我行我素,懶理世人譭譽,彷如置身世外桃園。身處淪陷時期的巴黎,背上劇院及丈夫的沉重包袱,Marion可沒有Catherine的灑脫,也自然不能像杜魯福電影主角般從心所欲、鬧鬧孩子氣、甚或毀滅一切。在Marion身上我們看不見感情的爆發,她的同事甚至哭著訴說她無情。舞台卻是她傾注所有感情的地方:她在舞台上雖說是扮演他人,但卻同時可卸下面具,不用再扮演盡責妻子、劇院捍衛者的角色。她惱Bernard跟納粹劇評人爭執,雖然是為了捍衛丈夫的劇院,但難道不是害怕納粹會奪去她唯一可以逃離現實的地方麼?

「祖與占」中的珍摩露、La femme d’à côté 的Fanny Ardant 跟愛人同歸於盡;La Sirène du Mississipi中,Catherine Deneuve也要毒殺Belmondo。死過翻生的Belmondo 對着她說:Tu es si belle. Quand je te regarde, C’est une joie et une souffrance。事隔十年,同樣的對白,在這齣電影重複了三次,場景換成舞台,聽的人還是Catherine Deneuve。成熟的丹露更見迷人,何謂挑逗,盡見她那雙腿。

送上電影插曲 Lucienne Delyle: Mon Amant de Saint-J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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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Stiller created Garbo:
Gösta Berlings saga (1924)

Garbo

很久沒有寫過嘉寶,趁着下周二(九一八)嘉寶102歲壽辰之際,再來一個Garbo系列,今次由嘉寶首登大銀幕說起。

You know, she receives instruction excellently, follows orders closely. She is like a wax in my hands. Greta will be all right. I believe in her.

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的關係叫人着迷:他發掘了Greta Lovisa Gustafsson,並加以改造,悉心調較她的衣着打扮及言談舉止,還要賜她新名字:Garbo。能夠如此隨心所欲創造一個女人,相信是很多人的白日夢,能夠創造一個像嘉寶的女人,更近乎千年一遇的奇蹟。

嘉寶傳奇始自Mauritz Stiller,Gösta Berlings saga (The Saga of Gösta Berling) 的Elisabeth則是她首個主要角色。Gösta Berlings saga的主角是當時得令的男星Lars Hanson,他後來也被荷里活籮致,跟嘉寶在Flesh and the Devil中合作。

看Gösta Berlings saga雖然是因為要看未經荷里活洗禮的嘉寶,但打從一開始便給情節迷住了:就算沒有嘉寶,這也是一齣默片時代的瑰寶。電影場面浩大,片末火燒Ekeby及雪地追逐叫人嘆為觀止。電影根據Selma Lagerlöf 小說改編,情節豐富,難以三言兩語概括,簡而言之,便是講述一名被逐出教會的神父,如何歷盡艱辛,重新做人;救贖他的再不是上帝,而是一個女人。
Lars Hanson

神父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因酗酒而被逐出教會。他到一大戶人家任家教,打算重新開始,並跟女學生Ebba互生情愫,可惜當Ebba知道他的過去後,便絕望離去。Ebba的弟婦Elisabeth (Greta Garbo) 卻對Berling 生好感,並對Berling滿懷信心。

Berling給Ebba拒絕後,自覺重新做人無望,便到 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的Ekeby莊園寄居,成為「騎士」一員,跟一眾無業遊民終日飲酒玩樂。Margaretha十分能幹,但其實亦有傷痛的過去。一天,她的過去被人公開,其夫不堪受辱,將Margaretha逐出Ekeby。Margaretha視Ekeby為人生污點,便決定一把火燒掉Ekeby……

Gerda Lundequist
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及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這兩個先後被社會遺棄的人是本片的焦點。整部電影最悅目耀眼的便是飾演Margaretha 的Gerda Lundequist。默片時代的演技,在今人看來未免誇張。Lars Hanson在這部電影中的演出便是佼佼者,他一吃驚便雙手扯着頭髮,兩眼一瞪。但反觀 Lundequist則顯得含蓄內歛,通過眼神的微妙變化來讓觀眾感受其內心世界。你聽不到Ekeby女主人發司號令也不打緊,她一出場你便可以感受到她的威嚴;到她回憶往事時,箇中的懊悔憤恨亦拿捏得恰到好處,毫不過火。翻查資料,原來她是瑞典著名舞台劇演員,怪不得演技如此爐火純青。

嘉寶的戲份並不多,但Stiller顯然為她施盡渾身解數,令她每次出場都彷如天仙下凡。荷里活時代的嘉寶很纖瘦,但她早期卻是胖胖的。據說美高梅大老闆L.B. Mayer初簽嘉寶時便跟Stiller 說:「告訴她美國人不愛胖女孩!」雖然不合荷里活標準,嘉寶的演技亦有待磨練,但嘉寶在片中散發的質樸及羞澀卻並非荷里活時代可見了。

Garbo

令人唏噓的是,Mauritz Stiller跟嘉寶都因為這齣電影受到荷里活注意,(傳說是L.B. Mayer跟Stiller看這齣電影,一見到嘉寶出場便大嚷:那女孩是誰?我要簽她!)但兩人到荷里活後,際遇卻天淵之別。這個下回再談。

故事.人生
La Môme (La vie en rose, 2007)

最近翻看George Lakoff 及 Mark Johnson 的 Metaphors We Live By ,該書大意是說,所謂「隱喻」並非只是文學修辭手法,而是構成了人類理解。很多隱喻都對思維模式起了潛移默化的作用,用「故事」來隱喻「人生」便是一例:人生就如故事般,有起承轉合,主人翁有個目標要奮鬥。但活了些時日,你就會知道,人生絕不像故事般有理路可循。

要把人生搬上銀幕,就不得無理可循,總得抓着一兩個主題加以發揮。他/她是怎樣的人?悲慘的?孤獨的?抑或愉快的?然後再慢慢剪裁取捨。電影La Môme (La vie en rose) 將Edith Piaf的一生娓娓道來,由坎坷童年至臨終一刻。Edith Piaf的一生便仿佛由無數慘事組成,她跟Marcel相戀,以及後來在美國沙灘一邊織毛衣,一邊回答記者提問,是電影唯一較平靜的時刻。Piaf的一些重要時刻都提到了,如被夜總會老闆Louis Leplée發掘、在Raymond Asso幫助下東山再起、跟拳手Marcel的一段情。不過Edith Piaf的其他面向便難免要犧牲,我們看不見巴黎淪陷時期的Edith Piaf,也看不到她發掘的Charles Aznavour 、Yves Montand,以及跟Piaf同日逝世、為她寫過劇本的Jean Cocteau

電影中很多角色都略嫌面目不清,這當然跟電影交錯敘事有關。電影一方面順序記述Edith Piaf的一生,一方面則穿插她的最後歲月,這樣翻來覆去的意義其實不大,反而有時叫人難以把握劇中人的情感。

交錯敘事方式到後段才告成功, 三個不同時刻正正總結了Edith Piaf的一生:在美國沙灘接受訪問,在Olympia 高歌 Je ne regrette rien 、以及生命走到盡頭的一夜。我早就猜想電影會用 Je ne regrette rien 作結,歌詞可能真是為了Edith而寫的吧﹗

看着Edith Piaf的一生,叫我想起同是個子矮小,有一把動人歌聲、生活又是一塌糊塗的Judy Garland (她的一生數年前拍成電視電影,由Judy Davis主演)。你看完這些歌手故事(噢,還有Edith Piaf在電影中提及的Billie Holiday),大概不禁要問:一把觸動萬千心靈的聲音,背後是否一定隱藏着飽受煎熬的靈魂?Edith Piaf 病重還要堅持演出,既是因為只有唱歌才能令她活着,也可能是因為只有在觀眾身上才找到愛。

但世人或許忘記了,這些歌手給世人最寶貴的禮物,是他們的歌聲;世人懷念的Edith Piaf是那把直抒胸臆的歌聲,而非她的「悲劇人生」。她的一生是否就如大眾想像般悲劇,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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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Marion Cotillard的精彩演出,不妨到YouTube認識一下真正的Edith Piaf:

Edith Piaf Olympia Part 1

Edith Piaf Olympia Part 2

Edith Piaf Olympia Part 3

更多Edith Piaf….

向大師致敬?
Les chansons d’amour (2007)

本來不想為這部電影多費唇舌,但見倉海君如此「一肚戲」,又再次將我擺上枱,想還是寫一下為妙,以免人家以為區區的口味真如倉海君所言般「不同凡響」。

看罷Les chansons d’amour的感覺跟倉海君差不多,電影結束之所以「紋風不動」,固非「回味無窮」,只是要看看電影歌曲出自何人之手而巳。

Les chansons d’amour是一部歌舞片。電影一開始便斗大的寫着 Le Départ,看過 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 者大概都估計電影有心向 Jacques Demy 「致敬」。果然電影一如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般分為三個的段落:Le Départ, l’absence, le retour。三人床上看書一幕又叫人聯想起杜魯福的Domicile conjugal 。奈何電影「致敬」卻有點畫虎不成反類犬,叫觀眾看得不是味兒。

所謂「致敬」,大概便是有技巧的模彷,或喚起影迷對某些經典時刻的回憶。 François Ozon在 8 femmes 便是一例。Catherine Deneuve 對女兒說:「Te regarder, c’est pour moi une joie et une souffrance」(看着你叫我既欣喜亦痛苦),然後鏡頭一轉便見Fanny Ardant黯然神傷。心水清的影迷立即想起杜魯福,Catherine Deneuve 分別在La Sirène du Mississippi 及Le Dernier Métro 中聽過這句對白;而大家都知道 Fanny Ardant 正是杜魯福的妻子。

Les chansons d’amour 很煞有介事地喚起觀眾對《秋水伊人》的回憶 (Chiara Mastroianni可是Catherine Deneuve 的女兒啊!) 。可惜電影的歌曲談不上悅耳,歌詞亦不見得深刻。儘管攝影不錯,但故事以致人物都欠缺吸引力。就算電影如何花心思「致敬」也是有點枉然。

究竟「致敬」的價值何在?叫觀眾玩影迷知識測驗,看看認得出多少經典場面?還記得兩三年前看貝托魯奇的 the Dreamers,片中穿插大量經典電影場面,身後一名男子大概要向女友顯示自己的「識見」,不停跟女友解畫,說這個鏡頭出自何處,那句對白又來自那齣經典等,恨不得向他揮以老拳。我想,你若要追求文藝少女,這類「致敬」電影一定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