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od, Inc. (2008)

我從來都不是注重飲食健康的傢伙,漢堡包是家常便飯,但看完 Food, Inc.(香港譯作「毒食難肥」,又是玩食字的差勁譯名)後,一想到那塊牛肉漢堡是來自四十隻明明應該吃草但又被人家餵玉米的牛,甚至可能因為消滅大腸幹菌而注入過阿摩尼亞,我實在很難再嚥下。(不會有人要告我「食物誹謗」吧?)

豬流感爆發之初,英國傳媒便稱,豬流感源頭墨西哥村莊附近正有個豬場,衛生環境惡劣,那家工廠的老闆正是美國的 Smithfield。美國傳媒對此事報道不多,未知這是否跟美國的「食物誹謗法」有關。看了 Food Inc. 我才知道美國有這樣一條法例,名嘴Oprah Winfrey當年便曾經因為在節目說瘋牛症令她不敢吃漢堡包,而被德州牛農告,花了六年和不知多少律師費才能甩身。

電影沒有未卜先知,但片中一段由 Smithfield工人偷拍的錄影,足見豬場衛生如何惡劣。你可能會說,屠場當然是這樣,所以才有「君子遠庖廚」之說。但屠場也不用如此糞便處處,豬隻逼得不似豬形吧?難為的是豬場工人,天天浸在糞便血液中工作,不病才怪。這種高危職業,只有留待黑工來做,電影說州政府跟那些顧用黑工的企業有協議,不會到工場拉人,而只會到黑工的居所拉人。電影控訴美國的龐大食物產業,對工人、動物、消費者同樣不義:雞場養雞不見天日,為了增加產量,無所不用其極催谷雞隻。科學研究發現吃玉米的牛易生大腸幹菌,只要讓牛吃草便可以減低滋生大腸幹菌機會,但基於成本太高,企業寧可絞盡腦汁,用高科技來滅菌,某家企業便發明用阿摩尼亞清洗漢堡牛肉來滅菌,據說阿摩尼亞漢堡牛肉已佔美國市場七成……

或者你會說,電影只是一面之辭,不夠公正。但有時這種不旨在「平衡報道」的電影才能激起辯論,喚起社會關注。面對這「一面之辭」,美國肉食業連忙弄出一個 Safe Food, Inc.來回應,粗略看了網站的 myths & facts部份,那幾個自問自答實際上沒有直接回應電影提出的多個質疑。電影的偷拍片段是真的嗎?我們應該關注嗎?網站卻問非所答地說動物組織想大家都吃素,經常發佈可怕畫面來誤導大眾。但 Food,Inc.不是要鼓吹吃素啊,關甚麼事?又例如電影提到美國垃圾食物遠比健康食物便宜,網站羅列幾個自行煮食的餐單,全都在二十美元以下。但我清楚記得電影中那個拉丁裔家庭,光顧漢堡包店卻只消十一美元便餵飽一家四口。

其實美國肉食企業唯一「有力」的論據,便是:便宜快捷地餵飽那麼多人,還想怎樣!美國 National Chicken Council較早時針對電影發出回應,劈頭第一句便是:「Would you like to pay a lot more for your food? 」電影製作人早已料到這邏輯,那位因吃了漢堡包而死亡的小孩子、那個只能負擔起垃圾食物但負擔不起醫療開支的拉丁裔家庭家庭,便是肉食業「平靚正」的最佳反駁。

與魔共舞
Waltz with Bashir (2008)

因為懶惰的緣故,看完以色列紀錄片動畫Waltz with Bashir (港譯:與魔共舞)後雖然一直想寫點甚麼,結果卻拖到現在,戲,卻早已無聲無色落畫了,實在有點可惜。大概一九八二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的歷史,對大部人來說太陌生吧?

黎巴嫩一九七五年開始便爆發內戰,那是互相殺戮的歷史,基督徒、回教徒、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一時是基督徒屠殺回教徒,一時是回教徒屠殺基督徒;再令事情複雜起來的,是各派系背後都有各懷鬼胎的外國勢力。PLO盤據黎巴嫩南部,不時襲擊以色列,以軍先在一九七八年開入南黎,一九八二年再揮軍入黎巴嫩,剷除「恐怖分子」(多年後,以軍又會以同樣理由入侵黎巴嫩,只是PLO換了是真主黨)。為制衡黎巴嫩巴人勢力,以色列便支持基督教馬龍派的長槍黨(Phalanges)。戲名中的 Bashir便是長槍黨首腦Bashir Gemayel。跟Bashir的華爾滋,是片中一名以色列士兵在槍林彈雨的貝魯特街頭,一邊用槍向四方看不見的敵人掃射,一邊以敏捷輕盈的步伐走過街道,彷彿在跳華爾滋。

在槍林彈雨跳華爾滋?這是真實的嗎?這只是導演腦海中的真實。用動畫來拍紀錄片,看似自相矛盾,但這跟電影主題卻是呼應的。紀錄片並不是對黎巴嫩戰爭的客觀描述,而是由以國士兵回憶所構成的。電影緣起是導演 Ari Folman希望追尋失去的記憶,他當年參軍,但卻記不起發生甚麼事,只有一個疑幻疑真的夢境,夢見自己從海中慢慢起來,走到貝魯特街頭,迎面而來一群痛哭的回教婦女。於是他走訪昔日同袍、記者及心理醫生,重構黎巴嫩的記憶,用動畫重現士兵在訪談中提到的回憶及幻想,虛實交錯。(回憶,誰也不能保證是百分百真實)士兵一開始活像渡假般來到黎巴嫩,拍照留念不用說了,在沙灘駐紥,迎着海風午睡,真是寫意不已。電影還有配上不少歌曲,配以「刺激」戰爭畫面MTV:戰爭就是這樣好玩,這樣有型。

這些舖陳都是為了突顯戰爭的荒謬,電影慢慢揭示戰爭的真相,以軍草木皆兵,一見甚麼風吹草動便發狂開槍。一切瘋狂到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六日達至頂峰。以色列所支持的Bashir遇刺身亡後,以軍包圍了貝魯特的巴人難民營Sabra 及 Chatila,長槍黨民兵在以軍默許下進入難民營大屠殺報復。有士兵憶述當時見着長槍黨射殺平民,報告上級卻不獲理會;以色列記者聽聞屠殺後致電國防部長沙龍,對方卻只淡然回應:「謝謝你告訴我。」導演失憶之謎亦告解開,他當時負責在晚間發照明彈,雖然沒有參與屠殺,但此舉只是幫助長槍黨民兵屠殺平民,也算是同謀。導演的朋友分析,因為導演父母都是奧茲威辛集中營倖存者,他當時便自覺像納粹,事後便不欲記起。的確,當你看到有人被屠殺,卻袖手旁觀,難道沒有罪嗎?電影到最後返回「現實」,以當年倖存難民在屠殺過後呼天搶地的新聞片結束:這才是戰爭的真實。

有評論認為這部片對以軍的描繪太正面,亦不能反映以軍在黎巴嫩所做成的禍害,沒有受害者的觀點。但這是否合理的要求?大凡事情都有不同的觀點,為何我們不能理解一下士兵的觀點?戰爭對士兵留下的烙印亦是終生不滅的。當然這批評背後涉及的還是緣於以色列這「敏感話題」。電影在黎巴嫩被禁,該國二零零六年才剛被以軍轟炸完,新仇舊恨,禁映還是「可理解的」。但願有一天,中東各國都可把對方當人看:以色列在阿拉伯人眼中再不是殺人機器,阿拉伯人在以色列眼中再也不是「恐怖分子」。

Zidane, un portrait du 21e siècle (2006)

英超球星都爭着出版傳記,有多少球迷會買來看就不得而知。畢竟,二十來歲的「一生」可堪傳頌的應不多。法國球王施丹幸好沒有踢英超,也慶幸法國傳媒尚未有窺探人家隱私的陋習,否則我們心中的施丹就不會那麼純粹。

所謂「純粹」,並非要神化施丹,他去年世界盃決賽那一記頭槌,已公告天下他只是血性漢子一個。「純粹」指的是,我們討論施丹時說的都是他球場上的一舉一動,而不是他有多少個女朋友,或某個周末到某名店掃了多少件衣服等「資訊」。

入場看 Zidane -A 21st Century Portrait (Zidane, un portrait du 21e siècle;港譯:施丹 360) 早已有心理準備,90分鐘的球賽 (2005年4月23日,皇馬對維拉利爾的賽事),17個攝影機捕捉的就只有施丹一人,若說期間沒有神遊太虛就是騙你的。但我相信這齣紀錄片比什麼「施丹傳」更能忠實地還我們一個純粹的施丹。

我們這代人都是看電視播放的球賽成長的,電視已經替我們揀選了最佳角度,確保我們不會錯過球場上每個精彩時刻。看球賽直播,施丹總是渾身是勁;一個轉身,一個美妙傳送,直教球迷看得如癡如醉,而電視台亦愛將那些精彩片段反覆重播。但球場上卻有22個人,22個人的90分鐘都不盡相同:當電視機畫面只看見4、5個人追着一隻皮球時,其他人在幹甚麼?

一場球賽可以有多個角度去看,球賽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精彩萬分,施丹亦不是由「精彩片段」組成。這齣紀錄片叫我們看到,施丹雖然有時目光凌厲,全神貫注;但有時卻抬頭看球場的大光燈,腳步蹣跚,時而低頭歎息。說到底,他只是11名球員其中一人。

施丹那只以字幕形式出現的「旁白」,談不上有什麼微言大義,但他對足球的感想卻又跟人生有不少可互相參照之處。中場那段「世界今日發生甚麼事」有點流於造作,叫我印象深刻的反而是,施丹憶述兒時踢球,腦海中老是有一把聲音作旁述。我想,不只是球員,很多人腦海也有一把旁述的聲音:我這樣做,人家會怎樣看?我們都在意人家的看法,老是給鏡頭捕捉的施丹當然也不例外。

去年世界盃,施丹率領法國踢走巴西後,法國友人給我傳來的一幅照片
zi-zou.JPG

說不完的傳奇—「嘉寶傳奇」(Garbo, 2005)

早陣子,很多朋友都問我會不會看今屆電影節的「嘉寶傳奇」,因為早已有DVD,當時並不打算看。但到最後,還是抵不住誘惑,跑去看了。

之所以去看,一來是覺得要購票入場支持一下,以免主辦單位見入座率低便不再安排這類節目(雖然我只是單人匹馬而不是帶團去看);二來是嘉寶還是屬於大銀幕的。

我只在大銀幕看過兩次嘉寶(不計「戲夢巴黎」的片段),兩次都是拜香港國際電影節所賜。最近一次是兩年前的劉別謙回顧展,看了Ninotchka
;再早些時候電影節更放過嘉寶在荷里活的第二齣電影 The Temptress (1926),還要是文化中心大劇院大銀幕,叫我開心不已。正如Mark Vieira 說,Watching Greta Garbo on TV was a thrill, but seeing her on the big screen was a revelation.Queen Christina最後一個大特寫在電視看時已扣人心弦,今次科學館的銀幕雖然不是太大,但已足以明白為什麼人人都會認為那個鏡頭是經典。(當然若果能夠整齣電影放會更好,電影節主辦當局或電影資料館考慮一下吧﹗)

本片由著名電影學者Kevin Brownlow執導,由Julie Christie旁述,走訪了嘉寶的傳記作者、親戚及朋友,試圖揭開這位荷里活最神秘的女星的真面目;或者不應該說真面目,而是呈現一個較為立體的嘉寶。紀錄片沒有什麼八掛秘聞,而是集中探討嘉寶傳奇的形成;資料遠比嘉寶逝世後不久製作、由Glenn Close主持的The Divine Garbo豐富。談嘉寶大概離不開三個話題:1)她的魅力來自哪裏?2)她為什麼那麼快息影?3)她為什麼那麼隱秘?當然這三個問題其實都沒有確實答案,大家各自詮釋。

紀錄片最有價值的地方當然是1949年的試鏡片段 (圖),從未看過如此輕鬆自在的嘉寶。可惜這也成為她留給銀幕最後的片段。但這真值得可惜嗎?世事難料,若她不是那麼早便息影,「嘉寶傳奇」恐怕便不會如此叫人着迷。

15/4補充:剛把今年電影節特刊弄到手,翻到「嘉寶傳奇」一頁,乖乖不得了,把「荷里活」寫成「荷爵活」還可以說是「手民之誤」(雖則這「手民之誤」仍有點費解),把嘉寶最後一齣電影、已被公認為爛片的 Two-faced woman (特刊譯作「雙面麗人」)「譽為」「登峰之作」實在太過份了吧?電影節今年的中文文案究竟搞什麼鬼?


照片版權為TCM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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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摩登時代」—China Blue (2005)

看着紀錄片 China Blue,(中國石磨藍),我無法不想起差利卓別靈的《摩登時代》(Modern Time):老闆以無所不在的閉路電視監察員工一舉一動;差利在厠所抽煙也逃不過老闆法眼;差利的工作流水作業結果患上職業病,下了班雙手還是做着上螺絲的動作;老闆為了提升工人生產力無所不用其極,包括試驗一部餵食機,好省下午飯時間。這些情節看得大家都樂了,不過當你發覺現實世界也是這樣時,恐怕不能笑得出來。而且這還要發生在號稱社會主義的國家。

在這齣紀錄片裡,這家位於廣東沙溪的牛仔褲廠老闆也用閉路電視監察員工一舉一動;老闆也想着如何提昇工人生產力;工人也是忙得連廁所也不能去。無止無終的剪線頭,工作就是這樣沉悶勞累。

老闆不覺得自己在剝削工人,所以才會如此大方讓導演走進工廠拍攝。導演也無意把他妖魔化,我們看到的還是一個立體的人。他有他的難處,例如要以低價爭取外國客戶。老闆說在牛仔褲交易中,佔盡便宜的永遠是外國名牌,我想這也是實情。誰叫中國只是「世界工廠」。導演心目中的妖魔另有其人,那就是紀錄片完結後,老闆吐出那間叫工廠日夜趕工的外商—原來就是臭名遠播的”Wal-mart”。

換了是低手的導演,一定會努力捕捉工人哭哭啼啼的樣子,塑造典型「被壓迫的一群」。但這齣紀錄片裡的女工都是有血有肉的,而不是抽象的「被壓迫的一群」。工人鮮有在鏡頭前大吐苦水,但卻反而更令人動容。一名十多歲的女工談及為什麼不讀書跑來打工,她說其實已被學校錄取了,但哥哥同時也要上大學,家裡沒有那麼多錢,她只好放棄﹐讓哥哥讀書。說時沒有什麼不忿,那輕輕一笑卻叫聽者為之心碎。剛從四川鄉下來到廣東打工的小莉則寄情寫作,在想像世界裡奔馳,聊作安慰。

這又叫我想起同是苦中作樂的《摩登時代》。善良的中國老百姓何時才不用再苦中作樂,而是真正有好日子過呢?

後記:我對這齣紀錄片其實有些疑問。導演Micha Peled將會出席12/4的放映,可惜有事不能去。

延伸閱讀:
learnedfriend: China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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