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經典電影' Category

A Child is Waiting (1963)

Monday, November 28th, 2005

昨天到電影資料館看黃柳霜的默片,觀眾出奇的多。身後不遠處有名笑聲洪亮、喜歡為默片加上旁白的女士;又加上刺耳非常的配樂,看罷叫我頭痛不已。今晚到藝術中心看A Child is Waiting,場面冷清,坐得份外舒服,也就更能投入電影中。

早陣子貝拉塔爾影展,公園仔多 次提到卡薩維蒂 (John Cassavetes),引起我對這位獨立電影人的興趣。不過在此之前我其實一直都想看這部電影,因為這部電影是我喜歡的茱迪嘉蘭 (Judy Garland) 罕有的劇情片。每次看嘉蘭的演出都叫我不勝唏噓,今次也不例外。跟她過往擔綱的電影不同,電影今趟的焦點不是她,也不是畢蘭加士打 (Burt Lancaster),而是一群智障兒童。電影除了飾演Reuben Widdicombe的Bruce Ritchey外,所有孩子都是真正的智障兒童。

老實說,這類題材通常煽情催淚——還記得鄭則士的「何必有我」嗎?我向來對「催淚彈」避之則吉,不是無情,而是覺得眼淚總會令視野模糊,看不到事物真象。這齣電影只是以冷靜的手法去呈現智障兒童的問題,也由於這樣電影才叫人有思考的空間。

Jean Hansen (Judy Garland)到智障兒童學校工作,既是為了幫助他人,也追求人生意義。但照顧智障兒童並不是單靠愛心便足夠。其中一名孩子Reuben Widdicombe (Bruce Ritchey)特別受到Jean的注意:他跟周遭的人和物格格不入,完全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而每個星期三都在等待永遠不會到訪的父母。Jean跟這名 孩子形影不離,情同母子。Dr. Clark (Burt Lancaster)對此不以為然,並想辦法分開二人。Jean不值Dr. Clark所為,秘密將Reuben的母親騙到學校。她一心以為這只不過是為了孩子着想,但後來才知道事實並非如表面般那麼簡單。

看到Reuben的情況,一般人都會像Jean一樣想法:這個孩子需要愛,他的父母把他拋棄實在太無情了。但事實卻不是這樣。他的父母所承受的痛苦 又豈是局外人所能了解?保護孩子的想法大概能滿足自己的愛心,但有考慮過孩子的將來嗎?Dr. Clark很清楚甚麼在等着這班孩子,他對Jean 說旁人所能做的其實不多,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他們智障的事實;要真正幫助他們,就先得接受這事實。

Reuben的父親始終不能接受兒子智障的事實,因為他對兒子未來的憧憬完全幻滅。Reuben不可能像其他孩子般有一個大家公認的理想人生,可是 甚麼才是理想的人生?他沒錯不能成為工程師,但當他衝破障礙,站在舞台上朗誦詩歌已是了不起的成就了。其實無論智障還是「正常」,最重要的就是找着在世上 適合自己的位置,有尊嚴的生存下去。

我不知道這齣電影跟卡薩維蒂的原意相距多大。翻看資料,卡薩維蒂拍攝這部影片時絕不愉快,受到監製Stanley Kramer諸多制肘,甚至不能參與後期剪接。好萊塢的制度似乎容不了卡薩維蒂這類獨立電影人。但無論如何,這也無改A Child is Waiting是一部動人的作品。

延伸閱讀:
公園仔:塔爾與卡薩維蒂的痛苦
公園仔:在美國自主地拍電影
公園仔:有個孩子在等候
華利:Review: A Child is Waiting
Jeff Stafford:A Child is Waiting
The John Cassavetes Pages

Shanghai Express (1932)

Sunday, November 20th, 2005

大銀幕上看老片總叫我感動不已。大銀幕看老片,可以暫時騙騙自己,以為自己真的跟嘉寶、堪富利保加等大明星身處同一時代,而不是今天舉目無星的黑暗 時代。一見有老片在戲院放映,也不管自己看了多少遍,也要跑去看。前天又去看了一遍「沙漠梟雄」(對我來說應是「朝聖」),今天則跑去電影資料館看Marlene Dietrich,又是一次難得的觀影經驗。銀幕女神的魅力當然要在銀幕上才能真正感受到,而早期電影的正方形畫面亦唯有大銀幕才能還其真面目。

香港電影資料館正辦黃柳霜 (Anna May Wong)的回顧展。若不是這個影展,我也不認識這位好萊塢華人女星。不過這兩個月太多電影要看,要在法國電影節(今年還要有Jean Cocteau回顧展﹗)、英國新浪潮電影平均分配時間(及金錢)可真是難為了影迷。為免傾家蕩產,黃柳霜的電影我只挑了兩場,而且今趟還不是主要看她……

「上海快車」(Shanghai Express)是Dietrich跟導演Josef von Sternberg第四度合作。Sternberg跟Marlene Dietrich的關係有點像嘉寶跟Mauritz Stiller。(嘉寶與Marlene Dietrich可是個有趣話題,有時間再談。)若沒有Josef von Sternberg,電影世界也可能沒有Marlene Dietrich,起碼不是我們今天認識的Marlene Dietrich。有人說「上海快車」是用光與影書寫、獻給Dietrich的情詩,這個說法一點也沒有誇張。

北平開往上海的火車上,風塵女子許菲 (Anna May Wong)及 “Shanghai Lili” (Dietrich)引起其他幾名洋人乘客議論紛紛。其中一名乘客英國軍醫Donald Harvey(Clive Brook)原來跟Shanghai Lili有過一段情,兩人都沒有忘記過去,但早已今非昔比。當時中國正值內戰,叛軍首領Henry Chang(Warner Oland)率眾騎劫火車,並用Donald Harvey性命迫使中國政府釋放他的副手。Henry Chang先姦污了許菲,又欲侵犯Shanghai Lili。Henry Chang威脅要弄盲Harvey,Lili無奈便答應跟Chang一起。許菲不甘受辱,刺死Chang,Lili亦得以逃出魔掌。眾人包括Harvey 在內都認定她是水性揚花的女子,而Lili亦不加解釋,因為對她而言愛是關乎信任。最後火車平安抵達上海,而Harvey也終於明白Lili,大團圓結 局。

火車上幾名分別來自不同國家的乘客各有特色,對白也很風趣。可是劇情還不免有點馬馬虎虎,尤其那個大團圓結局乃典型 Hollywood ending,予人草草收場之感。黃柳霜的冷艷東方女郎形象無疑很成功,可是本片真正光芒四射的還是Marlene Dietrich。Sternburg深明要用甚麼燈光,甚麼角度去拍攝Dietrich那張動人的臉。攝影機施展渾身解數讓觀眾一窺外表冷若冰霜的 Shanghai Lili的內心世界:有時甚至還不用讓你看到Dietrich的臉。當許菲蒙難時,Dietrich央其他乘客營救不果,唯有獨自回到車廂內,關掉燈跪下 來祈禱。黑暗中我們只能透過一束光線看到一雙正在禱告的手,箇中的焦急、無力感不言而喻。

好萊塢眼中的中國也真叫中國人眼界大開:混血兒的叛軍首領?說廣東話的北方人?會廣東話的觀眾看這部電影或會覺得份外親切。順帶一提,飾演叛軍首領的Warner Oland便是被指為辱華電影「傅滿州」、「陳查理探案」的主角。

後記:說到Josef von Sternburg及Marlene Dietrich,我還是喜歡他們首度合作的Der Blaue Engel (The Blue Angel, 1930)。

Broken Blossoms (1917)

Saturday, November 12th, 2005

D.W. Griffith一向以史詩式作品聞名,Birth of a Nation (1915)Intolerance (1916)所開創的大格局到今天仍叫人回味再三。但Griffith絕不只懂得大潑墨,他同時亦擅於處理人物細膩的情意。Broken Blossoms (1917)一反他予人的印象,細說一個在英國發生的跨種族愛情故事,差不多九十年後電影仍極具感染力。

中 國人Cheng Huan (Richard Barthelmess)乃佛教徒,眼見外國人如此暴躁,動輒大打出手,便決意遠赴英國弘揚佛法。但多年後他卻跟其他華人一樣,棲身唐人街賣雜貨,理想幻 滅之餘又淪為鴉片的奴隸。能夠看看每天經過的Lucy是他生活的唯一慰藉。十五歲的Lucy (Lillian Gish)處境絕望,三餐不繼,除了要
照顧拳手父親Battling Burrows (Donald Crisp)的起居飲食外,還要充當父親的出氣袋。一次被父親拳打腳踢後,Lucy出走暈倒在Cheng Huan的雜貨店門前。Cheng Huan悉心照料Lucy,並在Lucy身上找到已幻滅的純真;而Lucy在Cheng Huan的照料下亦初嘗人間溫暖。好景不常,Battling Burrows得知女兒竟跟中國人交往後怒不可遏,到Cheng Huan的雜貨店將女兒強行帶走,回家後更將她活活打死。Cheng Huan趕至,鎗殺Battling Burrows,並把Lucy的屍首帶回雜貨店,然後自殺身亡。

這 部電影令我驚訝的不單只是題材——畢竟,中國男子跟西方女子談戀愛的電影就算到今天仍然不多見;更叫人刮目相看的卻是Griffith的細膩處理。全片氣 氛營造出色,再加上兩位主角的精湛演出,觀眾不能不同情兩位主角的處境。Cheng Huan對現實失去希望,英國行屍走肉般的生活跟早已遠去的中國佛寺回憶對比強烈。Lucy 終日飽受父親虐待,愁眉不展,但父親卻喝令她微笑。她只好用手把兩邊嘴角推向上方,叫人看得心酸。兩個天涯淪落人在雜貨店中彷如躲進世外桃源,渾然忘卻現 實世界的悲慘,箇中淡淡的情意電影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Griffith對中國文化了解有限,這從電影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當作佛祖教誨便可知一二。但電影目的不在於對異國作獵奇式的呈現,而是旨在 對種族主義痛加鞭撻。(Griffith對人家把他當成種族主義者一直耿耿於懷。)其中一幕英國傳教士路過Cheng Huan的店,告訴他將赴中國傳教,Cheng Huan只淡然說了一句「祝你好運」,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英國傳教士當然會比他好運,因為他有英國政府作後盾:傳教成功與否其實根本無關該教是否較文 明,說穿了只不過是權力比拚而已﹗

看完這部電影後,我對Griffith的敬意又多加了幾分。Griffith告訴我們,拍電影除了技術還要在題材上敢於創新。在Griffith身上,我看到的是今天美國電影人所缺乏的誠意與創意。

悲哀的是,電影的訊息到今天仍沒有過時。雖然可能不再像Battling Burrows般以暴力形式表達,種族主義及鼓吹仇恨的言論依然隨處可見,正如電影開首的一段說話所言:

We may believe there are no Battling Burrows, striking the helpless with brutal whip –but do we not ourselves use the whip of unkind words and deeds? So, perhaps, Battling may even carry a message of warning.

Garbo 100: Flesh and the Devil (1926)

Wednesday, September 21st, 2005


關 於嘉寶可以談的實在太多,為免一發不可收拾,還是逐齣電影來談。之所以首選Flesh and the Devil,因為這是一部優秀作品,可算是嘉寶代表作之一;而事實上,這齣電影奠定了她在好萊塢的地位。嘉寶跟John Gilbert這對組合乃好萊塢首對銀幕情侣;二人的激情場面絕對是「戲假情真」的最佳示範。一般人所認識的嘉寶都是有聲電影時代的悲劇女主角,但默片卻可以讓我們一窺嘉寶性感撩人的一面。

先談點歷史。Flesh and the Devil是嘉寶到好萊塢後第三齣電影。她剛拍完The Temptress,她的師父Stiller 本來是該片導演,但開拍不久便遭撤換,這已令嘉寶很不滿;而這次美高梅又安排壞女人的角色給她,她就更加不高興了。當時嘉寶只不過二十歲,在好萊塢人生路不熟,但卻竟敢「罷工」。但她那時哪有本錢跟梅耶 (Louis B. Mayer)週旋?最後只好乖乖回片場報到。不過不用擔心,完成Flesh and the Devil後,她跟電影公司的關係會完全逆轉。Flesh and the Devil奠定了嘉寶的地位,而且這部電影的成功亦令美高梅得出所謂「嘉寶程式」:入世未深的年青男子碰上既神秘又老練的美麗女子,瘋狂愛上她後卻發現原來她早已作人婦(或情婦、甚至是間諜…)。

Flesh and the Devil, 顧名思義,是一齣紅顏禍水的電影。Leo (John Gilbert)及Ulrich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同在軍中服役。一次休假回鄉,Leo在火車站碰見神秘又美麗的Felicitas (Garbo),二人其後在舞會上重遇,擦出愛火花,但Leo對她一無所知。當二人在Felicitas家中卿卿我我時卻給Felicitas的丈夫撞個正着。Leo跟他決鬥,結果殺了他,被軍隊調配到非洲。沒有人知道該次決鬥的真正起因,而Leo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Felicitas表示會等他歸來,而Leo臨行前要求Ulrich照顧她,但卻沒有告之二人的關係。三年後Leo回來卻發現他朝思暮想的Felicitas竟然變了Ulrich的妻子。Leo本來極力迴避,但始終卻抵受不了Felicitas的誘惑,而Felicitas也再一次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嘉寶說過,這類天天盤算着如何勾引男人的角色她實在不覺得有趣。但無可否認,她的確是調情高手,電影中多場情愛場面到今天都看得令觀眾屏息。好萊塢在三十年代Production Code來臨前,對情欲的描寫還是很大膽的。這齣電影最為人談論的就是嘉寶跟John Gilbert的激情戲。兩人在拍攝期間墜入愛河,這也可解釋到為什麼那些場面特別來得火辣辣。除了演員的火花外,導演Clarence Brown及攝影師William Daniels也功不可沒。以月下擁吻一場戲為例(見本文最上方的圖片),導演花了多少心思去營造兩人的第一吻,光線調度幾近完美:二人先是用香煙試探,John Gilbert劃了火柴,嘉寶那張臉在火光烘托之下格外撩人;正發呆之際嘉寶卻把火柴吹熄,二人一吻定情。

至於嘉寶跟John Gilbert 的多場激吻戲,值得一提的是嘉寶總是採取主動,John Gilbert只有無力地躺着任由嘉寶貪婪地擁吻。這後來也成為嘉寶的標誌之一,嘉寶之後拍攝的浪漫場面都是擔當主導角色,男主角只能無助地任得嘉寶擺佈。這在二十年代可謂是很大膽的。不過說到驚世駭俗的則非教堂一幕莫屬。Leo跟Ulrich兩家人一起跪在教堂祭壇前領聖體。神父拿着葡萄酒讓各人輪流喝,基於衛生理由,一個人喝了一口後神父會把酒杯微微一轉才給下一位飲用。當John Gilbert 喝過葡萄酒後,神父也按例將酒杯輕微一轉給嘉寶喝。但嘉寶卻把酒杯轉回John Gilbert口唇印過的地方,然後情深款款地把自己的嘴唇印上去。想出這幕的固然是天才,但唯有嘉寶才可以令這幕可能:眼神、嘴唇至到扶着酒杯的手無不充滿慾火,看得令人心驚膽跳。

不過這樣一個蔑視一切道德規條、把一眾男人玩弄於股掌中的女子,根據好萊塢標準當然要不得好死。嘉寶在電影中雖然最後良心發現,但也難逃「天譴」。嘉寶在銀幕上不知死了多少次,她曾開玩笑說:「如果你要死那麼多次,先決條件便是要有強健的體魄。」

(照片版權為華納電影公司所有)

Et Dieu… créa la femme (1956)

Monday, August 22nd, 2005

迷上法國電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法國電影中的女性特別有個性和魅力。可是看了法國電影那麼久,卻始終不懂得欣賞Brigitte Bardot。她的氣質跟我喜歡的法國女星相差太遠了:既不及Catherine Deneuve漂亮,又不如Jeanne Moreau般有個性;至於性感….我又感受不到。(豐滿身段不等同性感吧﹗)說得難聽一點,她彷彿只是會活動的巴比娃娃而已。

Et Dieu… créa la femme—上帝創造女人,我想改為Et Vadim créa Bardot會更為貼切。導演Roger Vadim把B.B.的全裸側身橫陳在闊銀幕上,看得大家瞠目結舌,也宣告了一代性感尤物的誕生。(但講到性感尤物,我還是喜歡Marilyn Monroe或更早期的Jean Harlow。)

電影的賣點只是B.B.,不喜歡她大可以毋須為這部電影傷神。(但也可以看看年青的Jean-Louis Trintignant,可是要看他的話倒不如看Eric Rohmer的 Ma nuit chez Maud或Claude Lelouch的Un homme et une femme。)B.B.在故事中飾演一名寄人籬下的孤兒,率性而為,女性為之側目,男性為之注目。可是觀眾其實又看不出她有甚麼離經叛道之舉,赤裸在家中後院日光浴、跟男人打情罵俏(而且只有兩個)、跳舞至深夜才回家都談不上怎樣過份。(只能說一句:時代不同了…)一名富翁迷戀她,但她卻鍾情於Antoine,可是Antoine只是迷戀她的身軀,沒有打算認真對她。她傷心之餘又遭寄養父母送回孤兒院。Antoine的弟弟Michel(Jean-Louis Trintignat)一直暗戀她,為了令她不用回孤兒院,他便不理眾人反對跟她結婚。Michel是個天真男孩,之後的劇情發展便是她既想成為Michel的好妻子,令他快樂,但一方面又苦悶非常,野性難馴。但她一直很克制,直至Antoine搬回家住……

全齣電影我們都只是從對白知道B.B.如何野性,但其實可以看到的「野性」又少得可憐,只有最後一幕辣身舞才談得上「狂野」。富翁最後總結道:「這個女人天生要毀掉男人的。」啊﹗原來是femme fatale?可是她的「致命」跟Jules et Jim的Jeanne Moreau相比就差天共地了。說穿了,她只不過是位任性小女孩,還未到「女人」的層次。

L’Atalante (1934) Part II

Tuesday, August 16th, 2005

上次說到L’Atalante幾個難忘鏡頭,今次再談談這部電影本身的遭遇。今天能看到這部電影實在可謂上天莫大的恩賜,該電影導演Jean Vigo便沒有這種福份了。

這齣電影可謂命途多舛。拍畢《阿特蘭大號》不久,Jean Vigo便病入膏肓,不能親自進行後期剪接工作。電影完成後先進行試映,戲院老闆不喜歡電影的風格,製片為了讓電影順利上映,不步Jean Vigo前作《操行零分》(Zéro pour conduite)的後塵,便對電影作大幅修改,並改名為Le Chaland qui passe。但電影亦難逃三星期落畫的命運。年僅廿九歲的Jean Vigo亦於同年十月五日病逝。1940年,為了再度上映,電影又捱了一刀。另外,自電影公映以來,擁有拷貝的戲院老闆都隨心所欲地對電影加以刪剪,因此電影一直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1949年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的Henri Langlois決心修復電影,便把所有不同版本搜集回來,但這次修復卻太過草率,修復版亦看得叫人摸不著頭腦。更致命的是,電影的底片離奇失蹤,而剩下的不同版本拷貝又因長年累月放映而磨損,電影可謂危在旦夕。

八十年代開始,修復工作便展開。幸運的是1990年英國BFI發現了該電影一個從未放映過的拷貝,而電影學家認為這個版本應是最貼近Jean Vigo原意的——因為電影名稱還叫「阿特蘭大號」,而且有很多從未見於流行版本的片段)。這便意味著我們可以把電影修復得最貼近Jean Vigo意屬的版本。修復版最後於1990年的康城影展上映。

每次讀到這些因為老闆/觀眾無知而胡亂大揮剪刀的故事總叫我非常心痛。今天可以看到Jean Vigo也未能看到的「阿特蘭大號」,我們實在要心存感謝。

後記:找到一個法文網頁,內有一篇文章討論Maurice Jaubert的電影配樂,含電影配樂片段,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到那裡下載來聽:La musique de l’Atalante
同一個網頁有該電影詳細分鏡描述及分析 (法文):Découpage

負責修復工作的Jean-Louis BOMPOINT撰文,詳細交代了電影的修復過程 (也是法文):L’atalante de Jean Vigo

L’Atalante (1934)

Monday, August 15th, 2005

《阿特蘭大號》的故事可說是平平無奇,起碼不像大而無當的《鐵達尼號》:沒有豪華郵輪,也沒有衣香鬢影,更沒有「攞戲做」的愛情故事;有的只有一艘小貨船,以及再也平常不過婚姻生活——不平常的大概是一船貓兒及怪人Père Jules。

來自小鎮的Juliette下嫁貨船「阿特蘭大號」船長Jean;婚禮完畢後,Juliette便登上「阿特蘭大號」,開始四處漂泊的生活。「阿特蘭大號」船員除Jean外便只有Père Jules及另一名小伙子。多得Père Jules,「阿特蘭大號」的世界雜亂無章,到處都可見Père Jules的貓兒:當一對新人倒在舺板上擁吻時,幾隻貓也加入,盡大殺風景之能事。儘管如此,Juliette 初時亦能適應船上的生活,並嘗試建立秩序。電影描述的是再也平凡不過的新婚生活:既甜蜜但久不久又有磨擦。其中Père Jules成為二人爭執的導火線:先是Père Jules的怪異令Juliette難以適應,後來她又覺得Père Jules很有趣,便跟他聊天,參觀他滿是奇異收藏的房間(他的收藏包括好朋友的一隻手)。身為丈夫的Jean對此妒火中燒,大發脾氣。三人因此起爭執。(船上只有四個人,又只有一個女人,小心眼大概是正常不過。)「阿特蘭大號」開到巴黎,Juliette 決心要看看大城市。Jean卻怕Juliette 敵不過城市的誘惑,便拒絕。Juliette 晚上偷偷上岸打算玩一個晚上回來,Jean發現後賭氣提早啟航,留下Juliette在巴黎。接下來便是Jean得了相思病,神不守舍,到頭來要勞煩Père Jules到巴黎把Juliette找回來,大團圓結局。

情節談不上精彩,對白也可有可無。可是電影語言的運用卻充滿詩意——尤其後半部交代Jean患得患失的心情,到現在仍然不覺落伍。電影音樂很動聽,而且有不少叫人難忘的鏡頭,這裡只談兩個令我難以忘懷的鏡頭。第一個鏡頭是漆黑中Juliette穿著白色婚紗向船尾緩緩走去。(看下圖。)

至於第二個鏡頭則非常erotic (不是pornographic,現在的電影多只懂pornographic而不知erotic。),分隔異地的Jean與Juliette 各自入睡,寂寞難耐,輾轉反側,導演運用剪接令兩人彷彿夢中纏綿,以三十年代的標準看來這組鏡頭可以說是非常大膽。

(未完)

Fanny och Alexander, 1982

Thursday, August 11th, 2005

談論大師的作品總令我戰戰兢兢的,除非當中的所傳達的感受是我真正了解的,否則還是不下筆為妙。這也是為什麼我那一系列的「電影節雜感」沒有Ingmar Bergman的《夕陽舞曲》的原因之一。

花了兩個晚上將Fanny and Alexander的電視版本看完。1982年的電影版本長188分鐘,而電視版本(director’s cut) 則長達312分鐘,1984年在瑞典電視台播放。(電視台能播映這類藝術作品真叫人羨慕。)這可能是Ingmar Bergman最好的入門電影,基本包含了Bergman電影喜愛的主題,其中虛實交錯,夢幻跟現實交織成一幅斑斕的圖畫,哲理豐富但卻平易近人。

如片名所示,整個故事就是環繞Ekdahl家的Fanny及Alexander兄妹展開。不過電影的主角其實是Alexander,Fanny彷彿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背景是二十世紀初的瑞典,Ekdahl是顯赫家族, Helena是和藹可親的祖母,她有三個兒子:劇院老闆兼演員Oscar 、花花公子Gustav、以及倒楣學者Carl。三兄弟均已成家立室,而三對夫婦中便數Oscar跟演員妻子Emilie感情最要好,兩人育有一子一女:Fanny與Alexander。Bergman首先用聖誕節晚宴來交代整個大家庭中各人(包括庸人)的關係及性格:保母Maj對Alexander 及Fanny的感情、Oscar 一家的融洽生活、Gustav跟Maj的婚外情、以及Carl跟德國妻子互相虐待的關係等。我們看到Fanny 跟Alexander過著幸福的生活,受盡家人及傭人的疼愛。可是第二天,巨變便降臨了。Oscar在劇院排練Hamlet時突然病發,不久便死去。Emilie悲慟不已,這段期間主教Edvard Vergerus成為她的精神支柱。一年後,Emilie決定下嫁主教,放棄演員生涯及榮華富貴,希望尋得Edvard那充滿慈愛的上帝。豈料,等著她及孩子的卻不是甚麼慈愛上帝,而是惡魔般的家庭生活:主教過著簡樸的生活,禁止一切玩樂,對孩子嚴厲非常。而Alexander大概因為父親死前正扮演Hamlet父親的亡魂,也因此以Hamlet自居,處處跟後父作對,結果換來一次又一次「因愛之名」的懲罰。Emilie欲離開主教,但主教卻不肯離婚,而Ekdahl家對此亦愛莫能助。最後奇蹟出現,主教被燒死,Emilie三母子回到Ekdahl大家庭,而她亦重回所屬的劇院。

有評論說這是Ingmar Bergman調子最樂觀的電影,我看並不然。大團圓結局也蓋不過調子的灰暗。人生無常,有太多東西不到我們控制。Alexander及Fanny兩兄妹在主教家的遭遇叫人義憤填膺,他們儘管最後脫離魔掌,但也是拜魔術所賜。可是現實可有如此盡如人願?Emilie在丈夫死後徬徨無依,欲尋找人生真諦,希望離開劇院過真正的生活,但所謂真正生活是否一定要拋開人世享樂,從宗教體驗中尋求?Emilie三母子在主教家的遭遇似乎已否定了宗教救贖之路。我想Oscar 在聖誕節演出後的演辭,以及Gustav在慶祝女兒命名派對上說的一番話,正是Ingmar Bergman 的答案:藝術創作與盡情享受人生才是解決人生苦難之道。Oscar並不是好演員,但在劇院這個小世界裡他盡力做到最好;Gustav遊戲人間,既不自欺亦不欺騙人。獻身真理的主教其實並不是惡棍,只是他的信念原則叫他無情,正如他在臨死前對Emilie剖白:人總有多個面具,但我只有一個,而且已跟我的真面目融為一體。那番說話又叫人對主教同情起來。

電影以Helena朗讀劇本的一段說話作結:甚麼都有可能。是的,一切都有可能——但只限於藝術世界裡。

看Ingmar Bergman的電影總令我抑鬱好幾天,所以還是不多看為妙。

The Birth of a Nation (1915)

Friday, August 5th, 2005

birth of a nation昨天在圖書館發現了”The Birth of a Nation 的DVD,便立即二話不說借回家。這齣電影既被認為是美國影史里程碑,同時也極具爭議。我對美國內戰的歷史除了林肯解放黑奴外便一無所知,所以也不知道這齣電影有多少真實。但電影的種族主義實在叫我看得很不舒服:電影中的黑人全都是歹角,而且除了那些路人甲之類的角色是由黑人扮演外,所有主要黑人角色都是白人扮演的。

電影分為兩個部份,如果只看第一部份的話,我對這部電影的評價會高些。這部份對大時代及大時代中的小人物遭遇處理得恰到好處,敘事有條不紊(電影主線是南北兩個家庭的遭遇);而且戰役場面在當時也可算是空前的;其中的反戰訊息亦非常明確。這部份由內戰爆發前夕開始直至林肯遇刺身亡。電影重現了不少歷史重要時刻:如林肯簽訂命令徵集義軍討伐南方、阿特蘭大陷落、General Lee 向General Grant投降、當然還有林肯遇刺。導演為了讓大家知道這些重現都有根據,還特意在字幕咭的右下角標明該場景是參考自某書,非常認真。

電影第一部「內戰」其實是相當不錯的,但第二部份講述南方重建及Ku Klux Klan的興起實在叫人非常討厭。電影的立場是這樣的:北方人以戰勝者的姿態到達南方,所作所為皆旨在破壞南方,而予黑人投票權及代表權便是要借南方黑人之手毀掉南方;南方白人忍無可忍,便成立Ku Klux Klan以暴易暴,最後成功捍衛家園。電影集中描述內戰後南方的慘況:戰爭已撤底摧毀南方的經濟,而政治上更遭北方排斥迫害;自主權被剝奪,任由北佬(Yankees)領導下的黑人魚肉。黑人則全都愚昧無知,既貪婪又一天到晚都在打白種女人的主意。我想這敘述當中或多或少有事實根據:北方欲向南方報復的心態不難理解;他們很可能的確借黑人來打壓南方人;而黑奴向昔日主人報復也有的。可是當電影把所有自由黑人都刻劃成愚昧無知的暴民時,不用多說你也可以判定這是惡意醜化。而且電影把白人描述得那麼慘,實在叫人難以置信——這些「慘況」都只用來合理化Ku Klux Klan罷了。

至於惡名昭彰的三K黨,在電影的敘述中也變成一個為了保衛家園,保衛白種女人尊嚴的騎士組織。但說到底這壓根兒就是種族主義組織,目的只是要重奪白人的優越地位,不欲黑人擁有平等權利。我一見那三K黨的扮相便覺得好笑(參看上圖):這樣「有型」的裝扮也想得出來﹗(要扮三K黨很容易,只要拿一張白色床單包裹著自己,再拿一塊白手帕在上面剪三個洞充當面罩,更少不了在頭頂插一枝類似香燭的物體……)

看”The Birth of a Nation”時(尤其第二部份),我老是提醒自己不要被電影的意識形態左右,要集中欣賞其藝術手法。但原來評價一部電影時實在很難將內容跟形式區分開來。我不會否定”The Birth of a Nation”的歷史意義,但說到「偉大」我就有保留了。默片時代最偉大的電影,我想還是Abel Gance 1927年的史詩鉅獻Napoléon。

12 Angry Men 1957 vs.1997

Saturday, July 30th, 2005

十二個男人困在一間房中會發生甚麼事?電影「十二怒漢」除了開首及結尾數分鐘外就只有一個場景,從頭到尾都是十二個連名字也沒有的男人:乍聽起來似乎會十分悶,但劇力卻出奇迫人。

電影如此成功還是編劇Reginald Rose 居功至偉。故事開始時法官正對陪審團作指引,觀眾這時對案情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是一宗謀殺案,若被告被判有罪他則要被判死刑。十二名陪審員退席相議,大夥兒都認為證據確鑿,滿以為可以快速作出判決之際,八號陪審員卻力排眾議,認為被告無罪。他並不真的相信被告沒有殺人,但卻認為案情有合理疑點,而且被告若有罪則必定獲判死刑,陪審員自然不能掉以輕心。一句”Suppose we’re wrong” 把所有陪審員氣得半死。十二名陪審員逐展開連場激辯,重新檢視每項看起來毫無疑問的證據,觀眾除了慢慢重組案情外,也對這「十二怒漢」增加了解。要絕對客觀原來並非易事,因為每個人的經歷及信念都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他們對事實的判斷。

我是先看1997年的重拍版本後才看1957年的版本的。97年版算是不錯,但「不錯」的理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劇本。看過1957年的版本後,又再一次印證了我的信念:「新不如舊」。

97年劇本也是出自Reginald Rose的手筆,基本上跟57年版本沒有分別。但隨著時代變遷,若干改動還是有的。1957年的房間沒有冷氣,但1997年還沒有冷氣那就說不過去:可是「悶熱」卻是營造氣氛的其中一個重要元素,不能刪除。(若果不是那麼熱的話,十二名陪審員大概也不會變成「怒漢」。)於是原來開不動的風扇變了開不動的冷氣。至於證據方面則加插了心理學家對被告的心理分析,但對故事影響不大,八號陪審員很容易便打發過去:皆因有殺人傾向並不代表真的會殺人。比較重要的改動便是加插了數名黑人;最有意思的就是原來那個種族主義者由白人變成黑人回教徒,顯示種族主義可以不同形式出現。(這個種族主義在今天看來也變得不大可信:公然散播種族主義言論必然會入罪,更何況在法院大樓?)除此以外,劇本為了豐富其他陪審員的面目,特別加插了一些對白反映他們的性格。可是看過1957年原版後,我認為增加的對白令敘事沒有那麼流暢,焦點也沒有那麼集中。可能部份由於這個原因,57年的版本節奏遠為明快緊湊。(57年版片長個半小時,但97年版卻長了半小時。)

至於在選角方面,97年版本找來Jack Lemmon及George Scott分別飾演戲份最重的八號 (57年版本為Henry Fonda)及三號陪審員。這兩位老戲骨的演技毋容置疑,可是我卻覺得找來兩位長者來演其實並不合適。這是因為無法突出七號陪審員的「老人智慧」。七號陪審員是十二名陪審員中年紀最大的一位,他首先以過來人的身份指出那名老人家的供詞並不可信,後來一直很少說話,但在最後關頭卻指出了某點大家一直沒有注意的事實,從而扭轉局面。當同場還有兩位老人家時,他的年齡便顯得沒有那麼獨特了。

上文提及57年的版本遠為緊湊,這很大程度上是導演的功勞。觀看57年版本時觀眾可以感到房中的氣氛。導演除了節奏控制得宜外,更常常運用大特寫去捕捉陪審員的神態:面上豆大的汗珠除了告訴大家室內的氣溫外,也可以感受到辯論如何激烈。但97年版本的拍攝手法則遠為抽離,活像紀錄片拍攝,欠缺緊張氣氛。至於結尾除了原來的八號及七號陪審員互道姓名告別外,還加插了三號陪審員腳步蹣跚的身影。我不肯定這是否一個妥當的安排,因為這似乎將整齣電影的焦點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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