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經典電影' Category

RIP, Cyd Charisse

Wednesday, June 18th, 2008

cyd.jpg

I think that in all my dancing I play a role. To me, that’s what dancing is about. It’s not just steps.

Legendary dancer Cyd Charisse dies,這幾個英文字有如大石壓在心頭。

New York Times: Cyd Charisse, 86, Silken Dancer of the Movies, Dies

Los Angeles Times: Obituary: Cyd Charisse

BBC: Obituary: Cyd Charisse

禍水紅顏?
The Temptress (1926)

Tuesday, October 16th, 2007

temptress.JPG銀幕上壞女人總較好女人吸引。現實恐也如是,但為安全計,大部份人怕且都會敬而遠之。看電影難免要保償現實的缺憾,壞女人在電影中也特別吃香。

嘉寶初到荷里活也是以壞女人聞名,老實說,這個時期的嘉寶比後期的文藝悲劇女主角更吸引。The Temptress (香港國際電影節01年放映,譯作「妖婦」),故事講什麼,單看片名大抵也猜得一二。

這是嘉寶到荷里活第二齣電影,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接到這項工作時,兩人都十分高興,Stiller向人說:讓他們看看Greta的真正本領!嘉寶視Stiller如神,能跟恩師合作,自然喜不自勝。可是,Mauritz Stiller的拍片方法叫美高梅難以接受,他英語不靈光,把Action錯叫Stop還算了,即興拍攝才叫事事講求計劃的美高梅大為震驚。不消多久,Mauritz Stiller 便被撒換,換來賓墟(默片)的導演Fred Niblo重拍。Mauritz Stiller所拍攝的片段都沒有傳世(據說現在看到的幾個不俗的鏡頭是 Stiller 的意念,是耶非耶恕難考證)。

電影講述Manuel Robledo (Antonio Moreno)在巴黎一個晚會上邂逅神秘女子Elena (Greta Garbo) ,瘋狂愛上她。翌日 Robledo造訪好友,才赫然發現該名跟他海誓山盟的女子原來早已作人婦。Robledo表示二人恩怨已斷,但 Elena卻揚言不會放手。一名銀行家因 Elena 自殺後,Robledo更相信Elena是危險女人,要避之則吉,隨後便回阿根廷繼續建水壩。豈料,Elena夫婦二人不請自來。 在荒野中,Elena的美色令所有男人為之傾倒,結果麻煩及悲劇接踵而來……

跟後來的 Flesh and the Devil 相比,本片故事失色得多,嘉寶既壞得不夠徹底,男女主角亦未見火花。Antonio Moreno神情木訥,每次一見嘉寶,便氣喘如牛,整個身子在擅抖,彷彿努力壓抑原始衝動似的,這樣演譯原始衝動倒真箇原始。

儘管原始,電影對性的處理是頗大膽的。就以男主角跟阿根廷大賊決鬥一幕來說,當男主角脫去上衣,露出胸膛時,鏡頭一轉便見嘉寶兩眼發光;男主角勇戰越見皮開肉爛,嘉寶便越見興奮。後來她為男主角抺血包紥,更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貪婪地輕撫男主角的肌膚。今天看來,這幕難免叫人覺得荒唐,但那可是1926年。那個時期的電影甚少如此明目張膽描寫對肉體的迷戀,更不要說是女性對男性肉體的渴求了。

紅顏禍水,壞女人自然一定要壞到底。但電影一方面指摘這個壞女人如何摧毁男人,一方面又為她開脫。男主角厲聲指摘嘉寶摧毁男人,大嚷:「Men have died for you - forsaken work and honor - for you!」嘉寶卻大聲疾呼「Not for me - but for my body! Not for my happiness, but for theirs!」這樣勇於自辯,那個時代也甚為少見。

但荷里活還是男人天下,嘉寶這頭大聲疾呼,那頭當男主角終於投降,撲到她懷裏時,她卻搖身一變變成好女人。兩人經過一夜後(那個年代還是很含蓄,一個 fade out便到了第二天),她為免摧毁心愛的男人,悄悄離開了。到電影結尾,壞女人已經變成為愛犧牲的文藝悲劇女主角。儘管這個其實不太壞的女人到頭來也要流落巴黎街頭,但電影總算還叫為她辯解一番。只要拿這部電影跟嘉寶最後一齣電影 Two-faced Woman (1941)一比,你便不得不發現:幹嗎荷里活越來越保守?這個下回再談。

…and Stiller created Garbo:
Gösta Berlings saga (1924)

Sunday, September 9th, 2007

Garbo

很久沒有寫過嘉寶,趁着下周二(九一八)嘉寶102歲壽辰之際,再來一個Garbo系列,今次由嘉寶首登大銀幕說起。

You know, she receives instruction excellently, follows orders closely. She is like a wax in my hands. Greta will be all right. I believe in her.

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的關係叫人着迷:他發掘了Greta Lovisa Gustafsson,並加以改造,悉心調較她的衣着打扮及言談舉止,還要賜她新名字:Garbo。能夠如此隨心所欲創造一個女人,相信是很多人的白日夢,能夠創造一個像嘉寶的女人,更近乎千年一遇的奇蹟。

嘉寶傳奇始自Mauritz Stiller,Gösta Berlings saga (The Saga of Gösta Berling) 的Elisabeth則是她首個主要角色。Gösta Berlings saga的主角是當時得令的男星Lars Hanson,他後來也被荷里活籮致,跟嘉寶在Flesh and the Devil中合作。

看Gösta Berlings saga雖然是因為要看未經荷里活洗禮的嘉寶,但打從一開始便給情節迷住了:就算沒有嘉寶,這也是一齣默片時代的瑰寶。電影場面浩大,片末火燒Ekeby及雪地追逐叫人嘆為觀止。電影根據Selma Lagerlöf 小說改編,情節豐富,難以三言兩語概括,簡而言之,便是講述一名被逐出教會的神父,如何歷盡艱辛,重新做人;救贖他的再不是上帝,而是一個女人。
Lars Hanson

神父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因酗酒而被逐出教會。他到一大戶人家任家教,打算重新開始,並跟女學生Ebba互生情愫,可惜當Ebba知道他的過去後,便絕望離去。Ebba的弟婦Elisabeth (Greta Garbo) 卻對Berling 生好感,並對Berling滿懷信心。

Berling給Ebba拒絕後,自覺重新做人無望,便到 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的Ekeby莊園寄居,成為「騎士」一員,跟一眾無業遊民終日飲酒玩樂。Margaretha十分能幹,但其實亦有傷痛的過去。一天,她的過去被人公開,其夫不堪受辱,將Margaretha逐出Ekeby。Margaretha視Ekeby為人生污點,便決定一把火燒掉Ekeby……

Gerda Lundequist
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及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這兩個先後被社會遺棄的人是本片的焦點。整部電影最悅目耀眼的便是飾演Margaretha 的Gerda Lundequist。默片時代的演技,在今人看來未免誇張。Lars Hanson在這部電影中的演出便是佼佼者,他一吃驚便雙手扯着頭髮,兩眼一瞪。但反觀 Lundequist則顯得含蓄內歛,通過眼神的微妙變化來讓觀眾感受其內心世界。你聽不到Ekeby女主人發司號令也不打緊,她一出場你便可以感受到她的威嚴;到她回憶往事時,箇中的懊悔憤恨亦拿捏得恰到好處,毫不過火。翻查資料,原來她是瑞典著名舞台劇演員,怪不得演技如此爐火純青。

嘉寶的戲份並不多,但Stiller顯然為她施盡渾身解數,令她每次出場都彷如天仙下凡。荷里活時代的嘉寶很纖瘦,但她早期卻是胖胖的。據說美高梅大老闆L.B. Mayer初簽嘉寶時便跟Stiller 說:「告訴她美國人不愛胖女孩!」雖然不合荷里活標準,嘉寶的演技亦有待磨練,但嘉寶在片中散發的質樸及羞澀卻並非荷里活時代可見了。

Garbo

令人唏噓的是,Mauritz Stiller跟嘉寶都因為這齣電影受到荷里活注意,(傳說是L.B. Mayer跟Stiller看這齣電影,一見到嘉寶出場便大嚷:那女孩是誰?我要簽她!)但兩人到荷里活後,際遇卻天淵之別。這個下回再談。

戲還是要演下去
To Be or Not to Be (1942)

Wednesday, February 21st, 2007

PDVD_055.JPG
1939年9月1日,納粹德國入侵波蘭,揭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劉別謙 (Ernst Lubitsch) 的 To Be or Not to Be甫一開始為1939年8月,希拉勒卻出現在華沙街頭,路人莫不目定口呆。為何希特勒會現身華沙?鏡頭帶領我們到蓋世太保辦公室。希特勒在一片 「Hail Hitler」的呼聲中登場,但他開口一句「Hail Me」引來台下導演怒喝一聲——原來那只是一場戲,這亦為整齣電影的題旨打下基調。

“To be or Not to Be” 是《哈姆雷特》的名言,在片中卻變了偷情暗號。偷情的故事線雖然有趣,但德軍佔領波蘭後的劇情才是戲肉,劇場一眾台前幕後手足使出看家本領把納粹玩弄於股掌之中叫人拍案叫絕。劉別謙筆下的納粹不是以惡魔形象出現,而是一副滑稽可憐相,連那個外號叫人聞風喪膽的 “Concentration Camp Ehrhardt” 只是個又糊塗又怕死的傢伙。一眾納粹軍官竟跟Joseph Tura 等人戰前排演的諷刺劇「蓋世太保」無異:一無話可說時便大呼「Hail Hitler」。

以喜劇手法處理納粹或有人認為有欠認真,但劉別謙嘻皮笑臉背後卻總不失關懷。電影起始那段「希特勒在華沙」旁白問:為甚麼他會在這裏?雖然那位「希特勒」只不過是假貨,但那卻是嚴肅不過的質問。老是希望扮演《威尼斯商人》Shylock一角的Greenberg (Felix Bressart) 三度讀出Shylock的著名演辭: “(…)If you prick us, do we not bleed? if you tickle us, do we not laugh? if you poison us, do we not die? and if you wrong us, shall we not revenge?” 用意何在可謂清楚不過了。

但電影除了諷刺納粹外,那兜兜轉轉的虛實交錯,所道出的又何嘗不是人生處境?「人生如戲」或「戲如人生」這些講法被劉別謙玩得淋漓盡致。為了阻止納粹間諜Siletsky跟蓋世太保Ehrhardt接洽 ,Joseph Tura (Jack Benny)先是扮演 Ehrhardt來騙Siletsky;殺掉Siletsky後又因種種原因被迫假扮Siletsky跟Ehrhardt周旋。Tura 雖自詡為 “great, great actor”,但亦不得不怯場:畢竟稍有差池,面對的可不是觀眾柴台那麼簡單,而是納粹的槍桿子。Tura 還有幕後班底為他出謀獻計,人生卻是沒有劇本的一齣戲,某天人家告訴你要扮演某個角色,二話不由分說便把你推上舞台,唯有硬着頭皮,邊看邊做,哪可以像哈姆雷特一邊踱步一邊喃喃的 “To be or not to be”?

劉別謙的「反納粹英雄」個個有血有肉:Joseph Tura是自大狂,又是個醋罈子,險些因而誤大事;Greenberg一直渴望有天能當主角,連最後在納粹劇院生死關頭亦不忘以Shylock的演辭來過過癮。救國固然要緊,但人生還有很多美事追求。正如Tura一晚回家發現空軍中尉Sobinski竟睡在他的床上,又被質疑不愛國時所說的一番話:

Now listen, you… first you walk out on my soliloquy and then you walk into my slippers. And now you question my patriotism. I’m a good Pole and I love my country and I love my slippers!

還是劉別謙好: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1940)

Tuesday, January 30th, 2007

兼談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 (1949)

“We have enough troubles in our daily lives. There are so many great and beautiful things to discuss in this world of ours, it would be wasting precious moments if we told each other the vulgar details of how we earn our daily bread, so don’t let’s do it.”

劉別謙 (Ernst Lubitsch)的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講述兩名男女店員是鬥氣冤家,但原來卻是互相傾慕的筆友。踏入互聯網時代,大家又多了一個(或多個)虛擬身份,筆友由網友取代,因此劉別謙的故事也要upgrade 成 You’ve Got Mail (1998)。但該齣電影我除了記得 Meg Ryan 的書店喚作 Shop Around the Corner外,印象不深。

不過,這個 upgrade 的過程中還有一齣變奏,那便是1949年歌舞片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由Judy Garland及 Van Johnson主演,還有Buster Keaton。雖然仍然拍出趣味——Judy Garland在片中唱的 I don’t care 更是我至愛之一,但論劇情則遠遜於原版。而看着默片時代巨星淪為可有可無的配角,難免叫人唏噓。為了加插歌舞,原劇的節奏亦不免大打折扣。劉別謙的喜劇所以好看,就是因為節奏拿捏得準確,處理故事應簡便簡。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第一幕跟第二幕已有半年的差距,單憑一兩句對白便將人物關係的變化交代得一清二楚,節奏明快。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呈現的是一個幾近無瑕的童話世界,失去主角對未來的憧憬跟現實世界的對比。為了配合歌舞片,皮具店也變了音樂店,男女主角就在如此歡樂的氣氛中鬥氣。不知是否要老少咸宜的緣故,老闆妻子跟店員通姦的故事線沒有了,惹人討厭的同事Vadas亦為滑稽的 Buster Keaton取代。如此一來男主角如何被炒呢?就是把老闆心愛小提琴借人。老闆一下了氣,男主角還是保住了飯碗。男女主角相認還不夠,鏡頭一轉便是數年後,兩人抱着女兒 (那是 Judy Garland 的女兒 Liza Minnelli),打扮得花枝招展遊花園。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雖然是喜劇,但那個絕不是童話世界:經濟蕭條,店員為了保住飯碗莫不對老闆呼呼喝喝忍氣吞聲;老闆卻原來是為了妻子紅杏出牆而心煩。男主角無故被炒後前路茫茫,連一直心儀已久的筆友也不敢相見。到最後所謂大團圓結局亦不是人人歡喜,當員工紛紛回家跟家人共度聖誕之際,老闆卻要孤零零度過,唯有跟店內的年輕跑腿一起吃飯,以解寂寥。劉別謙的喜劇沒有打算騙人。

本文上端引用的一段文字正是女主角Margaret Sullavan 給男主角 James Stewart 的第一封信。隨着故事開展,我們卻看到兩人的關係如何被生活的vulgar details 左右。我們喜歡這個故事,大概是因為故事道出很多人的心事。你我天天營營役役,為口奔馳,卻總希望能夠放下既定的角色,漫無邊際的談論一些不切實際的話題,暫把生活的苦惱擱在一旁:畢竟這個世界除了工作和人人談論的「熱門話題」外,值得談的事情還有很多。

劇中人等待對方來信那種期待、驚喜、失落之情,早已被電話、電郵及MSN趕絕了。若你曾有幸跟人家通信,無論拆信還是閱讀着對方的筆跡都叫人感到無比幸福。現在大家要(粗暴地)拆開的只剩下銀行月結單及其他宣傳(垃圾)郵件,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箇中情意無論怎樣 upgrade 也 upgrade 不來。

集體與個人之間:
捷克電影新浪潮 (一)

Tuesday, October 31st, 2006

前言
近代捷克老是被強國壓迫:先有奧匈帝國,然後是納粹德國,最後便是老大哥蘇聯。可能正是這段經歷,捷克文學及電影反省個人如何面對集體壓迫特別深刻。這種反省並不只停留在個人如何被強權壓迫得苦不堪言,而是進一步剖析人性弱點,獨特的歷史事件一下子具備普遍性,能夠勾起共鳴。

跟德國電影反省二戰時的沉重不同,捷克顯得輕盈得多,對強權來說簡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強權其實不怕你沉甸甸地描述苦難,最怕就是你笑。只要一笑,那就是說你已經不再驚恐,還拿什麼來嚇你?

大街上的商店 (Ján Kadár, Elmar Klos: Obchod na korze/ The Shop on Main Street, 1965)
納粹屠殺猶太人很難叫人笑得出。《大街上的商店》比97年意大利電影La Vita è bella (港譯:一個快樂的傳說)更早採用喜劇手法去處理納粹大屠殺,也比後者震撼、深刻得多了。以大屠殺為題材的電影多如牛毛,要不就描述猶太人的慘況,要不就歌頌人性光輝。但我們似乎都忘記了,這場悲劇除了受害者、英雄和惡棍外,更多的是旁觀者。

obchod.jpg年初看 Judgment at Nuremberg,法官震震有詞地指責那些面對猶太人被送往集中營就手旁觀。沒有親歷其境的人自然總可以站在超然的位置上品評一番。但撫心自問,換了是你,站在集體瘋狂前,你敢為猶太人挺身而出嗎?

《大街上的商店》發生在1942年的斯洛伐克 (我們所稱的「捷克」,在1993年以前指的是「捷克斯洛伐克」,現今為兩個國家)。主角Tono 就是一個尋常老百姓,就算不喜歡傀儡政權,日子還是得過且過。Tono 一天被委任為猶太老太 Lautman鈕扣店的 “Aryan controller”,準備接管她的店舖。但由於如何解釋也無法令老太太明白,鈕扣店亦似乎生意難做,便答應接受猶太長老的薪水,以店務助理的名義待在店裏,好保護老太太。老太太對其身份懵然不知,在其眼中,他只是一名糊塗的店務助理,卻是個很棒的木匠。老太太待他有如兒子般,兩人都糊里糊塗,鬧出笑話連篇。

但只要一看他們處身的時代,那溫情便叫人慨嘆不已。老太太仿如小孩,完全不知猶太人大難臨頭;Tono 雖然不知道政府突然召集所有猶太人的真正原因,但卻隱然覺得不妥。Tono個性較柔弱,甚麼也沒所謂,雖然一直不喜歡傀儡政權,但也僅僅對廣場上那座巴比倫塔留露鄙夷之色而已。可是身邊的老太太卻令他不能繼續置身事外:要麼奉政府命令將老太太交出;要麼保護她,換來 white jew 的惡名,被警察抓去。

電影最後隨着 Tono 的內心爭扎到達高潮,也是最扣人心弦的一幕。Tono到老太太店借宿一宵,打算保護她,以防她第二天早上溜了出去。但第二天,當他從櫥窗看到廣場上被政府召集的猶太人時,他猶豫了。兩難處境迫得他發瘋,最後決定迫老太太離去。兩人在店內追逐爭扎一輪後,廣場上的猶太人早已被送走了。Tono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最終沒有出賣老太。此時,Tono看見警察妹夫步近店舖,情急之下, 他將老太推進雜物房,豈料卻錯手殺了她。

Tono 最後上吊自殺與其說是因為錯手殺了老太,倒不如說是因為自己一刹那淪為納粹魔爪內疚。 Tono 本來不相信政府的宣傳,也深明猶太人此行凶多吉少;但為了自保,他卻向着老太太說着那些謊言:你去吧,過些日子你便會回來。他們要你這個老太婆幹麼?沒事的,你只是一個老太婆,他們很快便讓你回來。他遊說的不僅是老太太,也是自己無助的靈魂。

納粹屠殺無辜猶太人固然恐怖,但強迫普通人變成幫凶,箇中的恐怖實在不遑多讓。當一個人連做一個有良知的普通人的權利也沒有時,他還可以如何自處呢?

鏡頭沒有交代 Tono 死去,反而以夢境結束:Tono與 Lautman 化身成紳士淑女步出小店,廣場上的巴比倫塔不見了,取而代之是樂隊演奏的舞台。類似的夢境在電影中也出現過一次。個人的不幸解決不了,唯有逃到夢想世界聊以安慰。

問題尚未解決—Judgment at Nuremberg (1961)

Monday, March 13th, 2006

這篇是積壓了多月的舊文,因為一些細節遲遲未能完稿。碰巧前南斯拉夫總統米洛舍維奇在國際法庭受審期間死亡,又引起大家對這類國際法庭的關注,因此不妨借電影來回顧一下國際法庭的原型。

二戰結束,戰勝國在紐倫堡設立法庭審訊納粹份子,其中第三場審判的被告乃是納粹政權下的司法人員,當中涉 及的法律問題及道德問題都相當發人深省。
電影本事
電影Judgment of Nuremberg便是根據是次審訊改編而成,由Stany Kremer執導,演員陣容可謂星光熠熠。四名納粹司法人員被控將納粹暴行合法化,當中包括德高望重的法官Ernest Janning(Burt Lancaster)。檢察官Col. Tad Lawson (Richard Widmark)參與過解放集中營,對納粹深惡痛絕,誓要將四人重判。辯護律師Hans Rolfe (Maximilian Schell)敬仰Janning為人,認為若他入獄會是德國的奇恥大辱。審訊展開,雙方唇槍舌劍,主審法官Dan Haywood (Spencer Tracy)一邊廂在法庭內聽着雙方辯論,另一邊廂在紐倫堡街頭靜觀一切。他跟納粹軍官遺孀Mrs. Bertholt (Marlene Dietrich)交往,聆聽她的觀點。

電影集中在兩宗案件,首宗案件涉及納粹強迫為政敵絕育的措施。控方證人是當年因父親是共產黨員而遭強行絕育的Rudolph Petersen (Montgomery Clift)。辯方律師指出基於社會考慮而為某些人強行絕育並不罕見,至少美國一個州便有類似法例。他進一步運用當年納粹法庭用以判斷人是否低智商 的問題證明Petersen之所以被閹割並非因為共產黨家庭背景,而是他精神有問題。Petersen在 證人席上極力否認自己有問題,並指自己被閹割前並非如此。

第二宗案件便是直接跟Ernst Janning有關的Feldenstein案。納粹德國為了保持種族純正,嚴禁猶太人跟德國人發生肉體關係。猶太老翁 Feldenstein被控跟德國少女Irene Hoffman (Judy Garland) 有染,儘管二人極力否認,但結果Feldenstein被判死刑,Hoffman則被判入獄兩年。Hoffman上庭作證,辯方律師重施故技,咄咄逼人,力證二人有染,以示Ernst Janning只是依法判決而已。當Hoffman崩潰之際,一直默然無語的Ernst Janning卻站起來厲聲指責辯護律師,並坦承未開審前已決定判Feldenstein有罪,原因是納粹黨要借此案殺一儆百。

這時局勢有變,蘇聯封鎖柏林,美國為了爭取德國人支持以抵抗共產黨進一步染指歐洲,便以不同渠道向法官及檢察官暗示要從輕發落,但最後法官沒有理會這些干擾,將四名被告判處終生監禁。

法律還是道德判決?
電 影的道德信息很明確,惟卻沒有將此案涉及的法律問題一一交代。辯方律師從法律角度辯護,力指這些司法人員只是執行既有的法律而已;而兩名法官討論案情時亦 有指出當中涉及的法律問題,如國際法,罰不溯及既往原則(ex poste facto principle),但主審法官卻沒有理會,只是着眼於納粹的受害者,認為那些司法人員需要為納粹暴行負責。電影不是法律教科書,當然不可能將當中涉及 的問題一一交代;可是完全不理會法律觀點卻未免把問題危險地簡化了。

電影最後安排Janning坦承審判不公,可以說是解決了很多問題,也使得法官的判決十分合理:因為Janning的確犧牲了法治精神來迎合納粹。但假如他真是公正地依法判Feldenstein有罪呢?我們現在看那條法律可能會說那是不義之法。惟過去很多法律在今天觀點看起來往往是不義的,例如美國上個世 紀初便有法例禁止黑人跟白人通婚。當社會進步而取消有關法律時,我們可以指從前的人「非法」而加以追究嗎?

更何況,單從電影描述的兩宗案件看來,我們並不能看出司法人員如何將納粹暴行合法化。美國檢察官在庭上放映集中營影象,純粹只是訴諸情感。集中營跟那四名司法人員有甚麼關係?電影並沒有解釋。主審法官離開德國前跟Janning見面,Janning表示他們對集中營一無所知,他只淡然地說:「當你將第一個無辜者送入獄時,你便應該料到有這樣的結果。」聽上去的確擲地有聲,但仔細想一下便很有問題。因為按照法官的邏輯,不單只那四名司法人員都有罪,連所有德國人都有罪,因為他們都默許納粹逮捕猶太人。如果是作道德判斷我們大可以這樣說,但以之為法律責任恐怕是有問題的。

成王敗寇?
在紐倫堡開設的軍事法庭,除了1945年10月開始審訊德國納粹頭號戰犯由國際軍事法庭(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主持外,1946年10月之後的十二場審訊都由美國的軍事法庭負責。雖說該法庭由國際軍事法庭授權,但仍然有點名不正言不順。又想到現在 美國仍然堅決反對成立國際法院,(即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 我們平時聽到的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只處理國與國之間的糾紛;而International Criminal Tribunal屬臨時性質,只是針對某件事件,如南斯拉夫及盧旺達的種族清洗,而成立。但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則是常設的,任何人都可到那兒告狀。)甚至威迫其他國家簽訂協議,答應不會將美國公民告到國際法院。美國聲稱自己向來以行動保護人權,紐倫堡審訊便常常被拿來作例子,因此毋須國際法院多此一舉。國際間的所謂正義似乎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決 定。試想想若美英入侵伊拉克之戰失敗,今天在伊拉克受審的便是小布殊和貝理雅,而不是薩達姆了。世事很少像納粹暴行般黑白分明,況且紐倫堡審訊中的「司法人員審訊」也顯示了箇中問題並不是如此簡單。各國實在有需要為國際審訊定下法則,否則所謂國際公義只會淪為成王敗寇的遊戲而己。

延伸閱讀:
Michael Asimow: Judges Judging Judges—Judgment at Nuremberg
The Nuremberg Trials: The Justice Trial
Harvard Law School: Nuremberg Trials Project
The Economist (9/3/2006): Bringing the wicked to the dock

「漢化」王爾德—少奶奶的扇子(1939)

Sunday, February 19th, 2006

雖然愛看王爾德 (Oscar Wilde) ,但卻從來沒有看過舞台演出,改編的電影則只看過1999年的An Ideal Husband。今次看1939年中國拍攝的Lady Windermere’s fan,雖然不是很出色,但也不失為有趣的觀影經驗:看電影好玩的地方就在這裡,你不單只可以探討電影本身,還可以一窺歷史及文化。

改編兩次,情有獨鍾?
在網上翻查資料,發現原來Lady Windermere’s Fan早在1928年便已改編過一次,不過是無聲電影。據中文電影資料庫,王爾德改編電影便只有這兩齣「少奶奶的扇子」了。這叫我很好奇:為甚麼中國人對這部劇情有獨鍾呢?(當然我不會期待三十年代的中國人會改編「莎樂美」。)

Lady Windermere’s Fan在王爾德作品中算是較為遜色的。主要原因我看還是因為少了個王爾德式的缺德鬼。雖然人物對話仍有佳句,但卻稍欠趣味。不過可能正是這個原因,才被選來「漢化」。很難想像王爾德式的缺德鬼會說中文,就算能把那些嘲諷對話完美翻譯成中文,感覺恐怕還是不對。

除了語言較平實,「少奶奶的扇子」的道德教訓清晰得有點老土,母親為了成全女兒而自我犧牲的情節也是該劇被中國人看上的原因。

故事大要
Lady Windermere’s Fan的故事很簡單,Lord Windermere最近被發現跟一名「有過去」的女士Mrs Erlynne 來往過密,他妻子知道後怒不可遏,Lord Windermere發誓沒有對不起妻子,更不理妻子反對邀請Mrs Eynrss 出席舞會,好讓她能重返上流社會。另一邊廂,一直喜歡Lady Windermere 的Lord Darlington 借機勸她跟他私奔。宴會曲終人散後,Lady Windermere留書出走,並前往Darlington住所。Mrs Erlynne知悉後立即趕往勸阻。而Mrs Erlynne其實就是Lady Windermere的母親。(有興趣可在網上閱讀劇本)

沉悶的「漢化」
漢化後的「少奶奶的扇子」故事沒有什麼大改動,最大的改動是在敘事結構上,電影依時序將事件非常有條理地一一交代(由二十年前Mrs Erlynne離家出走說起),並生怕觀眾看不懂補上多場戲:清楚是清楚了,但卻彷如流水帳,少了原著的懸疑。

不過「漢化」最大特色還是電影比原劇的說教味更濃,對話亦較淡然無味。Lady Windermere’s Fan唯一一段較抵死的對話便是一眾男人在Lord Darlington家中言不及義地聊天 (很明顯王爾德這懶鬼是把一堆格言塞進眾人口中),但中文版卻刪掉了。Mrs Erlynne最後還要被中國編劇狠狠懲罰:心上人不原諒她,而她只好跟胖子去南洋。當然這也可能是為了令Mrs Erlynne的母親形象更見偉大,但這就失去王爾德的輕佻了。原劇的對Lady Windermere的嘲諷、劇本所具的喜劇效果也去掉得七七八八。「少奶奶的扇子」只淪為一齣道德通俗劇而已。

王爾德劇本沒有王爾德的語言,就像失去了靈魂。

順帶一提,劉別謙(Ernst Lubitsch) 1925年也曾將此劇搬上銀幕,不過兩年前的劉別謙回顧展卻沒有選映。劉別謙拍王爾德相信一定很好玩。

誰是兇手?—In a lonely Place (1950)

Tuesday, January 31st, 2006


一提起堪富利保加 (Humphrey Bogart),第一時間想到的必定是諸如Casablanca, Big Sleep, Maltese Falcon等經典作。但若你要我挑一部保加的代表作,那會是In a Lonely Place

In a Lonely Place 的導演是Nicholas Ray,比較為人熟悉的作品該是1955年的 Rebel Without a Cause 。本片女主角Gloria Grahame是他的妻子。一看見本片男主角堪富利保加,你也會猜到這部電影多半是 “film noir”。儘管沒有猜錯,但這部電影卻不是一般的 “film noir”。

偏愛這齣電影,是因為這是一個平凡人的故事。保加不是黑幫大哥或神探,而是情緒備受困擾的電影編劇。男女主角的愛情故事不像「北非諜影」般蕩氣迴腸,那就是說可以在你我身上發生。我們看着一對情侶如何因為猜疑而最後痛苦分手,而兩人的性格刻劃也遠為一般的類型電影立體。

故事簡介
電影編劇Dixon Steele性格火爆,老跟人家衝突。他最新的工作是要將一部暢銷小說改編成電影。Steele萬分不情願,遂請餐廳女侍應 Mildred回家為她講述小說內容。 Mildred離開 Steele家後旋即被殺害,有多宗暴力紀錄的Steele頓成頭號疑犯。但鄰居 Laurel Gray 卻向警方證明案發當晚Steele並沒有離家。Steele跟 Laurel 墮入愛河。Steele 在 Laurel的愛及照料下彷獲重生,並重新投入工作。當一切似乎很美滿時,那宗兇殺案卻像夢魘般纏擾Laurel,甚至叫她懷疑Steele是否就是兇手,而她自己又會否遭毒手……

非一般的film noir
單看以上的故事簡介,你可能會以為這只不過是一齣懸疑電影。男主角活脫脫就是從 “film noir” 走出來的危險人物。至於女主角,她初登場時以 “femme fatale”的形象出現,彷彿有甚麼陰謀;但沒多久卻又搖身變成希治閣電影中身陷險境的金髮女郎,叫人擔心她的安危。電影就是這樣不斷跟觀眾開玩笑,叫觀眾期望落空。電影開始時,我們跟着電影編劇Dixon Steele到好萊塢餐廳,聽着看着,我們不禁以為這是一部像A Star is Born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般的「幕後故事」(insider story) ;但沒多久兇案發生,觀眾又不禁說:「原來是犯罪電影﹗」 到男女主角邂逅,電影又彷彿是浪漫愛情故事。沒多久,電影又變成了懸疑電影、驚慄電影。到最後我們甚至發現連籠罩着整部電影的疑團「他有沒有殺人?」都只不過是面幌子。

誰是兇手
儘管Steele 有不在場證據,但警察卻仍然把他鎖定為頭號嫌疑犯。警方得悉Laurel跟 Steele 相戀後便多番提醒 她要小心。而她身邊的人亦不斷告訴她 Steele 的過去。Steele 的行徑亦叫人起疑。他控制不到自己的脾氣,但每次爆發後卻又都懊悔不已。觀眾對 Steele的觀感就跟女主角一樣,先是喜歡他,但又慢慢覺得不對勁。電影在牽動觀眾情緒方面無疑是很成功,結局亦叫人看罷久久不能釋懷。

電影將近結束時,觀眾已知悉兇手另有其人。但這時這個似乎是關鍵的真相卻又變得不再相干。Laurel 打算悄悄離開,怒氣沖沖的Steele 找上門。儘管觀眾知道Steele 沒有殺人,但之前的疑慮已深深植入觀眾腦海:他會把她殺掉嗎?Steele 情緒失控,看似要勒死Laurel之際,電話卻響起來。警方表示已找到兇手並要向Laurel道歉,Steele對Laurel語帶相關地說:「有人要向你道歉。」Laurel接過電話,一面跟Steele四目交投,一面對警探說:「若你昨天告訴我們,那會是意義重大;可是現在已不再重要了。」Steele聽罷也明白兩人不可能再一起,懷疑早已摧毀了一切。

Steele不發一言離開,Laurel 滿眶淚水目送 Steele 離去。到這時,我們才發現電影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誰是殺害女侍應的兇手?」而是:「誰是摧毀這段愛情的兇手?」整部電影原來是一個愛情悲劇:兩人情投意合但又不可能在一起。你可以說是因為女主角的疑心摧毀了一切;也可以歸咎於人家的閒言閒語;當然你也可以說男主角的暴力傾向才是罪魁禍首。但觀眾會忍心指責他嗎?電影結束時,Steele已經由危險人物搖身一變成為世上最可憐的人:所有人不問情由把他標籤為危險人物,連唯一能將他拯救出來的人也離他而去,他只好繼續孤身上路。


“I was born when she kissed me. I died when she left me. I lived for a few weeks while she loved me.” — Dixon Steele

照片版權為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所有

延伸閱讀:
Mac @老人痴影症:落寞驚情

電影狂的潘多拉魔盒:兩個電話

宗教電影的典範:The Flowers of St. Francis (1950)

Friday, December 9th, 2005

很奇怪,看過的宗教電影中,拍得最好的竟然都是無神論者(或正確點說,曾經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噢,我不是說Life of Brian……

羅西里尼的聖方濟各
聖方濟各(St.Francis of Assisi)可能是天主教最受愛戴的聖人,就算不是天主教徒也會喜歡他。他生於富貴之家,本取名Giovanni,但他剛從法國回來的父親卻因為喜歡法 國而把他喚作Francesco。年少的方濟各過着一般紈袴子弟的生活,後來得到啓示決定放棄財富,身體力行效法基督,過着簡單貧窮的生活。導演羅西里尼 (Roberto Rossellini)認為聖方濟各真正體現了基督教的精神,也為戰後歐洲所面對的問題提供了解決之道。不過,我想羅西里尼看中聖方濟各的原因也跟他當時 的心境有莫大的關係。有夫之婦兼以純潔形象見稱的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跟他私奔,成為國際新聞頭條,二人更被美國國會動議譴責。在這些煩擾下,內心自然期盼安寧。他在這部電影中的確營造了一種不受世俗煩擾的 平和境界。

眾所周知,羅西里尼的電影是屬於新寫實主義 (Neorealism)的。新寫實主義碰上宗教題材未免叫人嘖嘖稱奇。電影當年在意大利票房慘敗,羅西里尼更遭意大利影評人口誅筆伐,認為 他背離了新寫主義。可是寫實是否就不能描寫宗教情懷?宗教也是現實之一啊﹗事實上,電影的主角雖然是宗教人士,但他們卻是活在貧苦大眾之間,而且羅西里尼 亦只是描述他們的日常生活,不涉及神秘領域,更不會像好萊塢聖經電影般大玩特技創造「神蹟」。新寫實主義其中兩個標記便是實境拍攝及起用非專業演員,而這 兩個特點都可在電影中找到。

羅西里尼愛用非專業演員,因為他要追求的真實感並不是專業演員所能達到的。這齣電影裡,聖方濟各及他的門徒都是由僧侶扮演,他們那平和安詳的氣度大 概 不是專業演員所能扮得出來。尤其那位飾演聖方濟各的修士,看上去的確有令人心境平和的力量,予人既高貴又謙卑的感覺。至於那名從村中走來要跟隨聖方濟各的 笨老頭Giovanni,說來也好 笑,是羅西里尼在村中找來的老乞丐。跟電影的角色一樣,他老是重複羅西里尼的說話,叫羅西里尼不知怎樣指導他讀對白才好。飾演蠻族首領的 Aldo Fabrizi是唯一的專業演員。

上帝的小丑
電影劇本由羅西里尼、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及兩位神父共同編寫,共分十個段落,都是有文獻根據的故事而非編劇杜撰。電影由聖方濟各率弟子到Rivotorto安頓下來至眾人分道揚 鑣,各自去宣教結束。十個段落都是方濟各及弟子們的日常瑣事,談不上有甚麼微言大義。電影的意大利名稱是 Francesco, giullare di Dio,意即「方濟各,上帝的小丑」。但似乎英文名稱The Flowers of St. Francis更符合電影內容,皆因電影的焦點不是聖方濟各,而是跟隨他的弟子,尤其兩個笨人Gineppro和Giovanni。意大利名稱中的「小 丑」卻可讓我們知道這班人的言行如何荒誕不經:聖方濟各跟飛鳥聊天、Gineppro向豬兄弟「借」一條豬腿、Gineppro和Giovanni弄出來 的巨型「雜錦鍋」……

宗教多強調苦、罪、救贖及神蹟,但這些主題都不是這部電影的焦點。看着聖方濟各一眾弟子如小孩般在荒野上生活,天真純樸得有點可笑。電影沒有涉及神 蹟及啟示,眾人只是將基督的教訓付諸實踐,連一句半句神學討論也沒有(你也很懷疑這班笨蛋懂不懂神學):這可能便是為甚麼電影能夠打動非教徒的地方。我們 都想活得快樂,而這齣電影告訴我們快樂並非遙不可及,也不需要過人才智,快樂其實可以是很簡單的。

電影唯一有涉及痛苦的便是聖方濟各在野外祈禱時跟麻瘋病人的相遇,他默默跟着這個麻風病人走一段路,麻瘋病人先是拒絕他,但最後為聖方濟各所感動, 接受他的擁抱後離去。聖方濟各待他遠去後倒地痛哭,這幕一句說話也沒有,場景調度也很簡單,但效果卻勝過千言萬語。這幕是全齣電影唯一一幕正面(雖然也不 是很正面)去表達宗教主題:單憑人的力量並不足以減輕痛苦,這也是為什麼需要上帝。

I talk and talk, yet accomplish little
「平常心是道」大概便是聖方濟各的教訓,宗教其實毋須哭喪著臉來談。當然若宗教只是旨在嚇嚇人,那就要大談罪惡和地獄了。除此之外,電影還有另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負責炊事的Gineppro一直想像其他弟兄一樣傳教,幾經辛苦終獲方濟各首肯。但方濟各卻要求Gineppro每次宣道時都要這樣開始:「I talk and talk, yet accomplish little」他要弟子明白身體力行比言語更能感動靈魂。這可能正是基督徒該學習的地方。當然,我不是基督徒,大概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但眼見某些基督教人 士總愛喋喋不休,擺出真理在我手的姿態高居臨下,絲毫不見基督精神。德蘭修女不是能言善辯的宣教士,但她的感召力比任何一個神學家都要強,我們亦無須分享 了她的信仰才會感動。

或者你會說,看完這齣電影,我還是不知道聖方濟各的教訓呀﹗這卻是羅西里尼的高明地方,他不讓聖方濟各跟觀眾講道,但整部電影無論是場景還是演員的 舉手投足無一不滲透出淡淡的宗教情懷,觀眾若用心去感受卻不難對聖方濟各的教訓心神領會。一齣成功的宗教電影應該讓觀眾有思考的空間,而不是呈現刺激精彩 的劇情——「刺激精彩」是好萊塢的強項,《受難曲》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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